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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梨木香步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8

貉藻呈现一种通透的绿色,尤其在阳光下十分美丽,然而呈现眼前这般浓绿的颜色,应该是长了绿藻。照这样下去,这些貉藻早晚也会面临消灭的危机吧?水生植物园的环境也像眼前一样,必须花工夫做好这方面的水质管理才行。

我重新思考,要在我的「隐江」水底预先铺设什么样的泥土。

此外若要让貉藻漂浮,就肯定不能有水流。最好能找个水潭培育种植,但哪里有好地点呢?

正当我陷入沉思之际,突然听见山的那头传来老鹰的叫声,那几乎可说是我来这里最早认识的鸟类,因此有些惊讶也有些欣喜。每次听到老鹰的叫声,总让我有种悠闲的黄昏心情。老鹰都吃些什么呢?会不会捕鱼来吃呢?小时候我曾在这条河抓过香鱼。香鱼会出没在水流较急之处,像这样停滞不动的河川是不可能有香鱼的。

这时我才猛然惊醒:对了,搞不好那并不是这条河吧!我怎么会一心认定这就是我故乡的那条河呢?这条河的水……不对,与其说是水,应该说是这液体在我进入的瞬间会让我不由自主想起某种事。某种我已经忘记多时、很怀念却又很愧疚的事。这水的触感,一如虫蛹之中。

饲养毛毛虫的童年时期,曾经解剖过刚成形的蛹。蛹中已化成液体,小刀插入的瞬间,我除了惊讶还有恶心的感觉。可是当我停手时,对「蛹中虫暂时化成液体」此一新发现,却无法确认其具备普遍性,以为这可能是某种病变造成的单一例外——当然,幼小的我不可能像这样条理井然地说出心中想法,是如今的我才办得到——于是我忍住恶心感,接连又剖开几个蛹,里面也几乎都是液状(千代事后发觉此事,气得脸色发青,哭着训斥我:杀生是不对的,会有报应)。不过蛹只要经过一个礼拜,就会开始萌生蝴蝶的雏型。也就是长出可识别的脚、触角、眼睛和羽毛。

毛毛虫(极端地说)死了化成液体,蛹壳是避免液体流出的保存容器。那些液体应该是死掉的细胞所分解出来的蛋白质等物质吧。分解成胺基酸的蛋白质,接着又重组成新的生物,简直就跟土壤成分不断培育出新植物的过程一样。不,不只是植物,到头来,或许所有生物也都是废物利用的再生品也说不定,甚至不只是再生。

这时我又突然转变想法—在蛹的液体中肯定有类似神经系统或原基的、某些不死的东西,否则就无法迈向接下来的新生命。

我周遭漂浮着貉藻的液体酷似蛹中的液体。假如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蛹,那么像这样漂浮在其中的我,是否就等于某种蛹液中的原基呢?

我感觉越来越莫名其妙,停止立游,茫然地漂浮着。若要问我为何不直接上岸算了?那是因为这种液体似乎能够治疗疲倦,给人奇妙的舒服感觉。

它酷似故乡山川,而且这种液体的触感可以在生理上唤起感怀儿时之情。所以我才会把这条河想成是那条河。可是,一旦我发现故乡的河并非这条类似水池的河川时,眼中两岸的景色也跟着有所不同。

老鹰慢慢地在上空画着大圈飞翔,它是在找寻食物吗?我身上只穿着一件绵绒睡袍,它好像是在判断:能吃吗?这是活的食物,还是死的尸体?

猛然环顾周遭,感觉附近有东西与我同样漂着。咦,怎么突然会有这种东西?仔细一看,是一个湿滑的绿色物体,第一印象感觉像是巨大的青蛙,但青蛙不可能那么大,所以说是小型的鳄鱼吗?怎么可能!日本的河川不会有鳄鱼的。这么说来,那东西应该比貉藻更危险了。我虽然心生不安,却也知道轻举妄动会刺激对方,并非上策,只好斜着眼偷看,一看之下,只见对方逐渐变成了小孩子的头的形状。因为上面覆盖着绿藻和貉藻,看不清楚,感觉对方好像连头发都有。当我认出是头发时,顿时吓得身体往后退。这时,那颗头也跟着转了过来,一双骨碌碌的眼睛盯着我看,瞬间我猜测:可能是河童吧(当然这在科学上是不可能的,但事情发展到这个状态,也无法一直固守自然科学常识。我也很清楚,有些事情在「那个系统」中是合理的)。如果猜得没错,我有被对方强行拉走的危险。我虽然很紧张,也尽量在不刺激对方的前提下偷偷往后退。对方就像是要制止我的行动,突然眼睛下面露出嘴巴,开口说:

——你落水了吗?

我不由自主地回答:

——嗯。

对方不由分说撂下一句:

——跟我来吧。

转身就像青蛙般带头游开。他的手臂、手背和背部都染成绿色,应该是绿藻的关系吧。看来应该不是河童,也没有被强行拉走的危险。做出如上判断后,我便跟上去,反正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倒是很想跟这个奇妙的青蛙小子说说话。

在这偶尔会被貉藻盖住脸的奇妙液体中游泳时,渐渐心生不安,担心自己的身体或许也会溶化在这液体中。因为接触液体的皮肤表面已经开始冒泡,不就是身体被侵蚀的征兆吗?

好不容易来到左岸,有石阶往下延伸到河边的地方。以前有过这种地方吗?不行不行,看来我又把这条河想成是故乡的那条河了。

那个小孩游到那里后,就回头确认我有没有跟上。一看到我,便点了点头,然后轻巧地爬上石阶。我用力甩开缠在身上像是无数只绿手的貉藻,也伸出手脚攀住石阶爬了上去。

小孩坐在石阶上看着我。我一坐在他身边,为了掩饰羞愧,便发出感叹:

——真是倒霉。

小孩大约比我现在的身体还要小一圈吧。虽然赤裸,但已不再呈现绿色。他双手抱膝摇晃身体,竟带着毫不怕生的亲热表情看着我。这让我心情难以保持平静。照理说小孩子遇到新面孔的小孩应该会有戒心,至少我小时候是那样。为了估量对方是敌是友,有没有可能变成同党,会紧张地睁大眼睛竖起耳朵,观察对方的行动。万一认定对方是敌时,就必须立刻做出应战准备。可是这青蛙小子脸上丝毫不见紧张的表情,虽然没有敌意是好事,却还是让我觉得不大对劲,我得跟他说话才行。

——你也是迷路了才到这儿吗?

听到我的问话,他只是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摇头。既然不是迷路,那就是原本住在这里的人喽?假如这是我小时候住的村庄,那儿曾经有过这样的小孩吗?我想了一下,想不出有谁。

——你住在这里吗?

看到小孩点点头,我沉吟一声「原来如此」后,又问:

——自己一个人?有父母吗?

由于他睁大眼睛看着我,我猜想可能是听不懂「父母」的说法。

——就是父亲和母亲的意思。爸爸和妈妈。

小孩低声重复了「爸爸、妈妈」,看起来有些困惑,但回答:

——我和妈妈一起。

——你家在哪里?

——前面。

小孩指着前方,是我家的方向。这个小孩出乎意料地友善,遗憾的是说话能力上看起来不是很发达,不过情绪表达还算丰富。

话又说回来,这里究竟是哪里?为了闪躲母鸡头逃来此处,我发觉,再不想好该如何回去,恐怕会出问题。

——我是,迷路了,跑到这里的。

我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青蛙小子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听着。

——我想回家,你知道路吗?

青蛙小子轻眨一下眼睛,看来有种出人意料的悲伤。他用无力的声音低喃:

——你要回家吗?

更令人意外的是,这句问话勾起了我强烈的心酸,是青蛙小子的情绪感染了我吗?如果这小子始终都是一个人独自在这里漂浮,那他肯定长久以来都很寂寞。一想到这里,我的眼眶居然已不可置信地泛出泪水。

我最怕千代说要回老家。千代一回去,我会变得很空虚,那是一种无可言喻、难耐的寂寞,我害怕自己会陷入那种状态中,所以有时会装病,又故意虚张声势不想让她察觉似地,摆出一副「你随时都可以回去」的谅解态度,结果反而使她心生顾虑,虽非刻意却也难得回去。你问我哪一个千代?两个千代都是。

帮佣的千代因为有我父母的规劝,多少还能回去。对了,原来亡妻千代并非不回娘家,而是被我的苟且手段搞得有家归不得。想通后让我愕然,过去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对她真是太过分了,然而事到如今又能如何?这些我一点都不愿意再多想下去了。

我不禁面对青蛙小子改口解释说:

——不,我不急着回去。只是为了谨慎起见,想先确认一下回家的路。

青蛙小子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类似笑容的表情,并说:

——去稻荷神社的话,或许可以知道吧。

——神社吗?

他好像听不懂我说的话,充满困惑地看着我,一副很难下结论的样子。

稻荷(inari)一词是从「稻生」(inari)转变而来,具有祈求五谷丰收的意义。所谓的稻荷神,本来是指五谷神大气都比卖神等食物神,但一般街头巷尾提到「稻荷」则指有神通的狐狸,这时代表的是帮食物神跑腿办事的狐狸,甚至有时更转变成狐狸本身就是动物神。前者会盖有正式的神社,后者则是路边的祠堂。这孩子似乎不大理解「神社」一词,我猜想应该只是这附近的祠堂而已。

——那你可以带我去稻荷吗?

青蛙小子一听似乎很高兴,居然嘴角上扬轻轻对我点头,没想到还是个很可爱的小男孩。只见他直接双脚一滑再度没入水中,再冒出水面时又变成了绿色河童,他盯着我,眼神就像在招我过去。我还以为是走陆路去,不料竟是经由水路。反正我也不讨厌被这种液体包覆的感觉,便毫不犹豫地跟随其后。

我只露出头部,手脚不停在水中摆动。这真是很不可思议的液体,透过无数的毛孔像是在与我进行某种交涉般,带来些微刺激,同时混合着引我陷入不自觉就此沉眠的、混沌的诱惑。

追随在青蛙小子后面游水,感觉自己的皮肤正在逐渐汰旧换新。

仔细想想,时间这东西总是不停地新陈代谢,已流逝的过往一如剥落的旧细胞,还以为随着烟尘消失了,过往却还是能够进行突击,让自己像这样缩回到小时候的身体,勾起许多童年回忆,这究竟为什么?为什么如此稀奇古怪的事就只发生在我身上呢?

到底出了什么事?

平常原本该一去不复返的时间,似乎都纷纷集中到这里。我思考着其中「理由」何在。回顾我的情况,难道是因为处理旧时光细胞的手段异于常人吗?不对,我才没有那种手段;就是因为不懂那些方法,才会徒然堆积许多旧时光。本以为旧时光根本无须处理,过去的回忆应该随风一吹就飘散无踪的时候,偏偏就是不起风。一再堆积的结果,我也一筹莫展。

考虑到自己所处的状况,总觉得不应该发生这种事,却又想不出原因何在。

于是乎被风吹到的是谁(注82)呢?是千代吗?

没错,假如千代没有怠忽职守还活在人世,就不会发生这种事。难道千代不是应该帮助我吗?

当我想着这些事时,突然有声音当头棒喝:

——你怎么还有那种想法?真是受不了你!

吓得我几乎要跳出水面。那种恫吓般的可怕声音,我好像以前在哪里听过。

——那是稻荷。

游在前面的青蛙小子转过头来跟我说。

——果然光耀有如闪电(注83)。

我收拾起动摇的心情,尽量保持平稳的语气回应。

——刚刚说的那种想法,到底是指什么样的想法呢?

突然间明显的乌云从远远的山边涌现,霎时就遮蔽了整个天空。

——要下雨了,快点赔罪。

青蛙小子一边看着上面一边若无其事地交代,那语调稀松平常,就像是问他现在几点他就马上回答似的。可是要我赔罪又算什么?难道就因为我问「是什么想法」,就被当作很抗逆吗?就在我左思右想之际,乌云中开始发出轰隆隆的不平静之声,云中也到处发出恐怖的亮光。我虽无法释怀,但也不想要雷电当头劈下,便很不情愿地对着天空道歉:

——对不起。

乌云依然布满天空,但轰隆隆的气势收回了。

那声音,好像跟那天晚上我牙疼难耐时,从天花板跟我说「痛的应该是心吧」的声音出自同一人。只不过当时感觉是温柔的女性声音,而现在的声音严峻,说是男性也说得通,充满浸润五脏六腑的魄力。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刚刚你说了稻荷吧?就是那个说话的人吗?

青蛙小子似乎犹豫着该如何回答,踌躇了一下才斜转过身摇摇头。我注意到现在情况似乎有些复杂。

——看这样子,好像不能问他回家的路吧。

我转身面对青蛙小子压低声音问。这回青蛙小孩听了,共犯似地用力点点头。

这附近看到的群山形状跟我家那一带的很像,只是不见该有的房舍和道路。

青蛙小孩回头瞥了我一眼,一副好像要我跟在他后面的样子,扑通一声便潜入了水中。这下要潜入这液体之中,我还真有些迟疑,只好捏住鼻子,心一横跟着潜下去。

刚潜进水中时,绿色液体的透明度不高,慢慢地颜色才逐渐变淡,当我看到前方青蛙小子的身影时,才几乎同时发觉就算不呼吸也不会难受。没想到这液体居然可以让我用皮肤呼吸。

——我们游到下面吧。那里也有稻荷。

青蛙小子没有发出声音地跟我说话,他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虽是令人惊奇的事,却因一再发生,老实说我几乎已见怪不怪了,就好像在做梦一样,我也战战兢兢地在脑海中对着他叫:

——我知道了。

青蛙小子似乎听见,点点头开始往下游,我也紧随其后。

一般状况下,水之所以看来呈绿色,是因为水会吸收光波中的红外线,因此在透明度高的水中,越到深处会越绿,一旦潜到十几公尺深后,周遭就会呈现紫色的黄昏暮色。可是只要水中有腐植质之类的东西溶解出来,由于它们会吸收蓝色光波,在组成结构上就会变成绿色,如果含量很高时,甚至会变成红色。

当然我也知道那种「一般常识」在这里并不适用。我越往下潜,就越能感受到宛如黎明将至的清丽天光,别说完全没有潜水时带来的压迫感,令人吃惊的是甚至有种回到原本所待之处的感觉;而且这不是毫无来由,因为出现在底下的竟是令人怀念的老家一带,原来是沉没在这沼泽下方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之前山的形状似曾相识,这些风景也感觉有点熟悉却又不大一样。

我落在家门前横跨河川的小桥上。当然桥底下已经没有水流。我很想立刻冲进前院,却又感觉十分害怕,裹足不前。

青蛙小子落在河川之中,面对糙叶树树根。当我赶上去想要告诉他「那里应该有个树洞」时,看见树洞前面正端坐着一只白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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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稻荷吗?

我小心翼翼地向青蛙小子确认。青蛙小孩露出困惑的表情。狐狸回答:

——我是狐仙。

说完拿出一个坐垫丢到我的脚边,好个平易近人的狐仙。我头一次遇到会说话的狐仙——祂的嘴巴却没有动,应该是在说话吧,祂的声音会在我的脑海中响起——这也是我头一次对着狐仙说话,由于已然有过对狗说话的稀奇经验,所以现在也能在脑海中鞠躬作揖道谢问好。

——你来这里,是要问什么事吗?

狐仙问。感觉从先前起就一直被问到这件事,可直到现在才能说个明白。

——请告诉我回去的路。

狐仙微微侧着头想了一下——这倒是很像狐狸会有的动作。

——在问这个问题之前,我倒想听听你来此的真正目的。

狐仙依然嘴巴不动地说话。虽然我觉得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但脑海中已不由自主地回答:

——我是来找千代的。

我对自己说出来的答案很惊讶。

——原来是来找千代小姐呀。

狐仙非常认真地点头,我也跟着点头。

——那么千代小姐是位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问题让我无言以对。

——是不是像这样……

狐仙说着说着身影逐渐朦胧,变成了朦胧的千代。身体微微佝偻的样子很像帮佣的千代,盘起的头发和削肩则又像亡妻千代,至于向上翘起的下巴线条又像年轻的御园尾千代女士。狐仙移动到我身边靠了上来,身上散发出女人的香气。

当年为求学而离家,一个人租房子住时,我曾几乎同时和两名女子来往。其中一位是同乡出来求学的友人妹妹,他们兄妹俩合租了一个房间,这位友人同意我和他妹妹交往,事实上我之所以会和他妹妹在一起,也是基于友人的介绍。我去他们的住处玩时,友人会很识相地避开让我们独处。正当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时,日后才弄清楚原来那只是「宣称」是妹妹,友人因为跟女人同居已然生腻,所以硬要塞给我。听说以前还在故乡时,家里要求友人将耽溺于茶店女色的父亲接回家,不料这一去他自己竟也沾染欢场女子。他父亲因为自己做了错误示范,不敢叱责,反而还说:年轻时懂得女人的伎俩,日后才不会被女人纠缠带坏,真是高明的英才教育!其中一个追过来的女人就是那个「妹妹」。只是这女人对友人也并不如此纯情专意,依然抱着嫁入殷实人家的期待。陷入困境的友人二话不说表示赞同,挑选我成为他的代罪羔羊。

不过我原谅了他们,不是因为宽容,而是我对那女人没有任何眷恋。她是那种整天聒噪、说话毫无内容的女人,浓妆艳抹的作风也令我退避三舍,正好可以趁机分手。照理说,真相大白之后友人应该跟我道歉才对,没想他却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对方说你是个令人无法忍受的傲慢男人。」

我不喜欢自己的时间非必要地被别人占据,既然彼此之间都已经了事,又何必继续浪费时间?问题是对于「了事」的定义,我和女人之间有着认知上的落差。我一向对女人不大在意,也不懂体贴,甚至认为讨好女人的男人是最难看的。所以被人指责傲慢,对我根本不痛不痒。

另一名女子是当时房东亲戚家的女孩,还以为对方经常来作客,没想到她竟开口要我教她弟弟功课。由于她家离大学很近,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之后她开始邀我去看戏、听音乐会等,两人经常一起出门。她母亲每次都像把孩子托给保姆似地微笑送我们出门,说:「她还不解世事,有你陪着我们比较放心。」别说什么不解世事了,她根本经常对我大送秋波。当她贴近时,我还曾经从她身上闻到和友人「妹妹」同样类型的气息。当然我从来都没有积极回应过。尤其是我的宝贝学生——也就是她弟弟——功课很糟糕,脾气又不好,我只能以无法负责他的成绩为由请辞。在那之前,我和友人「妹妹」在一起的场面也被她们家人看到过,反正我认为没什么好隐瞒,就老实说出我和友人「妹妹」的关系,结果她们家人对我的态度就像翻书一样急速冷淡下来。是说,这事情也算是契机之一吧。

狐仙身上飘散的女人香味,让我想起了那些往事。我本来就觉得跟植物昆虫相处时心情要来得安稳得多。我不知道狐仙心里有什么打算,总之祂那样做让我感觉不大愉快。狐仙并不认识千代,那不是千代。

——你不是千代。

我就像教训小孩子般,嘴巴不动地指责祂。狐仙也不为所动,以低沉的声音回问:

——不然千代小姐是什么样子?

当然这一切交谈都只在脑海中响起。听了狐仙的问话,我陷入沉思。该如何形容千代呢?

狐仙又重复了一次问题。

——你不详细说明千代小姐的身高、长相,要我从何帮忙找起?

——千代她……

我不假思索,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脱口而出以下话语:

——总是在我身边。

说完我立刻后悔怎会冒出如此蠢话。这样的描述除了我自己,别人哪可能理解千代是个什么样的人?狐仙叹了口气。

——你就是这副德性!

低语的语气已然跟刚才不同。由于祂的语气(虽然实际上并非从嘴里说出来)令我纳闷,转过身去一看,狐仙已消失不见踪影。

该如何形容千代这个人呢?

如果现在的我能够下定义,应该也会像刚刚出言否定狐仙化身给我看的人一样,答案都是否。总是觉得这里不对、那里错了。

——祂走了。

青蛙小孩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我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明明是要问稻荷回家的路,却演变成如此奇妙的状况。这下回家的路断了吗?

——嗯,走了。情况变得有点奇怪,我本来是要问回家的路的。是不是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可想了呢?

面对着青蛙小子,我在心中询问,结果他竟反问:

——你在找千代吗?

大概他在一旁睁大眼睛目睹刚刚的情景,一直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吧。

——嗯,狐仙是那么说的,但其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你自己也搞不清楚吗?

言下之意明显听得出他心中疑问「既然如此为何要那么说」,于是我回答:

——就是突然冒出来的。因为我认识好几个叫千代的人。

——这样的话,你找的又是哪个千代呢?

青蛙小子天真无邪地问。看来他比我一开始所认定的更具理性思考能力。我想了一下这个问题,还是无法回答。

我在找哪一个千代呢?

只要能解开前面「千代是个什么样的人」的问题,这个疑问自然也就会跟着消弭。反过来说,如果能知道「我在寻找哪一个千代」,「千代是个什么样的人」的疑问自当迎刃而解。

我心里明白,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如何往前迈进。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一旦勉强去思考这问题,牙齿就会重新痛起来,而且痛楚会占据整个头部。我实在没有勇气甘冒那种危险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慢点!我为什么非得寻找千代不可?应该先解决这个疑问才对吧?我最后残余的理性拼命在缓缓移动如流沙的意识中发声。可是当我这么做后,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也开始以找寻千代为唯一目的。干脆顺应这状况,直接去找千代就好了吧?何必要小聪明,硬要问理由何在呢?可是一旦失去这理性的依据,我是否就失去了自我呢?

我闷闷不乐地抓着头沉思。青蛙小子同情地看着我,用爽朗的声音安慰我:

——算了,我们去找千代吧。

对呀,只要找到了千代,到时不就能知道我必须找寻千代的理由了吗?

这个宛若灵光乍现的想法拯救了我。

对呀,事到如今也只能去找千代了。不必管是哪一个千代,我要找的是唯一的千代。

仿佛攀住救命绳索一样,老实说,我之所以如此依赖这个想法,是因为我实在无法忍受继续置身在这纠葛的谜团之中。尽管身体朝着寻找千代的方向移动,头脑的主轴还依然强力主张,要赋予此行动合理性。

好,我们去吧。正当我在心中准备呼唤青蛙小孩时,猛然发觉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呢?我还没有问过你吧。

听到我的问话,青蛙小子一脸困惑地看着我,然后反问:

——你呢?

噢,说的也是。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姓名才合礼数。

——我忘了说,我叫做佐田豊彦。

——佐田豊彦。

青蛙小子重复念了一次。

——那你的名字呢?

青蛙小子笑得有些心虚:

——那我也叫佐田豊彦。

小孩子就是这样。我不耐烦地说:

——我没时间跟你玩。那是我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青蛙小子的表情益发显得困惑。

——你母亲都怎么叫你的呢?

这下青蛙小子总算露出安心的表情说:

——小乖。

——小乖?你叫小乖吗?

小乖点点头。原来还没有正式取名字呀,想到这一点让我有些不舍。

——那我也叫你小乖吧。

小乖微微低头看着下面,还以为他会直接点头,却不然。

——你不喜欢吗?

小乖的嘴巴抿成ヘ字型。

——那你希望我怎么叫你呢?

即使我这么问他,他就像在使性子似的,只是吸着鼻子不作答。大概他自己也不知道希望被怎么称呼吧。所以尽管他不知道,却还是希望能被人用一个「特定的」名字称呼吗?我不免起了些微哀怜之心。

——好,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会帮你取个名字。不过在那之前,暂时让我叫你小乖,可以吗?

听到我这么说,小乖立刻露出灿烂的笑脸说:

——就这么办吧。

他的笑容让我的心头不自觉温暖了起来,我不禁有些惊慌。因为以前在我身上从来没有涌现过类似的情感。

——我们真的可以在这儿寻找千代吗?

为了谨慎起见,我发问。

——你不就是为了找寻千代才下来这里吗?

小乖纳闷地反问。

听到他这话,我十分错愕。

是这样子吗?

我真的是找寻千代才「下来」这里吗?

至少我的意识之中并不这么认为。

——而且不也因为千代就在这里吗?

小乖接着说。真是会瞎编理由。至少比起最初遇到时,他的语言能力已明显更上一层楼。虽说我们共处的时间不长,但显然他受到了我存在的影响,或许是个值得教导的小孩也说不定。不争的事实是:他是我在这奇妙世界里的旅伴,我只能依赖「小乖」,即使是为了「辱找千代」迈目的,也是一样。

我毅然决然不作他想,眺望着房屋的方向。虽然房屋在视线范围里,我却无法直视。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现在有人住吗?

小乖一时之间不解地看着我,然后摇摇头。看来没有人住。知道这一点后我感觉有些安心、有些寂寞,渐渐又莫名转成哀伤的心情。

——装进这里吧!

当我茫然恍惚时,突然听见小乖的声音。抬头一看,小乖手上拿着几只足以容纳好几些个刚才那尊狐仙大小的麻袋。

——要装什么呢?

——千代呀。

面对他不知所云的回答,我无言以对。接着他又说:

——既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千代,所以只要看到像千代的东西,就先抓起来再说。

我像是看着变态完成的昆虫一样看着小乖,他对自己支离破碎的说法显得很有自信,由此似乎也显现出人格。还是说,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机会展露给我看呢?不对不对,他还天真不懂事,不过是个徒具人形的某个东西,一定是受到了我的影响。想到这里,我竟没有不愉快的感觉。

——原来如此。

我好不容易如此回答。小乖高兴地走进门里呼唤我:

——这个怎么样?

我心惊胆颤地走了进去,小乖手指的是矮竹丛。

——那些并非像千代的东西。硬要说的话,金橘还比较像。

我指向种在矮竹丛对面的金橘树。怀念之情刺痛胸口,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千代为了饲养毛毛虫,会帮我摘金橘的树叶。

——那就把它装进去吧。

小乖摘下一小段金橘树枝放进麻袋里。

照这样下去,应该会找到许多「像千代的东西」。如果一开始的金橘就会给我如此强烈的感觉,那接下来会怎么样?找心中一片暗淡。

是为了躲避那种难以言喻的心头苦闷吗?还是我变成小孩子的身体后,当年的心情也跟着复活了?又或者是为了教育上的效果、提升小乖的语言能力呢?我不知道心情暗淡的理由到底是哪一个。突然不由自主地出了一道谜语:

——金橘要在哪里吃?

小乖茫然不知所措。因为看到他无言以对的窘状,我解释说:

——这是谜语。答案是在河对岸吃。

我做出直接吃下金橘的动作说:

——要先剥皮再吃(注84)。

——哦。

小乖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很喜欢他的反应,心想他是个有玩心的孩子。于是又出了一道谜语:

——狐狸叫不出要回去(キツネ―なかで―かえる),回去哪里呢?

小乖显得既痛苦又很感兴趣,总之就是很生动的神情。

——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啦,快告诉我答案。

我很得意地回答:

——这一题的答案是「月亮」。

——月亮?

小乖身体微微地颤动着,像是在努力思索为什么是这样。

——如果把谜面的「キツネ―なかで」解释为「狐狸—叫不出」,这样狐狸就没有声音(注85)啦。也就是说,因为没有声音,从キツネ拿走ネ,剩下キツ。回去(かえる)跟「反过来」的发音一样,因此反过来就变成了月亮(ツキ)。

——哦。

小乖显出很佩服的样子。

——我还以为狐狸干么没事要跑回月亮哩。

——是呀,我小时候也那么想过。可是刚才当狐仙真的不见时,一时之间我以为是跑回月亮了。长久以来我竟忘掉了这个谜语……

——结果又回想起来了吧。

看到小乖对谜语感兴趣,我又乘兴提问:

——藏起来,猜一物。你应该不知道吧?答案是白砂。

——为什么?

小乖的音调拉高了八度。

——藏起来,就是不让人知道,发音跟白砂一样(注86)。

小乖听了拼命点头。

——接下来换我想一个。

说完陷入沉思,他的举动让我很意外也很高兴。我所出的谜语,都是小时候大姨婆教给我的,之后对玩伴们卖弄时,还赢得了莫大的尊崇。大姨婆说,这些都是自古相传的谜语,并非自己独创。然而眼前的小乖居然想要自行创作。

过了一会儿,好像是想到了,他大声说:

——カクスナ。

乍听之下我以为是「不要隐藏」(隐すな)。照理说我并没有做出需要愧疚的事,但落在我心头的却是不平静的声响。

——カクスナ吗?我不知道。

我早早举白旗投降,小乖立刻很高兴地宣布:

——答案是アラワレル(注87)。因为「カクスナ」是可以写字的砂(书く砂)。

小乖蹲下做出在地面写字的动作。

——所以アラワレル,就是被海浪给冲走。

暂且不论谜语的答案合不合理,以初学者来说算是很不错的了,我如此称赞了小乖一番。小乖打从心底露出笑容,我也点头回应。然后将视线从小乖身上移往始终无法直视的房屋门口。

那里有芭蕉树昂然挺立,这芭蕉是父亲亲手种的。一跨进门户洞开的门槛,应该可以看到对小孩子来说有些高度的上框(注88),若不走上去,直接沿着地板前的泥地走,可以通往厨房。如果去到那儿,应该充满了许多「像千代的东西」吧。沿廊也是,还有卧房。郁郁苍苍的房屋展现在眼前。刚才小乖创作的谜语不停在内心深处发出轻响。

不要隐藏,显现出来。

不要隐藏。显现出来。

我又开始裹足不前,茫然地看着这房子。长年遭受雨打日晒的破旧屋瓦,同样也经年累月已然翘起的墙板。整体而言,这是幢破旧的老房子,当初盖这房子的人并非我的祖先。

我慢慢移步前进。墙壁与庭院的交界处长满了茂盛的龙须草(注89)。而且还蔓延到玄关前的脚踏石周遭。我跨进门槛,小乖也跟随在后。

房屋里面寂静无声。

流动的空气不一样。不对,因为这里本来就「没有」空气,当然会不一样。也感受不到生命的气息,感觉就像是做了「进入小时候的家」的梦,用着飘怱不定的视线俯瞰着一切。

——佐田先生……佐田先生。

我略带犹疑地出声呼唤,小乖也兴奋地大声模仿:

——佐田先生……佐田先生。

我们俩窥探了一下内部,毫无动静,依然感觉不出有人居住的样子。我准备踏上屋内地板时,突然也学起了小乖放声大喊:

——佐田先生……佐田先生。

小乖也跟着唱和似地大叫。

——佐田先生……佐田先生。佐田先生……佐田先生。佐田豊彦先生。

于是我也随着大喊:

——佐田豊彦……佐田豊彦。

简直可说是陷入自暴自弃的境地吧。做了之后才发觉,大声呼喊自己的名字,神志会逐渐昏迷,会产生一种从内侧用力敲打分隔内外两侧墙壁的冲击。甚至会觉得自己将被分解,自己的某处开始产生裂缝。

这里是水底,照理说应该没有空气,可是突然间我有种感觉:原本应该只在脑海中作响的「声音」开始在身体周遭跳跃;也就是说,一如空气传达声音一样。我终于开始了解这个世界的「閲读方法」了。从这个瞬间起,我所有的「感觉」已完全变成「水面下」的东西,意味着我在这个世界也能充分发挥各种机能吧。仿佛我内在冥顽固执的某样东西也终于死心,不论身体心灵都全然投入这个世界,明确领悟出已「渡过彼岸」。尽管牵强,一旦能解释出某种整合性,我整个人自然也跟着飞跃了起来。

然而「飞跃」的冲击太大,眼前一阵迷蒙,不由自主腿软当场蹲在地上。我闭上眼睛,然后大口吐气,好不容易才能再度睁开眼睛。

刚才几乎毫无动静的房屋内部,似乎看起来跟刚才的样子有些不同了,而且绝对不是我的错觉,因为里面的纸门确实稍微拉开了一些,从中跑出像猫那么大的东西。仔细一看是身穿传统男性正式和服的福助人偶(注90),但是整个脸纠结在一起,纠结得就像是被拧干水分的小茄子渍菜。

脸部纠结的福助只是跑出来而已,一句话也不说,看着他的我却逐渐心生怀念之情,只觉得这福助原本就属于这房子。

——你是佐田先生吗?

小乖天真地问福助。脸部纠结的福助暂时沉默了一下,但我似乎能感到他的内在开始满盈起某种东西。

会是什么呢?那个「满盈起来的东西」,会是精力之类的东西,还是记忆呢?先别急,还是等到完全满盈后对方主动开口吧。

——他不是佐田先生。

我一脸笃定地制止小乖,同时又觉得自己不该多此一举。听起来像是借口,但我没有否定福助的意思,甚至我还直觉认为他属于这个家。但我不知道那是否就代表他是「佐田先生」呢?我想应该不是。

福助大概也听见了吧,他确实面对着我的方向,但之后身影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小乖似乎责怪我,说:

——因为他是我喊佐田先生时才跑出来的,应该是佐田先生吧?要不然至少也是认识「佐田先生」的人吧。可是你为什么要当场说他不是佐田先生呢?

嗯……这小子变得越来越爱跟我讲道理了,我惊讶之余说:

——对不起,是我太冒失了。

说完后感觉有些奇怪,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说过「对不起」这三个字,心情突然变得很坦率。

——因为对着自己的家门喊人,有种莫名的自责;可是我又不想闷不吭声擅自闯入,感觉真的很怪。

这时我听到一个平静的声音:

——那是因为不是自己的家吧?

是小乖用跟我同样的语气在低语。这话让我为之一惊,眼睛盯着小乖猛看。

他的身体已经逐渐清晰定形。刚开始在水底遇见时,几乎分辨不出是植物还是动物,连形体也还不是很固定,不知不觉间有了人格,也开始具备类似灵性的东西,同时并进的是骨架也逐渐定形。是我的错觉吗?感觉他整个人成长许多。一开始时他的身高跟我小孩子的身体相比,大约只到我肚脐的位置,但现在……我重新看着自己的身体大吃一惊:原来我也成长了,虽然还不算是成人,应该也有十七、八岁大吧。因为自己也同样成长了,所以尽管就在身边,也感觉不到小乖的成长,这理由倒也说得通。当初只能些说只字片语的他,如今已经能跟我对等交谈了吗?他说「不想闷不吭声擅自闯入」的家,是因为「不是自己的家」,的确也有道理。但我还是不禁反驳:

——也许是吧。可那不是我自己的家,又会是哪里呢?

说到后面,我的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那就再喊一次看看吧!

小乖说完后,再度大声朝着屋里呼唤「佐田先生」。

这时,仿佛回应他的呼喊似地,空中涌现出一团黑黑的,类似乌烟瘴气的东西。由于是从视野的角落开始涌现,我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正当皱起眉头仔细要看时,那东西已开始慢慢成形,好像一只坐着的猫,又像是圆滚滚的火盆,同时还微微颤动发出呻吟,听来像是在念经。

——好像在说些什么。

小乖采出身子仔细观察。也就是说,因为小乖也看见这景象,所以应该不是我眼睛的错觉与幻听。这种出场方式在这个世界也算是新奇,或许这就是此一世界的常态之一也说不定。既然如此,我必须早点适应才行。

当我在如此加速进行私自的观念「转换」时,小乖也很镇定地面对那团黑色的扁球形物体。他正对着该物体的脸(如果那是该物体的「脸」)打招呼。

——您是佐田先生吗?

微微颤动的该物体停止了呻吟。我们在一旁吞着口水静观其变,只听见该物体发出:

——五……五……谷……

这类的字眼,接着又是:

——自……生……

我听得懂。虽然很花时间,但那物体还是说完整句的「五谷自生,耒耜以助之」。至于我为什么听得出来,那是小时候曾经跟着一位老儒者学习诵读的成果。该物体的发音跟那位老儒者十分酷似,这岂不是出自佐藤一斋(注91)《言志四录》中的句子吗?

——耒耜是指锄头。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五谷虽会自然成长,但还是要靠锄头帮助,才能长成五谷。

我有模有样地为小乖讲解起来,可惜他并不领情,低声反问:

——我问他是不是佐田先生,他为什么要这样回答我呢?这也就是说,他在自我介绍自己是那样的人吗?

我听了又是大为吃惊。小乖似乎已经从刚才的「谜语」,三级跳似地到可以操作抽象概念了。看到小乖的成长,我十分满意。

——你觉得呢?

小乖问我,我连忙提出自己的看法:

——说的也是。他应该是在解释:对于擅自产生的佐田家人,自己是来帮助他们的吧。

——是这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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