邃敬是真的喜欢自己。
再多的言语都没有此时的实际经历更让白源认识到这点。
只有发自内心的信任,才会让一个向导在浅层接触下就能清晰感知到哨兵的精神领域,才会让他第一次尝试精神连接就轻松地获得成功。
白源看着透过树荫的细碎阳光,压下心中复杂难言的情绪波动。
此时因为两人的意识相连接的缘故,不光白源能感觉到邃敬的情绪波动,邃敬也能反过来感应白源。而身为疏导情绪的向导,白源如果情绪不稳定,不但帮不了邃敬,反而让对方的状态变得更糟。
他闭上眼,将意识沉降进邃敬的精神领域中。
此时邃敬的精神领域就像一个处于狂风暴雨中的孤岛,混乱、阴郁,充满电闪雷鸣。岛上似乎没有任何活物,只有一片密集的枯树林。白源深吸了一口气,就这么走向那个孤岛。
他脚下没有任何依凭之物,但精神领域内就像梦境一样,是不需要逻辑的,只要他相信自己能徒步走过深海,他就可以做到。更奇妙的是,随着白源一步步走近,他所过之处,狂风平息、暴雨消弭,一丝丝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落下来,就像以此为他披上一层看不见的护壁,让他离开一切可能对他造成伤害的事务。
这代表着这片精神领域的主人欢迎白源这位访客的到来。
如果说哨兵向导们的精神领域对外人来说是一座座戒备森严的城堡,那邃敬的精神领域对白源而言,就是一个敞开大门的花园。精神领域中的潜意识是不受主人控制的,所以此时逐渐风平浪静的海面就是邃敬的情绪因白源的到来得到安抚的明证。
白源的意识终于踏上了眼前这座海中孤岛。
就在他落脚的瞬间,荒芜的海滩上,一点点的绿芽从青灰色的礁石缝隙中冒出头来,蓬勃的绿意由海岸向枯树森林蔓延,不多时,就连那连绵的枯树们也长出新叶,迅速地抽枝。
风暴此时已经彻底平息了。
雨过天晴的碧蓝天空和清澈的海面连成一幅完整的画,白源感觉自己就像被装进了一个漂亮的海景玻璃球中。
新长出的森林里有个影子一步步走出来,但在与对方接触前,察觉到安抚到此已经结束,白源没有多逗留,立刻就抽离了自己的意识。徒留从森林深处走出来的那道身影站在草地与森林的交界,安静看着他刚才站过的地方。
*
白源睁开眼,不意外地对上邃敬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
在他巡视对方精神领域期间,他俩的姿势有了细微变化,他们互相揽着对方,额头贴着额头,看上去无比亲昵的模样。
这让白源觉得有些尴尬,所以他立刻就松开手。
“哎呀,是我打扰了你们吗?”一个陌生的声音驱散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白源惊讶地看向声源处,邃敬却似早就发现对方的存在一般,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声音的主人是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性,长着一张十分亲和的圆脸,温柔的眼睛微微弯着,笑看他俩。她胸前的名牌显示,她是菘城塔正式的塔内医生,姓林。
“我本来以为是哪对小情侣跑到塔医院门口秀恩爱,结果走近才发现你们好像在进行‘安抚’,所以之前我都没敢出声。”林医生略略偏头问:“邃敬,你又跟人打架了吗?我看看这次伤了哪……”
显然,作为不是自己进医院就是送人进医院的校霸,邃敬在塔医院这边已经完全可以刷脸通行了。
双方面对面,林医生才看清之前背对自己的邃敬的情况,发出一声低呼,而后朝他俩招招手道:“快,快跟我进去,我给你包扎一下,头部的伤可不能小看,哪怕是哨兵也一样。”
由于对方主动转开话题,白源也没机会解释他们不是小情侣的事实。
鉴于血气方刚的年轻哨兵们之间经常会发生斗殴事件,塔医院大约算是除了食堂和保卫处以外第三繁忙的地方,今天也是因为要搞颁奖典礼的缘故,学生们老实很多,塔医院才有难得的清静。
林医生以跟其圆润身材不太相符的灵活步子走到一间诊疗室门口,推开门。她从桌上拿过一包湿巾,抽了一张示意白源擦掉刚才跟邃敬额头相贴时染上的血痕,然后又安排邃敬坐下。
“你太高了,这么站着我不好检查。”
邃敬配合地在椅子上落座,仰起头。
指虎造成的伤口边缘不整齐,而且颇深,林医生给邃敬清洗伤口的时候不由得就动了怒:“这是什么人做的?校内切磋下这种死手……你把对方的名字告诉我,我帮你找辅导员给他们下处分!太过分了!”
“两江塔的人做的,辅导员已经知道了。”对于关心自己的长辈,邃敬的态度似乎总是不错的。
闻言,林医生气得鼓起双颊,却也知道涉及塔与塔之间的纠纷,没有那么简单。她尽量小心地给邃敬缝合了伤口,又蒙上纱布,提醒道:“这两天别沾水,等结痂以后再说。虽然哨兵恢复能力强,应该不会留疤,但你还是要当心一些,万一造成感染可不是开玩笑的。”
“知道了。”
“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没,我现在感觉挺好的。”
听到邃敬这么说,林医生脸上残留的怒气消散了,代之以调侃的笑容:“刚被向导梳理过精神领域内的废渣,能不感觉好吗?不过,你以前连塔医院的医生的巡视都不接受,现在倒是转性了。”
邃敬没吭声,只笑了笑。
“谢了,医生,待会儿可能还会有些人被送过来,我就不耽误您了。”
“同学。”在邃敬出门后,林医生叫住了落在后面的白源,“虽然我知道你先前帮助邃敬稳定精神领域是出于善意,而且你们这次的操作也很成功,但以后再发生类似情况时,建议你还是把邃敬送到塔医院来,由专门负责精神领域的医生替他诊治……你们现在才大一,如果出现失误的话,可能会导致很严重的后果。”
白源隐约明白对方所指的“后果”是什么,于是感谢地朝林医生点点头道:“我明白,下次不会这么草率了。”
林医生圆圆的脸上就又露出慈祥的笑来:“好孩子。不过如果你对精神领域的症状感兴趣的话,欢迎选修医学类的科目,以后做我的同行哦!”
“嗯。”
“喂,你们这么聊得来吗?”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不见白源跟上,邃敬又倒回来抓人。
白源跟林医生的对话就没再继续下去。
作为一个伤员,邃敬理所当然不用再参加后续的任何塔庆活动,可以直接回寝室休息。但当他习惯性地进门就要往浴室走时,却被白源阻止了。
“医生说你的头这两天不能沾水。”白源提醒道。
邃敬哭笑不得:“没事的,我以前跟人打架受伤了照样该做什么做什么,也没影响。”
白源对此不予评价,只沉默地看着邃敬,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
一边是已经开始发作的洁癖,另一边则是心上人对自己的关心,邃敬从没想过自己还会有因为受伤陷入两难的一天。
忽然,白源想到什么似的,主动让了一步:“你要洗澡也行,等我帮你处理一下。”
“处理什么?”邃敬有些期待,但随即懵逼地看白源打开寝室里的小冰箱,从里面拿出来一卷保鲜膜。“……”
几分钟后,头上裹了几层保鲜膜走进浴室的邃敬何止怀疑人生,简直都快要生无可恋了——按照李立平时在他耳边叨叨的那些八点档电视剧或者狗血爱情小说的桥段,这种时候一般不都是看护者对伤员说“我帮你洗”,然后让伤员躺到水池旁,温柔的手穿过伤员的头发替他洗去尘埃吗,他看上的这位怎么这么不走寻常路?
然而就算心里槽点满满,邃敬也还没那么厚的脸皮主动要求白源换一种方式照顾自己,只能认栽了。
等到浴室里的水声响起,白源才进自己的房间,从书架上拿下一本《精神领域巡视·梳理·安抚浅论》。书中明确说了,在向导没受过专业训练,也没有指导者在旁监护的情况下,并不建议其对其他哨兵或向导的精神领域进行探索,因为这种探索在操作不当的情况下,很有可能导致几种糟糕的后果:其一,进入他人精神领域的向导被该领域的主人排斥,然后想要赶走入侵者的主人的意识,和想要自保的“客人”的意识会发生冲突,最终也许两败俱伤;其二,操作失误的话,有可能会导致主人的意识与“客人”的意识产生初步的融合,又称为“精神结合”。
这部分内容白源是看过的,而且留有比较深的印象。
但今天看到邃敬委屈、难受的样子时……他忘了书中的警告,冲动地采取了行动。
这是白源人生中少有的失控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