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音乐戛然而止。
出奇地安静。
这也许正是处在黄昏和黑夜之间的、那不可思议的瞬间。
好一会儿,雷鸣般的掌声才爆发出来。琪琪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抱起吉吉和奴奴,点头行了个礼,逃也似的冲向后台。舞台中央只留下一把孤零零的扫帚。观众们的掌声仍未平息。
“这可不仅仅是一场晚礼服的时装秀啊。”
“应该说是把美好时光穿在身上的晚礼服吧。”
“不仅如此、不仅如此,那个魔女身上的黑色连衣裙,真是寓意深远的颜色啊。”
“虽然是黑色,却好像蕴藏了好多好多东西。”
“那也许是很古老、很古老的颜色吧……”
“那样的夜晚,很久以前的确有过。”
观众席上的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了。
“扫帚、扫帚!”吉吉叫道,“忘在台上可就回不去了。”
琪琪停下脚步,转身返回舞台,把扫帚拿在手里。
“哇——小魔女,飞呀,再飞一次。快、快呀。”观众们一边鼓掌,一边叫着嚷着。
琪琪被掌声吓坏了,赶紧跨上扫帚,飞上了天。吉吉和奴奴追上来,死死地趴在扫帚苗儿上。琪琪只想快点找个地方多起来,她拼命地往更高的地方飞去,飞向那只有点点星光在闪烁的、漆黑一片的夜空。
第二天,琪琪给萨雅沃打去了致歉的电话。
“我知道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事,那样的降落方式……连你精心设计的斗篷,都没能好好展示给观众们看……”
“没有的事,大获成功。至少琪琪的连衣裙颇受好评。好像人们把它也错当成我的作品了。这的确让我有点失落。可是因为有了琪琪的连衣裙,别的衣服也变得更漂亮了。奶奶曾得意洋洋地说什么和魔女共同生活的城市,现在我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了。看不见却又蕴藏着什么,魔女则吸引着我们去看个究竟。索性我也搬到柯里柯镇来住吧,我也想分享一点魔法呀。”
萨雅沃呵呵呵地笑起来,突然啊地小声惊呼:“我忘了给你一点东西作为谢礼了!对不起,我光想着自己的事,真是惭愧、惭愧啊。”
“这事啊,你不用担心。对我来说,这次工资是失败了。”
“瞧你,也像你妈妈那样,也变成‘退缩派’了?”
“什么呀,”琪琪笑了,“那么,我说不定会向你要一份大礼哦。”
“没问题,尽管说。不过,会是什么呢?”
“我要在婚礼上穿的婚纱。”
“什么?已经决定结婚了?是谁?你的对象是谁?”
“呵呵呵。”琪琪笑着说了声“那么,再会”,就挂上了电话。
几天后,在学校的研究室里,蜻蜓正在自言自语,面前放着琪琪的来信。
面前的饲养箱里,有两只蚱蜢。
“什么嘛,萨雅沃、萨雅沃……毫不在意地一个劲提他……看样子,她那边还挺热闹。”
说着,其他从箱子里取出一只蚱蜢。由于后腿被人抓住,蚱蜢摩擦着前足一仰一合,像在鞠躬。看着它,蜻蜓又自言自语地说:“看来,你这种鞠躬作揖求人的姿势也很重要啊。”
8魔法的歇脚树
萨雅沃回万岁万岁市之后,吉吉几乎每天都会去夕阳馆找奴奴玩。明明刚才还在这儿,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这是常有的事。
“魔女猫,取消你的资格。”琪琪十分不满。老是偷偷摸摸地溜出去,让人忍无可忍。还有,吉吉说话也越来越古怪了。以前吉吉说的话,旁人听来不过是普通的猫叫,可琪琪却能清楚地听懂它的意思。用这样的语言交谈,也算是魔女和魔女猫之间独有的魔法吧。
可最近吉吉说的话大半都不是魔女猫的语言了,而是夹杂着普通的猫语,比如“喵呜喵——舒诺——喵呜——店里喵……”这话的意思是:“舒诺的店里正忙呢,你不去帮帮忙吗?”毕竟相处了多年,这样的话琪琪也能听懂。不过,琪琪觉得吉吉有半颗心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感到有点寂寞。
“琪琪,你说最近越来越听不懂吉吉说的话了,可是我听起来和以前一样啊……”舒诺说。
“可是,真的变了。夹杂着普通的猫语,连我也只能听懂一半。”
琪琪独自一人出去送东西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然而,变得古古怪怪的还不只是吉吉说的话。万岁万岁市的时装秀之后,琪琪的扫帚也变得怪怪的——飞得慢慢吞吞,还总也飞不高,只能比普通人家的屋檐高出一点,再往上就飞不上去了。一遇到柯里柯镇的钟楼啦,高高的大树啦,还有郊外新建起来的大型建筑物,就不得不从旁边绕过去。虽说不想吉吉的猫语那样完全排不上用场,可是也很费时间。“关键时刻也不能乖乖地使出劲来,让我怎么能放心乘着你飞呢。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吗?”琪琪不禁心慌起来。
“是不是因为琪琪长胖了?”吉吉不怀好意地说。
城里的人们说,“能这么近地看到琪琪,真好。”可是这样下去,最后不就只能在很低的地方飞了吗?这也是琪琪感到的担忧之一。
写信告诉蜻蜓,结果收到了这样的回信。
这会不会跟季节有关呢?大气压和空气浮力之间有直接关系呢。我给你搜集一下数据吧。不过,魔法还要讲数据,感觉有点怪呀。就当是应急措施吗。你还记得多年以前,咱俩一起开动脑筋想出来的气球散布法吗?暂时用一下试试,怎么样?气球的浮力应该能帮上忙。下次回来,我一定替你想出更好的办法。不管怎么说,错不在琪琪,你就别担心了。
琪琪稍稍放了点心。可是,又不是马戏团表演,十九岁的魔女还挂着气球在天上飞,想想怪难为情的。飞行这方面跟蜻蜓擅长的科学现象领域也许还能扯得上关系,可是吉吉说话的事又该怎么办?这显然是恋爱问题,可又不能简单地说一句“恭喜恭喜”。尽是些让琪琪感到郁闷的事。
琪琪写了封信给柯琪莉。
妈妈,真是怪事。我的世界好像得了点小毛病。并没和吉吉吵架,可是我们俩说的话却乱七八糟,常常无法沟通。我觉得并不是我的魔法起了变化,而是因为吉吉有了女朋友。吉吉好像完全不把我放在心上,我真感到孤单。可它却厚着脸皮说什么“以后要好好说一口成年猫的猫语”,竟然这么理直气壮地无视我的存在……
不过,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就是扫帚不知怎么飞不高了。也许是因为我的情绪出了问题。我用尽全力把扫帚把儿往上拽,可还是不行。它只能在很低的地方飞,像婴儿在爬似的。太没形象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妈妈,你遇到过这样的事吗?
以前,柯琪莉常常摩挲着扫帚说:“这么抚摸着它,总会让我无限感慨。虽然光凭一把扫帚是飞不上天的,可是事物之所以能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是因为人们有这样的愿望,并将它变成了现实。锅啊,水壶啊,道理都一样,魔女的魔法也是同样的道理。魔女是从人们的愿望中产生出来的啊。”
每次听到柯琪莉这么说,琪琪就想:哎呀,又来了……妈妈真是,就爱用这种教训人的口气说话。可是现在,想起柯琪莉的这番话,琪琪不禁担心起来,如果扫帚的能力只剩下一半,岂不是说自己的法力也只剩一半了吗?
两年前,柯琪莉患了重病,失去了意识。琪琪看到了她的扫帚变成一团白影,划破长空冲向蓝天的情景。那时她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飞离了妈妈的身体。
此后不久,柯琪莉借助草药的力量恢复了意识。可是痊愈之后,柯琪莉的腿仍然明显发软,使不上劲。用扫帚飞翔非常需要体力,起飞时要用力蹬一下地面,着地时也要靠腿来承受地面的冲力。渐渐地,柯琪莉不再飞了。现在也不用扫帚了,偶尔拄着拐杖走路。扫帚还好好地倚在家中起居室的门柱上,并没有飞到天外去。可是,那一团白影又是什么呢?都说魔法并不在扫帚身上,而在于魔女……可总觉得事情好像没这么简单。
“妈妈,不再飞了,您会觉得寂寞吗?”琪琪曾经这么问道。
“嗯,有一点吧。为了挽救我的生命,扫帚好像也累得没劲了,它一定是在休息吧。难道它就这么跟我说再见了?应该不会吧……问题也许出在我身上,我确实飞得太多了。说不定,失去某种能力的同时,又会拥有别的什么能力。今后,也许会有适合妈妈这个年纪的魔法产生。我等待着这一天。”柯琪莉说。
“妈妈,您觉得那会是什么魔法呢?”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这不就更令人期待吗?别看我这样,也算是魔女中的专家啦。到时候,我一定能灵光一闪,心领神会:就是它了!你姥姥常说,人上了年纪,就会期待有什么新的发现。”
“那么,我也拭目以待吧。等您灵光一闪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啊。”
听到两人的谈话,爸爸奥其诺说:“呵,说得容易。别想得那么简单。魔法呀,可比你们想象的要顽固得多。”
柯琪莉写个琪琪的回信,是奥其诺送来的。
琪琪,你爸爸今天去图书馆查资料了,他一直琢磨着你写来的信。于是,他找到了一本名为《魔法的斗争》的书。那是一本旧书,原书可是三百多年前写成的哦。看来,早在很久以前,魔法就存在着这样那样的问题。
目录是这样的:
魔法的逃亡、魔法的伪装、魔法的体内计时器……
其中有一章叫做“魔法的歇脚树”,里边这样写道:
“魔法的歇脚树”不同于“魔法的逃亡”。“魔法的逃亡”指的是,因为无法承受外界给予的压力,魔法会选择逃离。例如,利用魔法的威力来伤害别人或大自然。当行为过于粗暴时,魔法就会逃走。发生这种情况,它一般不会再回来了。
与此相比,所谓“魔法的歇脚树”,不是由于来自外界的压力,而是魔法自身的原因造成的。轻视魔法的力量,把它视为自己的所有物来对待,或是拿它来炫耀,甚至当魔法自己没来由地感到疲惫时,就会表现出俗话说的“烦透了”的状态。魔法就会给自己放假。在天地的交界处,有一棵“魔法的歇脚树”。魔法会待在那棵树上,和情况相同的伙伴们发发牢骚,不时睡上一小会儿,恍恍惚惚地度过每一天。要是睡得太沉,主任发现丧失了魔法会着急的。据说,魔法会留一点力量在人间,等这阵心烦劲过了,它就会回来。
琪琪的魔法是不是正处于有点“心烦”的状态呢?尽管飞得低但总算还在飞,所以魔法应该不是“逃亡”,也许是在休假呢。琪琪你,也可以把低空飞行看成一种乐趣,就当是自己拥有了一种新魔法嘛。生活中要保持一种豁达平和的心态,魔法会回来的,三百年前的人们就这么说,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再说一说吉吉的事,不过是被恋爱冲昏了头,没关系的。
柯琪莉
琪琪想起了夕阳馆的那位老奶奶说的话:吓唬人的事,可有失水准。莫非,琪琪体内那颗维系着魔女水准的螺丝钉,有点松动了?
琪琪想象着自己的魔法在天边那棵歇脚树上悠闲地晃来晃去的样子。
我到底做了什么过分是事,竟然让它心烦了?魔法这家伙,还真是喜欢闹别扭啊。
琪琪真想发发牢骚。
蜻蜓的新,一定也停在了某棵歇脚树上,正打瞌睡呢。如果是这样,真该给他送个闹钟去。
无论什么事,琪琪都能联想到蜻蜓身上。
蜻蜓寄来了明信片。琪琪一看,眼睛都直了。收件人竟然不是琪琪,而是写着“吉吉收”。
“吉吉,有你的明信片,蜻蜓给你的。”琪琪气鼓鼓地把明信片往吉吉面前一放。
“什么?”吉吉大吃一惊,定睛一看,“真搞不懂,喵——蜻蜓明明知道我不识字。”
“哪里,不是也有认识的时候吗?”
“最近琪琪说话总是这么不安好心……别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琪琪你来读,我来听,我不就明白了吗?不一直是这样办的吗?”
“可是,收件人是吉吉呀,我怎么能先读呢?”琪琪不客气地撇过脸去。
“怎么能说这种话呢?本来最近咱俩的话就有点乱七八糟的。”
“把它搞得乱七八糟的人是谁呀?好吧,算了……我就读给您听吧。这可是特别服务哦。”琪琪摇头晃脑地慢悠悠地读起来,故意惹吉吉着急。
“吉吉,别啃爪子。”一开头就是没头没脑的这么一句。琪琪一脸惊讶。
吉吉慌忙攥紧拳头,把爪子藏起来:“蜻蜓那戴眼镜的眼睛,还能看这么远?”
“吉吉,这么说,你真的在啃爪子呢?”
吉吉默默地低下了头。
蜻蜓的信继续写道,
猫爪子应该是尖尖的,磨圆了,就不是猫了。不能因为想变成一只温柔的猫,就去啃爪子。把尖尖的爪子好好藏起来,猫本来就会这招。我听说,最近你和琪琪之间的交流不太顺利呀。吉吉说话的时候是不是变得爱发嗲了?一切顺其自然。按吉吉自己的方式,顺其自然地生活,这才是最要紧的。别气馁,一起加油吧,好吗?那、拜拜啦。
“‘一起加油’……加什么油?”琪琪觉得太没意思了,不禁皱起了眉头。
“我嘛,大概能明白。”吉吉感慨地看着自己的爪子,喃喃地说。
住在森林里的莫里也来信了。莫里住在远离柯里柯镇的大森林里,开了一家小店,是琪琪的“远距离密友”。琪琪迫不及待地裁开信封。
琪琪,好久不见了。有一年了吧。听说你的扫帚最近状态不佳,是真的吗?别惊讶。对不起,琪琪的事呀,我什么都知道。别忘了,我加的亚尔和面包店的诺诺,关系还是那么好啊。诺诺每十天就会给亚尔写一封信。亚尔看来生性不太爱回信,所以常常在电话里挨骂。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俩还是不可思议的一对。
琪琪,扫帚至少还在飞嘛。如果是溜走了,去了别的地方,那就另当别论了。所以不用担心,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我有时候也是,担心起来就没个完。毕竟我是看老天的脸色过活的人嘛。今年辣椒完全没收成,大半都变成虫子们的美餐了。这件事责任可不在辣椒,虫子们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光临呀。这下可好,本店最受欢迎的辣椒薄饼做不成了,收入大减啊。
伊拉沃,你也认识的那个伊拉沃,现在还在种圆白菜,他有时会突然出现在森林的草丛间,还会在我家那一小块田里种上点什么。可是他又很快就回去了,培育工作自然就交给我啦。其中有种叫不出名字的也才,长得特别大。我把它根部红色的部分做成甜酱,大获成功。颜色是淡淡的羞涩的红,很漂亮。这种甜酱十分受欢迎,卖得可快啦。把自己能做的事尽量做好,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这就是本店的不可思议之处。莫里我就是这么想的。
伊拉沃这个人,就像一只候鸟,他一定会再回来的,还会带着意想不到的礼物。虽然不能完全指望他,但也算是一个靠得住的人。在这个伊拉沃的帮助下,我的森林小店迎来了开张后的第二年。
蜻蜓还好吗?他总是那么精神,这一点真好。
真想和琪琪见上一面啊。
就写到这儿啦。你要好好的啊,没什么可担心的。
莫里
琪琪叠好信纸,噗哧一笑,抬起头凝望着远方。许许多多的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琪琪的脑海里。
莫里,还有大家,都没变啊。还是老样子,这样多好。莫里她,永远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通体鲜红的蜻蜓,从山中飞来,成群结队地飞舞在城里的大街小巷,跟两年前和蜻蜓一起发现的那只小红红一模一样。它们灵巧地穿梭在街边树木那细细的枝杈间,红色的翅膀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真厉害!
琪琪赞叹不已。像这样绕开障碍物飞,琪琪一直不擅长。扫帚不肯往高处飞,所以工厂的烟囱啦、钟楼啦,还有高高的大树,都不得不绕着飞。醒目的高大建筑还勉强可以,可是如果在不熟悉的地方突然碰上大树什么的,琪琪就会下意识夹紧两条腿,因为她想起了小时候练习飞行时经常擦伤脚的事。
琪琪将剩在田里的留做种子的草药收割起来,在十月十五的月光中运回了家。就在哪天回家途中,因为没能及时转弯,撞上了一棵大树。在快要撞上的一瞬间,吉吉猛地从扫帚上跳了下来。它吓坏了,瘫坐在地上“喵呜——喵呜——”地叫着,饿听不懂在说什么。最近吉吉好不容易才学会将两种猫语分开使用,现在又混在一起了。而琪琪呢,右肩狠狠地撞在树上,摔了个筋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擦伤了鼻子和膝盖,到现在还握不紧扫帚把儿。
“比起扫帚,你好像更需要拐杖啊。就算看不见你所期盼的未来,眼前的东西总该能看清吧。”吉吉一脸担忧,嘴里却没好话。很遗憾,偏偏说这种话的时候,它用的是标准的魔女猫的语言。
没几天,琪琪的鼻尖上结了一块红色的痂。
“像粒红豆。”舒诺的小儿子奥勒故意用手捂着嘴,忍住笑。舒诺,还有诺诺,都是一副觉得好玩得不得了的样子。
看到琪琪接二连三地出事,城里的人们虽然很同情,但似乎又多少觉得有点好玩。
“不会就这么消沉下去吧?”
“偶尔看她也乐颠颠的,不用担心。”
“不过,听说琪琪已经有交往对象了。”
“没错,传闻是这么说的。”
“可是,她的那位对象,最近没怎么露面啊。”
这样的谈话时常传入了琪琪的耳朵。
必须想想办法,这样下去太丢脸啦。还是练习一下的好。说不定什么时候魔法就从歇脚树上回来了,必须做好准备呀。再这样下去,不就变回十二岁时刚起步的状态了吗?那也太惨了!
琪琪把扫帚遮遮掩掩地抱在怀里,出了家门。一进入森林她就跨上了扫帚,上半身紧贴着扫帚把儿,双脚朝地面用力一蹬。森林里的树叶已经全掉光了,明媚的阳光照射进来。琪琪缓缓地飞起来了,心无旁骛地直视着前方。忽左、忽右,她绕着树干飞行,尽量划出优美的弧线。碰上支棱出来的树枝,时而从下方钻过去,时而从上方越过。就这样小心翼翼地绕过了一个又一个障碍物,稳稳地朝前飞。尽管如此,还是有树枝啪啪地搭在她的身上、脸上,打得她浑身阵阵刺痛。但琪琪仍然咬牙坚持着。
绕障碍物飞行,琪琪已经飞得越来越顺手了。可是扫帚把儿还是不肯往上攀。飞啊飞啊,森林好像总也走不完。也不知飞了多久,琪琪突然“啊”地抬起头来,赶紧降落在地,环顾四周。这里是哪儿啊?飞得太专心了,琪琪竟然迷路了。要是平时,嗖的一下飞到高空,迷路问题立马解决。只要能看到柯里柯镇的钟楼,哪怕只是一个小尖顶,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怎么办……
琪琪原地转了一圈。虽然快入冬了,森林里仍漫溢着暖融融的气息。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宛如用粗毛线织成的凹凸不平的地毯。经不住它的诱惑,琪琪坐了下来,尽量伸长手臂,把落叶归拢在一起,盖在自己伸得直直的腿上,然后整个人躺下,给身上也盖满落叶。琪琪整个人埋在落叶堆里,只把脸露在外面。耳根子底下,落叶沙沙作响。
沙沙沙,咔嚓咔嚓……沙沙沙,咔嚓咔嚓……
“落叶们在聊天呢。”琪琪自言自语道。
大树的叶子在春天抽出嫩芽,在夏天长得层层叠叠、郁郁葱葱,到了秋天就变了颜色,簌簌地落下来。听这“沙沙沙、咔嚓咔嚓”的声音,仿佛树叶们结束了长时间的工作,正聚在一起愉快地聊起了小秘密。
琪琪想起了小时候,钻进后山茂密的草丛中嬉戏玩耍的情景。有一回,她听到泥土里面似乎有鼹鼠“阿嚏阿嚏”打喷嚏的声音。就送去了柯琪莉的止喷嚏药。那时候,她觉得鼹鼠好像在对自己说话。
树叶还在沙沙作响。
和着这声音,琪琪微微张开嘴,信口唱道:
沙沙沙,咔嚓咔嚓……
沙沙沙,咔嚓咔嚓……
你的小秘密,沙沙沙,
小秘密,不止一个吧,
就像果实里的种子那样,
沙沙沙,咔嚓咔嚓……
沙沙沙,咔嚓咔嚓……
小秘密,究竟是什么小秘密?魔女——琪琪,也有一个吗……像种子一样的秘密。抬头一看,在光秃秃的枝杈间,是一片碧蓝碧蓝的天空。
那么高的地方,以前我轻轻松松就能飞上去……琪琪心想。
“琪琪是柯里柯镇蓝天上的一枚徽章。”忘了是谁曾经这么说。
夕阳西斜。
琪琪从暖烘烘的落叶堆中缓缓站起身来。
“没错,往南飞就行了,往南飞就能看到大海。”十三岁踏上旅程的那一天,琪琪就这么告诉自己的。所以她才会飞到柯里柯镇来。
琪琪跨上扫帚,面朝着夕阳的方向,举起了右手,然后身体往左手的方向倾斜着,开始穿行在树与树之间。
这一年又要过去了。这一天傍晚,柯里柯镇的车站里,有一对刚下火车的男女。男的穿着黑色的大衣,领口间不时露出里边的绿色坎肩,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旅行箱。女的胸前戴着一枚贝壳状的胸针,手里捧着一小束鲜花。
“哟,市长先生,您这是旅行回来吗?”检票口的站长向他们打招呼。
“呜——”被叫做市长先生的男人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就像被什么东西踩了脚,身体直往后仰。倒是一旁的女人微微一笑,点头表示肯定,小声回答道:“是去蜜月旅行哦。”
站长刷地立正站好,动作僵硬得像块木头,接着慌慌张张地抬手行了个礼,嘴巴一张一合,好不容易才挤出两个词:“这可……这可……”
车站里,人群川流不息,可是没有人注意到这三个人的对话。
然而刚过了不到三十分钟,琪琪正在面包店帮忙,站长冲了进来。
“琪琪、琪琪,帮帮忙。把这个挂在扫帚上,明天一早,飞到柯里柯镇上空去。”站长展开手里的一面旗帜。
上面写着:
新婚快乐!市长先生、乌伊小姐,祝你们幸福!
还画着两颗红心。
“什么?!”舒诺大叫起来。琪琪不禁两手紧握在胸前,内心激动不已。
“蜜月旅行刚回来,就被我逮了个正着。”站长一脸得意地说。
面包店里顿时炸开了锅。
“真是可喜可贺!”不知是谁这么说道。
“真是太令人高兴了!”
“那个像个孩子似的、年纪轻轻的市长先生,总算成家立业了。”怀里抱着面包的老奶奶激动得热泪盈眶。
舒诺凑到琪琪的耳边说:“琪琪,他俩进行得不错呀,总算成功了。”
“可是,也不用这么偷偷摸摸的呀……”琪琪有点不高兴。
“腼腆的市长先生,害臊也得有个限度啊。自己的事从来一个字也不说,真是的。”不知是谁这么说,口气也略显不满。
“不过,他找了个好妻子,该说的事从不隐瞒,以后就放心了。”
面包店里引发的轰动渐渐传开了。当天晚上,柯里柯镇的电台广播就以此作为特别新闻进行了报道。
第二天一早,琪琪就把那面旗帜牢牢系在扫帚把儿上,带着吉吉盘旋在城市上空。她还是飞不高。不过对于传播喜讯这项任务来说,这样的低空飞行能让人们更清楚地看到上面的字,也挺好的。
绕城一周之后,琪琪买了花束,直奔市长先生家。
“哎呀,总是让您费心,琪琪小姐。”市长先生说话时紧紧搂着乌伊的肩膀,但仍略显羞涩。乌伊一只眼睛一眨,说道:“柯里柯镇的小魔女,今后也请多多关照啊。”
小莱伊来信了。
琪琪姐姐,向你汇报,我找到属于我的城市了,一眼就认定了它。这是一个叫做噢哩哩的小城,不过很热闹,因为附近有个温泉,去那儿的人很多。我要在这儿卖我的“小莱伊水珠汤”。热腾腾的汤配温泉,生意一定很好。有机会一定要来玩啊。
“姐姐,是叫我吗……”琪琪有点不好意思,耸了耸肩。
“不过味道还是个问题啊。”吉吉咕哝道。
9圆满的心情
琪琪从被窝里猛地深处两条腿,站在了地板上。一阵刺骨的寒冷从脚心袭来。窗外还是一片漆黑。琪琪蹑手蹑脚地移动着,尽量不吵醒吉吉。她迅速洗了脸,头上扎上一条丝带。还拿出那次参加塔卡梅·卡拉小姐的演唱会后就再没用过的口红,往唇上淡淡地抹了一层。她照着镜子,用食指在红红的嘴唇上轻轻一擦,然后细细端详着自己的脸,接着啪地用力一抿嘴,侧着脸,摆出一副高傲的神情。
搞定!
琪琪用力点点头,麻利地穿上衣服,把挂在门柱上的扫帚拿在手里。她紧握着扫帚把儿,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拜托了。这是我早就决心要做的事,请帮我实现它吧。从歇脚树上回到我身边,高高地飞起来吧。只要今天就行,求你了,‘心烦劲’就请暂时克服一下吧。”琪琪自言自语道。
来到屋外,寒冷的空气一下子裹住了琪琪。她不禁缩了缩脖子,不过立刻就跨上了扫帚,两脚用力一蹬地飞了起来。琪琪将扫帚把儿对准遥远的北极星。
“我满二十岁了。”琪琪喃喃地说。今天,二月二日,是琪琪的生日。
很早以前,琪琪就下了决心,要在二十岁生日这天飞向高空。对,要在琪琪所能到达的最高的地方,迎接二十岁的第一个清晨到来。
今天这个日期,带着三个“二”字——我一定要过一个幸福的二十岁生日。
琪琪出生之后两天就是立春。按照农历,这是春天到来的日子。琪琪恰巧出生在冬天结束、春天来临的分界线一样的时间里。能在这一天生下女儿,柯琪莉感受到了命运赐予的喜悦。作为一种不可思议的存在,魔女和种种分界线一般的东西有很深的联系,比如光与影、天与地、天与海。据说,不可思议的东西就是从这些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分界线中产生的。魔女的魔法当然也由此诞生。
回过身来,琪琪这才发现扫帚正节节攀升。飞啊,飞啊!更高,更高!星空离自己越来越近了。清冷的天空中,如碎冰渣一般的繁星闪闪烁烁。脚下,柯里柯镇的灯火依稀可见,仿佛是星空倒映在地面上。城市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深蓝的大海。突然间,最东边的海平线上哗地拉开了一条白线。黑暗的也就快迎来光明的清晨。琪琪仰起头,朝一颗又一颗的星星吹气,就像吹灭生日蛋糕上的蜡烛那样。
海面上的白线一点点照亮了四周。不一会儿,那条线变成了橘红色,天空顿时呈现一片蔚蓝。头上的星星和柯里柯镇的灯火,都静静地消失了,就像琪琪十几岁的少年时代静静地远去一样。
“我——满二十岁了!”琪琪张大嘴,大声呼喊道。
虽然是一个人的庆祝仪式,可是内心却充满了无限的快乐。
这时,像是回答琪琪的呼喊,脚下传来一阵阵清脆的鸟叫声。
琪琪迎着灿烂夺目的朝阳,缓缓降落。
扫帚飞得很顺。也许是魔法休息够了,终于回来了吧。又或许是暂时回家,以此作为送给琪琪的生日礼物。不管怎么说,看起来状态非常好。
琪琪在半空中曾停下来,久久地凝望着脚下的柯里柯镇。然后尽情地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刚回到家,就收到了蜻蜓的来信。
琪琪,祝你生日快乐。
我想以我的德行,一定不是早了就是晚了,所以一周以前就开始坐立不安。为了让信在二月二日这一天准时寄到,我还查询了邮局的送信时间……不早不晚刚刚好,还真难啊。瞧我,还在这事上自吹自擂……
不说这些了,还是祝你生日快乐。
二十岁了,比我小一岁。真想告诉你,比你早一年来到这个世界的我,一直等待着你的到来……呵呵,也许我真的是在等你呢。这么一想,心里真高兴。
学校贮藏室的角落里,有五只小猫咪出生了。猫妈妈是人们常说的流浪猫,小猫咪却可爱得不得了。只要我们往窝里一看,它们就异常警觉,气势汹汹地咆哮着,生怕被我们抓走。小猫咪扑闪着眼睛盯着你看的样子,让你不禁会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东西。仔细一看那双眼睛,我发现,那眼神竟然和去年秋天从卵里孵出来的、爬来爬去占领了我的房间的螳螂幼虫惊人地相似,那是一种对自己所降生的世界充满了信任的眼神。可是呢,总决得……里边还是带着一点点不安。猫宝宝的可爱自是没话说,可又不仅如此,它们还清楚地知道,只要活着,欢乐中就会与悲伤,悲伤中又会有欢乐。二十年前的琪琪也一定有着同样的眼神。更令人欣喜的是,直到今天琪琪的眼神里这种光辉仍然存在。
早一年出生的、当哥哥的我,怀着喜悦的心情,在琪琪生日的这一天送上我的祝福。如果我早十年出生,咱俩也许就遇不上了。只能说我太幸运了。
琪琪轻轻闭上了眼睛。真是一封暖人心的信。蜻蜓的甜言蜜语,不借着昆虫啦、动物啦,是没法说给琪琪听的。不过,蜻蜓努力想要认识我们所生活的世界,这一点琪琪完全能够理解。
信中继续写道:
春天一来,我也该毕业了,得准备找工作了。我有很多梦想,下次见面时再聊。回家的时间一定下来我就通知你。我都有点等不及了。
再一次祝贺你,二十岁的魔女。
蜻蜓
琪琪把信紧紧捏在手里。她也看到了那个“畅谈未来的地方”,不过吉吉先她一步早就去过了。
春分前的月圆之夜就快到了。那是给草药做洗礼的日子。
“但愿天气晴朗,能让洗礼在圆月洒下的光辉中进行。”琪琪等待着这一晚的降临,但又时时担心着天气。
“吉吉,不管你是想梳妆打扮,还是脸上痒痒,都不准擦脸。都说猫一洗练就会下雨,所以你就忍耐一下吧。这次的洗礼,可是纪念二十岁生日的特别工作啊。”琪琪看到吉吉迫不及待地想去奴奴那儿,立刻提醒它。因为它出门前照例会梳妆打扮,洗洗脸。
“为什么?”吉吉气鼓鼓地说,“这是猫的自由啊。有没有云是云的自由,下不下雨是雨的自由,跟我可没关系。”
“所以呀,许不许愿也是我琪琪的自由。”琪琪毫不示弱地回嘴道。
“说得没错,你明白就好。云也好,雨也好,吉吉的梳妆打扮也好,你全都制止住,直接让又大又圆的月亮出来,不就行了?你是魔女嘛,加把劲想想办法,自己不就解决了?办不到的时候懂得放弃也很重要。”吉吉语气低沉,像个无所不知的猫大叔。
“讨厌!”琪琪的口气倒显得像个撒娇的孩子。
“成天说什么二十岁、二十岁,有什么大不了的。时间是不会停止的,永远在流逝。月圆之夜你已经不是刚好二十岁了。”
“总说这种故意气人的话。可是,我想把这次洗礼进行得绝对特别、特别完美呀。你就帮忙,我还有个心愿呢。”
“心愿?什么心愿?”
“保密,是不能说的心愿。”
以前,做洗礼的夜晚也有不太晴朗的时候。有的时候,为了等月亮出来等到十二点都过了。有的时候,月亮只投下朦胧的光晕。可是只有这一回,琪琪特别想在圆圆的月亮的光辉下做洗礼,几乎想用扫帚把空中没用的东西都扫走。
眼看今晚洗礼的重要时刻就要来临了,可是从白天开始,云层的活动就似乎有点不对劲。好像是故意让琪琪着急,云朵大军一拨一拨不断涌来。天色暗下来之后,便哗哗地下起了大雨。那雨势似乎能把一切都冲走。琪琪绝望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也许觉得她太可怜了,吉吉也乖乖地趴在她脚边不肯离去。因为一直在担心天气,实在太累了,琪琪模模糊糊地打起了瞌睡。吉吉也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她俩都伴着雨声沉沉地睡着。
忽然,琪琪的头猛地一晃,扬起脸来。只见窗户的轮廓清晰地映在地板上,仿佛有一个声音唤醒了琪琪体内的一股劲。她用眼睛一瞟,时针竟然指着差三分十二点。
琪琪一跃而起,打开房门。屋外,一轮圆月高悬在天上,发出明亮皎洁的光。雨后澄清的夜空中,月亮的脸美得异乎寻常,看起来似乎比往常大了一倍。
琪琪抱着种子,冲出了家门。跟着冲出来的吉吉抬头看了看天,不知为何赶紧洗起脸来。
接下来的春分这一天,琪琪顺利地完成了今年的草药播种工作。此后连续十三天的浇水工作也没出一点岔子。
琪琪,蜻蜓我顺利毕业啦。我本想立刻就回来,可是要跟学弟学妹交接饲养工作,花了好多时间。
我这周五回来,先回一趟家,去见爸爸妈妈,然后四点左右,在海边老地方见,你方便吗?可以来吗?
蜻蜓
读着信,琪琪的眼睛移动得越来越快,心也怦怦地跳起来。读完信,琪琪把信纸紧紧地捂在胸口,却又照例撅起了小嘴。
“吉吉,你看,这个蜻蜓,还跟我说什么‘方便吗、可以吗’,这种口气真让人不舒服!”
“琪琪,蜻蜓的说话方式难道你还没习惯吗?”
“要是吉吉你,会怎么说?”
“我吗?我呀,可不一样。我们猫就只会跑。跑啊跑啊,人家不就跟上来了吗?”吉吉似笑非笑地一咧嘴。
“呜——”琪琪发出奇怪的声音,不置可否。
“人类的男性总爱装模作样。”吉吉把头撇向一边,小声嘀咕道。
“不过不要紧,反正就快见面了。”小小的不满眨眼间烟消云散,琪琪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人类的女性总是这么容易满足。”吉吉的头仍然撇向一边,嘀咕的同时叹了一口气。
蜻蜓面朝大海站着,涌到脚边的浪花咕嘟咕嘟地冒着水泡,忽隐忽现。琪琪悄悄地降落在海滩的另一头,三步并两步地飞奔过去。
“欢、迎、回、来!”琪琪喊道。
蜻蜓猛地回过头来。透过眼镜,一双眼睛正羞涩地眨个不停。
“你挺精神的嘛。”
“对呀,那当然。”琪琪站在他眼前,踮起脚尖,轻轻地一点头。这一点头显得羞涩可爱,像个小孩。
“我放心了。”蜻蜓说。
“放心什么?”琪琪注视着蜻蜓的眼睛。
“见到琪琪,我放心了。”蜻蜓冲她一笑。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在沙滩上坐下来。
傍晚刚刚降临时的夕阳,光线柔和,春天特有的粉红色空气笼罩着四周。
“我说,咱们再挨近一点吧。”蜻蜓噌噌地挪了挪身体。琪琪也挪了挪。然后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最近怎么样?很忙吗?”蜻蜓把手搭在琪琪的肩头,问道。
“恩。我呀,在做针线活。是一件用小块布头拼接成的东西。一针一线地缝着,感觉就像在跟人聊天。寂寞的时候可管用了。”
“你会觉得寂寞吗?”
“嗯,有时候会。”
“不是去时装秀帮忙了吗?那个萨雅沃办的。”
“嗯,可是失败了,虽说挺有意思。”
“我嘛,决定去学校当老师了。中学生物课的助理教师。学校就在与柯里柯镇相邻的城市,骑自行车就能往返。当两年助教,通过考试,就能成为一名老师了,虽然也许还不能胜任。你看怎么样?”蜻蜓的音调一下子提高了。
“蜻蜓,你一定能成为一名好老师。”
“你真的这么想?我太高兴了。我想了很多很多。我曾在学校附近的中学,给一年级的学生上过一堂课。太刺激了。我嘛,到目前为止,怎么说呢,总是对虫呀、鸟呀什么的感兴趣,不是吗?可是人类比这些有趣得多啊。也许是因为有相同的语言吧。特别是十三岁左右的孩子,更是有意思得不得了。他们有一种不同于小孩的趣味,好像开始懂得了一些事,又好像离懂事还早得很。那种似懂非懂,冲劲和顾虑兼而有之的样子,可爱极了。这一点,让我觉得他们跟我是同类。喂,琪琪,你在听吗?”蜻蜓稍稍歇了口气,没等琪琪回答又继续说了起来。
“有一个孩子曾经问我:‘独角仙有思想吗?’这个问题很有趣吧?不说心灵而说思想,怪有意思的。不过,好难的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几乎想开溜。最后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回答道:‘有!’心想反正也没法证明,靠感觉吧。可是第二个问题穷追猛打似的又砸了过来:‘幼虫和成虫长得这么不一样,思想也没变吗?’又是个难题!我勉强给出了这样的回答:‘变了还是没变,都只能凭你们的想象。这是你们和独角仙之间的事,所以就畅所欲言地和独角仙谈一谈吧。’于是,孩子们齐声问道:‘畅所欲言?真的可以吗?’我回答说:‘反正是看不见的东西,就尽管看个够吧。’别的我也想不出说什么了。这么一来,大伙纷纷议论开了。与其说气氛热烈,不如说是混乱的一堂课。有的孩子还说,真是个不负责任的老师。我算服了。”蜻蜓摆摆手,自顾自地“咯咯咯”笑了笑,接着又继续说道。
“还有一个孩子,也很有意思。说昆虫就像机器,翅膀啊、腿关节呀,要啥有啥,真了不起。还说,照那个形状做一把活动椅,或是一辆车什么的,会是什么样呢?说不定会造出一辆上蹿下跳的车呢。孩子们的想法都足以令人发出‘呃’的一声惊叹,我也想和他们一起惊讶地‘呃’一声。每一天都这样度过,该多好啊。你说呢,琪琪,很有趣吧?”蜻蜓扭头看着琪琪。
“哎呀,琪琪,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琪琪耷拉着头,一动不动。泪珠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琪琪,对不起,我是不是哪儿做错了?”蜻蜓赶紧俯下头盯着她的脸。
琪琪默默地摇摇头,站起身来,一边用手抹着眼泪,一边掉头往回跑。
“琪琪,琪琪——你怎么了?”蜻蜓呆呆地站在原地。琪琪头也不回地跑了几步,骑上扫帚飞上了天。
“琪琪,琪琪。”蜻蜓的声音追着她跑。不过这声音渐渐被琪琪抛在身后、越来越小了。
“又是虫子!”琪琪气鼓鼓地嘟哝道。这么久没见了,还以为他会对自己体贴点……还以为他会安慰自己孤独的心……琪琪曾经好几次,好几次这么幻想过。可是蜻蜓还是老样子。
然而,琪琪到家时就后悔了。永远像个不懂事的小女孩,真讨厌这样的自己。
出什么事了……吉吉疑惑地盯着琪琪。琪琪也不跟吉吉大话,没吃晚饭就一头钻进了被窝。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了渐渐反白的天光,彻夜未眠的琪琪慢吞吞地起了床,拉开窗帘。
琪琪顿时瞪大了眼睛。
街对面站着蜻蜓。在晨雾中,身影显得朦朦胧胧的。
琪琪几乎来不及穿鞋,冲出了房门。吉吉被她的脚步声惊醒,迷惑地抬起头来。蜻蜓一把抓住飞奔过来的琪琪的手,默默地走起来。
“我想和你一起散布,就在这儿一直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