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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小桃的信>
小说简介:
小桃和爸爸吵了一架之后,还来不及和好,爸爸却过世了……
小学六年级的小桃,偶然间发现过世的爸爸留给自己的信,
信上只写了「给小桃」这几个字……一边思索着爸爸想写的内容,
小桃和妈妈搬离了喧嚣的都市,来到濑户内海的小岛上展开全新的生活。但小岛上的一切,却让内向的小桃无所适从。
有一天,小桃在新家的阁楼中发现了一本古老的书,
没想到,从此之后,她身边发生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情……
第一卷 1 小桃来到汐岛
负犬小说组录入
原案:冲浦启之
执笔:百濑忍
图源:神仙兔
录入:↑我媳妇
小桃和爸爸吵了一架之后,还来不及和好,爸爸却过世了……
小学六年级的小桃,偶然间发现过世的爸爸留给自己的信,信上只写了「给小桃」这几个字……一边思索着爸爸想写的内容,小桃和妈妈搬离了喧嚣的都市,来到濑户内海的小岛上展开全新的生活。但小岛上的一切,却让内向的小桃无所适从。
有一天,小桃在新家的阁楼中发现了一本古老的书,没想到,从此之后,她身边发生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情……
原案:冲浦启之
1966年生于大阪。初次执导的作品《人狼JIN-ROH》荣获波尔多国际影展1999年最优秀动画奖、评审特别奖等大奖,获得各方好评。2004年担任电影《攻壳机动队2INNOCENCE》的人物设计、作画导演以及原画等工作。之后便开始着手制作《给小桃的信》,筹备期长达七年,此作为他个人第二部执导作品。
作者:百濑忍
1967年生于东京。小说家。着有《神啊,请再多给我一点时间》、《隼/HAYABUSA》、《送行者》等多部作品。
人物介绍
宫浦桃(11岁)
从东京搬到汐岛的小学六年级女生。有点怕生,但是打破隔阂后,便会对人敞开心房。内心坚强,很有主见。
宫浦郁子
小桃的母亲。开朗且漂亮,决断力和行动力都很强。为了不让身边的人担心,总是表现得很有朝气。
阳太(12岁)
是个温柔体贴的少年,很关心转学生小桃。是岛上的孩子王。比较不善言辞。
海美(5岁)
阳太的妹妹。很容易亲近别人,非常可爱。似乎能看见「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
幸市
虽然有点轻佻,但是待人和善,是岛上的邮差。也是郁子的童年玩伴。
阿岩
三个妖怪中的领导人物,但是有点脱线,总是被阿川吐槽。脸长得很恐怖,但其实很善良。讲话喜欢用古语。
阿川
个性有点狡猾且老是嫌麻烦,但也有滑稽而富人情味的一面。讲话总是一副小混混的口吻。
阿豆
憨傻又我行我素,记性很差。如吉祥物般的开心果性格,总是不知不觉间交到许多朋友。口头禅是「那个啊~」。
※为忠实呈现本书原著内容,部分译名及称谓与电影版略有不同。
那孩子正朝着岛屿前进唷!
啵啵、啵啵。
从空中滴落了三滴小水滴——在这些小水滴里,有大滴的、中滴的,还有最小滴的——全都从一大片云朵中滑落。
追上那孩子吧。
要快点追上才行。
从云里飞出去吧。
澎、澎、澎——
水滴们趁势从云里朝着船上飞过去。
1小桃来到汐岛
走到渡轮的甲板上,粉红色的洋装被海风吹得啪嚏啪嚏地飞扬起来。剪齐到下巴长度的头发沙沙地搔着耳朵。
澄净的天空中,有着滚滚涌起的积雨云。大海是美丽的翡翠色。小桃茫然地伫立在栏杆前,让自己全身都沐浴在夏天的艳阳下。
这里是濑户内海海上。她们在广岛的港口上了船,要前往一个名叫汐岛的小岛。这里的阳光远比东京还要强烈,但是由于海风吹拂得让人觉得很舒适,所以并不觉得湿热黏腻。天空、太阳还有绿树的颜色,都像小孩用蜡笔描绘的一样色彩单纯明亮。阳光照射下形成的阴影颜色也很浓艳,就连吹拂过去的风,都仿佛能用肉眼看见它的流动。
然而,这些缤纷的景色对小桃来说,却完全没有半点真实感。
从春季的那一天起,到现在大约经过四个月了,小桃觉得这些日子自己好像一直置身在梦中。
小桃的心就如同这艘渡轮一样,一直摇摇晃晃的。
如果这是梦的话,能快点醒过来就好了。
还有仿佛突然被人推落至黑暗深渊般深刻的悲伤,以及无尽的悔恨,这些也全都是一场梦就好了。她一直希望能就这样醒过来……
小桃从肩背包里拿出一张折成四折的信笺,一面小心地不让风吹走,一面轻轻打开。
「给小桃」
已经看过几遍了呢?大大的文字清晰地跃入眼里。但是这张信笺上只在第一行写了这三个字,其他什么也没写。无论仔细看了几次都一样。
她心里想,说不定后面还有写些什么,就尝试透着阳光看;又想着可能是用隐显墨水(注1)写的,于是试着点燃火柴,用火靠近信纸,但是都没有用。
这时,身后的船舱门打开了,妈妈走了出来。小桃把刚才的信纸折起来拿好,不让妈妈看见。
「濑户内海果然很棒呢。」
妈妈站在小桃的右手边眺望景色,露出开朗的笑容。马尾迎风飘动,她用一只手整理浏海的模样,就像连续剧里的画面一样。
小桃站在妈妈身旁,若无其事地将信换到左手拿着。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这里真的有很多小岛吧。」
妈妈一边说,一边递了一罐保特瓶装的茶给小桃。
「嗯。」
湛蓝的海面上,浮着一座座小岛。如果是运动神经很好的好友小莉,大概可以咚咚咚地一路跳过去吧。
「真怀念啊。上次来是在你出生之前的事呢。」
妈妈好像觉得阳光很刺眼似地眯起了眼睛。
「……嗯。」
不论是蔚蓝的天空、翠绿的岛屿,以及映着阳光闪闪发亮的海,一切都是那么耀眼。现在,小桃应该是身处在十分璀璨耀眼的景色之中,可是对她来说,这全都毫无魅力。
从那一天起,小桃的心情就一直很消沉,连该怎么笑都忘记了。即使如此,她到学校和朋友在一起时,还是会努力地强颜欢笑。
「希望你早日打起精神来唷。」小莉和班上的同学们都这么对她说。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振作起来呢?但是她也明白,大家都是真心地为她着想才会这么说。因此,她也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慢慢恢复活力。只要大家都陪在她身边,总有一天一定可以吧?她心里隐约这么觉得。
然而,她却被带到离东京非常遥远的濑户内海来了。「濑户内海很棒唷。」对着乐天地说出这句话的妈妈,小桃自然无法率直地点头同意。
小桃默默看着大海,突然觉得有水滴滴落在头上。
滴答。
「咦?」
小桃反射性地退了一步。接着头顶又滴答、滴答,连续两下相同的触感。
咦?下雨了吗?她抬头仰望,天空仍然蔚蓝晴朗得十分耀眼。应该只是心理作用吧?
「啊。」
这次换妈妈发出声音,她用手指着前方。
「那里应该就是汐岛了喔。小桃你看。」
「……嗯。」
她从栏杆稍微探出身子看了看,只看到几座相似的绿色山峰连绵不断,分不出哪座才是汐岛。毕竟濑户内海上有无数的岛屿。船又继续航行了一会儿,穿过了几座将岛屿相连在一起的桥后,眼前出现了一座稍微大一点的岛屿,妈妈说那就是汐岛。从汐岛上也有白色的大桥往其他岛屿的方向延伸出去。小桃虽然有看过彩虹大桥(注2),但是和这些桥完全不同。
「就快到了喔。那里就是港口。你看,然后在那边的是小学的屋顶……还有啊,岛上看到的绿色全都是橘子树喔!喏,那座山看起来是不是很像楼梯?那叫做梯田。那些也全部都是橘子。现在这个季节橘子都还是绿色的呢。」
「喔。」
「汐岛是橘子之岛喔。这里大家都不会去捕鱼或是种田,除了人住的地方之外,全~部都是橘子树。你不觉得很厉害吗?」
「喔。」
也不管小桃是否心不在焉,妈妈又往前探出身子继续说明。
「小桃,你看那座桥。我们都会从那儿跳到海里玩呢。」
在一座横跨于复杂海湾上的桥上,有四、五个小孩正在嬉戏,但是小桃却完全提不起兴趣。
「妈妈之前不是说过,曾经在这里上学过一年吗?我一开始也很担心自己能不能适应,不过岛上的孩子们都很亲切唷。」
小桃对妈妈的这番话依旧漠不关心。而就在她发呆的时候,渡轮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停靠在码头边。
妈妈拉着行李箱,一面往渡轮的出口走去。小桃手上提着装有礼物的纸袋,慢慢地跟在后面走。踩着高跟凉鞋快步走去的妈妈,和穿着凉鞋啪哒啪哒拖着脚步的小桃之间,很自然地拉开一段距离。这大概可以算是小桃以自己的方式做出的小小抵抗。
下了渡轮后,前方有一座红色的桥连接浮码头(注3)和陆地。桥中央拱门的柱子上立着一个看板,上面写着「欢迎光临汐岛」。在那块看板前站着一位老爷爷。
「幸男叔叔!」
妈妈脸上露出少女般的笑容,再度加快了脚步。小桃只好无奈地小跑步跟上。
在小桃的后面,刚才的三滴小水滴咕噜咕噜地从渡轮上滚了下来,追着小桃来到了陆地上。
「来得好啊。你们应该累了哏?」
「这是我女儿小桃。跟我那时候一样是小学六年级喔。」
「长得跟郁子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呢。」
面对幸男叔叔——对小桃来说则是叔公——的微笑,小桃只是默默地点了个头。他戴着农用袖套,看起来完全就是岛上的人。
叔公拿起行李箱后,立刻迅速地过桥。妈妈连忙从后面追了上去。
然后,她们搭上停在港口停车场的一辆小型货车。
不过……座位只有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两个。小桃本来以为自己得坐在货台上,后来发现座位原来是像长椅般连在一起,所以可以坐三个人。小桃坐在叔公和妈妈中间。坐起来感觉不太舒服,为了避免倒向驾驶座,小桃得努力伸直腰,费力地坐好才行。
「哇~好怀念喔,是农船呢!」
妈妈看着港口里密密麻麻浮着像游艇般的船大声说道:
「那些啊,是往来于其他岛屿上的橘子园和这个岛之间的船喔。以前港口里停满了这种船,现在变少了呢。」
「现在几乎都不用那些船了。」
叔公在小桃出声回答之前这么说。
「咦?是吗?」
「现在大部分都是用桥或渡轮来运输啦。」
「原来如此,这个岛已经变得跟我以前住这里时不一样了呢。」
车子进入一条老房子林立的道路,小路弯弯曲曲、狭窄得令人怀疑车子是否真的过得去。从平地往山上走去,爬上一条平缓的坡道后,一直走到长长的坡道尽头,叔公才终于停下车子。
「到了到了!」
妈妈很迅速地下了车。叔公家是一栋很大的房子,而且有个气派的大门。
「你没有看过吧?这叫做长屋门唷。」
「长屋门……」
房子的一部分挖空变成门,而穿过那道门后就是庭院,是很少见的房屋构造。门的正上方和旁边,都有不知道算是房间还是储藏室的空间,小桃张着嘴抬头仰望长屋门,一边疑惑地随妈妈走进屋里去。
门里面有个庭院,正面是一栋很古老的独栋房屋,右侧则是一栋更古老的、有一道长檐廊的房子。两栋房子似乎利用走廊相互连接。左边是庭院,庭院里繁茂的树木都打理得很好。
「都没变呢。」
妈妈很怀念似地眯起双眼。
铺着瓦片的屋顶、涂着灰泥的白墙、竹制的晒衣竿、檐廊下挂着的帘子、挡雨用的木门、屋檐下吊着的洋葱,还有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用来代替垫脚石,到处都堆放着装橘子用的塑胶箱,底部朝上地曡在一起。
「好古老喔。」
小桃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这么一说之下,她想起五年级远足的时候,曾经去过一个重现古老街道的博物馆,这里感觉就跟那时候一样。
「这样才好啊。」
妈妈爽快地说道。小桃正在想该怎么回答时,一位老奶奶从檐廊走了出来。
「郁子!」
「纱江婶婶!」
妈妈大声说道,拖着行李箱急急忙忙往檐廊走去。
「好久不见啊。」
「真的很久没跟您联络了,真不好意思。」
妈妈对婶婶,也是小桃的婶婆行了个礼。婶婆头上缠着布巾,她眯了眯小小的眼睛,感觉非常和蔼。
「不过,看到叔叔婶婶都这么健康,真是太好了。」
「我们两个老人都过得很惬意啊。对了,比较大的东西我都整理好了。其他的你们再好好整理喂。」
婶婆回头看向室内这么说。面对檐廊的两间相连着的和室,其装着木框的玻璃拉门大大敞开着。
「哎呀,真不好意思。」
妈妈惊讶地用手捂住嘴。妈妈不太习惯请别人帮忙。她常说这样会觉得不好意思,总觉得心里会有些不舒坦。
「唷咻!那边再擦一下就好了。这些全:是搬家公司的人帮我摆的呢。」
「所以你不用太在意啦。」婶婆笑着这么说。小桃一边看着婶婆,一边观察屋内的样子。也就是说,有檐廊这一侧的房子,应该是要给小桃和妈妈住的。没错,小桃和妈妈已经从东京搬到这座岛上来了。但是对小桃而言,还是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不过还是很不好意思啊,我什么都没做。」
妈妈们突然又想是想起什么似地,对正在发呆的小桃招了招手。小桃跑到妈妈身边,紧紧靠着妈妈。
「以后要麻烦您多多照顾了。这是我女儿小桃。」
妈妈这么介绍,小桃便深深鞠了个躬。但是她无法直视婶婆的脸,只好尴尬地移开眼光。
「是小桃吗?长这么大了呀。欢迎你来啊。」
婶婆弯下膝盖看着小桃的脸。
「小桃。」
妈妈用手肘撞了撞小桃,她才小小声地说了句「你好」。她只看了婶婆一下子,又马上低下头。
「嗯,你好啊。」
婶婆亲切地对着小桃微笑,然后走进屋里。
「快点上来呗。这里是你们的家呢。」
「谢谢。」
妈妈「唷咻」一声,提起行李箱放在檐廊上,然后在踏脚石上脱下凉鞋踏了上去。
「我们住哪一间呢?」
小桃向正在摆正踏脚石上的凉鞋的妈妈确认。
「这里。对面是叔公他们家唷。」
「喔。」
妈妈向小桃解释说,这边的正房(注4)原本是妈妈的祖父母住的,而对面的侧房(注5)则是妈妈父母的哥哥一家——幸男叔公、纱江婶婆和他们的小孩们……也就是妈妈的堂兄弟等人生活的地方。祖父母过世后,正房空了一阵子,于是小桃和妈妈便搬到这里来了。
正房和侧房,这是小桃从来没有听过的辞汇。
第一卷 2 「天空」上不可思议的书
远处传来蝉鸣声。松树的枝头随着凉风摆动,但是阳光很强,庭院的地面上形成浓烈的阴影。面向檐廊的纸拉门和面向庭院的玻璃拉门都是敞开的,小桃心想,,这样蚊子不会跑进来吗?后来才发现点着蚊香。小猪形状的蚊香盒的圆形开口冒出细细白烟。
面向檐廊的和室里,四个人围着矮方桌而坐。小桃面前摆着婶婆泡的麦茶。也许是婶婆特别顾虑到小桃,她的麦茶里放了冰块,可是大部分的冰块都已经融化了。小桃并没有拿起来喝,还是一样一直低着头。
「刚才看到那还真是惊人啊,盖了好大一座桥呢。」
妈妈这么说着。她说的应该是在渡轮上看见的那座连结岛屿之间的白色桥梁。
「是啊,九月就要开通了。」
「以后会更方便了呢。」
妈妈脸上的表情看来闪闪发亮地说。
「是啊,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要是大家都只是经过这里,又不会让岛上变荒芜就好了。」
叔公的表情显得有些忧郁,吸着香烟说道。
「是啊,说得也是。」
妈妈点点头,坐在妈妈对面的婶婆一瞬间对叔公做出责备的表情,叔公才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把香烟从嘴里拿出来,又问妈妈:
「对了,你的身体还好哏?」
「完全不要紧。你不要介意,抽吧。」
妈妈挥挥手笑着说。
「小桃啊,你妈妈小时候,曾经因为气喘在这里疗养一年呢。你有听说过呗?」
小桃默默点点头。体弱多病这句话,让小桃很难跟她认识的妈妈联想在一起。他知道妈妈随身带着携带用的气嘴吸入器(注1),可是从没看她用过。
现在放在屋里的碗柜跟矮桌,是妈妈的祖父母用过的东西,而电视柜跟电视则是在东京时使用的。搬家公司只摆设了这些东西,其他的纸箱则堆满在里面那间和室。尽管如此,这个房子的构造实在很有趣。有四间和室,像「田」字形一样地排列着。和东京那个进了玄关后,长条形走廊的尽头有个客厅的公寓截然不同。
「郁子。」
婶婆重新望向妈妈说:
「虽然你说想马上就去工作,可是你那边的公寓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我卖掉了。租出去的话就会有收入,但我还是觉得算了。」
「这样啊。」
「我看就别再说这些了。」
叔公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有点不好意思地继续说:
「说真的,我们正觉得寂寞呢。变热闹了,真好。」
「邻居们都是老人家,年轻人过来我们最欢迎了!」
婶婆也开心地说。
「哎呀,我也算年轻人吗?」
妈妈用开玩笑的表情这么说。
「呵呵,肯定是罗!」
叔公说完,大家都同时笑了,只有小桃还是面无表情地默不作声。果然,待在这还是让人觉得非常不自在。
这时候突然有一阵躂躂躂的轻快脚步声逐渐靠近。
「有信喔~!」
声音是从背对庭院的小桃身后传来。
「哎呀,这不是小郁吗?」
「哎呀,是阿幸吗?」
妈妈朝着庭院探出身子去,小桃也跟着回头。庭院里站着一位中年男邮差,那是比妈妈小一岁的幸市。他的脸长长的,眼角往下垂,看起来就是一脸好人的样子。
「好久不见了啊。听说你要来,我很期待呢。是今天到的吗?」
幸市把好几封信交给站起身来的婶婆。
「咦?你的上班族生涯怎么了?我怎么听说你在广岛一家大公司上班?」
妈妈向幸市问道。
「那个喔,好久以前就辞掉了。那工作跟我不合啦。我现在一直在做这行。」
幸市似乎带着有点得意的口吻回答,接着他突然把眼光转到小桃身上。
「这是小桃。」
妈妈介绍了小桃,但是本来就背对檐廊坐着的小桃,已经转回头来面对矮桌,觉得又要转过去很麻烦,于是就这么维持着背对的姿势。
「喔……」
幸市发出儍愣愣的声音。
「幸市!」
看着信的叔公突然大喊道:
「又有隔壁的信混在里面了。你要认真一点啊,老是弄错。」
「哎呀~我又搞错啦?」
幸市被退了信,搔了搔头说。
「你还是老样子嘛。」
妈妈噗嗤笑了出来,结果幸市和叔公、婶婆,大家也都笑了。小桃觉得自己又被排除在外。她觉得很尴尬,只好拿起麦茶啜了一口。
「好啦,我还有工作呢,下次再慢慢聊!」
「他真的一点都没变,好好笑!」
原以为边聼着摩托车远去声的妈妈还会继续笑个不停,可是突然间,她「咦?」了一声,惊讶地抬起头来。
「停了……」
顺着妈妈的视线看去,门的横梁上挂了个时钟。那是个钟摆式的古老时钟,指针停在快要到六点的地方。
「是初春的时候突然停了的,找了钟表师傅修理也没用。可是摆在那里看习惯了,没挂着的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所以就这么挂着了。」
叔公也抬起头看着时钟说。
「是吗?是初春的时候……」
妈妈小声低语的这句话,小桃都听到了。初春的时候。那句话也让小桃的肩膀轻轻地抽搐了一下。从春天一开始,时间就停住了,就和小桃一样。而且,那通电话打到家里来时,每一台电视频道都在播新闻,小桃那时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遥控器乱转,所以时间应该是傍晚六点左右……
「如果觉得占空间,拆下来也没关系。」
虽然叔公这么说,妈妈却摇摇头说:「就这么摆着吧。」
「小桃啊,我要把行李搬到『天空』上去,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下?」
小桃突然发现婶婆已经站起身,站在自己背后。
「……『天空』?」
小桃虽然觉得疑惑,仍半推半就地被婶婆拉起来。婶婆一面避开纸箱,一面踩着碎步穿过里面那间和室走进厨房。从榻榻米走到地板上时,脚底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厨房里有个又窄又陡的楼梯,那上面似乎是阁楼。
「上来哏。」
婶婆一边用手攀着爬上楼梯,打开矮矮的拉门,然后弯下腰钻了进去。小桃跟在她后面,发现这楼梯的确相当不好爬,若不用手攀着就完全爬不上去。但从门口钻进去后,开阔的空间展现在眼前。一进去之后,因为天花板非常高,整个身子都可以完全伸直了。二楼似乎全部用来当储藏室,面积足足有一楼的四个房间加起来那么大,所以非常宽阔。虽然有好几个窗户,但屋里面却十分阴暗而且到处积满灰尘。有一股很久没开过的仓库的味道。
「这里很乱糟呗,老人家就是不爱丢东西啊。」
乱糟?这时候小桃还不懂这句方言的意思,后来问妈妈才知道好像是指乱七八糟的意思。小桃心想,要是有广岛方言辞典就好了。与其一一地反问婶婆,还不如自己查辞典比较方便。
架子上排列着一些旧箱子还有书,地上则杂七杂八放了许多家电制品的纸箱或是旧衣服的箱子。让小桃震撼的是屋顶上粗大的屋梁。一想到这根粗大的屋梁可能用来支撑整个屋顶,小桃就不由得张大着嘴仰望。
「嘿咻。」
婶婆搬起靠近入口处的纸箱朝里面走。
「小桃,你把那个拿来给我好吗?」
听婶婆这么吩咐,小桃拿起纸袋交给她。
「好,辛苦罗。」
婶婆探头看了看堆在附近架子上的箱子里装的东西,开始整理起来。小桃的工作似乎已经结束了。纸袋并不重,婶婆一定是看小桃一副很无聊的样子,才带她上「天空」来吧。小桃四下逛了一圈,马上就发现身旁的长衣箱——一种放衣服和日常用具的有盖大箱子——上面放了一个漂亮的盒子。摆在这里的东西色调都像被熏过一般暗暗的,只有这个盒子是在黑色底色上画了黄色及橙黄色的花样,相当漂亮。
「哎呀,你真有眼光。」
婶婆告诉她那盒子叫做信匣,是存放信件用的。婶婆很自豪地说这是漆器,应该是很有价值的东西吧?
「打开来看看呗。」
婶婆一边这么说,手上的作业也没停下来,小桃于是解开了箱子上的紫色系带。并不是特别好奇什么,只是婶婆要她打开来看,所以她就打开来看看。
轻轻打开盖子后,出现一本黄色封面的书本。书用细绳固定住,一看就知道是本古书。上面画着拿了根铁棒的长脖子男妖怪,书名写着《小心妖怪》,还写了「上」,所以应该是上集。
这是什么呀……?
小桃就这么把盒盖握在手中盯着书,婶婆便说:「你把书打开来瞧瞧哏。」
「不是什么勾怪的东西啦。」
勾怪的东西?
小桃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却没开口问。事后偷偷问妈妈,妈妈说勾怪是指诡异、奇怪的东西的意思。
小桃把盖子放在盒子旁,轻轻地拿起那本古书。她很怕碰到的时候书就会破破烂烂地从手上散落下来,所以很紧张,但似乎不要紧。轻轻翻开薄薄的、很难翻页的和纸后,怪物们四处作乱的图案跃入眼中。
一间像刚才的房间一样有檐廊的和室,怪物们破坏了和室拉门,一涌而入。一只脸孔有人那么高的巨颜女怪从庭院里窥探,灯笼怪在檐廊上跑,庭院里还有鬼火飞舞。在和室里吃饭的男人吓得丢下碗,显得惊慌失措。图画旁还写着字,但那些毛笔字歪七扭八的,好像蚯蚓在爬一样,小桃完全看不懂。
她翻到其他页面。
这页里的妖怪们穿着和服一个接一个并排走着,他们有的用头巾、有的用斗笠遮住脸,但是一看到那鼻尖长着野兽般浓密的毛以及长长的脖子,就知道他们是妖怪。
再往下翻,是一副画着三只怪物沿着海边跑的图。有一只脸大大的、像个欧吉桑的妖怪、一只长得像河童的妖怪,还有一只像小孩子一样矮小,口中吐出长长舌头的妖怪。和他们擦身而过的一个鱼贩子,看到那三只妖怪一脸讶异。这图画并不可怕,反而感觉很滑稽。虽然诡异,但是三只妖怪的脸都长得很好笑。
小桃看书看得直眨眼,婶婆于是解释给她听。
「这是叔公他老爹的收藏,还有很多呢。这好像就是江户时代的黄皮书(注7),当中也有些可以算是奇珍异品喔。」
黄皮书。因为书皮是黄色的,所以叫黄皮书,小桃花了点时间脑子才转过来。六年级之后学校开始教日本史,小桃虽然知道江户时代是由德川家康开殷的幕府时代,但是还没学到什么叫做黄皮书。
小桃阖上书,小心地盖上盖子。
「你喜欢的话随时都可以过来看喔。来、来,别急,下来时要小心。」
婶婆说着便先下去了。小桃不想一个人留在这儿,便加快脚步追上去。下楼梯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次阁楼。她忘记系上信匣的带子了……算了,就这样吧。于是小桃咚咚咚地跑下楼梯。
快点、快点。
快进去、快进去。
三滴小水滴爬上了长衣箱。水滴们从渡轮上一路跟着小桃到家里来。
首先是最大滴的水滴,硬是从信匣的缝隙挤了进去。
接着是中滴的水滴。
最后是最小的水滴,咻噜地想挤进去,却失败了。
快点、快点。
再一次!
嘿咻!
最小的水滴总算也挤进去了。
第一卷 3 一写到一半的信
面向檐廊的两间和室,是一踏入玄关后,眼前便会看到一张矮桌的杨榻米房间。也就是刚才跟叔公、婶婆坐在一起喝麦茶、放着电视的房间,这房间作用相当于以前公寓走廊尽头的客厅。隔壁那间面向檐廊的和室,则是有壁龛的寝室。寝室里有着佛坛。
壁橱上层是凿空的,原先就装好了佛坛。这间房间好像也兼作佛堂。
而寝室后面的和室就是小桃的房间了。书桌、书架还有组合柜都搬进去了。
不过这实在是一个很无趣的房间。在以前的公寓里,小桃是睡在床铺上的。床上铺着和窗帘同款式的床单,地毯则是淡淡的粉红色,墙上还贴着偶像的海报。小桃其实并没有很喜欢那个偶像团体,但是因为小莉和班上其他同学都喜欢,所以才贴着海报。结果海报就这么扔在旧家里没带走,她也并不怎么懊恼。
客厅里的沙发、餐桌等等大型家具都已经处理掉了。看见椅子和沙发时,会感受到爸爸真的已经不在了,虽然很痛苦,但当小桃知道家具被丢掉以后,更是感觉到身体里有一部分像是被撕碎般地痛苦,仿佛连回忆和过往的温暖都失去了一样。
晚餐后,妈妈打开上头写着「马上打开、夏天衣物」的纸箱,很快地开始把衣服放进寝室的衣柜里。抵达这里之后,妈妈一直没有休息。小桃靠在壁宠的柱子上,默默看着妈妈整理东西的样子。
「你明天也要把行李整理好喔。」
「嗯,我知道了。妈妈你也明天再整理嘛?」
明明不用这么急吧?小桃心想,不需要那么快习惯这里的生活,她也不想习惯。
「不行,我明天一早就得出门了。」
妈妈背对着小桃,动作俐落地把衣物收进抽屉里。
「咦!!怎么没听你说?」
小桃不由得扯开嗓门说道。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来。她这才发现自己今天从早上到刚刚几乎都没有开过口。
「我说过啦。我说在令治有二级护理人员的课程要上。」
从这座岛搭高速快艇到爱媛县今治市大约三十分钟左右,小桃从没去过那里,总觉得好像是很远的地方。
「我知道呀,可是你不是说是后天吗?」
「啊!我没告诉你吗?我好像弄错了,课程从明天就开始了。好险啊!」
「真是的!那我该怎么办?我一个人……」
小桃靠着柱子滑坐在地上。
在小桃出生之前,妈妈好像是杂志的编辑。可是小桃出生之后妈妈就没有上班了,一直待在家里。小桃只要放学回到家,妈妈都会对她说「欢迎回来」。
但是,就在决定搬到这里的同时,妈妈却宣布她要去当护理人员。妈妈的决定快得让小桃惊讶不已。妈妈原本就是个一旦决定,就会马上采取行动的行动派。小桃也许是像爸爸,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慢吞吞的。妈妈每次看着爸爸和小桃时,好像总是有些不耐烦。但是对小桃来说,要跟上妈妈下决断的速度,总让她觉得很疲惫。
「你得整理行李,也有功课不是吗?」
妈妈关上抽屉站了起来,往堆着纸箱的房间走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桃爬在榻榻米上追过去,可是妈妈又说:
「洗澡水放好了唷。我现在把洗发精拿出来,你快去洗。」
妈妈没空理她。
真是的,马上就把话岔开了……
小桃「唔~」地鼓起腮帮子,在澡盆中抱着膝盖。
往上一看,日光灯正在闪啊闪的。虽然绝不会突然熄灭,却总是不太稳定,而且灯光旁聚集了一堆小虫子。还有贴着老旧磁砖的地板,小桃也不喜欢。总觉得整个浴室朦朦胧胧的,有点可怕。热水的温度明明刚刚好,却令人感到背脊发凉。
「唉~」
走出澡盆的小桃一面注视着自己的膝盖,一面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呼,好热好热。结果洗了好久。
小桃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穿上运动服代替睡衣,把肚子对着电风扇吹。喀锵、喀锵,从厨房那传来妈妈一面用鼻子哼着歌,一面收拾碗盘的声音。
话说回来,小桃觉得这房间也未免太没有隐私了。房间们像是个田字形,田字的第三划跟第四划的部分只有纸拉门,全部都打开的话就会变成一个大房间。以前住在公寓的时候,每次在写给小莉的交换日记时,她都会把门关好。要是妈妈突然跑来开门叫她,小桃还会对妈妈说「要先敲门才能开」。但是这个田字形房间就没办法了。小桃确定还听得见妈妈在哼歌和碗盘发出的声音,便伸手从桌上的斜背背包里拿出信笺来。
「给小桃」
剐才被海风吹拂过的信纸,现在则随着电风扇的风飘动着。
「爸爸……」
小桃低声喃喃说道。
爸爸到底想写什么?
春季的那一天……
「拜托,原谅我啦。」
爸爸双手合十,向小桃道歉。可是他嘻皮笑脸的,看起来不够诚恳。就算他很诚恳,小桃也不打算原谅他。
「够了!」
小桃喊出这一句话。
「我最讨厌爸爸了!」
她哼的一声转过身去,丢下这句话就走出爸爸的房间。
「你不用再回来了啦!」
几天后的傍晚,小桃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不久之前打来了一通电话,妈妈在她背后接起电话。好像都是对方在说话,妈妈只是「是、是」地一直附和着。一定是学校的事情还是什么的吧?小桃一点也不在意。
「……那,调查船不要紧吗?」
调查船?看来似乎是爸爸的工作那里打来的电话。
「是……是的。」
妈妈语气僵硬地点头回话。然后,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慌乱。
「那,我先生他不要紧吧?」
咦?小桃讶异地回过头去。妈妈手里就这么拿着话筒,愣愣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故宫浦一雄先生公祭会场」
殡仪馆的看板前,樱花不断飘然散落。小桃无法相信那个看板上,写着自己爸爸的名字。她不想相信。
她的双手紧紧握拳,咬紧了嘴唇,在葬礼中忍着不哭。但是她的眼睛肿肿的。前一天晚上,她只是拼命地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在葬礼进行中,她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回到公寓里,小桃仍穿着黑色开襟上衣和黑色短裙,就这么进了爸爸的书房。夕阳直射进没有拉上窗帘的房间,将室内染成了橘色,但是却感觉不到温暖。没有主人的房间,整个空荡荡的。
以前她也偶尔会进到爸爸的书房来,那时候并不像现在充满了冰冷的空气,还可以感觉到爸爸的温暖。可是现在……
《洄游鱼的夏天》、《罕见淡水鱼的现在和未来》、《生物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