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名誉恢复了一些。现在想起来,这个想法真有点可笑;在当时我可是诚心的相信这是
最高明的办法。“八”字还没有一撇儿,我觉得很高兴,仿佛我已经很有把握,既得到
差事,又能恢复了名誉。我的头又抬得很高了。
哼!手艺是三年可以学成的;差事,也许要三十年才能得上吧!一个钉子跟着一个
钉子,都预备着给我碰呢!我说我识字,哼!敢情有好些个能整本背书的人还挨饿呢。
我说我会写字,敢情会写字的绝不算出奇呢。我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可是,我又亲眼看
见,那作着很大的官儿的,一天到晚山珍海味的吃着,连自己的姓都不大认得。那么,
是不是我的学问又太大了,而超过了作官所需要的呢?我这个聪明人也没法儿不显著糊
涂了。
慢慢的,我明白过来。原来差事不是给本事预备着的,想做官第一得有人。这简直
没了我的事,不管我有多么大的本事。我自己是个手艺人,所认识的也是手艺人;我爸
爸呢,又是个白丁,虽然是很有本事与品行的白丁。我上哪里去找差事当呢?
事情要是逼着一个人走上哪条道儿,他就非去不可,就象火车一样,轨道已摆好,
照着走就是了,一出花样准得翻车!我也是如此。决定扔下了手艺,而得不到个差事,
我又不能老这么闲着。好啦,我的面前已摆好了铁轨,只准上前,不许退后。
我当了巡警。
巡警和洋车是大城里头给苦人们安好的两条火车道。大字不识而什么手艺也没有的,
只好去拉车。拉车不用什么本钱,肯出汗就能吃窝窝头。识几个字而好体面的,有手艺
而挣不上饭的,只好去当巡警;别的先不提,挑巡警用不着多大的人情,而且一挑上先
有身制服穿着,六块钱拿着;好歹是个差事。除了这条道,我简直无路可走。我既没混
到必须拉车去的地步,又没有作高官的舅舅或姐丈,巡警正好不高不低,只要我肯,就
能穿上一身铜钮子的制服。当兵比当巡警有起色,即使熬不上军官,至少能有抢劫些东
西的机会。可是,我不能去当兵,我家中还有俩没娘的小孩呀。当兵要野,当巡警要文
明;换句话说,当兵有发邪财的机会,当巡警是穷而文明一辈子;穷得要命,文明得稀
松!
以后这五六十年的经验,我敢说这么一句:真会办事的人,到时候才说话,爱张罗
办事的人——象我自己——没话也找话说。我的嘴老不肯闲着,对什么事我都有一片说
词,对什么人我都想很恰当的给起个外号。我受了报应:第一件事,我丢了老婆,把我
的嘴封起来一二年!第二件是我当了巡警。在我还没当上这个差事的时候,我管巡警们
叫作“马路行走”,“避风阁大学士”和“臭脚巡”。这些无非都是说巡警们的差事只
是站马路,无事忙,跑臭脚。哼!我自己当上“臭脚巡”了!生命简直就是自己和自己
开玩笑,一点不假!我自己打了自己的嘴巴,可并不因为我作了什么缺德的事;至多也
不过爱多说几句玩笑话罢了。在这里,我认识了生命的严肃,连句玩笑话都说不得的!
好在,我心中有个空儿;我怎么叫别人“臭脚巡”,也照样叫自己。这在早年间叫作“
抹稀泥”,现在的新名词应叫着什么,我还没能打听出来。
我没法不去当巡警,可是真觉得有点委屈。是呀,我没有什么出众的本事,但是论
街面上的事,我敢说我比谁知道的也不少。巡警不是管街面上的事情吗?那么,请看看
那些警官儿吧:有的连本地的话都说不上来,二加二是四还是五都得想半天。哼!他是
官,我可是“招募警”;他的一双皮鞋够开我半年的饷!他什么经验与本事也没有,可
是他作官。这样的官儿多了去啦!上哪儿讲理去呢?记得有位教官,头一天教我们操法
的时候,忘了叫“立正”,而叫了“闸住”。用不着打听,这位大爷一定是拉洋车出身。
有人情就行,今天你拉车,明天你姑父作了什么官儿,你就可以弄个教官当当;叫“闸
住”也没关系,谁敢笑教官一声呢!这样的自然是不多,可是有这么一位教官,也就可
以教人想到巡警的操法是怎么稀松二五眼了。内堂的功课自然绝不是这样教官所能担任
的,因为至少得认识些个字才能“虎”得下来。我们的内堂的教官大概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老人儿们,多数都有口鸦片烟瘾;他们要是能讲明白一样东西,就凭他们那点人
情,大概早就作上大官儿了;唯其什么也讲不明白,所以才来作教官。另一种是年轻的
小伙子们,讲的都是洋事,什么东洋巡警怎么样,什么法国违警律如何,仿佛我们都是
洋鬼子。这种讲法有个好处,就是他们信口开河瞎扯,我们一边打盹一边听着,谁也不
准知道东洋和法国是什么样儿,可不就随他的便说吧。我满可以编一套美国的事讲给大
家听,可惜我不是教官罢了。这群年轻的小人们真懂外国事儿不懂,无从知道;反正我
准知道他们一点中国事儿也不晓得。这两种教官的年纪上学问上都不同,可是他们有个
相同的地方,就是他们都高不成低不就,所以对对付付的只能作教官。他们的人情真不
小,可是本事太差,所以来教一群为六块洋钱而一声不敢出的巡警就最合适。
教官如此,别的警官也差不多是这样。想想:谁要是能去作一任知县或税局局长,
谁肯来作警官呢?前面我已交代过了,当巡警是高不成低不就,不得已而为之。警官也
是这样。这群人由上至下全是“狗熊耍扁担,混碗儿饭吃”。不过呢,巡警一天到晚在
街面上,不论怎样抹稀泥,多少得能说会道,见机而作,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既不
多给官面上惹麻烦,又让大家都过得去;真的吧假的吧,这总得算点本事。而作警官的
呢,就连这点本事似乎也不必有。阎王好作,小鬼难当,诚然!
六
我再多说几句,或者就没人再说我太狂傲无知了。我说我觉得委屈,真是实话;请
看吧:一月挣六块钱,这跟当仆人的一样,而没有仆人们那些“外找儿”;死挣六块钱,
就凭这么个大人——腰板挺直,样子漂亮,年轻力壮,能说会道,还得识文断字!这一
大堆资格,一共值六块钱!
六块钱饷粮,扣去三块半钱的伙食,还得扣去什么人情公议儿,净剩也就是两块上
下钱吧。衣服自然是可以穿官发的,可是到休息的时候,谁肯还穿着制服回家呢;那么,
不作不作也得有件大褂什么的。要是把钱作了大褂,一个月就算白混。再说,谁没有家
呢?父母——呕,先别提父母吧!就说一夫一妻吧:至少得赁一间房,得有老婆的吃,
喝,穿。就凭那两块大洋!谁也不许生病,不许生小孩,不许吸烟,不许吃点零碎东西
;连这么着,月月还不够嚼谷!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肯有人把姑娘嫁给当巡警的,虽然我常给同事的做媒。当我一到
女家提说的时候,人家总对我一撇嘴,虽不明说,但是意思很明显,“哼!当巡警的!”
可是我不怕这一撇嘴,因为十回倒有九回是撇完嘴而点了头。难道是世界上的姑娘太多
了吗?我不知道。
由哪面儿看,巡警都活该是鼓着腮梆子充胖子而教人哭不得笑不得的。穿起制服来,
干净利落,又体面又威风,车马行人,打架吵嘴,都由他管着。他这是差事;可是他一
月除了吃饭,净剩两块来钱。他自己也知道中气不足,可是不能不硬挺着腰板,到时候
他得娶妻生子,还是仗着那两块来钱。提婚的时候,头一句是说:“小人呀当差!”当
差的底下还有什么呢?没人愿意细问,一问就糟到底。
是的,巡警们都知道自己怎样的委屈,可是风里雨里他得去巡街下夜,一点懒儿不
敢偷;一偷懒就有被开除的危险;他委屈,可不敢抱怨,他劳苦,可不敢偷闲,他知道
自己在这里混不出来什么,而不敢冒险搁下差事。这点差事扔了可惜,作着又没劲;这
些人也就人儿似的先混过一天是一天,在没劲中要露出劲儿来,象打太极拳似的。
世上为什么应当有这种差事,和为什么有这样多肯作这种差事的人?我想不出来。
假若下辈子我再托生为人,而且忘了喝迷魂汤,还记得这一辈子的事,我必定要扯着脖
子去喊:这玩艺儿整个的是丢人,是欺骗,是杀人不流血!现在,我老了,快饿死了,
连喊这么几句也顾不及了,我还得先为下顿的窝窝头着忙呀!
自然在我初当差的时候,我并没有一下子就把这些都看清楚了,谁也没有那么聪明。
反之,一上手当差我倒觉出点高兴来:穿上整齐的制服,靴帽,的确我是漂亮精神,而
且心里说:好吧歹吧,这是个差事;凭我的聪明与本事,不久我必有个升腾。我很留神
看巡长巡官们制服上的铜星与金道,而想象着我将来也能那样。我一点也没想到那铜星
与金道并不按着聪明与本事颁给人们呀。
新鲜劲儿刚一过去,我已经讨厌那身制服了。它不教任何人尊敬,而只能告诉人:
“臭脚巡”来了!拿制服的本身说,它也很讨厌:夏天它就象牛皮似的,把人闷得满身
臭汗;冬天呢,它一点也不象牛皮了,而倒象是纸糊的;它不许谁在里边多穿一点衣服,
只好任着狂风由胸口钻进来,由脊背钻出去,整打个穿堂!再看那双皮鞋,冬冷夏热,
永远不教脚舒服一会儿;穿单袜的时候,它好象是两大篓子似的,脚指脚踵都在里边乱
抓弄,而始终我不到鞋在哪里;到穿棉袜的时候,它们忽然变得很紧,不许棉袜与脚一
齐伸进去。有多少人因包办制服皮鞋而发了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脚永远烂着,
夏天闹湿气,冬天闹冻疮。自然,烂脚也得照常的去巡街站岗,要不然就别挣那六块洋
钱!多么热,或多么冷,别人都可以找地方去躲一躲,连洋车夫都可以自由的歇半天,
巡警得去巡街,得去站岗,热死冻死都活该,那六块现大洋买着你的命呢!
记得在哪儿看见过这么一句:食不饱,力不足。不管这句在原地方讲的是什么吧,
反正拿来形容巡警是没有多大错儿的。最可怜,又可笑的是我们既吃不饱,还得挺着劲
儿,站在街上得象个样子!要饭的花子有时不饿也弯着腰,假充饿了三天三夜;反之,
巡警却不饱也得鼓起肚皮,假装刚吃完三大碗鸡丝面似的。花子装饿倒有点道理,我可
就是想不出巡警假装酒足饭饱有什么理由来,我只觉得这真可笑。
人们都不满意巡警的对付事,抹稀泥。哼!沫稀泥自有它的理由。不过,在细说这
个道理之前,我愿先说件极可怕的事。有了这件可怕的事,我再反回头来细说那些理由,
仿佛就更顺当,更生动。好!就这样办啦。
七
应当有月亮,可是教黑云给遮住了,处处都很黑。我正在个僻静的地方巡夜。我的
鞋上钉着铁掌,那时候每个巡警又须带着一把东洋刀,四下里鸦雀无声,听着我自己的
铁掌与佩刀的声响,我感到寂寞无聊,而且几乎有点害怕。眼前忽然跑过一只猫,或忽
然听见一声鸟叫,都教我觉得不是味儿,勉强着挺起胸来,可是心中总空空虚虚的,仿
佛将有些什么不幸的事情在前面等着我。不完全是害怕,又不完全气粗胆壮,就那么怪
不得劲的,手心上出了点凉汗。平日,我很有点胆量,什么看守死尸,什么独自看管一
所脏房,都算不了一回事。不知为什么这一晚上我这样胆虚,心里越要耻笑自己,便越
觉得不定哪里藏着点危险。我不便放快了脚步,可是心中急切的希望快回去,回到那有
灯光与朋友的地方去。忽然,我听见一排枪!我立定了,胆子反倒壮起来一点;真正的
危险似乎倒可以治好了胆虚,惊疑不定才是恐惧的根源,我听着,象夜行的马竖起耳朵
那样。又一排枪,又一排枪!没声了,我等着,听着,静寂得难堪。象看见闪电而等着
雷声那样,我的心跳得很快。拍,拍,拍,拍,四面八方都响起来了!
我的胆气又渐渐的往下低落了。一排枪,我壮起气来;枪声太多了,真遇到危险了
;我是个人,人怕死;我忽然的跑起来,跑了几步,猛的又立住,听一听,枪声越来越
密,看不见什么,四下漆黑,只有枪声,不知为什么,不知在哪里,黑暗里只有我一个
人,听着远处的枪响。往哪里跑?到底是什么事?应当想一想,又顾不得想;胆大也没
用,没有主意就不会有胆量。还是跑吧,糊涂的乱动,总比呆立哆嗦着强。我跑,狂跑,
手紧紧的握住佩刀。象受了惊的猫狗,不必想也知道往家里跑。我已忘了我是巡警,我
得先回家看看我那没娘的孩子去,要是死就死在一处!
要跑到家,我得穿过好几条大街。刚到了头一条大街,我就晓得不容易再跑了。街
上黑黑忽忽的人影,跑得很快,随跑随着放枪。兵!我知道那是些辫子兵。而我才刚剪
了发不多日子。我很后悔我没象别人那样把头发盘起来,而是连根儿烂真正剪去了辫子。
假若我能马上放下辫子来,虽然这些兵们平素很讨厌巡警,可是因为我有辫子或者不至
于把枪口冲着我来。在他们眼中,没有辫子便是二毛子,该杀。我没有了这么条宝贝!
我不敢再动,只能蒙在黑影里,看事行事。兵们在路上跑,一队跟着一队,枪声不停。
我不晓得他们是干什么呢?待了一会儿,兵们好象是都过去了,我往外探了探头,见外
面没有什么动静,我就象一只夜鸟儿似的飞过了马路,到了街的另一边。在这极快的穿
过马路的一会儿里,我的眼梢撩着一点红光。十字街头起了火。我还藏在黑影里,不久,
火光远远的照亮了一片;再探头往外看,我已可以影影抄抄的看到十字街口,所有四面
把角的铺户已全烧起来,火影中那些兵们来回的奔跑,放着枪。我明白了,这是兵变。
不久,火光更多了,一处接着一处,由光亮的距离我可以断定:凡是附近的十字口与丁
字街全烧了起来。
说句该挨嘴巴的话,火是真好看!远处,漆黑的天上,忽然一白,紧跟着又黑了。
忽然又一白,猛的冒起一个红团,有一块天象烧红的铁板,红得可怕。在红光里看见了
多少股黑烟,和火舌们高低不齐的往上冒,一会儿烟遮住了火苗;一会儿火苗冲破了黑
烟。黑烟滚着,转着,千变万化的往上升,凝成一片,罩住下面的火光,象浓雾掩住了
夕阳。待一会儿,火光明亮了一些,烟也改成灰白色儿,纯净,旺炽,火苗不多,而光
亮结成一片,照明了半个天。那近处的,烟与火中带着种种的响声,烟往高处起,火往
四下里奔;烟象些丑恶的黑龙,火象些乱长乱钻的红铁笋。烟裹着火,火裹着烟,卷起
多高,忽然离散,黑烟里落下无数的火花,或者三五个极大的火团。火花火团落下,烟
象痛快轻松了一些,翻滚着向上冒。火团下降,在半空中遇到下面的火柱,又狂喜的往
上跳跃,炸出无数火花。火团远落,遇到可以燃烧的东西,整个的再点起一把新火,新
烟掩住旧火,一时变为黑暗;新火冲出了黑烟,与旧火联成一气,处处是火舌,火柱,
飞舞,吐动,摇摆,颠狂。忽然哗啦一声,一架房倒下去,火星,焦炭,尘土,白烟,
一齐飞扬,火苗压在下面,一齐在底下往横里吐射,象千百条探头吐舌的火蛇。静寂,
静寂,火蛇慢慢的,忍耐的,往上翻。绕到上边来,与高处的火接到一处,通明,纯亮,
忽忽的响着,要把人的心全照亮了似的。
我看着,不,不但看着,我还闻着呢!在种种不同的味道里,我咂摸着:这是那个
金匾黑字的绸缎庄,那是那个山西人开的油酒店。由这些味道,我认识了那些不同的火
团,轻而高飞的一定是茶叶铺的,迟笨黑暗的一定是布店的。这些买卖都不是我的,可
是我都认得,闻着它们火葬的气味,看着它们火团的起落,我说不上来心中怎样难过。
我看着,闻着,难过,我忘了自己的危险,我仿佛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只顾了看热
闹,而忘了别的一切。我的牙打得很响,不是为自己害怕,而是对这奇惨的美丽动了心。
回家是没希望了。我不知道街上一共有多少兵,可是由各处的火光猜度起来,大概
是热闹的街口都有他们。他们的目的是抢劫,可是顺着手儿已经烧了这么多铺户,焉知
不就棍打腿的杀些人玩玩呢?我这剪了发的巡警在他们眼中还不和个臭虫一样,只须一
搂枪机就完了,并不费多少事。想到这个,我打算回到“区”里去,“区”离我不算远,
只须再过一条街就行了。可是,连这个也太晚了。当枪声初起的时候,连贫带富,家家
关了门;街上除了那些横行的兵们,简直成了个死城。及至火一起来,铺户里的人们开
始在火影里奔走,胆大一些的立在街旁,看着自己的或别人的店铺燃烧,没人敢去救火,
可也舍不得走开,只那么一声不出的看着火苗乱窜。胆小一些的呢,争着往胡同里藏躲,
三五成群的藏在巷内,不时向街上探探头,没人出声,大家都哆嗦着。火越烧越旺了,
枪声慢慢的稀少下来,胡同里的住户仿佛已猜到是怎么一回事,最先是有人开门向外望
望,然后有人试着步往街上走。街上,只有火光人影,没有巡警,被兵们抢过的当铺与
首饰店全大敞着门!……这样的街市教人们害怕,同时也教人们胆大起来;一条没有巡
警的街正象是没有老师的学房,多么老实的孩子也要闹哄闹哄。一家开门,家家开门,
街上人多起来;铺户已有被抢过的了,跟着抢吧!平日,谁能想到那些良善守法的人民
会去抢劫呢?哼!机会一到,人们立刻显露了原形。说声抢,壮实的小伙子们首先进了
当铺,金店,钟表行。男人们回去一趟,第二趟出来已搀夹上女人和孩子们。被兵们抢
过的铺子自然不必费事,进去随便拿就是了;可是紧跟着那些尚未被抢过的铺户的门也
拦不住谁了。粮食店,茶叶铺,百货店,什么东西也是好的,门板一律砸开。
我一辈子只看见了这么一回大热闹:男女老幼喊着叫着,狂跑着,拥挤着,争吵着,
砸门的砸门,喊叫的喊叫,嗑喳!门板倒下去,一窝蜂似的跑进去,乱挤乱抓,压倒在
地的狂号,身体利落的往柜台上蹿,全红着眼,全拚着命,全奋勇前进,挤成一团,倒
成一片,散走全街。背着,抱着,扛着,曳着,象一片战胜的蚂蚁,昂首疾走,去而复
归,呼妻唤子,前呼后应。
苦人当然出来了,哼!那中等人家也不甘落后呀!
贵重的东西先搬完了,煤米柴炭是第二拨。有的整坛的搬着香油,有的独自扛着两
口袋面,瓶子罐子碎了一街,米面洒满了便道,抢啊!抢啊!抢啊!谁都恨自己只长了
一双手,谁都嫌自己的腿脚太慢!有的人会推着一坛子白糖,连人带坛在地上滚,象屎
壳郎推着个大粪球。
强中自有强中手,人是到处会用脑子的!有人拿出切菜刀来了,立在巷口等着:“
放下!”刀晃了晃。口袋或衣服,放下了;安然的,不费力的,拿回家去。“放下!”
不灵验,刀下去了,把面口袋砍破,下了一阵小雷,二人滚在一团。过路的急走,稍带
着说了句:“打什么,有的是东西!”两位明白过来,立起来向街头跑去。抢啊,抢啊!
有的是东西!
我挤在了一群买卖人的中间,藏在黑影里。我并没说什么,他们似乎很明白我的困
难,大家一声不出,而紧紧的把我包围住。不要说我还是个巡警,连他们买卖人也不敢
抬起头来。他们无法去保护他们的财产与货物,谁敢出头抵抗谁就是不要命,兵们有枪,
人民也有切菜刀呀!是的,他们低着头,好象倒怪羞惭似的。他们唯恐和抢劫的人们—
—也就是他们平日的照顾主儿——对了脸,羞恼成怒,在这没有王法的时候,杀几个买
卖人总不算一回事呢!所以,他们也保护着我。想想看吧,这一带的居民大概不会不认
识我吧!我三天两头的到这里来巡逻。平日,他们在墙根撒尿,我都要讨他们的厌,上
前干涉;他们怎能不恨恶我呢!现在大家正在兴高采烈的白拿东西,要是遇见我,他们
一人给我一砖头,我也就活不成了。即使他们不认识我,反正我是穿着制服,佩着东洋
刀呀!在这个局面下,冒而咕咚的出来个巡警,够多么不合适呢!我满可以上前去道歉,
说我不该这么冒失,他们能白白的饶了我吗?
街上忽然清静了一些,便道上的人纷纷往胡同里跑,马路当中走着七零八散的兵,
都走得很慢;我摘下帽子,从一个学徒的肩上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一位兵士,手里提着
一串东西,象一串儿螃蟹似的。我能想到那是一串金银的镯子。他身上还有多少东西,
不晓得,不过一定有许多硬货,因为他走得很慢。多么自然,多么可羡慕呢!自自然然
的,提着一串镯子,在马路中心缓缓的走,有烧亮的铺户作着巨大的火把,给他们照亮
了全城!
兵过去了,人们又由胡同里钻出来。东西已抢得差不多了,大家开始搬铺户的门板,
有的去摘门上的匾额。我在报纸上常看见“彻底”这两个字,咱们的良民们打抢的时候
才真正彻底呢!
这时候,铺户的人们才有出头喊叫的:“救火呀!救火呀!别等着烧净了呀!”喊
得教人一听见就要落泪!我身旁的人们开始活动。我怎么办呢?他们要是都去救火,剩
下我这一个巡警,往哪儿跑呢?我拉住了一个屠户!他脱给了我那件满是猪油的大衫。
把帽子夹在夹肢窝底下。一手握着佩刀,一手揪着大襟,我擦着墙根,逃回“区”里去。
八
我没去抢,人家所抢的又不是我的东西,这回事简直可以说和我不相干。可是,我
看见了,也就明白了。明白了什么?我不会干脆的,恰当的,用一半句话说出来;我明
白了点什么意思,这点意思教我几乎改变了点脾气。丢老婆是一件永远忘不了的事,现
在它有了伴儿,我也永远忘不了这次的兵变。丢老婆是我自己的事,只须记在我的心里,
用不着把家事国事天下事全拉扯上。这次的变乱是多少万人的事,只要我想一想,我便
想到大家,想到全城,简直的我可以用这回事去断定许多的大事,就好象报纸上那样谈
论这个问题那个问题似的。对了,我找到了一句漂亮的了。这件事教我看出一点意思,
由这点意思我咂摸着许多问题。不管别人听得懂这句与否,我可真觉得它不坏。
我说过了:自从我的妻潜逃之后,我心中有了个空儿。经过这回兵变,那个空儿更
大了一些,松松通通的能容下许多玩艺儿。还接着说兵变的事吧!把它说完全了,你也
就可以明白我心中的空儿为什么大起来了。
当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大家还全没睡呢。不睡是当然的,可是,大家一点也不显著
着急或恐慌,吸烟的吸烟,喝茶的喝茶,就好象有红白事熬夜那样。我的狼狈的样子,
不但没引起大家的同情,倒招得他们直笑。我本排着一肚子话要向大家说,一看这个样
子也就不必再言语了。我想去睡,可是被排长给拦住了:“别睡!待一会儿,天一亮,
咱们全得出去弹压地面!”这该轮到我发笑了;街上烧抢到那个样子,并不见一个巡警,
等到天亮再去弹压地面,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命令是命令,我只好等到天亮吧!
还没到天亮,我已经打听出来:原来高级警官们都预先知道兵变的事儿,可是不便
于告诉下级警官和巡警们。这就是说,兵变是警察们管不了的事,要变就变吧;下级警
官和巡警们呢,夜间糊糊涂涂的照常去巡逻站岗,是生是死随他们去!这个主意够多么
活动而毒辣呢!再看巡警们呢,全和我自己一样,听见枪声就往回跑,谁也不傻。这样
巡警正好对得起这样警官,自上而下全是瞎打混的当“差事”,一点不假!
虽然很要困,我可是急于想到街上去看看,夜间那一些情景还都在我的心里,我愿
白天再去看一眼,好比较比较,教我心中这张画儿有头有尾。天亮得似乎很慢,也许是
我心中太急。天到底慢慢的亮起来,我们排上队。我又要笑,有的人居然把盘起来的辫
子梳好了放下来,巡长们也作为没看见。有的人在快要排队的时候,还细细刷了刷制服,
用布擦亮了皮鞋!街上有那么大的损失,还有人顾得擦亮了鞋呢。我怎能不笑呢!
到了街上,我无论如何也笑不出了!从前,我没真明白过什么叫作“惨”,这回才
真晓得了。天上还有几颗懒得下去的大星,云色在灰白中稍微带出些蓝,清凉,暗淡。
到处是焦糊的气味,空中游动着一些白烟。铺户全敞着门,没有一个整窗子,大人和小
徒弟都在门口,或坐或立,谁也不出声,也不动手收拾什么,象一群没有主儿的傻羊。
火已经停止住延烧,可是已被烧残的地方还静静的冒着白烟,吐着细小而明亮的火苗。
微风一吹,那烧焦的房柱忽然又亮起来,顺着风摆开一些小火旗。最初起火的几家已成
了几个巨大的焦土堆,山墙没有倒,空空的围抱着几座冒烟的坟头。最后燃烧的地方还
都立着,墙与前脸全没塌倒,可是门窗一律烧掉,成了些黑洞。有一只猫还在这样的一
家门口坐着,被烟熏的连连打嚏,可是还不肯离开那里。
平日最热闹体面的街口变成了一片焦木头破瓦,成群的焦柱静静的立着,东西南北
都是这样,懒懒的,无聊的,欲罢不能的冒着些烟。地狱什么样?我不知道。大概这就
差不多吧!我一低头,便想起往日街头上的景象,那些体面的铺户是多么华丽可爱。一
抬头,眼前只剩了焦糊的那么一片。心中记得的景象与眼前看见的忽然碰到一处,碰出
一些泪来。这就叫作“惨”吧?火场外有许多买卖人与学徒们呆呆的立着,手揣在袖里,
对着残火发愣。遇见我们,他们只淡淡的看那么一眼,没有任何别的表示,仿佛他们已
绝瞭望,用不着再动什么感情。
过了这一带火场,铺户全敞着门窗,没有一点动静,便道上马路上全是破碎的东西,
比那火场更加凄惨。火场的样子教人一看便知道那是遭了火灾,这一片破碎静寂的铺户
与东西使人莫名其妙,不晓得为什么繁华的街市会忽然变成绝大的垃圾堆。我就被派在
这里站岗。我的责任是什么呢?不知道。我规规矩矩的立在那里,连动也不敢动,这破
烂的街市仿佛有一股凉气,把我吸住。一些妇女和小孩子还在铺子外边拾取一些破东西,
铺子的人不作声,我也不便去管;我觉得站在那里简直是多此一举。
太阳出来,街上显著更破了,象阳光下的叫化子那么丑陋。地上的每一个小物件都
露出颜色与形状来,花哨的奇怪,杂乱得使人憋气。没有一个卖菜的,赶早市的,卖早
点心的,没有一辆洋车,一匹马,整个的街上就是那么破破烂烂,冷冷清清,连刚出来
的太阳都仿佛垂头丧气不大起劲,空空洞洞的悬在天上。一个邮差从我身旁走过去,低
着头,身后扯着一条长影。我哆嗦了一下。
待了一会儿,段上的巡官下来了。他身后跟着一名巡警,两人都非常的精神在马路
当中当当的走,好象得了什么喜事似的。巡官告诉我:注意街上的秩序,大令已经下来
了!我行了礼,莫名其妙他说的是什么?那名巡警似乎看出来我的傻气,低声找补了一
句:赶开那些拾东西的,大令下来了!我没心思去执行,可是不敢公然违抗命令,我走
到铺户外边,向那些妇人孩子们摆了摆手,我说不出话来!
一边这样维持秩序,我一边往猪肉铺走,为是说一声,那件大褂等我给洗好了再送
来。屠户在小肉铺门口坐着呢,我没想到这样的小铺也会遭抢,可是竟自成个空铺子了。
我说了句什么,屠户连头也没抬。我往铺子里望瞭望:大小肉墩子,肉钩子,钱筒子,
油盘,凡是能拿走的吧,都被人家拿走了,只剩下了柜台和架肉案子的土台!
我又回到岗位,我的头痛得要裂。要是老教我看着这条街,我知道不久就会疯了。
大令真到了。十二名兵,一个长官,捧着就地正法的令牌,枪全上着刺刀。呕!原
来还是辫子兵啊!他们抢完烧完,再出来就地正法别人;什么玩艺呢?我还得给令牌行
礼呀!
行完礼,我急快往四下里看,看看还有没有捡拾零碎东西的人,好警告他们一声。
连屠户的木墩都搬了走的人民,本来值不得同情;可是被辫子兵们杀掉,似乎又太冤枉。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没有走脱。枪刺围住了他,他手中还攥住
一块木板与一只旧鞋。拉倒了,大刀亮出来,孩子喊了声“妈!”血溅出去多远,身子
还抽动,头已悬在电线杆子上!
我连吐口唾沫的力量都没有了,天地都在我眼前翻转。杀人,看见过,我不怕。我
是不平!我是不平!请记住这句,这就是前面所说过的,“我看出一点意思”的那点意
思。想想看,把整串的金银镯子提回营去,而后出来杀个拾了双破鞋的孩子,还说就地
正“法”呢!天下要有这个“法”,我ד法”的亲娘祖奶奶!请原谅我的嘴这么野,
但是这种事恐怕也不大文明吧?
事后,我听人家说,这次的兵变是有什么政治作用,所以打抢的兵在事后还出来弹
压地面。连头带尾,一切都是预先想好了的。什么政治作用?咱不懂!咱只想再骂街。
可是,就凭咱这么个“臭脚巡”,骂街又有什么用呢!
九
简直我不愿再提这回事了,不过为圆上场面,我总得把问题提出来;提出来放在这
里,比我聪明的人有的是,让他们自己去细咂摸吧!
怎么会“政治作用”里有兵变?
若是有意教兵来抢,当初干吗要巡警?
巡警到底是干吗的?是只管在街上小便的,而不管抢铺子的吗?
安善良民要是会打抢,巡警干吗去专拿小偷?
人们到底愿意要巡警不愿意?不愿意吧!为什么刚要打架就喊巡警,而且月月往外
拿“警捐”?愿意吧!为什么又喜欢巡警不管事:要抢的好去抢,被抢的也一声不言语?
好吧,我只提出这么几个“样子”来吧!问题还多得很呢!我既不能去解决,也就
不便再瞎叨叨了。这几个“样子”就真够教我糊涂的了,怎想怎不对,怎摸不清哪里是
哪里,一会儿它有头有尾,一会儿又没头没尾,我这点聪明不够想这么大的事的。
我只能说这么一句老话,这个人民,连官儿,兵丁,巡警,带安善的良民,都“不
够本”!所以,我心中的空儿就更大了呀!在这群“不够本”的人们里活着,就是个对
付劲儿,别讲究什么“真”事儿,我算是看明白了。
还有个好字眼儿,别忘下:“汤儿事”。谁要是跟我一样,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顶好用这个话,又现成,又恰当,而且可以不至把自己绕糊涂了。“汤儿事”,完了;
如若还嫌稍微秃一点呢,再补上“真他妈的”,就挺合适。
十
不须再发什么议论,大概谁也能看清楚咱们国的人是怎回事了。由这个再谈到警察,
稀松二五眼正是理之当然,一点也不出奇。就拿抓赌来说吧:早年间的赌局都是由顶有
字号的人物作后台老板;不但官面上不能够抄拿,就是出了人命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赌局里打死人是常有的事。赶到有了巡警之后,赌局还照旧开着,敢去抄吗?这谁也能
明白,不必我说。可是,不抄吧,又太不象话;怎么办呢?有主意,检着那老实的办几
案,拿几个老头儿老太太,抄去几打儿纸牌,罚上十头八块的。巡警呢,算交上了差事
;社会上呢,大小也有个风声,行了。拿这一件事比方十件事,警察自从一开头就是抹
稀泥。它养着一群混饭吃的人,作些个混饭吃的事。社会上既不需要真正的巡警,巡警
也犯不上为六块钱卖命。这很清楚。
这次兵变过后,我们的困难增多了老些。年轻的小伙子们,抢着了不少的东西,总
算发了邪财。有的穿着两件马褂,有的十个手指头戴着十个戒指,都扬扬得意的在街上
扭,斜眼看着巡警,鼻子里哽哽的哼白气。我只好低下头去,本来吗,那么大的阵式,
我们巡警都一声没出,事后还能怨人家小看我们吗?赌局到处都是,白抢来的钱,输光
了也不折本儿呀!我们不敢去抄,想抄也抄不过来,太多了。我们在墙儿外听见人家里
面喊“人九”,“对子”,只作为没听见,轻轻的走过去。反正人们在院儿里头耍,不
到街上来就行。哼!人们连这点面子也不给咱们留呀!那穿两件马褂的小伙子们偏要显
出一点也不怕巡警——他们的祖父,爸爸,就没怕过巡警,也没见过巡警,他们为什么
这辈子应当受巡警的气呢?——单要来到街上赌一场。有骰子就能开宝,蹲在地上就玩
起活来。有一对石球就能踢,两人也行,五个人也行,“一毛钱一脚,踢不踢?好啦!
‘倒回来!’”拍,球碰了球,一毛。耍儿真不小呢,一点钟里也过手好几块。这都在
我们鼻子底下,我们管不管呢?管吧!一个人,只佩着连豆腐也切不齐的刀,而赌家老
是一帮年轻的小伙子。明人不吃眼前亏,巡警得绕着道儿走过去,不管的为是。可是,
不幸,遇见了稽察,“你难道瞎了眼,看不见他们聚赌?”回去,至轻是记一过。这份
儿委屈上哪儿诉去呢?
这样的事还多得很呢!以我自己说,我要不是佩着那么把破刀,而是拿着把手枪,
跟谁我也敢碰碰,六块钱的饷银自然合不着卖命,可是泥人也有个土性,架不住碰在气
头儿上。可是,我摸不着手枪,枪在土匪和大兵手里呢。明明看见了大兵坐了车不给钱,
而且用皮带抽洋车夫,我不敢不笑着把他劝了走。他有枪,他敢放,打死个巡警算得了
什么呢!有一年,在三等窑子里,大兵们打死了我们三位弟兄,我们连凶首也没要出来。
三位弟兄白白的死了,没有一个抵偿的,连一个挨几十军棍的也没有!他们的枪随便放,
我们赤手空拳,我们这是文明事儿呀!
总而言之吧,在这么个以蛮横不讲理为荣,以破坏秩序为增光耀祖的社会里,巡警
简直是多余。明白了这个,再加上我们前面所说过的食不饱力不足那一套,大概谁也能
明白个八九成了。我们不抹稀泥,怎么办呢?我——我是个巡警——并不求谁原谅,我
只是愿意这么说出来,心明眼亮,好教大家心里有个谱儿。
爽性我把最泄气的也说了吧:当过了一二年差事,我在弟兄们中间已经是个了不得
的人物。遇见官事,长官们总教我去挡头一阵。弟兄们并不因此而忌妒我,因为对大家
的私事我也不走在后边。这样,每逢出个排长的缺,大家总对我咕唧:“这回一定是你
补缺了!”仿佛他们非常希望要我这么个排长似的。虽然排长并没落在我身上,可是我
的才干是大家知道的。
我的办事诀窍,就是从前面那一大堆话中抽出来的。比方说吧,有人来报被窃,巡
长和我就去察看。糙糙的把门窗户院看一过儿,顺口搭音就把我们在哪儿有岗位,夜里
有几趟巡逻,都说得详详细细,有滋有味,仿佛我们比谁都精细,都卖力气。然后,找
门窗不甚严密的地方,话软而意思硬的开始反攻:“这扇门可不大保险,得安把洋锁吧?
告诉你,安锁要往下安,门坎那溜儿就很好,不容易教贼摸到。屋里养着条小狗也是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