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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梨木香步 当前章节:156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8

闭上眼睛张开嘴巴,任凭牙医处置时,诸多情景掠过脑海中,那是许多已经忘却的旧事。千代过世时,我甚至没有想起她说过要埋在洞穴里的事。毕竟不知何时得搬出去,我如何能在租来的房子庭院里建造坟墓呢?

顺利拔完牙后,牙医让神情依然呆滞的我咬着脱脂棉花,交代:「回家后,等到不再流血再拿掉。」外面下起了雨,水银灯照到的范围内可看见如雾的雨。接下来天气将越来越冷吧?

回到住处,小心翼翼检查,看来已经不再流血了。

轻轻用舌尖触碰牙洞,感觉牙洞异常地大,也柔软得毫无防备,还有类似海水的咸腥味。

不知从何时起,我又身陷在那个黑暗的洞穴中,身体无法动弹。难以明确指出是哪里的脏器产生如痉挛收缩般的疼痛,又像是身体内侧的黏膜发出破裂声响,从内向外逐渐干涸刺痛。有种活生生从身体内部开始沙漠化的恐惧,我很想大声求救却发不出声音。喉咙从里到外已完全枯干,硬要出声,反而刺激头脑产生如火烧般的剧痛,感觉就像是落雷在体内到处乱窜。

这时候突然有一滴甘露从某人的手中落入我的口中。正当我想:「啊,千代,你找到我了吗?」此时,灵魂就像是出窍般飞上天花板看着自己的身影。我躺在一个陌生室内的被窝里,仿佛死了一样。我知道那是自己,但其实心情上很不自然,也不大肯定。不确定那种自我的感觉是来自何处,只知道应该是来自体内某处——大概是头脑还是胸口吧,或许是丹田也说不定。如果说能够逐渐远离体内,名副其实「漂浮在半空中」观察物体——而且还是自己的身体——是一种超自然现象的话,要是连肉体都具备,相信聼了会更让人晕倒。那个好端端躺着的我的身体旁边,看护的人正在用沾水的棉花棒濡湿我的嘴唇。我想看清楚那个女人是谁,偏偏我没有肉体也就没有眼球。想用习惯的方法定睛却找不到施力点,连如何锁定焦点也茫然无措,只能在半空中干着急。

就在这时我醒来了。难怪梦中会那么痛苦,因为牙齿拔去后留下的洞疼痛难耐。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抚摸脸颊,肿得像是鳗鱼鳃的脸颊还微微发热。同样用手抚摸另一边的脸颊,两者差异大得吓人。对了,止痛药,我忘了吃。仿佛攀住救命绳索,赶紧翻出药袋,好不容易找到,先服下一剂暂且忍耐,等待疼痛缓解。可是不管我等多久,药效似乎都不起作用。偏偏牙科诊所今天休息。

所谓痛得天昏地暗,就是指这回事吧?痛苦之中我没来由地想起隐江的湿地放着没人照管。

必须让水流动才行。

一如神谕般,脑海中闪过此一念头。有人说发烧疼痛会使得牙齿浮动,如今我痛到几乎以为自己漂浮在半空中,真不知道那种不合时宜的恐怖想法是打哪来的,偏偏我又心惊胆战不敢即刻打消该念头。

——就是说嘛,你应该有事情要去完成吧?

同时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我知道。

我必须建设隐江才行。

必须引水流进入湿地。咦?慢点!我不是计划将那片湿地从沉水植物区域到芦苇原都设成死水区吗?

——那样会造成淤塞。

天啊,那声音想到什么就直接反驳我,真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声音令人感觉有多不舒服。

——有些植物还是能在停滞的水中生长。

我很想反呛回去,但因为太过疼痛,说到一半便夹杂着哭声,当场失态。那声音像是突然确信自己占有优势,说:

——那是另外一回事,请先想清楚你自己的立场。

说完后便沉默不语。我非常不安,觉得所有事物都被自己以外的某种东西控制住,再加上这难以置信的痛楚推波助澜,尽管离上班时间还早,我还是蹒跚地起床下楼准备前往f植物园。我穿上鞋子,打开门锁,走到外面。虽说是早晨,天色仍有些暗,寒气无情地刺痛身上肌肤,但我早已全身又疼痛又发热,根本不当成问题。不对,应该说浑身都是问题。

鞋子擅自往左边方向移动,我没有余力跟脚上的鞋子争。因为每踏出一步,就感到头痛欲裂。一阵阵脉动的痛楚随热度窜升到头顶,然后又从脑门直接贯穿我的身体中心,跟从下巴绕往颈椎的另一道疼痛相互起共鸣。简直是酷刑,好想赶快抵达隐江。一心求快却脚步蹒跚,实在恨得我「牙痒痒」,而我现在牙齿的状态远远超越了「牙痒」,完全无可奈何。好想当场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好不容易靠着常识认知控制住情绪,问题是能持续多久?

终于看到那处长满犬雁足和日前白木兰花盛开的民宅废墟。天色微暗而逐渐亮自的大气中,矗立在冠木门里的那棵大树却不是白木兰。疼痛压迫眼眶周围,在平常状态下是无法睁开眼睛的。一路走来只能半眯着眼勉强维持可以辨识路况的程度,但此时我则是撑着睁开眼皮凝望那棵大树,看来树身比白木兰要高大许多,不过叶片较小也较茂盛。我跨过冠木门的门槛进入庭院,一眼就看到异样贲起的板根。抬头仰望,奇怪,当初怎么会看错呢?这明明就是盘根在老家门口的那棵糙叶树嘛。

一霎时常识认知的线应声而断,我趴倒在糙叶树根上嚎啕大哭,哭得死去活来,身体就像蛞蝓般溶解。哭到一半发现这状况,我反而觉得是种解脱,甚至有种回到母亲怀里的安心感,心情变得很平静。

回过神时,我站在水边。对了,我是来建设隐江的,顿时感觉意兴风发,我得好好建设隐江才行。如今牙痛已经转化成浑身挤压的痛。疼痛的面向也从原有的尖锐刺痛,缓和减轻到可以忍受的程度。正当我想要起身时才惊觉,我的身体变小了。仔细一看身上套的是绵绒睡袍系上兵儿带(注63)。我猜测身上会感受到挤压的痛苦是因为自己勉强塞进这个身体的缘故。既然整个人都变小了,力气也不可能太大,但眼前必须先达成目的才行。担心打湿后更难处理,我便先脱下睡袍才跳入水中。水温还好,就像晚春的和煦天候。担心妨碍水流,我捡起那些大小树枝堆在岸边,然后游到连身体都无法直立的地方,用力拔除马藻(注64)、线叶藻(注65)。喂,慢点,还是不要全都清除掉比较好吧?啊,那是茭白,留下来好了,脑海里的意见纷杂。然而我却开始怀疑「隐江」里有水这么深的地方吗?

爬上岸边环顾四周,还以为身处隐江,但似乎不然。慢点,或许是隐江也说不定。前面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时之间以为是熊,赶紧摆出防备姿势,可是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熊出没,结果走出来的是上次偶遇的神社住持。

——哎呀,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呢?

神社住持眯着眼睛问我。

——这里到底是哪里呢?

我直接反问。

——f植物园呀。

神社住持骄傲地回答。

——果然是,可是怎么跟我所知道的f植物园有些不大一样?

——那是因为植物随季节转换也会有些不同的关系吧。

——话是没错,毕竟植物也是生物。

——没错。f乡是个起伏很大的土地,忽上忽下转来转去的,很容易就会搞不清楚哪里有什么样貌。你应该是被搞糊涂了,踏进此一样貌的植物园吧?

神社住持的语气显得无所谓,而且用居高临下的态度看着我。为了阻挡他的视线,我问:

——虽然我觉得莫名其妙,可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呢?

我很严肃地提出质问,看起来却像是理平头的小孩子嘟着嘴巴在抗议。

——那是因为我就住在这里呀。

这么说来,在这块政府拨下来的土地后面,也就是无人照管的茂密森林深处,的确是有几间小屋人家。或许这位神社住持就住在那里吧。如果是的话,买个东西都得走很远的路,还真是辛苦呀。神社住持问:

——你来这里做什么?

——为了能把这块湿地变作河川加以利用,我来这里疏通水路。

神社住持盘起双手,深深叹了一口气。

——只靠一个人的话,可会非常辛苦。

——当然,不过以后会连络业者……

——业者?

神社住持一副不想继续说下去的样子,立刻改变话题说:

——我来帮你吧。

这真令人意外,我重新看着神社住持。虽然很难用瘦来形容,但也不是胖到没有节制,尽管给人油光满面的印象,但身体说不定具备瞬间爆发力,至少比起小孩身躯的我要有力气得多吧。

——那就麻烦你了。

——好的。首先得先确认水流的方向。

神社住持说完便带头往前走。

——这里原来到底是什么呢?

——「原来是什么」,是什么意思?

神社住持头也不回地反问。

——因为我听过各种说法,有的说原来是大河的一部分,或是池塘,也有说是涌泉。

——原来如此。

神社住持煞有介事地捻着好像鲸鱼的胡须。因为从背影看不见,我只能用猜的。

——或许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干涸的河流吧。因此,你说要重新恢复水流,这计划也不是不可能达成。因为地形本来就是那个样子。问题是呢……

神社住持指着从湿地延伸过去的洼地那边说。那儿别说是水草了,早已被车前草、虎杖(注66)、艾草等繁殖力很强的杂草覆盖住。一想到要将它们全部拔除,心头就一阵寒。

默默拔草之际,脑海中自然浮现许多回忆。我要帮佣的千代帮我剪脚趾甲,那时千代刚来家里不久,还不是很习惯吧,因为剪得太深,痛得我抽噎啜泣。结果千代苦着脸、滴落大颗泪珠,在一旁不停安慰说「好可怜、好可怜」,甚至泪流不止到咳起嗽来,反倒把我吓得忘了哭泣。千代并没有要求我保密,但我决定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连母亲也不说,一如让她帮我掏耳屎时也有类似的感觉。

或许是变成小孩身体吧,居然想起早已遗忘藏放宝贝物品的秘密地点。门前糙叶树的板根下有个树洞,由于板根覆盖在岸边,除非体重轻的小孩,否则无人可以抵达。虽然我没什么东西需要藏起来不被父母朋友们看到,但能有个自己的藏匿之处却也感到莫名喜悦。知道该地点的除了我就只有千代。大概是因为幼小心灵很想回报千代对自己无怨无悔的奉献吧,但要拿出相对价值的回报,除了慎重其事地告诉她自己的重要秘密外,就想不出还有什么了。

我一边专心除草——其实回想起如此多的陈年旧事,应该不能说是专心吧——突然间想到一件事,便停下手朝同样在斜前方除草的神社住持问:

——如果要造水路,不是应该用锄头或其他工具从根部铲除杂草比较快吗?

神社住持也猛然停下手,稍微顿住后才说:

——你说的对。

同时站了起来。

——可是我们都已经进行到这里了。

听他这么说我也跟着起身,并发现不知不觉间我们已开辟出一条蜿蜒的路。

——今天就先做到这里吧,毕竟天色也开始暗了。

神社住持说完,直接踏上之前的来时路回去,我根本来不及道谢,只是茫然地望着周遭,心想:明明刚刚才天亮,怎么一天不知不觉就过了,看来除草的作业进行得很顺利。

微明的天光逐渐化为夜色,我重新穿上褪去的绵绒睡袍。尽管神社住持打包票说这里是f植物园,但实在跟我认知的大不相同,在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情况下,我决定先爬上小丘再说,结果明星餐厅竟然在上面。我连怀疑的力气都没有,而是遇到救星般推门而入。女服务生千代笑容满面地站在入口迎接。

——嗨,好久不见。

打完招呼后,一时之间想:「自己这副样子说出这种台词不会很怪吗?」感到有些慌乱。首先,千代能否认出这样的我?可是慢点,这么说来,为什么那位神社住持立刻就能认出我来?不对,他真的有认出我吗?我完全搞糊涂了。

——是呀,自从上次在植物园见过以来。

——是呀。

我和千代在植物园碰过面吗?

——当时还问了你有关青蛙草的事。

——嗯嗯。

我更加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那件事不是应该发生在梦境里吗?

——请坐。

千代引我坐在靠近厨房的座位上。行走之际,我看见有个母鸡头的女人背对着我坐在最里面的桌边,我直觉认为那应该是房东,一时之间很想逃跑,免得现在这副德性被她看见,旋即又暗想:等等,对方也是顶着个母鸡头,有什么所谓?虽然尺寸有些不同,好歹我还保持着人样,谁丢脸还不知道呢。

坐好后开始翻阅菜单。此时点啤酒应该不大恰当吧?可是看着饮料栏,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山羊奶,以前有供应这种东西吗?

郊外的农家有养山羊。每当我感冒时,帮佣的千代会去跟他们购买山羊奶。因为母亲坚信山羊奶很有营养,但我实在受不了那股羊骚味,融入砂糖调味诱哄我喝下去便成了千代的任务。

然而这事态发展宛如刻意为之,我心里感觉很不是滋味。的确今天早上看到那株糙叶树时:心情不由得有些动摇,但那是因为疼痛让我失去自持,只是一时不小心。仔细想想,大概就是当时被趁虚而入,身体才会变成这样吧。

疼痛在除草之际已完全减轻了许多(也因此我也逐渐恢复成本来的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这种东西以前也有卖吗?真是令人不快。

我指着菜单上的「山羊奶」向女服务生千代抱怨。女服务生千代一看到我的表情立刻笑了出来。

——你居然用这副样子,跟我抗议这神事!

当场气结,我又不是自己想变成这副德性的,正当如此辩驳时:

——你又何必那么生气呢。

说完递上一个杯子。

——我又没有点。

——不过就是milk嘛。

还加上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难道她以为我不知道milk就是鲜奶吗?瞧不起人也该有个限度。尽管气愤难消,但不知是由于工作疲劳,还是小孩子的身体食欲旺盛,我的手违反内心的抗议已伸向杯子,喝下杯中的饮料。

突然间我发现身体内部已完全回归童年。这味道,这口感,肯定就是山羊奶。我不禁抱着头趴在桌子上。就在我忍受仿佛时空加速倒退的感觉时,感到有人在门口付完帐走了出去。抬起头一看,只见房东在玻璃门的另一头踏上归途。

——好令人敬佩的女士,真是充满牺牲奉献的精神。

千代小姐闭上眼睛,显得十分感动。

——刚刚那个母鸡头是我的房东。

说完心中才非常不安地想到:慢点,我今晚能顺利回到住处吗?应该赶紧跟在房东后面回家比较好吧。就像回到怀念的童年时光,小时候迷路遇到天色开始昏黄时,会产生类似的情感:三分感觉有趣,剩下七分则是认真地害怕了起来。

——我应该跟她一起回去吧?

我不禁站起来低喃,千代听了用力点头说:

——那就对了,嗯,你一定要那么做。

然后半推着我来到门口。

——青蛙草从头到脚都平安无事。

她满面笑容地说完后,将我推了出去,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眼前没有闲工夫细究。走出门外,右手边有条细细的小巷。通常进入这条小巷不久后会遇到一道阶梯,拾阶而上会连到高台上的马路,房东经营的住宿处就在那条马路上。我不知道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习以为常的认知能适用到什么程度,总之走出门后直接就迈向右手边的小巷。我下了决心,尽管多少跟想像有些出入,此时也只能毫不迟疑地前进。就在我打从心里女下心来时,发现前方有个类似房东的人影。太好了,当我准备出声喊她时,房东刚好转过头来,我的视线便正对着她的那颗母鸡头。

我当场吓得惊叫,转身就跑。我想起来了,那只母鸡是我小时候庭院里带着小鸡们散步的母鸡。某天我想抓住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一只小鸡,受到惊吓的小鸡吱吱叫个不停,母鸡发现后气得猛追我。说到当时的恐怖经过,大概在那之后也很少再有类似经验。那只母鸡会不会也想起了那段往事呢?这下可糟了。希望不要再度掀起她的怒气。我拼命跑了一阵子后才敢回头,周遭一片安静,完全陷入黑暗之中。心想:就算有颗母鸡头,既然今生已投胎为穿和服的房东,可见动作应该没那么敏捷,我才稍微安下心。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要如何才能回到明星餐厅呢?我一边想着这问题,一边观察周遭,注意到道路两旁栽种着秋海棠和叶兰。

啊,这里是……

我顿时愕然,这不就是多次出现在我梦境里,那条通往深渊的可怕小路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鼓舞自己跨步走出如此令人心惊胆寒的地方,盘桓缠绕于此的黑暗就像是长年累月始终等待着我,只等待我一个人的到来,几乎如同怨恨穿凿成的洞穴。

突然间脑中闪过一个直觉:盘桓缠绕的是时间,而不是黑暗。因为从这几天我所处的状况就是最好的证明。我必须把这堆盘桓缠绕拉回成直线才行,唯有如此,才能脱离这莫名其妙的困境。但是否为了那样,我就必须深入眼前这湿滑如羊羹的黑暗之中呢?冷不防一阵恶寒,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拜托千万不要,我只想回明星餐厅,现在回去应该还来得及吧?我回头一看,又是一阵愕然。刚刚明明还亮着的水银灯都熄灭了,难怪会这么暗。而且远方还传来脚步声。肯定是那个母鸡头!

二话不说,我决定举步前进。

——请等一下!

听到后面的叫声我吓坏了,下意识加快脚步前进。一片黑暗中,才刚开始担心脚下不大稳,果不其然就失足跌倒了,跌得七荤八素完全分不清上下左右。

#插图

照理说那是一条没铺柏油的坡道,我却没感到跌倒时那种硬梆梆的碰撞。真要形容的话,就好像是身处在苔藓密生的森林深处,沾满露水的草地上,而且很明显地那种若有似无的黏质吸收了冲击、阻碍了加速度。或许幸运的是刚好我也变成了小孩的身体,没那么重。一开始滚落时,我大部分的情感只被「完蛋了」这念头占满,也尽量让身体不要太紧张僵硬以免受伤,但以砰砰砰的节奏滚落时,不知为何心情竟变得很愉快。而且只要心情一开朗,立刻就乐在其中。砰砰砰、砰砰砰。似乎可听到小孩子的身体兴奋地大叫:再弹得更高点吧!

滚落的时间比我想像得要久,也让我开始有些不安。我试图理出毫无根据的因果关系:「会持续这么久,果然是因为十分盘桓缠绕吗?」而这种思考模式应该会影响到论文的合理性吧?就在我的身体像小孩子般享受这节奏,内心却在进行毫无安慰效果的分析时,滚落终于结束了。

身处暗处时,经常会发现里面其实并不如外面所看到的那么漆黑。周遭也布满了自体会发出微光一般的东西。这里已经不是坡道,虽然平坦却也不是直线。两侧像是被弃置一阵子的开垦地,开始长出一些看不出种类的木立性植物。我跌坐在空地正中央,前方几公尺处有某个东西,好像是只狗。视野不是很清楚,感觉应该是小白,大概就是小白吧。小白往反方向跨步离去,我站起身来,一边搓揉腰部一边追在其后。突然小白转身看着我,这时又变成牙科诊所的牙医「太太」了。

——嗨!

处在正常精神状态下应该会质疑这不可思议的状况吧,不知为何我却非常自然地——不知从何处冒出自圆其说的理由—大概因为身体变成小孩,头脑机能也等比例地无法如同大人一般做出理性判断吧——很高兴遇到熟人而出声打招呼。

——嗨,真是巧呀。

打完招呼后才意识到这句话一如自己现在的样子,跟眼前的状况很不搭轧。对方或许已感受到我的心虚,她说:

——因为您好久都没来诊所,我们都在担心您是怎么了。

——哦哦。

我想起了看诊的预约,原来已经到了约定日呀?根本搞不清时间。

——能去的话我也想去,但正如你所见,我现在这个样子……

小白牙医「太太」同情地看着我说:

——我知道您现在有些状况,但我们也有所谓的治疗计划呀。因为治疗最重要的部分还没结束。

——最重要的部分?

——没错。不过虽说是治疗,最终还是要靠您个人的力量,我们能做的毕竟,还是有限……

小白牙医「太太」嗫嚅了一下后才说:

——事实上是你的乳牙还在。

——乳牙!

——没错。

——乳牙。

这么说来,怪不得我之前在想牙齿怎么那么小颗。

——乳牙还在算是不正常吧,对吧?

——要说是不正常,的确也不正常,但也不是没有前例。

她的话莫名其妙。

——那是不是拔掉会……

——只能等到自然脱落。

牙医「太太」仿佛在说服不讲理的小孩一样,很有耐心地继续说明:

——乳牙是因为有新生的牙齿才不得已要拔除。即使现在硬是拔掉,因为没有紧接着生出的新牙,就只会留下空隙而已。

——原来如此。

——但我们也并非完全袖手旁观。我们也想尽办法做了许多努力,只为使时机成熟……

看来情况很麻烦。但专就等待乳牙脱落这一点来看,或许我现在的小孩身体可以意外奏效也说不定。搞不好小孩身体促进成长的结构,能够形成挂掉乳牙的契机。听了我的想法,她说:

——是呀,我一看到您改变的样子,便想:应该是为了让那乳牙自然脱落,身体主动所做的准备吧。就像植物到了秋天,树叶掉落是为了抑制代谢,以调整成能耐冬寒的体质。一旦春天快接近,自然又纷纷发芽,做好开花的准备。为了那颗没有掉落成功的乳牙,你的身体也做好了重新使其脱落的准备……

简直是胡说八道。居然为了一颗乳牙,整个身体都必须时光倒转,连我都听不下去想要抗议时,忽然吹来一阵风,吹动小白牙医「太太」的衣袖。小白牙医「太太」惊觉,甩了一下衣袖,从中掏出了女用怀表。

——啊,三点了。我得回去一趟才行,我会向医生报告这件事的。

说完便小跑步往前离去。害我也不得已也开始前进,像是追在牙医「太太」后面似地。原来三点了。

差点绊倒后才发现地面隆起形成的弧度类似堤防。爬上去后,下坡处的前方是河流。既然滚落的时间那么长,就算这里看来明亮,也毋庸置疑仍属地底,所以说这应该是条地下水路才对,但河川两侧茂盛的植物推翻了那常识性的推测。那是水仙,有些已经开花了。这才惊觉四处张望,原来是我小时候经常跑去嬉戏的练兵场遗迹空地。原来是这里呀。我坐在路边眺望河水,可是看不出水在流动。或许靠近一点看会有所不同吧。

原来三点了。

小时候家人告诉我掉落的乳牙必须从沿廊丢上屋顶,偏偏我觉得那颗牙齿像是奇妙的宝物,便偷偷藏了起来。因为那是我自己的身体所制造出来的东西。我就把它藏在门前糙叶树的板根形成的小树洞里,实在想不出有其他地点更适合当作秘密宝物藏匿处了。流经练兵场遗迹的河也一直延续到我家门前。如果这条地下水路就是那条河川,是否也会经过我家门前呢?

基于怀念之情我应该拔腿就跑回家,但是我没有,反而迅速陷入忧郁之中,一动也不想动。

话说,自从妻子千代过世以来,我就没有回过老家,父母写信来,我也不回。千代还在世的时候我就几乎不大叫去了,使得千代也有所顾及不敢回娘家。

看着停滞不前的河水,胸口开始恶心起来。只要沿着这条地下水路大概就能抵达老家吧,如今这状况,我甚至不知道时不时写信或寄些家乡口味来的父母是否在家。如此说来,比起妻子千代,母亲倒是经常回娘家。

母亲的娘家在镇上。虽说是小镇,因为地处乡下,相对于住宅数量,原野的比例也较小,大约是走几步路就能到达车站的规模吧。车站周边还有低矮屋檐栉比鳞次的商店街,一来到母亲娘家附近便突然安静下来,只见并列的民宅巍巍耸立。正月有风筝,中元节有仪式的香烟冉冉升空。母亲娘家附近的别院住着年事已高的大姨婆,母亲说她自己几乎是大姨婆养大的,换句话说大姨婆实质上扮演了我外婆的角色吧,这么一想也就不难理解她为什么会那么疼爱我了。维新时期大姨婆为抵抗不知何时会攻打进来的官兵,曾经集结附近年轻女孩教她们挥舞大刀,表现出武勇的一面,在我懂得人事时她已成白发老妪再不诉说陈年旧事。年轻时也曾遇到有缘人嫁了过去,却采取了当时难得一见的离婚举动,重回娘家。关于离婚的原委,没有人知道。不但男方家一字不提,大姨婆也终其一生没有提起过。当然父母兄姐们都曾逼问过,但她就是顽固地只字片语也不肯透露。

在母亲的指使下,我常和帮佣的千代一起去探望大姨婆。事到如今,我几乎没什么关于外祖父母的回忆,一提到外婆家,脑海中立刻浮现大姨婆住的别院。大姨婆通晓英语,在当年少有人懂,别院的书架上陈列着英文书籍。离婚后,她并没有马上搬回娘家,而就读于当时传教士刚盖好的学校。

对了,大姨婆常说些爱尔兰的妖精奇谭等故事给我听,绝口不提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往事,却很热心地告诉我异国传说。或许是因为她没有生小孩,所以年纪老大后想把毕生累积的知识和故事传递给血脉相连的我吧。从她口中听到许多精灵,让幼小的我很难把爱尔兰这国家当成真实国度,以为是那些精灵活跃的世外之地。后来听说特地从英国聘来的马克尼尔教授是爱尔兰人时,我还吃惊地盯着他猛看。

大姨婆告诉我的故事之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卡利阿哈,贝拉。那是一个老妪精灵,她会造湖、造川、造群山,也能引发洪水、控制水流。虽说是老妪,随季节变换也会化身成年轻女孩。即使外貌改变,她还是卡利阿哈·贝拉。虽然可以随时间和地点改变外貌,但她的本质始终都是卡利阿哈·贝拉。

这个故事让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老妪到了春天会变成年轻女孩这点。老妪的心是否在变成年轻女孩之后还是一样呢?是否到了春天,心思也会起变化呢?若果如此,那旧的心思跑哪去了?是不是像朽木枯根的残骸一样,被风吹四散在荒芜的山野中呢?

马克尼尔教授回国前夕,是我们可以亲昵交谈的最后机会。当他问我有没有问题想问时,没想到我问出口的不是发酵肥料的配方比例,也不是标本资料的处理方法,居然是这个从小就放在心上、有如咒语般的名字——卡利阿哈·贝拉。说出口的当下,连我也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很想当场修正,但教授听到那个名字便眼睛一亮发出「哦」的惊呼,眼神就像头一次看到我,而且出乎意料热心讲解了以下的内容:卡利阿哈·贝拉原本是治水的精灵,特别是爱尔兰西南角的丁格尔半岛被认为是卡利阿哈·贝拉女妖所创造的土地。来日本之前,我刚好走过丁格尔半岛一趟,这是当时从该地耆老口中听到的故事。对了对了,这是那个时候我穿着到处走的长靴。我在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行李越轻便越好。看起来尺寸合你的脚,而且还能穿,若不嫌弃,就送给你吧。那双威灵顿靴就是那样转让给了我。当然在那之前,我没有用过那么高级的橡胶长靴。诚惶诚恐地收下,从此每次走过湿地、沼泽,那双靴子都是我的最佳良伴。仔细想想,爱尔兰的泥土肯定也塞进过那双靴底深厚的刻痕中,远地泥土风干后变成细微颗粒洒落在这一带的土地上,曾经沾上那些泥土的威灵顿靴,如今是否将沉眠在那棵神木的树洞中呢?

从马克尼尔教授口中得知,爱尔兰是块多湖泊沼泽的土地。我无意反驳老师的教导,但颇怀疑这种说法是否正确。因为换成日本来说,成长在渔村的人、成长在火山下的人、成长在深山里的人,对故乡的风土也都各自有不同的印象吧?我会那么想,是因为小时候听大姨婆说过:爱尔兰位在英国旁边,土地贫瘠,几乎没有任何农作物。因此我对爱尔兰的印象是干燥如沙漠的土地。说什么湖泊沼泽多的湿润风土,感觉完全相反。当然,别说是爱尔兰了,大姨婆终其一生就连日本国土也没踏出去一步过,用大姨婆说过的话来质疑爱尔兰出身的马克尼尔教授,似乎是本末倒置。

回忆那些过往时,猛然想起了「隐江」。仔细一想,水生植物园的主意其实来自马克尼尔教授。当时并未决定要设在现在这个地点,只是老师强力主张:所谓植物园,其内部必须拥有水边环境。不单是因为植物需要水,也基于「生物来自水中」的概念,所以园内必须有水边的环境。他的热忱正好和我一向受到水边环境所吸引的心情结合,我甚至有预感,认为创造水生植物园将是我毕生的主要工作,现在的我,真的不能在这里悠闲地沉浸于往事。

话又说回来,这停滞不动的水流到底是哪里阻塞了呢?我站起来开始往下走。果然水没有流动。静静凝视水面时,突然感觉有无数眼睛在回看着我,我吓得后退了好几步。似乎变成这样的身体后,动不动就会受到惊吓、容易害怕。我鼓励自己说:「这样不行。」然后重新看着水面,结果看到在水中飘荡的貉藻(注67)茂密如林。貉藻一如其名,形状宽松类似貉尾,那是牧野富太郎教授于江户川采集柳实时发现而命名的,也是我想放进「隐江」的水草之一。可是刚才的那些「眼睛」是什么?会是貉藻化身成貉了吗?还是说貉藻其实是貉转变的?

尽管现在很想收集这些貉藻,但因为毛骨悚然的感觉太强,又缺乏采集工具而作罢——不对,搞不好还是有办法的。我在这附近到处游走,眼前突然浮现偷偷潜入认识的人家里的画面。以目前的状况来看,那应该只是我心中的景象,不可能有认识的人临时冒出来。然而我真的认为有办法将这些触手可及的植物直接带回家。记得小时候也常常将青鱂鱼(注68)、狄氏大田鳖(注69)、龙虱(注70)等带回家。我会做好搜集的万全准备再出门玩耍,只捕获到一、两只生物并不能满足我。因为我几乎整天都在外面玩,只好让捕获的猎物待在水桶或箱子里等到我回家,很多生物在这段期间会变得虚弱。我想,如果一抓到就能带回家,之后的存活率应该大不相同,植物也是一样。我不知道现在在这里采集的貉藻是否能够顺利移植到「隐江」。我准备倾囊发挥当时所培育的知识。

我捕捉过各种生物。水生昆虫、鱼类的确比较柔弱,而独角仙、锹形虫、金龟子等就还好。不过如果将所有昆虫都关进同一个虫笼里,彼此打起架来就糟了,不论如何它们都要分出胜负,不,该说是想要立于上位吗?结果反而耗弱了身体,受到致命伤害。捕捉到很棒的生物时,会不由自主吞咽口水暗自窃喜。而且和朋友抓到的进行决斗时,那种一争胜负的热血澎湃也令人雀跃。就这样,我对能够采集到那些生物的森林生态开始感兴趣。

独角仙、锹形虫会因麻栎(注71)的树液而聚集在一起,但奇妙的是它们喜欢的麻梁不是越大就越好。到目前为止我看过聚集最多虫的麻梁,是被多次用来炭烧等之后的余株。那棵麻梁从老干中分出三根细枝,其中一枝就聚集了多得令人惊心动魄的独角仙、锹形虫等昆虫。那棵树是我当年秘密中的秘密,仅次于门前糙叶树的树洞。然而身为小孩子的我也知道那种事对帮佣的千代来说根本不具任何价值,所以我虽然煞有介事地说出藏在糙叶树树洞里的「乳牙」一事,这秘密的麻梁则是连千代也未曾透露过。

为什么那么细的麻栎枝能分泌出那么多的树液呢?肯定是因为从地底下吸收了足以形成树液的大量水分。为什么那棵麻梁做得到呢?

年幼的我觉得很不可思议,试图从周遭地势找出答案。我注意到离那棵树几公里远处遇到个急陡坡,下面是水流湍急的河川。大概在那附近的地表下聚集了许多细小伏流的水路吧。直到今天,我仍认为当时的推理是正确的。

变成如今这小孩子的身体后,脑海中老是浮现童年往事。仔细想想,我会对植物有兴趣,就是像那样从麻梁、还有后来为了养毛毛虫而上山寻找饲料等经验来的。例如凤蝶只吃芸香科(注72)的树叶,是帮佣的千代告诉我花椒属于芸香科的。当然她并不知道那些学术用语。邻近的年长玩伴看到我家院子里的苦橙(注73)树上有毛毛虫,告诉我养大后会变成凤蝶。可是院子里的苦橙树对身为小孩子的我来说太高大,就算我有意让它自由成长,只怕哪天变成凤蝶后便逃跑了也说不定,因此决定养在身边可以圈围起来的地方。一开始我考虑过在鸡圈里立根大树枝,但万一不小心毛毛虫掉到地上,岂不马上成了鸡只的食物?就算没掉下来,鸡毕竟也算是鸟类,多少还保有飞翔的能力,要是飞上去捕食毛毛虫,那我怎受得了。

小脑袋左思右想之后,我决定从厨房借用一个深钵形的竹筛。心想类似的竹筛很多,肯定不会被发觉,不料很快就被母亲知道了——原来那是个使用频繁的竹筛。母亲了解原因后,为了不让我采求自然的好奇心在萌芽阶段就被摘除,取而代之给了我一个外祖父生前喜爱的铃虫(注74)笼。然而由于那个虫笼太过精致,强韧的苦橙枝叶几进几出之余,笼门就被我弄坏了。看来是不可以硬把整枝树枝塞进去的吧。还好外祖父还有其他的虫笼,家人除了给我一个新的外,也要我别再用苦橙的枝叶。这都要归功于帮佣千代从小就培养的观察力。千代说:毛毛虫也吃金橘(注75)的叶子,于是我改用叶片比苦橙小许多的金橘一试,果然毛毛虫不负期待,尽情享用。父亲也深表同意说:「原来如此,因为苦橙和金橘部属柑橘类。」而这两种会结出黄色有酸味的果子,但外观截然不同的植物,竟然在分类上属于同一科的事实,则是让我大开眼界。接着帮佣的千代又语出惊人地宣称:这种虫也吃花椒树叶,这一次父亲可就无法当场同意花椒也行得通了;直到日后从对植物很熟的人口中得知花椒也属芸香科之后,从此帮佣千代在我们家饲养毛毛虫的地位才迅速窜升了起来。

当时的我不禁同意「的确,橘子有强烈香气,和山椒有异曲同工之妙」,也算是一次得窥植物分类奥妙的机会。

还有纹白蝶,它的饲料是十字花科(注76)植物。我知道白萝卜、高丽菜和油菜都是十字花科。另外它们也喜欢伞形科(注77)植物,红萝卜也属于伞形科。

是的,我经由养虫而领略了植物分类的妙处。可是昆虫养再久,也无法像狗一样跟人亲近。的确,飞蛾、蝴蝶蜕变的神秘充满魅力,可是不能给我如小黑一样的情感交融。一旦放飞离家的蝴蝶,从来没有因为想念之情而回来探视过。不对,或许有飞回来过吧,但老实说,我可没有信心敢断言那是同一只蝴蝶飞蛾。

由于家里的铃虫笼很多,因此我依着虫笼本来的使用目的,也想饲养叫声动听的鸣虫。会叫的虫是公的。好玩的是,在野外翻开石头枯枝,很容易发现铃虫、金琵琶(注78)、黄脸油葫芦(注79)等踪影。捉到钤虫带回家时会让母亲她们很高兴。邻近的耆老告诉我:要想让虫儿叫得更大声,可以将母虫放在旁边,果真如此。过去大家为了维持男性间的友谊,平常叫声都很安分,一旦有女性靠近,就好像争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似地用力大叫,叫到身体几乎都快抖散了。一想到这都是因为爱情,不免感叹其力量之伟大。发生在人类身上就算了,居然连昆虫也如此惊天动地、失心疯狂地鸣叫。看到那种情景,直令人心生难言的侧隐之情,也让身为小孩子的我暗自立誓:绝对不能为了女人做出类似举动!

我充满感慨地抚摸着怀念的膝盖,会想起这些往事都是因为身体变小的关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膝盖上的沙已经风干。说穿了就像是一种时光倒流的蜕变。昆虫有所谓的不完全变态,例如蚱蜢、蟑螂等,从幼虫起每蜕皮一次就长大一些,不过形体不会有惊人的变化,虫子本身也还能保有「这个自我是连续不断」的感觉吧。然而换作是飞蛾、蝴蝶类,曾经长久饲养过的我,就无法理解它们对于完全变态抱有什么样的心情了。

不知道它们的意识结构如何?明明昨天还在啃食叶片,动作缓慢地爬行在枝叶上,渐渐地停止行动甚至化为蛹,外观上变得简直是一动也不动。这个时候,毛毛虫部分的人生已然结束,换句话说毛毛虫算是死了吧。同时身体内部的组织构造起了新的变化,破蛹而出的瞬间,便成为完全不同的存在,等于是以新的生命重新「出现」。从吃的食物到生活方式都焕然一新。我真怀疑翩翩飞舞的蝴蝶们,在它们的意识之中是否还留有毛毛虫爬行时代的记忆片段?不知道纹白蝶在高丽菜田里产卵时,脑中是否会闪过「啊,人生就是这么回事。我的生命将从这里开始了」的顿悟呢?应该不可能有那种事的。生物本来就都是朝向未来生存的,所以回想过去毫无益处,本来身体结构也就不会回想从前的功能。在昆虫讲求效率而精简的头脑中不可能有类似主宰记忆的部分。我虽然不是昆虫,却也不大回想起小时候的过往。

离开故乡的时候,我的童年幼虫期便告结束。

回想起来也毫无帮助的往事,当然就该忘记。不对,应该说要想生存在这个科学万能的世界中,遗忘有其必要。

虽然我为了那样而忘记了小黑、小白,但当我努力试图回想时,还是能悲伤地想起,可见得并非真的从记忆中消失了。仔细想想,不单只是小白、小黑。说来看似薄情,长久以来我也尽量不让自己想起妻子千代。大概是有效吧,当我看见同年纪的女性时,至少不会陷入回忆之中。事实上我也几乎记不得她的长相。

看着那些貉藻,令我想起死人的头发,没错,难怪会有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像溺死之人的头发。同时我又想到了奥菲莉亚。几年前逛书店时,曾经看到米雷(注80)的奥菲莉亚复制画。当时觉得很不对劲,无法直视,立刻将视线避开。就算是疯子,痛苦的时候应该会挣扎,尤其死状会更加狰狞。顺水漂流的死人不该是那个样子;而是:失去力量的皮肤带紫红色、眼睛四周浮现青斑、嘴唇呈暗紫色,口鼻冒出白沫,跟生前的外貌判若两人,身体也几乎快要分解,这才是溺死人该有的「样子」。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当时我就是无法直视奥菲莉亚。

一想到溺死之人,突然间有种想哭的心情,说不出理由。我赶紧停止有关溺死之人的思考,同时站了起来。总之得先排除眼下滞碍,恢复水流才行。不这么做的话,我将无法继续生存下去。如此迫在眉睫的想法占据了我的心灵。

当我跪在岸边伸出右手要捞水面上的貉藻时,整个身体突然往前倾。连忙将左手伸向岸边的灌木,可惜抓空了,只抓到毫无帮助的小枯枝,就这样摔进了映成绿色的河水里。「管它三七二十一,这下还有什么好怕的?」我试图踩到河底,没想到河水颇深,赶紧立着游水环顾四周,这条河有这么深吗?跟当年不一样,如今水几乎没在流动,所以貉藻才能生长得如此欣欣向荣。若是水在流,而且湍急如豪雨的话,貉藻马上就会被冲走的。

貉藻没有根,算是浮游类植物。虽然在幼株时期会用像根的构造连结水底的泥土,之后随着成长,那部分的构造会自动变质成褐色,换言之就是会自行使其枯死,貉藻便轻飘飘地浮上水面。外型看起来像是短直线的猪殃殃(注81),好比等距离纵向排列的车轮(呈放射状的车轴就是叶片),中间有轴(茎)贯穿。因为看来像貉毛茸茸的尾巴,故有此名。光这样还不足以令人惊奇,那些轮生的叶片前端也都长得毛茸茸的,像是透明的扇贝。那是何故呢?别紧张,原来这如扇贝的叶片一遇到猎物前来就会加以捕捉、消化吸收。换句话说,貉藻与毛毡苔都属食虫植物。由于它们捕食的是浮游生物,不会因为我在附近游水就突然咬上来,其实没有任何危险。非但如此,毛茸茸如尾巴覆盖在水面上的景象也蔚为奇观。仿佛是某个偏执的人将到处搜集来的尾巴随意存放的现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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