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晟坐在车里玩着手机。这是他们公司新出没多久的一款智能产品,和他刚刚给罗羽扬的,是同一款。坐在车前的许秘书尽职尽责地给他汇报这一个月以来的工作内容,他透过后视镜注视着后座上的低头摆弄手机的老板,摇了摇头。
许秘书轻咳了一声,秦晟没有反应。
许秘书又咳嗽了一声,秦晟还是没有反应。
在许秘书第三次咳嗽的时候,旁边的司机终于忍不住了,赶忙从门侧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了他:“许秘书你没事吧,快喝点水。”
许秘书尴尬得很,连忙道谢,打开瓶盖,喝了一口。他将矿泉水放在了车的杯托里,正在犹犹豫豫,就听见了秦晟的声音:“继续说吧,我听着呢。”
许秘书回头望着秦晟,将最后一点事物交代完成,看了看老板的反应,小声提醒:“老板,刘局让您离开土鸟子村了就联系他。”
秦晟抬了一下眼皮:“我知道了。”
电话很快被拨通,电话对面的人语气焦急:“喂,秦晟,怎么样了,你安全撤离了吗?”
“嗯,许秘书接到我了,在回城里的路上。”秦晟漫不经心。
“那就好。”对面的声音轻松了许多:“以后不能让你胡闹,太危险了。”
“放心吧,我和目标说了保持联系。所以,”秦晟翘起了二郎腿:“这条饵还没断。”
“什么!”刘局的心被秦晟玩得就像坐过山车,上上下下,他踱步思量了一下:“这件事你不要再继续参与了,局里会有新的安排。”
秦晟听了不乐意:“什么叫不让我继续参与了,这条线只有我才能抓住。我花了这么久的时间,你想让我断就让我断?没戏。”
“你!”刘局气得要跳脚:“你以为你是在玩游戏吗?我们的目标人物是极其危险的危险分子。我现在相当后悔当初让你掺合进来。”咔嚓一声,秦晟隔着电话都听到了杯子碎裂的声音。
“刘局消消气,不至于,不至于。”秦晟安慰他。
刘局那边静了一下,“这一个月,每一天,无时无刻,我都在担心着你。”他对秦晟发出了近乎命令般的口吻:“我说让你断就一定要断!”
“刘局。”秦晟叹了口气:“我知道您老人家担心我。”
刘局哼了一声。
“可是吧,您想想,如果我这时候一断,之前做得所有事情不是都前功尽弃了嘛。”秦晟打了个哈欠,干脆将座椅放倒,躺下:“我现在回B市了,在您的管辖范围,那安全肯定是没得说是不是?”
刘局又哼了一声,见对面有松动,秦晟乘胜追击:“而且我保证,接下来的所有行动,都听从您的指挥,绝对不擅自行事。我就只是保持和饵聊天,您看行吗?”
刘局陷入了思考。
“刘局,这种机会不容易,您不要再考虑了。”
“。。。。。。”
“刘局,这个机会失去了,就未必能再有了。”秦晟再次劝说。
“先这样吧,我们这边再商讨商讨,你先回来再说。”刘局回答。
“行,那等我回去,咱们一起吃饭。”
秦晟挂断电话,扶了扶额头。他查看了下手机,车子已经开了三小时零二十分。没有罗羽扬的信息,也没有罗羽扬打来的电话,“也不知道罗羽扬此刻在做什么。”秦晟心想。他点开手机相册里唯一的一张收藏照片。照片上的罗羽扬嘴角微微上扬,睡得恬静可人。秦晟用指尖抚摸了下照片中人的额头,露出会心一笑。他锁了手机,从车座椅下拿出张毯子盖在自己身上,对许秘书说:“我先睡一会儿,到市里了你再叫我。”
另一辆车上,罗羽扬一手撑着脑袋,看着外面的风景。树枝在门外敲打着车窗,噼里啪啦,多少吵得人有些烦躁。
“你们这么多年就没想过把路修一下,剪剪树枝么?”罗羽扬问道。
“这里的树品种繁杂,”李勇边开车边回答:“村民不让砍,再说了,少爷也觉得这样挺好的。”
入秋之后这些树枝上几乎都秃了叶子,它们不辞疲倦地袭击着这辆车,张扬又肆意。罗羽扬摇了摇头,索性不再去看外面,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为什么要杀王大海?”
“他对小少爷您不敬。”李勇回答的不假思索。
“说真话。”罗羽扬拆穿得毫不留情。
李勇眼球转了一圈,“他真的对小少爷不敬。”
罗羽扬翻了个白眼,继续问:“我哥让你杀的?”
李勇没再出声。
那就等于默认了,罗羽扬心想。他思索片刻:“刘翠也知道王大海死了?”
“是的,小少爷。”
罗羽扬面露不虞之色,以刘翠那个性子,按理说知道王大海的死讯是一定会闹的。但他今日去找刘翠的时候,只听她将怒气发到小玉身上,甚至在见到李勇的时候,不但没有撒泼,还安安静静回屋了,为什么?只有可能是他们心虚,他们心虚的原因。。。。。。
李勇透过后视镜观察着罗羽扬的表情,他试探地说:“他家实验室几个月前丢了个人。”
罗羽扬瞬间变了脸色。他的声音颤颤微微:“丢了个人,也罪不至死吧。”
“被放走的那个人把警察引到村里了,小少爷不是前段时间也见到卧底了么。”李勇冷冷地说。
如果说罗羽扬刚刚的脸色只是不好,现在看就更是煞白。
李勇轻笑了一下:“不过现在那个卧底已经被解决掉了,小少爷不必担心。”
罗羽扬身体紧绷,握紧了拳,绝望,无助在那一秒涌上心头。他闭上眼睛强忍着不将情绪暴露,但还是潸然泪下。
“小少爷要不要听听他怎么死的?他死的那叫一个惨。”李勇看着罗羽扬流泪,心中竟凭空生出了爽快。
“住口!”
“那个人啊,死的时候血肉模糊,满天的秃鹫。。。。。。”
“我叫你住口你没听见么!”罗羽扬眼睛通红,他咬牙切齿:“我一会儿就会见到罗羽飞,你也不想我对他说些什么不好的吧。”
李勇识趣地闭上了嘴。
汽车终于驶离了坑坑洼洼,枯枝满布的村道。高速上的车呼啸而过,他们接下来的一路都没有再说话,七拐八拐后,悍马终于停在了一道路障面前。
李勇下车与路障旁边的人说了两句话,那人打开车门,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他下车同李勇点了点头,李勇便走进了路障旁的亭子,将路障打开。
原本在路障旁的人则坐上了司机的位置:“小少爷好,我是阿奇。接下来的这段路我来给您当司机。”说完,他将手中一条黑色丝巾递给了罗羽扬:“还要麻烦小少爷戴上这个,谢谢配合。”
罗羽扬翘起了嘴角冷笑:“怎么?这是不信任我?”
“是少爷的命令,所有过了这道关卡的人都要戴上,希望小少爷可以不要为难属下。”
罗羽扬目光冰冷:“那是你给我戴,还是我自己戴?”
“属下不敢,劳烦小少爷您自己戴上吧。”
罗羽扬从对方双手上接过黑丝巾,草草折了两下,给自己戴上,眼前的视野被黑暗所覆盖。罗羽扬听见了汽车启动的声音,接下来又是一阵颠簸:“李勇上车了吗?”罗羽扬闭着眼睛问。
“勇哥没有小少爷。”
“嗯”罗羽扬继续问道:“你跟着罗羽飞多久了?”
“小少爷,请不要直呼少爷的名讳。”阿奇劝阻。
“怎么?他是伏地魔吗?还不能叫名了?”罗羽扬而后又嘲笑道:“他可不就是伏地魔么。”
阿奇显然不愿意听,口中嘟囔着罗羽扬听不懂的话。虽然具体听不懂是什么,但通过语气罗羽扬也不觉得他说的是好词。
“你是缅甸人?”罗羽扬问。
阿奇显然一惊,他犹豫地问罗羽扬:“小少爷听得懂缅甸话?”
“听不懂。”
阿奇放下心来,他的口吻语重心长:“小少爷不该对少爷有这么大敌意的,少爷对小少爷有多好我们都看得出来。”
“哦?”罗羽扬将头偏向阿奇的方位:“对我好的话会一路蒙着我的眼么?”
“这,”阿奇犹豫了一下:“小少爷,这是规矩,每个访客都是这样的。”
罗羽扬冷哼道:“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罗羽飞和我讲规矩!”
“小少爷,请不要直呼少爷的名讳。”阿奇再次提醒。
罗羽扬觉得黑丝巾都挡不住他想翻的白眼,他心想:最近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怎么遇到的人不是变态就是傻子。他叹了口气:“阿奇你多大了?”
“我还有一个月就20了小少爷。”
“看着还像个小孩子。”罗羽扬感叹。
“嘿嘿,我们那里特别特别穷,大家吃饭都要抢着吃,我力气没有其他人大,吃的少,长得就比较小。”阿奇将方向盘向右打了一下,有些兴高采烈:“不过我运气好,遇到了少爷。多亏了他,我现在终于不用和别人抢饭吃了!阿奇不但学会了中文,还能每天吃到好吃的,阿奇会长得高高大大的,保护少爷!”
“怪不得你这么维护他。”罗羽扬苦笑。
“少爷是阿奇见过的最好的人了!”阿奇有些激动。
“嗯,”罗羽扬平静回答:“那还是你见过的人太少了。”
“我见过可多人了!”阿奇不开心地反驳:“他们很多人都很坏!他们吃人的!”
“。。。。。。”罗羽扬心想:成吧,看来是我见过的人太少了。
“小少爷回村里教书的那年我来的。”阿奇好像终于想起来了罗羽扬很久前问的问题,“那个时候的少爷好寂寞,经常在小少爷的屋子一坐就是半天。少爷偶尔还会摸摸我的头,他说我有时候挺像小少爷的。”
罗羽扬沉默不语,也陷入了回忆。他小的时候,罗羽飞总会摸着他的头给他讲故事,那时候的罗羽飞温暖柔和,有着罗羽扬最喜欢的样子。小的时候,无论罗羽飞在做什么,只要是罗羽扬跑到他身边,他都会停下自己做的事情,专心哄罗羽扬开心。那时候的罗羽扬什么都不懂,每天拼命做功课就是为了和罗羽飞玩。然而白驹过隙,时过境迁,他们之间好像再也回不到小时候的那段时光了。
“叮铃铃铃”手机铃声打断了罗羽扬的回忆。他摸索着想要掏出手机,被阿奇制止了。
“小少爷,对不起,现在不可以接电话。”
“凭什么。”罗羽扬根本不听,手机卡在裤兜里拿不出来,罗羽扬感到烦躁,他干脆一手扯开了黑丝巾。忽见光明,罗羽扬眼睛无法适应,他微眯着眼,低头看着车座,想要缓解不适。稍微好了些,罗羽扬赶忙将手机拿出。
还没来得及看,猛然一个刹车,罗羽扬就被甩向了前座,手机也从手中滑出,掉到了车座底下。罗羽扬有些愤怒地看着阿奇。
阿奇则是露出无辜的表情:“小少爷,我和您说了不能接电话。”
反正说不通,罗羽扬干脆放低了身子去捡手机,可手机掉得太过后面,罗羽扬一时也拿不到。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罗羽扬看着罪魁祸首,命令道:“你给我把手机捡出来。”
阿奇很顺从地下了车,打开后车门:“小少爷,我可以帮您捡回来,但您不可以接电话。”
罗羽扬向旁边移了移:“你先给我捡出来。”
“小少爷,您要答应我不接电话。”
“算了,我答应你。”罗羽扬无奈。
只见阿奇很柔软地趴下,身子探入车座下,取到了罗羽扬的手机。他吹了吹手机,又拿自己的袖口擦了擦,回头看了眼远方:“我们快到了,小少爷眼罩摘了也就别带了。”他将手机递给罗羽扬,罗羽扬刚想接,那双手又收了回去:“还是我先帮小少爷保管吧。”
罗羽扬接了个空,他自然不肯:“我都说了我不会打电话了,你现在是做什么?”
“真的吗?”阿奇试探地问。
罗羽扬叹了口气:“真的。”
阿奇还是有些犹豫,但在罗羽扬眼眸的注视下,还是乖乖交回给了罗羽扬。
二人重新坐回车里,罗羽扬扫了一眼来电,是秦晟打来的。“他应该到了吧。”罗羽扬稍稍放下了心,“咱们还有多久到?”
“五分钟。”
“好吧。”罗羽扬将手机收好,这才有机会观赏窗外的景色,他们行驶在林荫大道上,远处的湖水波光粼粼,风景怡人。
“我哥搬来这边多久了?”罗羽扬问。
“您离开后的一年吧,少爷说不想留在睹物思人的地方,而且少爷说他如果建成一个您儿时就梦寐以求的城堡,您就会回来了。”阿奇拐了一个大弯,指着远方一个地方,叫到:“就是那里啦!”
罗羽扬随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郁郁葱葱的松林后,一座白砖褐顶的小城堡赫然出现在眼前。护城河的石桥前,矗立着两尊失翼的天使。他们低垂着头,双臂呈X型环抱着自己的双肩,凸显出了颓废的艺术美。
汽车慢慢通过吊桥,驶向了城堡的石拱门,拱门两侧,赫然出现了两对石雕的羽翼。这座不及中世纪古堡半分大的小城堡却颇有着自己独特的华丽。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但罗羽扬都异常熟悉。回忆里,小小的罗羽扬坐在哥哥的怀里,指着故事书问:“哥哥,什么时候我们能有属于自己的城堡啊?”
“扬扬想要自己的城堡吗?”罗羽飞问。
“嗯!我想要个城堡,城堡的大门旁要有大大的翅膀!”
“好,等扬扬长大了,哥哥就给你建,让扬扬成为城堡中的王子。”
汽车熄灭了引擎的声音,阿奇下车恭敬地为罗羽扬开门。从回忆中醒来,罗羽扬缓缓下车,他向前望去,沉重的羽翼中央,一个衣着华丽的翩翩少年,站在被五色玻璃映照的彩影下,宛如一朵盛开的蔷薇,高贵精致。
秋风倏起,卷起少年微卷的发梢,少年解颜而笑,向他走来:“欢迎回家,我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