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乖问该物体,该物体宛如回应般地往后退。
——好像是在叫我们上去吧。
我说完,小乖也点头表示同意。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脱去鞋子。
这鞋子是如今还躺卧在床上的负伤军人所有,房东好意借给我应急。变成小孩子的身躯之后,因为鞋子太大穿起来不大好走路,但久了之后也就不再感觉有那么大了,直到此时才了解,那是因为身体在逐渐成长。
走进屋里后,发现这里虽然是我的家,却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家。不过话又说回来,踩在脚底下的榻榻米,那种踩过微微下沉的塌陷感,完全跟我印象中的一致。虽然脚底以那种方式宣称没有问题,但环顾四周后,认为这里虽然是自己的家,却如同小乖所说「不是自己的家」。如果是我家,一走上来就是接见厅,隔着相连的两个等待室,旁边是收纳室,再过去是下人房。另一侧沿着沿廊有应接厅(注92),隔着一道内廊的对面应该是茶室,茶室再过去是帮佣阿姐的房间,然后是儿童房、我父母的房间,以及长者的房间。之所以会这样又大又讲究,是因为这房子原本是以前幕府家老的别墅,在维新的动乱时期被我们家族接收。我们家是这一带的村长,好几代前因为经营木棉生意发迹,虽然累积了相当的财富,但我父亲无意继承家业,因此将继承权让给弟弟,从此埋首研究西方音乐,并到女校教学。父亲的弟弟一家人搬出这幢房子,到镇上定居。尽管妻子千代和他们应该有过连系,但是现在几乎已互不往来。家里面应该还有年老的父母和下人们一家才对。
然而我一上来这间房子,首先就没看见接见厅,对面也变成了仓库的厚土门。照理说应该是纸门才对,我走向了土门,行进间每走一步,脚底似乎也跟着想起了「就是这榻榻米、就是这榻榻米」的触感记忆。是那种饱含湿气,房间整天都晒不到日光的榻榻米。我伸出手抚摸土门,厚实的土墙触感传达出坚固的门完全不为所动的气概。
——好像打不开。
听到我低喃,小乖也伸出手一试,然后说:
——难怪打不开,因为上锁了。
接着又转而对着那个黑色物体说话。黑色物体此时已拭去被烟灰弄脏的脸,露出五官,一副长得很像福助的脸。不禁让人错愕:搞什么嘛,明明就是福助。
小乖提出请求:
——可以拿钥匙出来吗?门打不开。
逐渐变回福助的黑色物体一再重复着:
——五……五……谷……
小乖皱起眉头抬头看着我。看到他的脸,让我想到:这家伙的眉毛也都长齐了。小乖试图以谜语来解读福助说的话:
——五谷,猜什么?
「五谷」吗?我也开始思索。可以联想到的是大气都比卖神,还是稻荷狐仙呢?既然土门打不开,会是天照大神(注93)吗?我再度伸手触摸土门,文风不动的感觉反而让我决定放弃。于是对小乖说:
——打不开的东西,没有理由硬要勉强打开。毕竟办不到就是办不到。
这时几乎已恢复成福助的黑色物体开始喃喃沉吟:
——已……死……之……物……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说出:
——已死之物为生而用,已去之物为来而用,已闭之物为开而用。何以不为?
我不禁开口回答:
——非不为,实不能也。
黑色福助只飞快说了一句:
——既然如此。
便消失无踪,同时门锁也应声「啪」地解开。我和小乖彼此对看,然后试图从两侧合力推开门。这一次土门动了,看见里面时,瞬间我怀疑自己是否看错:眼前是流经门口的河,我和小乖站在可以俯瞰河水的门前小桥上。这不是我们刚刚走来的路吗?也是和狐仙对答的地方。只不过现在下起了雨。下雨?这里不是水底国度吗?啊,我得抛弃掉追求合理解释的心态才行。
——我知道这里!
小乖惊讶地大叫。也怪不得他,谁叫我们还以为是在屋里,打开门一看却内外整个反了过来。
——嗯。
——可是我头一次看到水流动得这么厉害。
——那是因为下雨的关系。
对了,那个时候也下着雨。一想到这里,我茫然地讶异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用过去式的语气说话。
小乖抬起头看着雨水低喃:
——有水滴落下来,这是雨吗?
说的也是,我重新看着小乖心想—在这里他应该还未曾有过下雨的经验吧?看起来也不认识「雨」这个字的定义。虽然好像已经能和我对等说话,但前不久浮出水面的身体甚至都还未完全成形哩。真不知道在遇到我之前,这家伙的世界和生活如何?我记得他说过有个母亲。
——你母亲在哪里呢?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不料小乖却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不是说自己有个母亲吗?
我又问。问完之后才心头一震,莫非这家伙不知道「母亲」的定义为何,就如同不认识「雨」这个字的意义?
小乖一脸百思不解的神情反问:
——母亲是什么意思?
果不其然,先前他是因为不懂在敷衍我吗?既然如此,我只好耐心解释:
——就是生下你的人。如果你不知道什么是母亲,那叫你小乖的人是谁呢?
小乖像是无话可答似地,沉默了一会儿才乖乖吐实说:
——狐仙的化身。
原来如此,搞不好小乖在这个世界所遇到的一切都是「狐仙的化身」。
周遭天色逐渐变暗,大概已是傍晚时分了吧。一向平稳的水流,如今充满奔腾袭人的气势。对了,那时的我撑着一把蛇目伞。突然问我听到雨水滴滴答答弹跳开来的声音。不知从何时起,身边的小乖撑起了蛇目伞。我发现小乖跟我当年的身高一样。
小乖将身体探出栏杆,注视着前方说:
——有东西过来了。
对了,那个时候我也是像这样睁大眼睛注意看。我将自己的宝物藏在糙叶树板根里的洞穴中。知道这件事的帮佣阿姐千代刚从老家回来,因为看到水位不断升高,担心宝物会被冲走,所以去帮我取回来。小少爷,你不用担心。黑暗中有东西流了过来,黑色身影载浮载沉地漂流过来。
——不要看!
我赶紧从后面伸出手遮住小乖的眼睛。
我知道了。
流过来的不是小黑。
流过来的并不是狗。
我抱起小乖,穿过土门,再次回到屋里。小乖一句话也没说,或许是看到了流过来的东西。我们俩坐在泥土地上,彼此都沉默不话。
我不出声在心中呢喃:卡利阿哈·贝拉。那是小时候大姨婆告诉我的爱尔兰治水神,她会降雨冲刷古老地盘,显露出以前的地层。突然间埋藏在我心中的古老记忆,也随着水流忽然出现,沐浴在意识的光芒中。
千代来自乡下、皮肤黝黑,「小黑」是父亲开玩笑而帮她取的外号,父亲曾经养过一只名叫小黑的狗。不过那是他小时候的事,我没有亲眼见过那只小黑,可是我却深深以为自己养过小黑。
那不是小黑,那是千代。
千代在那一个礼拜后,在距离村庄很远的湿地芦苇丛中被人发现。尸体火化前,我偷偷瞥见了千代毁坏的尸体。我以为自己看到了,可是不管我如何回想,就是没有后续的记忆。
之后从大人们的言谈中,我得知发现千代遗体的地点,便去寻找。望着淡绿色的山脉,我不停走着。我只觉得千代突然不见了。再怎么想,就算当时见到了那漂流的东西,我怎样也无法认为那就是千代。我的宝物是装着乳牙的罐子,那种东西能有什么价值呢?
我是怎么了?居然几乎已经完全忘记这件事。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遗忘的呢?那些四分五裂支离破碎的记忆又各自跟别的东西连结,一如在不稳固的地盘上建起的房子,又像在动摇牙干中新生的牙一样,我的人生就这样在毫无支撑的情况下得过且过至今吗?
我感到身体十分沉重,沉重到无法张开眼睛。
身旁似乎有人的身体在动,茫然中认为是小乖站了起来。我好不容易撑起上身转了过去。
——我们是来找寻千代的吧?
小乖直视着我说:
——那就去找吧,应该就在这流水的前方。
我默默地点头。
千代应该会出现吧?
毕竟水流都这么湍急了。
雨继续下着。拿起立在泥土地一隅的蛇目伞走到屋外。我并不想往河边走,因为老实说我依然感到害怕,可是在小乖面前我不能那么说,只好撑起蛇目伞,跨出大门沿着河边走,担心路滑失足的同时,也叮咛小乖:
——小心走,天雨路滑容易跌跤。
小乖默默点头,然而我马上又察觉到:跌跤又何妨,反正他本来就是水中出生的,应该没什么危险。或许是注意力转移到小乖身上,反倒疏忽了自己的脚下,失足一滑后便双手趴在地上。
——小心走,天雨路滑容易跌跤。
小乖不是在讽刺我,语气显得很真诚,我不禁苦笑了出来。小乖就像是吸墨纸一样吸收了我所说过的话,然后变成自己的语言。
我跌倒的地方,是向下倾斜的小石阶,小时候也一直觉得这里危险。由于每一阶落差不大又磨损,每到夏天就会被杂草掩没看不清楚,所以很容易失足跌倒。我竟忘了这一点。对了,河边小路的尽头就在前方不远处。因为别人家的黑色围墙延伸到河边,于是暂时得先绕进镇上,印象中迂回前进到河边附近时会有一座桥,沿着河岸的小路应该会在那儿重新出现。
——我们在这里转弯,前面路会消失。
小乖默默地跟着我。
——得迂回绕路。
——迂回?
哦,看来还得救他「迂回」的意思。
——所谓迂回,就是往前行进有困难时,就避开走另一条路的意思。虽然看起来是在绕远路,但只要考虑到这是配合自己能力所做的选择,最后还是能到达目的地,反而可说是比较合理的行进方式。
然而周遭的样子跟我的记忆有些出入。那些房屋街景我有印象,而且还非常熟悉。就跟自己的血肉一样亲近。我想了一下:这里究竟是哪里?然后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那些房舍之中有一间是我母亲的娘家,也就是大姨婆住的那个家。同时又是我现在承租的住处。
一阵头晕目眩,让我当场蹲在地上,蛇目伞滚到附近。
我大概是想起了第一次造访承租处的情景吧?不,那时我非常自然地走进那房子,不知为何就是毫无印象。
大姨婆住的房子,正确说来是母亲娘家的别院。大姨婆离婚后回到娘家,将别院分租给学生,收房租赚取零花。听母亲说,那其实是曾祖父的主意。每次我去母亲的娘家就会跑进别院找大姨婆,依在做女红的大姨婆身畔,听她讲爱尔兰的神话故事。还有巨人英雄库胡林(注94)、女神布里姬特(注95)等众神云集的国度——爱尔兰。那里有面对庭院的沿廊,冬天大姨婆会坐在那里晒太阳,早晚则是坐在榻榻米客厅读书或是帮房客做饭。
她的生活其实跟现在的房东很类似,我到此时才猛然惊觉。
重叠交错的记忆来势汹汹向我压过来。如今,在已然惊觉的此刻,如果我走进了那房子,那儿又会是哪里呢?是现在的租住处,还是大姨婆的别院?
忽然间我注意到雨水没有打在我身上。向上一看,原来是小乖帮我撑起了蛇目伞。
——啊,真是不好意思。因为事情出乎意料,我有些头晕。
小乖什么都没问,只是用困惑的表情看着我。
——那间屋子是我很熟识的两个人家。
——哪一个人家呢?
——两个人家都是。
小乖的表情显得更加困惑,我心想:也难怪他会搞糊涂。
——你搞不懂是应该的,因为连我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总之那间屋子是两个人家的,我只能说到这里。
——我懂了。
小乖点点头,我不禁怀疑问:
——你懂了什么呢?
小乖露出无邪的表情说:
——那个房子同属于两个人家,所以是他们双方的家。
他的理论结构还有些牵强,但是这「牵强」却让我像是获救般松了一口气。
——一开始就同属双方吗?也许是吧。我只是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注意到。
——大概是因为怕麻烦,所以才会共同拥有一个家吧。
小乖说得理所当然。我觉得他的说法奇怪:
——谁呢?是谁怕麻烦呢?
小乖又露出困惑的表情。算了,他对语言还没有那么习惯,我决定不再追究下去。
——没关系,那不重要。倒是我该前去看看那个房子吗?
我是自言自语,并非征求小乖的意见。
——还是别勉强的好。
小乖劝阻我说。这个小乖真是令我惊讶不断,居然已经跨越了和我在心情上的对等关系,劝阻起我来了。偏偏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只能回应「是吗」。
——凡事不要太勉强。总之靠近一点再说。
我往前走。街景俨然是母亲娘家一带的风光,也跟我现在的住处很像。两者交错着,对我来说是非常亲近的存在。只是随着脚步前进,我发现那个既是大姨婆家又是现住处的房子玄关位在距离马路非常深的地方。从马路到玄阀处,是一道很陡的台阶,简直像梯子似的。玄关一带非常暗,几乎看不到,简直像是通往黑暗深处的台阶。必须从这里才能进去吗?看来必须要使用下梯子的方法才能走下这道阶梯吧。小乖大概是看到我屏气凝神战战兢兢的样子,劝说:
——太勉强了,不行不行。
——可是都已经来到这里了。
——要迂回才行。佐田豊彦,选择你能力所及的路走!
我凝视着小乖,顿时明白从此我再也不能小看这家伙的存在。
——那是要再回到河边的小路吗?
——那样比较好吧。
小乖点点头。
朝河边移动时,我茫然地心想:我们现在正一路走向河川下游,而且那毋庸置疑是蜿蜒曲折的下坡路,毕竟河川本来就是产生于这种地势的。然而当我不知不觉摸索着越走越往深处时,突然想到一点:仔细回想,目前为止走过的坡道、阶梯,都是往下的。甚至我还潜入过水底。
因为从掉进f植物园的巢穴时起,我就没有爬出去的记忆,简单来说,或许我仍处于坠落中也未可知。
难得我能想出这一点,尤其更难能可贵的是,接下来的瞬间,仿佛夜半闪电照亮了周边风景,我的头脑悟出以下的道理。
原来在这个地方,过去和现在是全都纠缠在一起的。
我不知道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是打哪来的,只是一做出这个假设,所有疑点便都迎刃而解。记忆像拍打的海水,一波又一波无脉络可循地涌现,让我分不清楚什么是什么,更别说一一细数当时的我的心情是置身哪里的哪一个场面。就好像马齿徒长如毫不间断的积雪,每一次记忆的涌现就是每一段时期的彩排。
为什么会这样?
尽管已深深体会理性思考绝不会在此处派上用场,但稍不留神还是会这么想。据说濒临死亡的人,会像走马灯般回顾来时路,我现在该不会就处于那个「瞬间」吧?人必须到死后才能得知之后的世界如何,这应该就是《论语》中所说「未知生,焉知死」的道理吧。但现在不是谈论那种大道理的时候,就算自己家族的子孙将投胎转世,或从此化为乌有,错失了眼前的机会,恐怕将再也见不到千代吧?
想到这一点,我便打定主意。没时间再继续逃避了,我停下脚步说:
——小乖,迂回到此为止,对不起。
然后转身离去。
小乖惊讶之余连忙随后赶上,我们又走回刚才的路。
一如许多的千代重叠在一起,房东也和大姨婆重叠,还有那些房子也是。照理说她们都是独立的人格才对,不对,她们真的各不相同吗?两者之间有很明确的差异吗?我试图回想大姨婆的脸,脑海中浮现的脸却越来越像房东。不对,肯定是因为突然发现到这点,两者才连结在一起的吧。看来我还是暂时放弃这种尝试会比较好。
原本是要回头的,却又不小心走过了头,再度来到我家门前的桥上。
——奇怪了,难道走过头了吗?
听到我的沉吟,小乖说:
——没有,而是佐田豊彦真的回来了。
对了,本来那栋房子会出现就不大合理,可是石阶呢?那道倾斜的小石阶呢?有了,果然还在,尽管是走回头路,石阶却依然往下。既然是走回头路,石阶不是应该往上吗?于是我又为自己的家突然出现而困惑。
——没办法了,那就再一次沿着河川走下去吧。
这时从远方传来「金——山——寺——」的呼叫声,那声音我似曾相识。小乖指着停在路边的手拉车问:
——那是什么?
一个中老年男子从车后走出来,又消失在马路的另一头。
——我见过那个男人。
我微微皱起眉头思索。
——啊,我想起来了。他是金山寺屋,经常唱着「金、山、寺,金、山、寺,金山寺屋来报到」的叫卖声经过我家门口。
他拉着箱型车到处走,车里头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抽屉。抽屉里除了味噌外,还放有腌萝卜、甜煮红豆、红姜(注96)等各式小菜。我家绝对称不上金山寺屋的大客户,因为我母亲会指示家里的下女随时备好那些小菜。有一次和邻居小朋友们玩耍时,由于其中一人的家是金山寺屋的常客,所以看见金山寺屋将卖剩的花豆给了他。那个时候我的梦想是:一个不剩地打开金山寺屋手拉车上的所有抽屉好好检视一番。然而我既非客户又只是个小孩子,金山寺屋完全不把我看在眼里。我曾经停下来看着金山寺屋经过又离去,但金山寺屋从没有带走我。
此刻那辆手拉车就在眼前,抽屉也都一应俱在。
——小乖你想不想试着打开这些抽屉?
我说话的声调有些奇妙地高亢。
——为什么要?
小乖诧异地反问。
——金山寺屋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抽屉里放满了所有的商品。你难道不想确认一下吗?
回答的同时,我内心也惊疑—目己这样岂不是跟歌德作品中出现的梅菲斯特(注97)一样吗?
——明明没必要,有什么非确认不可的?你必须确认的应该不是这种事吧?
小乖当场否决了我,让我十分惭愧。
——请问。
突然背后有人说话,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个上了年岁、梳着无髻日本头的女人,撑着蛇目伞从我家的方向走来,眼光正对着我。
——请问你们有没有看见鲤鱼过去呢?
我和小乖对望。
——你有看见吗?
——没有看见呀。
小乖摇摇头。我心想这老太婆是谁呢?同时问:
——你为什么要找鲤鱼呢?
——我本来是想骗它上砧板的,不料半途被它发觉了。
老太婆说话的样子显得有些愧疚。我不禁开口问:
——你是要把它烤来吃吗?
老太婆听了气愤说:
——烤鲤鱼是切腹事件后最后一餐里的菜肴,很不吉利的。鲤鱼就应该切片生吃或做成甘露煮(注98)才对。
尽管慑于她的气势,我还是问了:
——为什么是切腹呢?
老太婆说:
——说起鲤鱼,它们的镇定还真令人佩服。一旦要剖开肚子时,你可以拿两片鱼鳞贴在鲤鱼眼睛上,然后把它放在砧板上。接着用菜刀的刀刃在鱼肚上面画三下,它就会死心断念,再也不会乱动。
我仿佛切身感受到刀刃冰冷的触觉,不禁毛骨悚然。或许我的前世是鲤鱼也说不定。
——我还要到前面找找,如果你们看见了,麻烦请送到前面的屋子里。
老太婆说完,便走向金山寺屋消失的那一头。
对了,我想起来了。
听说祖先接收这房子时,还附带了一名下女。那是维新动乱、人心惶惶的时代,遭到莫须有怀疑的家主人提出切腹的请求,上面应允后,主人便在内间里切腹身亡,整个家族的人情绪也异样激动,几乎全都尾随其后自尽。因为房子里一片血海,所以我们换掉了所有的榻榻米等家具。只是,其中有一人没有死去,当她从不省人事中苏醒时,兀自茫然若失,大家担心她会再度寻死,拼命劝阻,最后是为了将主人所受的冤屈传达给后世,她才决定活下去。
当然我出生的时候,那名下女已不在人世。不过听说从以前起就和我们家交情甚笃的大姨婆还曾经跟那名下女比画过长刀。不知道刚刚那个老太婆,会不会就是那名下女呢?
小时候最早告诉我切腹传闻的并非大姨婆。忘了是听谁说的,总之我知道有那些事。即使在大白天,我也不敢一个人走进那个可能发生过切腹的房间,甚至还担心自己睡觉的房间可能死过人,吓得无法成眠;好不容易睡着,也肯定会做噩梦。医生判断我「精神遭受刺激而耗弱」,因此我暂时被寄放在大姨婆家住。大姨婆为了安抚被充满尸臭的噩梦缠身的我,才讲那些野蛮与浪漫交织的爱尔兰神话给我听,没想到起了不可思议的效用。在大姨婆「人世间的土地全部都是坟场」这句达观的话之下,我的心情也轻松许多。
据说刚开始要住进这房屋时,祖先也抱持过反对的态度,认为何必住进这么「不干净」的房子。但因为祖先与该家主人生前有交情,是基于悼念之情才答应接收的。听说搬家的时候还在庭院里盖了稻荷祠堂,祠堂的红色小鸟居就立在庭院角落。每天早上我躺在被窝中,都会听见父亲站在那里祈祷的击掌声。
如今回想,不禁怀疑父亲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意识形态?明明尊崇西方文化,却又把我送去跟随儒者学习忠孝之道。说到他的彻底劲儿,几乎每晚小酌时的下酒菜就是听我大声诵读四书五经。拜此所赐,至今我还能在五分钟内背诵出《大学》、《中庸》等。
当我长大后说要研究植物时,父亲原本面有难色,后来听到我说出该位儒者的勉励之言:「培植草木,以观元气机缄之妙,何事非学问乎。」才态度丕变。还莫名其妙说什么和学西用,就我观察,他恐怕连君子和绅士的差别都搞不清楚。就连学习西方单字,也只是换掉自己的日式单字吧。若要培育气候风土不同的植物,光是移植无法使其健全成长。非移植不可的话,就得先从治水开始构思清楚。
父亲有时从受聘的学校回家时,我和母亲必须跑到玄关前恭敬行礼迎接。我一直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当我开始上班后,有一次千代因为在忙厨房的事无法出来迎接,我觉得不受重视而大发雷霆。
如今回想觉得愚蠢之至,自己实在太小心眼了,应该说是生活态度染上了「怪癖」。说什么别人不尊重自己、大动肝火,本来就是不对的,不受尊重的人首先就该自我反省才对。基本上,怪罪对方对自己不够礼貌、有失下对上的礼节等等,就足以构成自己不受人尊重的理由,这才是做人的道理,不是吗?小乖就像在陌生土地生根发芽的植物般成长,参与他成长过程的同时,我也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各种「怪癖」有多愚蠢。
同时也不禁要问:我是否曾设身处地想过千代的心情,或是女人的心情?
当时的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观念根深柢固,认为他们「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太过亲近就容易恃宠而骄、忘记分寸,稍微一受忽略就开始生气甚至心生怨恨。
我之所以深深同情那样的女人,是因为我当时觉得那仿佛是卑鄙、怯懦、令人轻蔑,近乎小人之道;至于女人的心情如何,根本不在考量之内,更遑论去考虑理解与否。我甚至觉得那违反为人之道。反过来思考为人之道,就我而言是大人之道、君子之道。可是我从来没有拿它当目标,甚至也从未意识过。而且我在不知不觉间,如同新生儿不识空气为何却呼吸空气生存,就像那样存活度日。
——那该不会是刚才那位老太太要找的鲤鱼吧?
顺着小乖所说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有条鲤鱼走在路上。尾鳍朝下,胸鳍左右灵活地移动着前进。因为下着雨,又是在水底国度,所以说它在游泳也不为过。只是鲤鱼像有所顾忌的人似的,头朝上走路。小乖冲上去想要捕捉鲤鱼。大概是被发觉了,鲤鱼惊慌地从桥上跳进河里,立刻不见身影。
——人家正打算捉住它的!
小乖的语气显得很遗憾。
——那是因为你的方法错误。一开始你不能露出在追捕它的样子,必须慎重行事。做什么事都一样,得要有耐心。有道是「性急是自取灭亡的切腹刀」(注99)。
我忍不住摆出前辈姿态自以为是地说教,虽然早已明白小乖不会乖乖受教。
这时老太婆又出现了,看来她为追鲤鱼已经跑了一大圈:
——我以为鲤鱼跑来这里了。
小乖用抱歉的口吻说:
——它来过了,可是当我想抓它时,它就自己跳进河里了。
老太婆显得很失望的样子。
——那也没办法呀。
我推测这个老太婆就是当初连同房屋一起被接收的下女,因为实在很想确认这推测是否正确,便开口问:
——刚才您提到了切腹的规矩,为什么您会知道那些事呢?
老太婆一时之间面无表情,然后才回答:
——我家主人是为了宣示自己的清白才切腹的,我家主人的忠义明明举世无双,偏偏受到贵人的怀疑。
说完从腰带间掏出怀纸按着眼角。
——他是因为被怀疑,气不过,才切腹的吧?
小乖一脸正经地反问。我很清楚小乖并非有意装傻或是存心戏弄对方,但老太婆一听立刻变脸:
——你这个说话不经大脑的冒失鬼在胡说些什么!被贵人怀疑的屈辱对我家主人来说是无法忍受的!完全是为了忠义。而且我们决心同归于尽,也都是为了尽忠义。
小乖又想了一下后说:
——所以说你们都缺乏耐性,太过性急了吧?有道是「性急是自取灭亡的切腹刀」。
听到小乖这番话,让我当场忍不住放声大笑。小乖没有讽刺对方的意思,他只是把刚才捕捉鲤鱼失败时我告诫他要保持耐性的说教之词拿来现学现卖。好久没有如此畅快大笑,好像附在身上的妖魔鬼怪都消失了那样。
回过神时,老太婆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头戴纸制乌纱官帽的鲤鱼走在眼前。
——你要去哪里?
一听到小乖的问话,鲤鱼扁平的身体猛然转了过来,口中似乎念念有辞,但声音听起来像是口吐气泡,听不清楚说些什么。只是从刚才起我就觉得鲤鱼的脸长得很像某个人。鲤鱼口中冒出的气泡发出类似咳嗽的声音。我想起来了,就是我前去学习汉文经典的那位老儒者。
——他说要去沼泽。
小乖居中翻译,
——沼泽不就是佐田豊彦要去的地方吗?
——不,应该不是吧。
那是别的地方。要去的是千代所在的地方。
脑海中某处茫然想起《论语》中有「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句子。目送着头戴乌纱官帽的鲤鱼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很清楚地感受到《论语》和儒学的教诲也一一从我身上浮现,然后游离而去。如今回想,其实本来就觉得有些突兀,只是当时连这一点都不知道。
再会了。肯定那些,也都和形成今日之我的东西有所关连。
「沿着河边走」成了目前唯一的行动方针。不论是房屋街景的配置、道路状况等,如果仰赖记忆,只会受到愚弄。
唯一能确定的是:目己正在朝下前往某处。从太古时期,频繁的火山运动喷出灰烬和熔岩,土地形状还未定的时期起,人类汲汲营生的痕迹就被灰尘砂石掩埋而保存下来。一如忙着从事遗迹挖掘工作的考古学家,我只要继续往地层深处走下去,应该就能到达某个目的地吧?
汲汲营生的遗迹。
然而,迷失在此情此境的我,必须考虑清楚的是—在古老的地层中未必留存有符合该年代的遗迹,有别于考古学者的考察,简直是支离破碎。我连大姨婆的家和现在的租处都无法区别,而且还必须遭受莫名其妙的叱责。接二连三异想天开的事态发展,就像在嘲笑我的「一般常识」和「科学性思考」,而我居然也就习以为常了。
我和小乖两人脚步蹒跚地走着,不得已又得绕开河边,走进雨后的小镇里,看见眼前出现写着「缝制衣物」的招牌。我知道这栋房子,是远亲开的裁缝铺。以现代话来说,等于是西服店。这里有个独生子名叫阿信,年纪大我一轮。以前我常来这里玩。我不禁停下脚步,暂时缅怀昔日情景。
穿过房子旁边的小门走进庭院,照理说,地面上应该覆盖着龙须草和零星错落的富贵草(注100),墙边则种有低矮的马醉木(注101),小路贯穿其间,沿着沿廊蜿蜒延伸,绕到后面的尽头刚好是厕所,沿廊的尽头即是厕所门,种有一棵茂密的南天竹,前面摆着一只洗手盆。
不知道我现在走进去是否会再度看到这些记忆中的点滴?还是又会出现难以想像的光景呢?看到我停住不动,小乖诧异地问:
——怎么了吗?
——我以前来过这栋房子玩耍。这家的孩子名叫阿信,对我就像哥哥一样好。
小乖听了露出兴味盎然的神情看着那栋房子说:
——不知道还在不在呢?
——不可能还在吧。
听说阿信年轻时为了求学而进城,却沉溺于当时学生之间的流行,迷上娘义太夫(注102),为捧当红歌女的场,跟着对方上演的剧场一间接一间跑,散尽钱财,最后欠了一屁股债被带回故乡。为了找工作到处奔波,但因为始终没有着落,他父母还曾经来我家商量过。阿信哥一向对我很好。每次去找他时,他都会把学生时期搜集的画片拿给我看:有演员、艺妓的肖像画,还有可以把平面图画剪下组合起来的立体组合画。其中也有些色情图片。阿信哥恳切殷勤地教我一些父母绝对不会告诉我的事。可能是有所察觉吧,帮佣的千代每次听到我要去找阿信哥,都露出不悦的神色。
如今回想,不禁令人莞尔。
——进去看看吧!
小乖率先钻进小门里,我也连忙跟在后面。
一走进去,是跟以前一样的庭院。冬日阳光照在小路的泥土上——为什么我会认为是冬日的阳光呢?因为阳光柔柔的就像是冬日才有。想到这里,我抬头望着天空,当然看不到类似圆圆太阳的东西。虽然看不见,我却看到闯入这个世界后头一次目睹类似阳光的投射景象。
小乖走在沿着沿廊呈L型弯曲的小路上,突然发出「啊」一声惊呼,尾随其后的我差点也要发出同样的惊呼,同时又失望地心想「又来了」。
眼前出现的是我家门前的河川,我们就在横跨河川的小桥前面。
——结果又回到了这里吗?
——可是颜色不一样。
小乖望着河川低喃,我也顺着往下眺望,河水的确呈红褐色,感觉好像富含铁质。我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河水,不过很像是在爱尔兰一带会出现的颜色。
——可能是上游土壤富含氧化铁的山壁或堤防坍塌的关系吧,也或许是从腐植质溶出的丹宁酸。
——那是什么东西?
刚才那些柔柔的光线照射在糙叶树的板根之间,没想到不知不觉间板根居然长得这么大了,大到像热带的树木。
——看来糙叶树变得极其巨大了。可是阳光照射的一带,就只有树洞而已。搞不好我以前藏的东西还在里面。
——我们去看看!
小乖高兴地说。我原想要出声制止,还是打消了念头。
千代过世之后,我没有去过那里,当然也是因为那里只有小孩子的身躯才进得去。不过以现在的小乖以及现在的我的身体——虽然比刚变成小孩子的身躯时成长了一些——来说,或许还勉强进得去吧。穿过小桥尽头的房屋大门,就像是切开一条通路似地,往房屋和前院延伸过去。大门两侧的堤防部分固然面对着河川,但房屋外墙盖得相当高。从河底砌起三尺高的石墙,接着上头是微微倾斜的堤防。尽管早春时节斜坡上会冒出笔头菜(注103),可惜无法采摘。糙叶树就长在堤防和石墙的交接处。
——过桥之后就能踏上河对岸,这时脚底会接触到石墙的边缘,顺着石墙边缘就像踩钢索一样,慢慢走向糙叶树的根部。途中要是快跌倒的话,一定要将身体重心倒向和河川相反方向的堤防,你做得到吗?
小乖点点头,忠实地按照我所说的行动,好不容易走到了糙叶树的根部。
——嗯,做得好!
我也跟在后面照做,可是才走了两三步,就立刻倒在坡度极陡的堤防上。我太大意了,这才开始慎重小心,好不容易走到小乖身旁。我有样学样跟着小乖一样一手抓住糙叶树,好让自己站稳。糙叶树还小的时候,是无法像这样支撑住成人身体的。
脚下好像触碰到什么,我弯腰捡拾了起来。因为看不清楚,就先握在手上继续前进。
板根之间的树洞,居然明亮得不可思议,也宽广幽深得吓人。入口处大到几乎可以藏人,里面更像是洞穴,大到可以让人轻易站着往前走。光线射进内部深处,前方有个手掌大小的混沌光点。我似乎有些印象。
——好像有什么东西。
小乖眺望着内部深处说。
——那是个陶罐,是金山寺屋卖糖用的陶罐。我朋友给了我一个空罐,我用油纸封住了罐口。
——那是佐田豊彦做的吗?
小乖的语气带有些许尊敬的味道。
——没错。这方法是阿信哥教我的,这里是我的藏宝处。你是第二个知道的人。
小乖没有问谁是第一个。不过我在心中低喃:第一个人是千代。然后我决定利用这光线确认一下刚刚在糙叶树洞口踩到的东西是什么。是女用草履,而且是千代的。没错,那时千代要告假回老家时,母亲给了她这双草履要她穿回家。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那天傍晚千代应该要从老家回来了,因为还看不到她的身影,我走到桥上等候。来自上游的水流越来越湍急,水位也突然暴涨,狰狞的漩涡简直快要卷走糙叶树的板根。我紧盯着水流看,一想到自己的宝物可能有危险,立刻丢下蛇目伞,打算到糙叶树树根取回宝物。
就在那时千代回来了,她问我:「出来干什么?」我解释:「这场大雨会冲走宝物,我要去拿回来。」千代听了脸色一变阻止:「不要去。」我不肯听,吵着就是要去。千代知道我的「宝物」藏在哪里,于是她安抚我说:「那我去拿回来吧,请小少爷在这里等着。」尽管我的理性质疑:长得那么大的千代怎么可能拿得到,但因为山上出生长大的千代常会发挥惊人力量帮助我,所以也就半信半疑想:说不定她办得到。于是没有加以阻止。
然而千代的神通力这次却没有发生作用。雨太大,淋湿了堤防上的草,也淋湿了石墙的石头。千代就在我的眼前失足滑进了湍急的浊流。
我看见千代伸出水面的手,白晰的手。我看见她的头发,黑色头发。我看见她被浊流吞没不见了。
这一切我都忘记了吗?不,怎么可能忘记。可是这一切全都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
——佐田豊彦。
听到小乖的叫声,我才回过神来,同时发现自己正在流泪。一旦意识到这点,泪水就像溃堤般几乎看不见前方。不知为何那时我没有哭。如今回忆起当年情景仿佛重现在眼前时,瞬间泪如雨下无法停止。变成死尸的千代赤着脚。假如当时没有穿上那双草履,以千代的能力来说,或许能躲过劫难。那个时候她如果脱下草履就好了,或许就不会失足滑倒。
我吸着鼻涕,正准备打嗝时,突然感觉嘴里出现某种异物,张开嘴巴吐在手上一看。
牙齿,是乳牙。这么说来,牙医太太曾经说过,我的嘴巴里面还有尚未脱落的乳牙,看来是那颗乳牙脱落了吧?
——那是什么?
小乖从旁仔细盯着牙齿看。
——牙齿,小孩子的。叫做乳牙。
——什么是牙齿?
我叫他张开嘴巴。当小乖张开嘴巴时,我才知道他没有牙齿。于是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明是好。
——真是不好意思。看来你没有牙齿。
——佐田豊彦为什么有牙齿?
小乖一脸严肃地问。
——好将硬的东西晈碎成方便消化器官消化的形状,这就是牙齿的功能。
我说明的同时,不禁十分同情小乖。小乖没有长牙齿的必要,他没有在今生生活过的经验。我默默地将乳牙放在小乖的手中,小乖仔细地观察乳牙说:
——这东西又硬又漂亮。
没错,我小时候也是那么想,所以才会将脱落的乳牙当成宝物。
——罐子里面的也都是像这样小颗的牙齿,如果你想要就都给你吧。
小乖听了,眼睛发出闪亮的光辉。
——真的吗?佐田豊彦,真的吗?
他一定很想跟我说谢谢吧,可是我还没有教他「谢谢」这句话。所以,要是他知道,肯定会那么说。然而我却无意教他那句话,一方面也是因为觉得自己所做的,还不到让人言谢的程度,没错,我根本没理由让小乖向我道谢。
小乖弯身进入了树洞之中。突然间,为了帮我取「宝物」而失足滑倒的千代掠过我的脑海,我不忍让小乖一个人行动,赶紧跟在他身后走进洞穴里。
不知道从何时起,树洞里面居然变得如此深长,简直像是坑道。
小乖蹲下身体拿出那个常滑烧(注104)的陶罐,撕去封口的油纸,将罐身倾斜,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上。那些乳牙看来不像历经长年岁月,反而像小型象牙手工艺品一样。小乖用欣赏贵重宝石的眼光看着手中的乳牙。我甚至担心他会不会直接就拿起来塞进嘴里呢。
——埋起来的话,会不会重新长出来呢?
小乖冷不防冒出一句。我直言不讳地回答:
——埋在牙龈里?就像种子一样吗?应该不可能吧。
——是吗。
小乖将我刚才给他的那颗乳牙也一起放进手中,结果那些乳牙看起来与其说是宝石,倒像是种子。小乖像处理重要物品似地,小心翼翼将它们放回陶罐里,仿佛透过那样的行为在思考些什么,最后他站了起来。我心想:小乖比起我起初见到他时又长大了许多。不料他竟开口说:
——佐田豊彦接下来得一个人去了。
然后神情落寞地低下头。因为事出突然,我惊讶地反问:
——你说「一个人」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