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乖说:
——我有地方要去。
——你要去哪里?
小乖看着树洞里的小路前方。树洞里面原本应该一片漆黑,现在却被这个世界不可思议的光线照亮。树洞里的墙壁,前半部是木质,后半部则变成了红土,红土随处渗出水分,而且前方岔出两条路。
——佐田豊彦要走右边的路。
——为什么?
难为情的是我不但害怕无比,还激动地大声反问:内心深处却又深觉早已知晓这种时刻早晚都会到来。
——本来就是那样的呀。
小乖露出困惑的表情,我无法接受他的答案。
——你一开始就知道吗?知道只要进入树洞就能找到路?
小乖的神情显得更加困惑。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会知道呢?是不是有人告诉你的?是狐仙吗?
小乖摇摇头说:
——我没有受到狐仙的关照。
我暂时闭上眼睛:心想小乖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说话方式的?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重复质问,同时心里很清楚自己是为了不想跟小乖分开而故意找碴;不对,应该说我是担心小乖今后该怎么办。
——不管怎样都好,总之我的这里告诉我:必须走了。
小乖的双手在肚子上画圆似地摩挲,一直不停摩挲。看到他那样子,我终于决定认清:这应该是没有办法了。
小乖似乎看出了我心意的转变,再度低下头。
——关于名字……
我当然还记得,也一直都在思考这件事,以及关于它的可能性。
——你的名字是佐田道彦。
当我这么说时,小乖脸上出现了我从未在他面庞看到过的喜悦光辉。
——佐田道彦。
他高兴地红着脸低喃,然后又一再轻声重复:
——佐田道彦,佐田道彦……
他已然是个少年的样子了。望着他的身影,我告诉自己:是的,如今已经非得放开他不可了。
——这一路走来,很感谢你,道彦。
我居然百感交集地道了谢,这对我来说十分难得。道彦也立刻学会了这种道谢的说法,很有他的风格。而且这聪明的孩子,似乎还意会到了更多的事。
——感谢您给我这个名字,爸爸。
我不禁凝视着道彦,感到有东西涌上胸口。
我想,道彦是要用这句话当作告别。他紧抱着我的乳牙陶罐,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另一条路上。我终于没有机会教他如何说「再见」,他已经不会再回头了。
#插图
妻子千代怀孕了,胎儿只活了四个月,还来不及见到天日便离世了。当我知道这件事时,还翻过图鉴确认四个月大的胎儿长成什么样子,觉得简直跟青蛙没两样。之后我完全忘记有那么回事,我以为我忘记了。胎儿好像是个男孩。
道彦。
这一路上都是因为有你,我才能够忍受过来。
道彦走了。
我当场跌坐在地上,分别之痛太过难熬,明知只是单纯的冲动,瞬间脑海中还是闪过一个念头:想要就这样追上道彦跟他一起走。有人形容「切肤之痛」,似乎直到今天我才能感同身受。就算是父母过世,恐怕还不至于伤心若甚。
我想去找千代。
说到如今能与我分享心情的人,而且是我真心想倾诉的对象,就只有妻子千代,别无他人了。我必须找到千代,跟她说我们的孩子是那么乖巧、勇敢、善解人意,又很聪慧。我必须找到千代才行,即便她已化成鬼魅之姿也无所谓。
我站起身来,准备跨出脚步。可是我实在无法踏上跟道彦所走的那条不同的路。那是个分歧点。离开这里之后,只会跟道彦越离越远。我用力紧捏自己跌坐之处的地面,木质粉碎成细屑状,仿佛立刻就要化归尘土。从道彦离去的方向,已听不见任何声响传来。
突然感觉身边好像有人,会是道彦吗?我吃惊地往旁边看去,只见坐着一个跟我相同年纪的男人。从他额头到鼻梁的线条、眉形、下巴到脖子的线条,这个人不就是我的父亲吗?他怎么会在这里?我不禁直盯着他瞧,发现他脚上竟穿着一双威灵顿靴。啊!原来如此,他不是我父亲,而是我。我的本尊就坐在那里,或者应该说是原来的我吧?事到如今我已见怪不怪,再加上道彦离去后,我连惊讶的气力都不剩了,然而看到自己出现还是着实受到惊吓。这该不会就是所谓的分身(注105)吧?
不过那个男人似乎不想跟我四目相对,就算对上了,恐怕也很吓人吧?搞不好这就是道彦所说的「狐仙的化身」呢?
——请问是狐仙吗?
我朝身旁的男人开口问,由于说话的口吻很像道彦,还以为自己被附身了,说完时嘴角稍微扭曲了一下。
那男人好像点了点头。如此一来,这个男人和没有变身千代成功的狐仙应该是同样的东西。我真是聪明。
——那双橡胶靴是在哪里得到的?那是我的靴子,请还给我。
对方对我的要求毫无反应,我却发现他的轮廓逐渐变成半透明。我心想:难道连那双威灵顿靴都是幻象吗?如果是,就没办法了。此时我听到:
——当为家之治水……
这似乎是那个福助的说话声,这就表示他也是狐仙吗?当为家之治水……当为家之治水。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家之治水。
原来是要我为从前那幢榻榻米沾满血迹的房子,那个纸门一打开就有河水漫进来的房子,彻底进行治水工作吗?
我愣住,陷入沉思。的确,那是我身为长男该尽的义务,可是问题太大,不是我能处理的。
茫然呆立了半晌,我想开了。
那个「治水」,是无论如何真有必要的「治水」吗?不管在哪个时代,人们的住家都并非建立在稳固不动的地盘上,碰到地震就会崩塌;就算没崩塌,也已遭受破坏,更别说生活在其间的人,也是一样。没有东西是不变的。人总是好不容易才能勉强维持住人的外貌,稍微一有动摇,异样的真实姿态就会冒出来。会变成母鸡头或狗,甚至变成小孩的身躯都有可能,人活在世就是这么回事,哪还有闲工夫理会家之治水?我现在必须去找千代才行。
——不行,我有要务待办。那不是我现在该做的事。
我断然拒绝后,分身的狐仙便化成一阵烟消失了,大概是看清了我的器量吧。莫名其妙被委以重大难题,我哪吃得消。对一个平凡人类来说,毕竟有些事情力有未逮。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后,我站了起来。只觉身体好沉重,但我还是得跨步走出去才行。
前面的路越来越细,一时之间暗了下来,但小路渐渐转成上坡,前方也有光线照进来,看来应该是条出路。如此一来,脚步自然加快,只是对道彦的思念压迫着我,让我无法加快速度。我做了个深呼吸,并决定:我必须承担着痛苦走出去才行。就算沉重,也是没办法的。
坡道的斜度越来越陡,到后来与其说是坡道,更像是攀着洞穴往上爬的感觉。最后我是用双手双脚抵住左右两边的树壁,好不容易才爬出洞口。一出洞口,瞬间双耳感到压力,不由自主举起双手按住,接着脚下开始滑动,还以为自己是在水仙原上面,没想到已顺着斜坡往下滑到了水池边。刚刚我人还在水底,身处于被分不清是奇妙液体还是气体的东西所包围的世界,证据就是黏在我身上的这些黏液吧。话又说回来,原来所谓的空气竟是如此清新宜人吗?我不禁用鼻子尽情吸进空气。
——喂。
听见后面有人叫唤,回头一看是鲶鱼住持。
——水在流动。
我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他已经说出这句话并望着水面。我也跟着将脸转回原来的方向,看到池水的确缓缓流动着,而且几乎只发生在水中央,越靠近岸边就越看不出水的流动,所以岸边才会开出有美丽褐色穗的宽叶香蒲(注106)和茂密成长的高大芦苇。
看来不知不觉间,水生植物园已建立起自律性。我的「隐江」呈现出近乎理想的样貌。
——这一切都要感谢你的帮忙。
我想起还是小孩身躯时,这名鲶鱼住持曾帮忙清除水路杂草,赶紧言谢。
——没什么啦。倒是你已经长大了。
鲶鱼住持说完,眼睛眯得更细了。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发觉自己已经长大许多,不对,是已经恢复原状了。
——怎么样?是否感慨万千呢?
经鲸鱼一问,我先是不经思索回答:「不,还好。」然后才坦率地补充说明:
——的确是令人玩味的深刻体验。
这种补充说明的举动,应该可说是我以前从没有过的变化吧!
——不好意思,我还有要务待办。
说完后自己也着实吓了一跳。要务待办——没错,是有要务待办,我急着非尽早找到千代不可。看来还来不及意识到,说出的话已透露自己的真心。问题是我要去哪里找千代呢?明星餐厅吗?可在那里的不是御园尾千代女士吗?
尽管心中生异,身体还是自动爬上山丘,走出正门,来到长满犬雁足的草原附近时,微微听见拨开草木的沙沙声,只见牙科诊所的牙医「太太」从旁边走了出来。举起一只手,一副「这下可让我逮到你了」的样子说:
——不是有预约吗?假牙已经做好了。
啊,说的也是。我不禁回应:
——我现在就过去吧。那颗乳牙已经脱落了。
——那真是太好了。辛苦也算是有了代价。那我们就恭候光临。
说完又走回那条近路,一面拨开犬雁足发出沙沙声离去。我先走到大马路上,环视久违的街景,心想今天怎么如此安静,然后才爬上豆腐店旁的阶梯,这阶梯也是久违了。打开门,在挂号柜台打声招呼后,里面立刻传出声音:
——请马上进诊疗室。
走进去一打开诊疗室的门,牙医和牙医太太已穿好白袍在等着我。
——来吧,请坐请坐。
一坐上诊疗椅,牙医就说:
——那就把上次取模做好的假牙装上去吧。喂,拿磷酸黏合剂来。
并从早就在一旁待命的牙医「太太」手上接过已经调好的黏合剂。
——看来上次用的黏合剂很失败。
——大概是配方有问题吧。
一如以往,他们居然直接在病患面前说那种事。我嘴巴张开着,牙医一边检查我的下颚一带,一边涂上黏合剂,将假牙套上去。
——请用力咬着。
我听从指示用力咬了一会儿。
——差不多可以了。
牙医观察我的口腔。
——嗯……
似乎对成果并不满意。
——下面的牙齿虽然成功装上去了,但是咬合呢……对,把这稍微磨一下,没错……看吧,高了点。另外呢,磨下面的太可惜了,磨上面的牙齿来调整吧。
牙医「太太」站在后面不停踩着风箱,牙医拿起电钻伸进我的嘴里。听到一阵子恼人的噪音后,他又拿出一张纸放在上下牙齿之间说:
——请将上下牙齿合起来互相摩擦看看。
我照做了,但不管做多久,就是听不到「可以了」的指示。平常倒是很习惯上下运动口腔周边的肌肉,像这样横向的动作则不然,因此肌肉很快产生奇妙的疲倦感。
——我想差不多可以了吧。
我大胆表示意见后,牙医才说:
——说的也是,嗯……还得磨掉一点吧。
语气显得有些不安。
——哦。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鳄鱼如波浪般的齿列。
就这样重复几次之后,总算牙医和我的满意度达成一致。
——那个蛀得最严重的牙洞还在,还没补起来。应该先随便填起来吗?
正当我想回应「随便填不好吧」时,却听到牙医「太太」说出这样的话:
——反正到时候还是需要治疗,不用太认真填。
我已经受够了你们的治疗,拜托请「认真」把牙洞给填好。对方好像察觉了我的想法,说:
——请交给专家处理,就当作已经上了贼船吧。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插话的我,正想怒吼「谁是专家呀」,不料声音冒出来的瞬间却变成:
——怎么样呢,新牙长出来了吗?
语气柔弱得奇怪,简直像在诉苦。
——牙齿这种东西是根植在齿槽骨中,不会突然从牙肉里长出来的。
牙医边说明边检查我的口腔,然后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叹:
——哦!乳牙已经掉了。
我做出动作表示自己知道这件事,其实也不过就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你难道没听你太太提起过乳牙的事吗?刚才不是检查过口腔吗?怎么会没注意到呢?
——的确看得到新牙萌发,你得好好保养才行。
干么老是说些废话呢。
——那么就来鼓励新牙的萌发吧!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别人说要鼓励你,总不好一口拒绝吧。
——那就麻烦你了。
听我说完后,牙医朝着我的口腔大吼:
——自己想长大的话,又何必对谁客气呢?快把那些别扭搞怪的习性给丢掉!
莫非这就是让牙齿长大的咒语?就在我快要吓坏时……
——不如连犬齿顺便也磨一磨吧!
说时迟那时快,直接就往我的牙龈施针注射。我还来不及质疑「有严重到需要麻醉吗」,注射周边的感觉已变得越来越模糊。突然间听到了杜鹃鸟的叫声。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叫声又变成青蛙草、青蛙花、卡利阿哈、卡利阿哈、贝拉……渐行渐弱终不得闻。
感觉左斜后方有人。
回过神时发现自己躺在被窝里。
——啊……啊。
听见像是绞出来的声音,有个女人的脸向着我靠过来。那是住处的房东——不对,是美代的脸。
我想起来了。
——你还好吧?
美代带着一脸担心的神情对我说话。我想开口,但喉咙沙哑发不出声音。
美代用放在旁边沾了水的棉花棒沾湿我的嘴唇四周。我好不容易才能出声问: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掉进了植物园一棵大树的巢穴里。因为那天你迟迟没有回家,我不敢睡,一直等着,结果等到天亮,心想你该不会也跟其他男人一样在外拈花惹草吧——虽然你从来都不曾那样过;又觉得自己想太多,把事情闹大只会丢脸,因此决定不跟任何人说。后来接到黑木先生的连络,说是早晨巡逻的人发现你昏迷在巢穴之中。
美代一口气说完整件事情。
原来如此。
我闭上眼睛,稍微动了一下手臂确认还能动,接着往上举,按在自己的眼皮上。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很长很长的叹息。
美代是我的妻子,原本的名字是千代。流产后,由于千代这名字跟老家以前溺死的帮佣阿姐一样,感觉很不吉利,于是老家提议改名,便改成了美代。我心中其实很不服气,因为我始终认为千代就必须是千代。一旦改名为美代,会让我觉得好像变成了别人似的。事实上妻子也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
偏偏又是基于那种因素吧?我内心某部分总把妻子千代看成「已死」的人。
如果那是真的,我实在太刻薄,一点都不成熟。
然而曾经给我那种印象的女人变得如此多话,可见得这次的——意外——带来了多大的冲击。这一点也出乎我意料。
——我……
美代轻声说:
——想把名字改回来。
说完用手帕按住眼角。
——老是听见你在梦中喊着千代、千代,我没想到你对这个名字那么执著。
她说的的确没错。长年累月中,不管是帮佣的阿姐千代还是妻子千代,她们的肩膀、发油香味或冻伤龟裂的手等等早已破碎四散,然后这些又跟树洞中、餐厅里的千代直接重叠在一起,又破碎四散。然而现在我已经没有必要一一顾虑那些细节了。
——算了,那种事不重要。倒是我去跟那孩子见过面了。
听到「那孩子」时,美代似乎倒抽了一口气。我光是说「那孩子」三个字,她就听懂了吗?我用仿佛头一次看着她的眼神,凝视着应该已经看习惯的美代眼睛说:
——他叫道彦,我取的名字。
——道彦……
美代按住眼角哭诉:
——他在哪里?我也想见他。
——他已经走了。
话一说完,泪水便夺眶而出。我这表情似乎带给千代,不对,是带给美代莫大的冲击。她好像被揍了一拳似地瞬间身体往后退,旋即又探身向上前说:
——告诉我,我要知道一切。
于是我说出了自己昏迷后,在那个梦境与现实不分的世界里,道彦那孩子是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千代,不对,美代听了时而掩口轻笑,时而紧张地握紧双拳,又或者似乎感动至极地啜泣。
这些,就算被一笑置之,说成是「无聊的梦境」也不足为奇,但此刻的美代和我的心合而为一,共同活在那个世界里,有哭,有笑。
我之所以被发现,似乎是因为巡逻的人听到类似婴儿的哭声,才会特意张望了一下树洞里面。这事我是听来探病的黑木说的。我能躺着休息的日子只有两天。在我睡卧的榻榻米房间对面沿廊上,摆着一盆晚香玉。每当美代来看护我,开关纸门时,就会闻到飘来的花香。
水生植物园的造园计划似乎只存在于那个世界。有巢穴的糙叶树确有其树,但旁边只是个小水池,并没有什么洼地。看到那一切我就马上就回忆起来了。
威灵顿靴在我被人从树洞中救起时,已经有人帮我脱了下来,如今就摆在桌子底下。我穿上靴子,又开始了每日在园区内外走动的生活。
美代几经犹豫,终于还是改回原来的名字「千代」;说是现在认为自己改回本名也无所谓了。
——你整个人都变了。
某天吃过晚餐,我们聊到好久没去拜访彼此的老家,千代突然感慨万千地这么说。
——你可得好好跟家里说清楚,这次跌落树洞遭到撞击,其实是件好事。
千代说完后径自笑了起来,然后又意味深长地说:
——以前关于那孩子,我是说道彦,你以为我好像完全不在意,其实我一直都很难过悲伤。
到如今我也能体会她的心情,甚至不明白为何过去不能体会而感到不可思议。然而当时我对于变得死气沉沉的千代实在难以理解。
——所以才会整天板着脸孔吗?
——讨厌。
千代轻轻瞪了我一眼撒娇说:
——人家又不是故意摆臭脸。
原来她是这么生动有趣的女人,甚至让我感到新鲜。我说出自己的感想,千代叹了一口气说:
——那还真是遗憾。假如是在我更年轻的时候就注意到,不知该有多好。
看她手按着眼角,似乎是在说最近才冒出来的皱纹。那倒是真的,本来细长的单眼皮,现在却像泛滥过后的河道,浮现出几条迷离的线路,这种事旁人很难劝慰的。
工作一结束,我便赶往糙叶树旁的小池。奇妙的是,偶尔会看到水面上漂浮着貉藻。真希望它们能继续增生下去。
风一吹起,糙叶树的树洞便呜呜作响。常有附近的小孩经过时探头张望问:「咦,这是什么动物的巢穴?」我也曾那样探看过,而且还掉进树洞里,因此会放声叮咛孩子们:「小心别掉下去了!」所以没人发生意外。也有小孩天真无邪地问我:「里面有什么动物栖息呢?」我很诚实地回答:「其实我也不知道。」结果反而是他们告诉我:「附近有人说是供奉狐仙的祠堂。」
一年后,千代怀孕了。
总算能向巢穴报告这个好消息。
【编注1】叶兰:学名Aspidistra elatior,中文名蜘蛛抱蛋,叶兰(ハラン;Haran)为日名。百合科(Liliaceae)多年生草本,株高约二十至六十公分,丛生状,无茎,根出叶,叶革质,叶面光滑,叶柄质硬。成株开花不明显,着生于地际叶柄基部,子房球形着生于花被筒中,形似蜘蛛抱蛋,因此得名。
【编注2】射干:学名Belamcanda chinensis,中文别名较剪兰,日文名桧扇或乌扇,鸢尾科(Ridaceae)多年生草本,种子圆而漆黑,故日文中常用射干种子(射干玉)比喻黑而亮的颜色。
【编注3】沿廊:日式住宅边缘的长台,与外界以落地窗隔开,形同走廊。
【编注4】荠菜:学名Capsella bursa-pastoris,十字花科(Cruciferae)一年生草本。全株高十五至四十公分,被有不甚明显的单毛或星状毛。有根生叶及茎生叶之别,前者呈羽状深裂,较长而大,后者呈披针状,叶缘有稀疏锯齿,且较短小。全株可入药。
【编注5】瓜槌草:学名Sagina japonica (Sw.) Ohwi,又名漆姑草,日文名爪草(ツメクサ;Tsumekusa),石竹科(Caryophyllaceae)一年或两年生草本,茎多数簇生,高五至十五公分。仅上部疏生短柔毛。叶对生,线形,先端锐尖,基部相连处薄质,微成短鞘状,抱茎。单生枝顶或叶腋。该草株型低矮整齐。适宜做耐荫地被材料。
【编注6】日本俗语。
【编注7】香蒲:学名Typha domingensis Presl,香蒲科(Typhaceae)多年生草本挺水植物,又名水蜡烛、蒲草等,日文名为姬蒲(ヒメガマ;Himegama)。地下根茎粗状匍伏泥中,地上茎直立呈圆柱型。可达二公尺。
【编注8】水葱:学名Scirpus tabernaemontani C.C. Gmelin,日文名太蔺(フトイ;Hutoi),莎草科(Cyperaceae)多年生草本。茎匍匐,株高一至二公尺:叶线形,具鞘。
【编注9】荇菜:学名Vymphoides peltata (S.G.Gmel.) Kunze,日文名浅沙(アサザ;Asaza),莕菜科(Menyanthaceae)多年生草本浮叶植物,茎细长沉于水中。叶圆心形叶柄细长。
【编注10】茭白:学名Zizania latifolia L.,日文名真菰(マコモ;Makomo),禾本科(Gramineae)多年生草本。茎顶下受黑穗菌刺激形成肥大纺缍形可食用的笋瘿为「茭白笋」。
【编注11】芡:学名Euryale ferox,又名芡实、鸡头莲,日文名鬼莲(オニバス;Onibasu),睡莲科(Nymphaeaceae)一年生草本水生植物,叶直径达三十至一百三十公分,呈圆或椭圆形、盾状。花萼片四裂。浆果球形,乌紫红色革质,外有密刺。
【编注12】木贼:学名Equisetum hyemale L.,木贼科(Equisetaceae)多年生草本,有横走地下茎,地上茎常绿,高三十至一百公分,中空有节并有多数纵行沟,侧枝一般轮生排列,小叶轮生节上。根茎匍匐状蔓延,孢子囊穗生于茎顶如笔头状。
【编注13】日本三蕊柳:学名Salix subfragilis,日文名立柳(タチヤナギ;Tachiyanagi),杨柳科(Salicaceae)落叶小乔木,高十至十五公尺。树皮褐色。叶长五至十五公分,披针形,背面淡白绿色。
【编注14】落羽松:学名Taxodium distichum,又名美国水杉,杉科(Taxodiaceae)落叶大乔木,老树根部常向四周隆起形成板根,生长湿地或水中者则另从根部生出屈曲膝根,树干周围有瘤状或膝盖状呼吸根以吸收空气中的氧气。叶形狭线形,螺旋状排列,扭成两列,状似羽毛而尖锐。
【编注15】犬雁足:学名Onoclea orientalis (Hook.) Hook.,中文名为东方荚果蕨,犬雁足(イヌガンソク;Inugansoku)为日名。鳞毛蕨科(Dryopteridaceae)植物,柄长十至三十公分,叶长三角形,游离脉,孢子叶暗褐色,叶缘反卷内有孢膜。
【编注16】冠木门:有枋的门,叫治时期以后多指没有屋檐的门。
【编注17】南天竹:学名Nandina domestica Thunb.,日文名南天(ナンテン;Nanten)。小蘖科(Berberidaceae)常绿灌木,高约二至五公尺,三出羽状复叶,叶形长卵形,叶端渐尖,叶大多丛生先端,有毒。初夏开花,果实球形,成熟时鲜红色。可入中药。
【编注18】日本柳杉:学名Cryptomeria japonica,日文名杉(スギ;Sugi),柏科(Cupssaceae)常绿乔木。
【编注19】日本扁柏:即俗称之桧木。
【编注20】日本南方铁杉:学名Tsuga sieboldii、日文名栂(ツガ;Tsuga)。松科(Pinaceae)铁杉属(Tsuga)常绿针叶树。
【编注21】金钟柏:学名Thuja standishii,又名日本香柏,日文名鼠子(ネズコ;Nezuko)或黑桧。柏科常绿乔木,日本特有种。
【编注22】福建柏:雪名Fokienia hodginsii,又名越南桧、暹逻木,柏科常绿乔木。
【编注23】丸实五叶松:学名Pinus parvifora var. parvifloa,松科常绿乔木,丸实五叶松(マルミゴヨウマツ;Marumigoyoumatsu)为日文名,日本五叶松变种之一。
【编注24】刚叶松:学名Pinus rigida Mill.,日文名三叶松或倭松。松科常绿乔木。
【编注25】琉球松:学名Pinus luchuensis,松科常绿针叶树。
【编注26】日本赤松:学名Pinus densiflora,松科常绿针叶树。
【编注27】日本银冷杉:学名Abies homolepis,日文名里白枞(ウラジロモミ;Urajiromomi)。松科常绿针叶树。日本特有种。
【编注28】马尾松,学名Pinus massoniana,日文名台湾赤松。松科常绿针叶树。
【编注29】维吉尼亚雪松,学名Juniperus virginiana,日文名铅笔柏槇(エンピツビャクシン;Enpitsubyakusin)。柏科常绿针叶树。
【编注30】真柏:学名:Juniperus chinensis var. sargentii,日文名深山柏槇(ミヤマビャクシン;Hiyamabyakusin)。柏科常绿针叶树。圆柏变种之一。
【编注31】矮紫杉:学名Taxus cuspidata var. nana,又名东北红豆杉,日文名伽罗木(キャラボク;Kyaraboku)。红豆杉科(Taxaceae)灌木或小乔木。
【编注32】日本冷杉:学名Abies Jirma,日文名枞(モミ;Momi),松科常绿针叶树。
【编注33】湿地松:学名Pinus elliottii,又名Slash Pine。松科常绿针叶树。
【编注34】日本云杉:学名Picea torano,日文名针枞(ハリモミ;Harimomi)。松科常绿针叶树。
【编注35】大叶罗汉松:学名Podocarpus macrophyllus,日文名犬槇(イヌマキ;Inumaki)。罗汉松科(Podocarpaceae)常绿针叶乔木。
【编注36】小叶罗汉松:学名Podocarpus macrophyllus var. maki,日文名罗汉槇(ラカンマキ,Rakanmaki),前述大叶罗汉松变种。
【编注37】罗森桧:学名Chamaecyparis lawsoniana,又名美国桧、美洲花柏。柏科常绿针叶树。
【编注38】挪威冷杉:学名Picea abies,日文名德唐桧或欧洲唐桧。松科常绿针叶树。
【编注39】晚香玉:学名Polianthes tuberosa,日文名月下香(ゲッカコウ;Gekkakou),龙舌兰科(Agavaceae)多年生球根花。茎长十至六十公分,不分枝。根出叶六至十片,披针形,有光泽草绿色,基部微红,穗状花序,蜡白色,外侧微带红色,长筒状,有芳香。
【编注40】车前草:学名Plantago asiatica,日文名大叶子(オオバコ;Oobako),车前科(Plantaginaceae)多年生草本,常见野草。地下茎粗短,须根发达,根生,叶片呈簇生状,有长柄,叶卵状或椭圆形,波状缘。花朵腋出,穗状花序着生多数小花,果实为蒴果,卵状长椭圆形。
【编注41】此为双关语,原文也可解为:还有其他有问题的牙齿也必须处理。
【编注42】这里的黏合剂原文为Cement,也可解作水泥。
【编注43】呱呱:原文为青蛙草(Gena)。
【编注44】卡利阿哈·贝拉:Cailleach Bheur,苏格兰传说中司掌季节的妖精,脸色青白,只有一只眼睛的老婆婆。十一月到四月活动,夏季会变成石头。
【译注45】可卡因:即古柯硷。
【编注46】奴佛卡因:Novocaine,一种局部麻醉剂procaine的商标名。
【编注47】糙叶树:学名Aphananthe aspera,日文名椋(ムク;Muku),榆科(Ulmaceae)落叶乔木,树干皮灰褐色,常呈不规则长条状剥落。叶互生卵形,叶缘有锯齿。花单性但雌雄同株。木材材质坚韧,叶可供擦铜锡等器皿。
【编注48】蟪蛄:学名Platypleura kaernpferi,日文名ニイニイゼミ(Ni-ni-zemi),体覆短灰色毛。头部橄榄绿色,头顶黑色。前胸背板及中胸背板橄榄绿色,前胸背板中央具一茅状斑纹。前翅基半部有黑褐及褐交杂的云状斑,后翅黑。鸣声为尖锐之金属声。
【编注49】黑蚱蝉:学名Oncotympana maculaticollis,又名鸣蝉,日文名为ミンミンゼミ(Minminzemi),体长约三十六公厘,体色暗绿并有黑条纹,足绿色,前翅透明,翅脉黄褐色,中胸背板前缘有「W」形斑纹。
【编注50】油蝉:学名Grapropsaltria nigrofuscata,日文名アブラゼミ(Aburazemi),体长约五至六公分,头比胸窄,躯体为黑或深褐。胸部略带褐色,背上并排两个大型褐斑,翅多透明,盛夏出没。
【编注51】神社住持:原文为「神主」,日本神道教神社中负责祭仪与神社事务者。
【编注52】注连绳:日本神社或祭拜处常见之稻草结绳、代表世俗和神域的分界线。
【编注53】日本飞鼠:学名Petaurista leucogenys,又名日本巨鼯、白颊鼯鼠,日文名鼯鼠(ムササビ;Musasabi)。
【编注54】日本睡鼠:学名Glirulus japonicus,又名球鼠,日文名山鼠(ヤマネ;Yamane),日本固有种。
【编注55】草履:正式和服用鞋。
【编注56】奈良渍:将黄瓜等盐渍后再以酒粕腌渍的渍菜作法。
【编注57】蛇目伞:日本传统纸伞,因打开时呈现「蛇眼」花纹的同心圆状,故有此名。
【编注58】白木兰:学名Magnolia heptapeta,别名白玉兰、玉堂春、迎春花,日文名白木莲(ハクモクレン;Hakumokuren),木兰科(Magnoliaceae)落叶灌木或小乔木。木兰原产于中国西南(云南、四川),单叶互生,宽卵形,先端尖,四至五月开花。
【编注59】稻荷祠堂:稻荷神是日本神话中谷物、食物神的总称,日人相信狐仙为稻荷神使者并喜欢吃油豆腐。
【编注60】网代垣:以细竹或剖细的竹编成十字形花样做成的围墙。
【编注61】雪见障子:下半部是玻璃的纸门,室内这侧的小纸窗有可以上下滑动的开关。
【编注62】长呗:日本传统歌谣的一种,江户时代为歌舞伎伴奏音乐,基本上由多人配三味线弹唱。
【编注63】兵儿带:原为质地较软的男用和服腰带,之后孩童穿浴衣时也用,现今女性浴衣也会使用。
【编注64】马藻:学名Potamogeton crispus,日文名虾藻(エビモ;Ebimo),眼子菜科(Potamogetonaceae)多年生草本,多分枝,节节生根并以此向四方生长,贴伏在着生基质上,全株光滑,茎细长,黄褐色或黄绿色;单叶互生,叶缘波状并具细锯齿。
【编注65】线叶藻:学名Potamogeton oxyphyllus,日文名柳藻(ヤナギモ;Yanagimo),眼子菜科多年生草本,茎具分枝。叶全沉水叶,先端锐尖,状如柳叶;托叶膜质,边缘重叠。
【编注66】虎杖:学名Fallopia jaonica,蓼科(Polygoneae)多年生草本,茎有节且中空,叶呈卵形互生,构造与竹类似。花雌雄异株,花朵为顶生或腋生呈圆锥花序,花小且密为白色;果实为瘦果,外被红色花被膜片。茎和根都可入药。
【编注67】貉藻:学名Aldrovanda vesiculosa,茅膏菜科(Droseraceae)多年生草本水生食虫植物,貉藻属唯一现生种。以小型水生无脊椎动物为食,运用类似捕蝇草的捕虫夹,陷阱排在中心环绕的轮生叶上可自由运动的茎,俗名由此而得。
【编注68】青鱂鱼:学名Oryzias latipes,又名青鮰,日文名目高(メダカ;Medaka),体延长而侧扁,头部背面平扁。体色银白半透明,头、体侧多小黑点,体侧后半具暗色纵带,类似大肚鱼。
【编注69】狄氏大田鳖:学名Lethocerus deyrollei,又名悌氏田鼈、日本大田鳖,日文名田鼈(タガメ;Tagame),负蝽科(Belostomatidae)水生昆虫,第一对足特化成镰刀状以捕抓猎物,刺吸式口器会将具麻醉效果的消化液注入猎物体内溶解其组织后再吸食。
【编注70】龙虱:一般指鞘翅目(Coleoptera)龙虱科(Dytiscidae)昆虫总称,日文名源五郎(ゲンゴロウ;Gengorou),成虫体流线型,背腹面隆拱,触角长,下颚须短,后足转化为游泳足。
【编注71】麻栎:学名Quercus acutissima,日文名写为栎、椚或橡(クヌギ,Kunugi),壳斗科(Fagaceae)落叶树,原产于东亚,叶狭长油亮,叶绿呈楕圆锯齿状,开花与结果的时间也与栗子相若,且其果实外壳也有毛。
【编注72】芸香科:Rutaceae,日文写为柑橘科。
【编注73】苦橙:学名Citrus aurantium,又名酸橙,日文名代代(ダイダイ;daidai),芸香科(Rutaceae)常绿树,即中药的枳实。
【编注74】铃虫:学名Homoeogryllus japonicus,中文名日本钟蟋,铃虫为日名。蟋蟀科(Gryllidae)。触角灰白色,体色黑褐,雄虫头小扁平,外观瓜子状,翅脤明显宽大,端部圆;夜晚出没,鸣叫如铃声。
【编注75】金橘:芸香科金橘属(Fonumlla)植物的总称。
【编注76】十字花科:Brassicaceae,日文写成油菜科。
【编注77】伞形科:Apiaceae,日文写成芹科。
【编注78】金琵琶:学名Xenogryllus marmoratus,又名云斑金蟋,日文名松虫(マツムシ;Matsumushi),蟋蟀科(Gryllidae),长二点五公分,雄性外型类似琵琶,背脊有一条深褐色纵纹。鸣声像高音笛。
【编注79】黄脸油葫芦:学名Teleogryllus emma,日文名阎魔蟋蟀(エンマコオロギ;Emmako-orogi)体长十六至二十六公厘,头部圆形,脸部黄色,头顶黑色,两眼间具黄色倒八字纹,前胸背板黑色无斑纹,不具光泽,翅膀黑色,翅基前缘及两侧边有黄褐色边缘。
【译注80】米雷:John Everett Millais(1829-1896),英国前拉斐尔派画家。
【编注81】猪殃殃:学名Galium spurium Var. echinospermum,日文名八重葎(ヤエムフラ;Yaemugura)。茜草科(Rubiaceae)一年生草本。多分枝,茎细长四棱形,棱上生逆刺,叶片长卵或长椭圆形,聚缴花序,花冠黄白色或白色,瘦果细球形,被钩毛。
【编注82】此为双关语,原文也可解为:倒霉的是谁。
【编注83】这里闪电的原文为「稻光」。
【译注84】「剥皮」的日文发音跟「河对岸」一样,都是「かわむかい」。
【译注85】声音的「音」日文发音为「ネ」。
【编注86】しらすな:可以写为「知らすな」(不让人知道)也可以写作「白砂」。
【编注87】あらわれる:可以写为「现れる」(显现出来),也可以写为「洗われる」(被冲走)。
【编注88】上框:登上室内的石板或木板。日式住宅内部地板架高处与玄关有高低差,为遮掩、包覆木地板架高处侧面的切面,所贴设的木头或石材,有时可当充当穿鞋时的坐位。
【编注89】龙须草:学名Ophiopogon japonicus Ker-Gawler,日文名「リュウノヒゲ」(竜の髯;Ryunohige)。中文刷名麦门冬、沿阶草。百合科(Liliaceae)常绿多年生草本。地下有许多走茎及纺锤根,叶丛生,叶端钝,线形、革质。花序总状、穗状、小花钟状,花淡紫红色,种子球形。根可入中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