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上也排列着许多小桃看不懂的、写着英文书名的书。架子上还放了几个菊石目以及海洋或河川鱼类的模型。
爸爸是海洋学家。据说爸爸和妈妈是在进行杂志采访时认识的。因为爸爸热爱淡水鱼,所以某些部分有点不食人间烟火,但是他稳重又有幽默感,而且不拘小节,是个很可靠的父亲。认真又有行动力的妈妈,敏捷俐落地走在前方拉着大家,爸爸和小桃则悠哉地跟在后面,这就是宫浦家。
小桃站在爸爸的书桌前。桌上放有电脑和便条纸,从微微拉开的抽屉里,可以看见尺和自动铅笔。
小桃轻轻拉开抽屉。抽屉里有用到一半的便条纸、一些文具用品,以及信笺。她拿出信笺,漫不经心地翻阅着。突然间,她发现在信笺的第一页上,用工整的字体写着「给小桃」这几个字。
咦?小桃的心脏扑通一跳。但是,信笺上只有第一行写着这三个字,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压抑着焦虑的心情,一面继续往下翻,不过却仍是一片空白。在下一页、下下一页也都一样……她一路翻到最后一页,但结果什么也没有。
「爸爸……你究竟想写什么呢?」
小桃一边吹着电风扇,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信笺看。爸爸到底想对小桃说什么?为什么只写了「给小桃」呢?
当初小桃哼的一声转过身背对爸爸,结果竟就此天人永隔的悔恨,伴随着对信笺抱持的疑问,始终萦绕在小桃心里。
喀嚏。这时,天花板发出声音。
咦?什么?抬头一看,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出现了。可是那里只有一片天花板,跟垂着一根拉绳的老旧照明器具。
那到底是什么?好诡异的感觉,希望不要有鬼怪什么的跑出来才好。她抬头看了一会儿,不过那声音之后都没有再出现。
第一卷 4 不可思议的事件开端
爸爸,早安。
一早醒来,小桃就到佛坛前双手合十。照片中,父亲笑容可掬地站在他最爱的大海前面。
「好!走吧!」
妈妈带着笑容迈开脚步。她朝气蓬勃地说去今治之前要先去买东西。
「……嗯。」
小桃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这么早就开始营业的商店应该是便利商店吧?小桃这么想着走下斜坡,却一直没看到便利商店。不久后,她们走上沿海道路。她看到昨天坐车经过时看见港口的那条路上有一家店,那是一家名叫「至诚堂」的杂货店。总不会是那里吧?才刚这么想,结果真的就是这里。陈旧的彩色电视看板旁有化妆品和药品的看板,入口侧边则有冰淇淋柜。进到店里东西更是杂乱,收银机四周堆着便当、拜拜用的花束装在桶子里,还有糖果饼干、酒、漫画杂志、生活用品等等,整间店堆得满满的。
「总之先买这个。」
妈妈从架上拿了洗洁精。不知道什么时候,篮子里面已经装进肥皂跟罐头等东西。最后妈妈说:「今天特别买这个给你。」又在篮子里追加了盒装的饭团跟布丁。
「妈妈,这里没有大一点的超市吗?」
小桃一边注意着收银的欧吉桑,一边拉着妈妈的手臂问。
「嗯。也没有便利商店呢。」
妈妈有点得意似地答道。
「骗人……」
小桃不由得往后一仰,妈妈笑嘻嘻地对她说:
「虽然有点重,就让你拿回去喔。」
这座岛上真的只有这种店吗?以前东京住的公寓地点很方便,车站前的商店街非常热闹,便利商店就在公寓对面。而且那时小桃住的那一站,相邻的两个车站都有大型车站大楼,有许多时髦的服饰店。
而且……去年寒假,她跟好友们四个人一起去了原宿。本来有的妈妈还很担心小孩们自己去要不要紧,后来是妈妈帮忙说服了其他的妈妈们。
「从这里搭车的话只要转一次车,不要紧的。就跟她们约好四点钟回家吧。我会到车站去接她们。」
小桃只能从压岁钱里拿出两千圆带去,这也是由妈妈全权决定的。
在逛竹下通(注8)时,大家都买了便宜又可爱的围巾或饰品。
「小桃,你也买点什么吧?」
朋友这么说,但最后小桃只吃了可丽饼,什么也没买。不过,那是一次紧张刺激的大冒险。
大家后来还约好下次还要再去。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下次去看电影也不错,或是去迪士尼乐园也不错。但是春假的时候爸爸发生意外,最后哪里也没去成。而到了暑假,又莫名其妙地置身在距离东京非常遥远的离岛上。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小桃迷迷糊糊地想着,说不定这个时候大家都跑去哪里玩了。
「大家都在等你,赶快决定!」
那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小桃跟着妈妈回头一看,店里站着一个男孩,他脚边蹲着一个穿白色洋装的小女孩在选糖果。小女孩皱着眉头,看起来很认真地在烦恼着。
「这孩子年纪跟你差不多吧?要不要和他说说话?」
妈妈瞥了男孩一眼,然后悄悄地对小桃这么说。
「不要啦。」
小桃马上就拒绝了,可是妈妈拿出欧巴桑特有的厚脸皮,很亲切地向他们打招呼。
「嗨,你们好。」
讨厌!我不是说过不要吗?小桃赶紧把眼光避开。
朋友们总是对她说,小桃你妈妈好漂亮,真好。可是,那只是因为她们不知道实际的状况才会这么说。
妈妈其实根本是欧巴桑火力全开的一个人。每次想说什么就会立刻说出口,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以前当过编辑,即使是对陌生人也可以马上跟人攀谈问个不停。现在就是这种状况。
「那,所以阳太家也是种橘子的农家罗?」
从店里出来之后,妈妈就和阳太并肩而行。
妈妈硬是东拉西扯地和他说话,而阳太只是简短地回答是、不是。
小桃和阳太的妹妹海美默默地走在后面。因为无话可说,只好问她:「你几岁?」海美伸出一只手,把五根手指头全部打开。五岁吗?她不知道该跟五岁的孩子说些什么才好,只好默默地继续走着。
「不过真是太好了,同样是六年级呢。请你要多教小桃一些喔。」
妈妈边说对不对啊,然后回头看向小桃。然而小桃却仍然一直低着头。这已经是她对妈妈的全力反抗,可是妈妈却似乎浑然不觉。
「六年级有几个人?」
「你们班导师是怎么样的人?」
「以前有来过转学生吗?」
妈妈不停地对阳太提问,让小桃心里觉得非常不舒服。海美只是默默走着,阳太也都没有主动开口,几乎只有妈妈一个人在说话。四个人在民家之间的小径上走了好一阵子,才走到沿海道路上。那里乍看之下像是一条河,其实是海和陆地复杂交错的一个海湾。距离稍远处有一座桥,桥上有四个小孩。那群小孩一看到从转角走出来的阳太,便开始对他用力挥手。好像是阳太的朋友,昨天在渡轮上看到的也是他们吧?
妈妈眼睛开始发亮,仿佛在说…旭是个好机会」,马上对阳太说:
「阳太,让这孩子加入你们好不好?」
啊?你在说什么?小桃低着头。小桃的个性不像妈妈,个性不容易跟人打成一片。她是会在脑子里想东想西、来来回回反复思考的类型。几乎等于是被迫来到这座岛,现在还硬要拜托第一次见面的男生跟她一起玩,真是太过分了!完全不顾小桃的意愿,太专制了!小桃很想对妈妈说,够了,适可而止吧!可是她仍然不发一语。
「……欸,嗯。」
阳太带着困惑的表情点点头,一下子看看在桥上等他的朋友们,又看了看小桃,眼神犹豫不决。
「喂,小桃。」
妈妈用期待的表情看着小桃,而小桃只觉得开什么玩笑,顽固地不肯抬起脸来。
「那个……」
阳太一副已经想往桥上跑去的样子。
「啊,好。」
妈妈也只好露出苦笑,说:「你可以过去没关系喔。」
「那,再见。」
阳太一副终于解脱的样子,一边往后退,一边向妹妹喊「海美!」然后飞奔离去。海美也追着阳太,啪哒啪哒地跑了过去。
「下次再约我们喔~」
妈妈对着他们两人的背影喊道。什么「再」啊,今天也不是人家开口邀我们的呀。
对始终没抬头的小桃,妈妈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你真是的……」
什么「你真是的」。我又不是跟你一样是欧巴桑,怎么可能那么干脆地就和才刚认识的男生变成好朋友呢?
两个人就这么往汐岛码头走去。即将开往今治的高速快艇,其船身是白底粉红花样,正在等待出发。她们走过昨天爷爷迎接她们的红色小桥,走上浮码头。妈妈走到船前,把船票交给快艇人员,又回过头看向小桃。
「你就吃饭团吧。布丁也可以吃喔。」
听完妈妈的话,小桃突然觉得很寂寞,朝着妈妈走去。
「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
她说出连自己都觉得难为情的话。
「下次再带你去吧。而且今天电信公司的人会来,你就看家吧。」
妈妈用开朗的口吻说道。
「……嗯。」
小桃无奈地点头。因为已经六年级了,也不能一直在这里撒娇闹别扭。
可是,决定在汐岛生活,还有搬家第二天就开始上护理人员课程,妈妈的决断力和行动力总是让小桃感到惊讶不已。小桃没办法转换得那么快,她完全跟不上妈妈的脚步。就在她还在发呆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决定好了。
「再见罗。」
妈妈干脆地说完,然后很快地转过身去,走过舷梯(注9)搭上高速快艇.小桃嘟着嘴目送妈妈,却突然发现妈妈身后出现一个摇晃的影子。
「咦?」
小桃不由得停止呼吸,瞪大双眼。
咦?那是什么?
左右摇晃的影子,看起来好像是人类的小孩。但是手很长,走起路来像猴子一样,显然就不是人类。影子上了舷梯,和朝着这边挥手的妈妈站在一起,用同样的姿势挥着手。
就在揉着眼睛的小桃面前,舷梯慢慢地升上去。
那究竟是什么?我看错了吗?是错觉吗?
小桃带着疑惑回到家里,把布丁放进冰箱。冰箱里面还空空的。中午她一个人孤单地吃了饭团,一个人吃饭真的好寂寞喔。而且,以前妈妈要出门的时候,都会事先为她和爸爸煮点东西,今天就只有饭团啊……小桃把装饭团的包装盒摆在矮桌上不管,一骨碌地就躺倒在房间里。
「刚才的影子究竟是什么……?」
小桃凝视着庭院的树木,一个人独白喃喃说道。
该不会是……小桃仰躺着,屈了膝又伸直、甚至了又屈膝,在榻榻米上拖着身子爬行前进,来到了可以看见厨房楼梯的位置。
说不定是那本黄皮书里的妖怪。小桃这么想,然后一鼓作气站了起来。在楼梯下一瞬间又觉得有些畏缩而停下脚步,但最后总算冷静下来,爬上通往「天空」的楼梯,打开纸拉门进去。信匣一如昨天小桃放得一样还在长衣箱上。她打开信匣拿起黄皮书,一屁股坐到地上。
巨颜女怪、野兽模样的妖怪……全都跟昨天一样。小桃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虽然一直接着翻下去,却不知道究竟哪里怪怪的。翻了好几页之后,她的手停了下来。在海边走着的鱼贩子用惊讶的表情回头看,这一页昨天也有看到。可是昨天在这里的三只妖怪却不见了……小桃没注意到这件事,又继续翻往下一页。这时,她听见叽叽咕咕的说话声。
什么?小桃四下张望了一下,没有任何人在。
叽咕叽咕。
咦?又来了。
咯吱咯吱……
这次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小桃看向头顶的大梁,总觉得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她凝神注视着。
咯吱咯吱,喀哒喀哒。
声音响个不停。小桃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紊乱:心跳的声音也在耳畔响起,额头上的汗水滴滴答答流了下来。
叮咚——
「咿!」
小桃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
「你好~」声音从楼下传来,是电信公司的人。小桃差点就吓瘫了,她努力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下去。请对方进来安装电话的时候,小桃一直站在电信公司的人旁边。平常家里有外人来时,小桃总是感到很棘手,但是她现在却有一种得救的感觉。
「请跟家人说一声,安装费用会包含在下次的帐单里。」
电话顺利安装完毕了。
「……辛苦了。」
小桃嘴巴含糊不清地说着,然后深深低头致谢。电信公司的人嘎啦嘎啦地关上门,小桃又变成一个人了。
怎么办?好可怕。可是……
「喝!」
小桃鼓起勇气回过头。从玄关口到走廊和厨房都能一望无际,一个人也没有。她走进厨房抬头望向「天空」,拉门的另一边也一片鸦雀无声。
「咦?我有关吗?」
楼梯上的拉门关得好好的。小桃总是门也不关、电灯开着不关、鞋子也是脱了就丢着……总之一切都是丢着不管,一天到晚因为这样挨妈妈的骂。她不觉得自己在匆忙下楼时还会把拉门关好。
小桃背脊打了个寒颤。她往后退了几步环顾四周。碗盘柜、水槽、餐桌、冰箱、电灯……每个地方……都非常奇怪!
「啊?」
她的心脏扑通一跳。厨房的餐桌上,有布丁的空杯。三个布丁应该好好地放在冰箱里才对,却被吃得一片狼借。冷汗从她的脸颊上流下来。
「咦……咦?」
她提心吊胆地靠近餐桌,又听到从天花板传来叽叽喳喳、呼噜呼噜的声音。
「……叽咕叽咕、呼噜呼噜……小桃她……」
我的名字?怎么回事?
「啊、啊啊啊——!」
小桃发出惊恐的尖叫声,从玄关飞奔而出。她穿过长屋门,快步笔直地往前跑。总之,她现在只想离开这栋房子。耳畔响起扑通扑通的声音,仿佛被自己的心跳声追赶似的,她快速地跑下门口的斜坡。
「小~桃~」
背后有人在叫她,她不由得停止呼吸,带着警戒的表情回头。结果是幸市停着邮务机车,悠闲地对她招手。
「你要去哪里呀~?」
在挥着手的幸市背后,有某样东西从那扇门里跑出来。那不是人,是影子。而且不是刚才跟妈妈一起挥手的那个猴子似的影子,而是两个更大的影子,摇摇摆摆地、朝着奔跑的小桃追过来。
「呜、呜、呜哇啊啊啊——!」
小桃吓得往后仰,就像跳着盂兰盆节的舞蹈(注10)似地挥舞两手,非常快速地冲了出去。
「咦?怎么了?」
小桃好像隐约听到幸市的声音,但现在可不是回头的时候。她穿过狭窄的小巷子,从田地和民家前跑过,接着又回到小巷弄里,冲出巷口时差点撞到一个老奶奶,但是她还是一溜烟地跑过去,下了石梯。
神啊,救救我吧!小桃飞奔进神社,钻过鸟居(注11),神社内的空气冰冰凉凉的。绿树十分茂密,树叶缝隙间透进来的阳光闪闪发亮。
沙沙沙、唧沙唧沙……
被蝉声大合唱包围的小桃,仍然没有放慢脚步,在参道(注12)上奔跑着。
石板道旁,立着一块菅公之碑。这么说来小桃才想起,在渡轮上,妈妈好像曾经说过学问之神菅原道真曾经在这座岛上做过什么什么的。但是对小桃来说,那些根本无所谓。立牌上说明菅原道真被贬到大宰府(注13)的时候,曾经来过这里,但是小桃看都不看立牌一眼就跑了过去。
「哇啊啊——!」
由于身体太过前倾,粉红色的凉鞋脱落了。哎呀呀……好不容易稳住脚步没有跌倒。小桃顺势迅速回头往后看,后方没有任何人追上来。
太好了……小桃拍拍胸脯松了口气,但是就在下一秒钟她却吓得眼睛差点掉出来。那些摇摇晃晃的影子竟然从神社前经过。大影子跟在中影子后面跑上来,中影子发现小桃在这里,于是停下脚步,结果大影子一下子煞车不及,就猛然撞上了中影子。中影子虽然砰的一声被弹开,却很快地重新站好身子,越过围着神社的木头栏杆进到神社里。
「啊?」
小桃往后退了一步。中影子被树根绊倒,大影子也跟着一起摔倒。她趁隙赶紧趿着掉落的凉鞋,再次往神社的方向跑去。
呼、呼、呼、呼、呼。
好喘。好痛苦。而且好热。喉咙好渴。在一个人影也没有的路上,小桃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格外响亮。
不过,可不能在这停下来。小桃从神社的后门飞奔而出拼命往前跑,夏天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紧紧照着她。无论如何,总之逃得越远越好。多转几个弯,它们就应该不会跟上来了。胡乱跑着的当儿,眼前出现了一座高大的石墙。无路可走了。小桃停了下来,手攀上去打算爬过石墙。
呼、呼、呼……
回头一看,并没有看到摇摇晃晃的影子。
「是不是我想太多了……可是,怎么会……」
手和脚都抬不起来了。小桃把背靠在石墙上,慢慢往地上滑坐下去。
「呼、呼……」
多亏有石墙形成了阴影,感觉比较凉爽。淋漓的汗水浸湿了粉红色的无袖衬衫,使身体感到些许凉意。
因为叫做小桃,所以是粉红色的。从婴儿时期开始,小桃就常收到粉红色的衣服和绒毛玩偶。很自然地,小桃的东西也以粉红色居多。虽说是粉红色,但由于她不适合太深的粉红,所以很多都是像樱花一样的淡淡粉红色——爸爸常说是像淡水鱼的粉红色。可是现在这件无袖衬衫吸饱了汗水,颜色变得很深。
小桃就这么靠着石墙,无意间抬头一看,城墙般气派的白色围墙围住这片宽阔的园地,传达出一种神圣的气氛。这是一座城堡吗?但是没听说过这座岛上有城堡。也许是间大寺庙吧?建筑物四周的绿树茂密苍郁。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又听见沙沙沙的一阵蝉叫声。
「……这是哪里?」
紊乱的呼吸平缓下来后,这次心头涌上的是另一种不安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好像迷路了。
这时,有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向她靠近。
跟、跟来了……!她很想立刻逃走,但两只脚却缠在一起跌倒了,成了四肢趴在地上的笨拙姿势。
「喝呀!」
她发出自己也不太懂的声音企图威吓对方,结果……
「……你这是在干嘛呀?」
阳太站着俯视着小桃。
第一卷 5 妈妈,请你相信我
「我迷路了。」小桃用短短的几个字生硬地回答。阳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用一样简短的话说:「走这里。」然后便往前走。
「你如果在岛上迷了路,就找海。因为海边的路把整座岛围了一圈,马上就可以走回来。」
阳太好像是去买东西,提了一个白色塑胶袋走着。除了至诚堂之外还有其他的店吗?如果有的话希望你告诉我……但小桃问不出口。她注视着沙沙作响的塑胶袋,默默跟在他后面。不久,视野变得开阔起来,看到海了。小桃一边沿着海岸道路走着,一边确认后面。没有跟来,不要紧。看着小桃这模样,阳太觉得很奇怪地问:
「怎么了?」
「没什么。」
小桃轻轻地摇摇头。走了一会儿,看见一栋像工厂仓库的大型建筑物。上面写着「水果批发市场」。水果批发市场?是指发放水果的地方吗?她疑惑地跟在阳太后面,走到建筑物的尾端。
「那里就是你家。我家在那一边。」
阳太停下脚步,用手指着说小桃家在左边,自己家是直走。原来自己家是在看得到山的那边啊……往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小桃低下头。回家也只有自己一个人,实在很可怕,她不想回家。
小桃知道阳太一直盯着自己的侧脸看,她知道自己一定被当成怪人了。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回去。小桃默默地站着,阳太轻轻叹了一口气。两人的身后经过了一辆又一辆的车子。
「要不要去看草船?」
阳太突然这么说。什么是草船?虽然不太明白,小桃还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阳太的家位在沿海道路直走再转过两个弯的狭窄小路上。这个岛上有很多相似的木造房子,不过阳太家的花圃里,开满了红、黄、白、紫……等等各种色彩鲜艳的花朵,在这条路上显得十分酬目。他家不是小桃爷爷家那种长屋门的构造,位于比道路稍微高一点的位置。
「你等我一下。」
阳太跑进大门敞开的玄关里。留在外面的小桃,稍微绕了阳太家一圈四处看了看。玄关旁有个像小屋的空间,小屋前面有一艘草做的船。小桃低头看着脚下,好像才刚开始做的样子。用草编的船已经有了雏形,到处都还看得到铁丝突出来的部分。小桃一面在小屋前探头探脑的,一面偶尔拉直身子,远远望着刚才走过来的路。
「没有人在。」
听到阳太的声音,小桃便回头再次望向草船。
「这是爷爷做的……他到哪儿去了啊?」
阳太一面穿上刚才随便一脱的凉鞋走出玄关,一面用遗憾的口吻说着。两人肩并肩,低头看着草船。才做到一半呢,这么说好像也很奇怪,可是除此之外小桃也不知该说什么,她便默不作声。
「啊。」
阳太走进小屋,打开电灯。灯光亮起来的小屋里,映照出一艘装饰华丽的草船。全长大概有小桃他们的身高这么长,很大一艘。船上张着一面写着「奉纳」二字、由纸做成的船帆。船上装饰着各种颜色的诗签或是纸折的灯笼,色彩非常鲜艳。
「你看,这就是完成后的草船。很漂亮哏?」
她第一次看到阳太露出这么生动的表情。但是,小桃却无法很自然地报以微笑。就连一句「真的很漂亮呢」都说不出口。
「这会用在一个叫做宫岛祭的祭典上,从海滩上把这个放到海里……然后……」
他好像想说明一下祭典,但是越讲越不成句。他原先闪闪发亮的眼睛里,渐渐出现困惑的神色。
「真是的,爷爷到哪里去了……」
阳太抓抓头,嘴里叽哩咕噜地念着:「他不在真是伤脑筋……」两个人之间流过一阵尴尬的气氛。小桃想逃离诡异的影子,也不想回家,所以才跟着他来,可是也许造成他的困扰了。或许我让他费心了。小桃自己也觉得喘不过气来,一直转动脑子思考着。
「我还是离开好了。」
小桃打破沉默这么说。阳太「咦?」了一声,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妈妈就快回来了,我去码头好了,谢谢。」
小桃心想至少也该面带笑容道谢,可是她却连这样也无法办到,于是慌慌张张地走出去。
「宫浦!」
阳太跑了出来。
「我们明天也要去跳水,不嫌弃的话你也一起来呗?」
小桃回过头去,暧昧地点了点头,马上又转回身来,匆匆忙忙地拔腿就走。
我说谎了。小桃心情无法平静下来,走向通往港口的路。
要是有人为自己做了些什么、分担了些什么,就感觉很不自在。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妈妈这么说的心情了。阳太对她很亲切,也很照顾她,这让她觉得有些心慌。然后就变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赶快离开那里。
她随口说出妈妈马上就要回来了,可是高速快艇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会抵达。小桃在岛上漫无目的地四处绕来绕去。要是遇到阳太就不好了,所以她留意着不要离港口太远,至诚堂也要避开。可是别说是阳太了,根本连一个人影也没遇到。而自己又没有地方可以去。就如同妈妈说的,岛上连便利商店也没有,根本没办法打发时间。
在太阳西照下的浮码头的长椅上,小桃等着高速快艇的到来。呆坐在长椅上的小桃,她的影子越拉越长。
嘟——嘟——
听到远处传来高速快艇的汽笛声,小桃站了起来。高速快艇在远方的岛和岛之间,显得很渺小。长椅上,坐在小桃身旁的一对老夫妇,也指着高速快艇说「来了、来了」。他们在等谁呢?还是他们要前往哪里呢?搞不好他们要去东京,如果是这样,请带我一起去吧。小桃在心底默默这么想。
但,那当然是没办法的。
小桃一面叹息,一面注视着逐渐接近的高速快艇。这时,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这么说来,她从中午吃了饭团之后就什么也没吃了。布丁也被吃掉了……她想起这件事,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不由得抱住自己的身体。那些布丁的空容器,回家之后是不是还在呢?好讨厌,好可怕。那间房子太奇怪了。不论别人怎么说,那栋房子都很奇怪!
「哎呀,小桃你来接我呀?」
妈妈以轻松的口吻说着,从抵达的快艇上走下来。
「欢迎回来。」
「你可以不用特地跑来接我。都整理好了吗?」
「妈,我跟你说,那间房子很奇怪。很诡异。」
小桃在回家路上,向妈妈一五一十说出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
「天空」有怪声音、听到有人悄悄在喊她的名字、被奇怪的影子追赶,还有布丁被吃掉的事。
「怎么可能?只是你的心理作用吧?」
妈妈并不理会,但小桃拼命诉说着她真的很害怕、很害怕,根本不敢一个人看家。
「我知道了。那我就先进家里帮你看看吧。真是个胆小鬼。」
回家路上又先绕去至诚堂,所以到家时太阳已经下山了。时间还没有那么晚,但大概因为街灯很少的缘故,路上比东京要暗多了。
「玄关的电灯要打开啊。」
虽然被妈妈叮咛了,但是因为家里根本没有人在,当然不可能有人开灯。而且,玄关的拉门还拉开五公分之多。妈妈把门打开,皱着眉头望向小桃。
「等一下,你没有关门吗?」
「顾不了那么多了呀,快点!」
小桃推着妈妈的背。
「真是的……我不是说过门要关好吗?你事情要做好呀。」
妈妈走进玄关打开电灯,脱下凉鞋后踏进走廊。
「快点啦!」
要说教待会再慢慢说,总之快点去看嘛。小桃躲在拉门后面,挥着一只手催促妈妈。她的动作好像在挥赶野猫似的,妈妈「嗯?」的一声疑惑地回头看她。
「对不起。拜托啦!」
这次她双手合十,低下头很认真地拜托妈妈。妈妈笔直地穿过走廊,进了厨房。
这时候,小桃觉得迷你裙附近好像有什么东西碰了她,右脚膝盖边有股凉凉的感觉。
「!」
什、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舔她。被舔到的地方碰到夜晚的空气,冰冰凉凉的。
这感觉实在太恶心了,小桃战战兢兢地往自己右下方看。在小桃的凉鞋周围,有个影子在蠢动着。
吓!
小桃屏住呼吸,在她右脚膝盖旁,有条长长的舌头又舔了她一下。这次,她清楚看见是一条粉红色的细长舌头。
「呀啊啊啊啊!」
小桃不由得紧紧抓住拉门,她的脚喀哒喀哒地发着抖。听见这不寻常的惨叫声,妈妈走出了玄关口。
「怎么了?你在叫什么啊?」
「刚、刚才,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舔我!」
「啊?……什么也没有啊?」
「有!真的有!」
小桃闭着眼睛,用手指指向刚才影子晃动的地方。因为小桃一直在发抖,拉门也发出喀嚏喀嚏的声音。
「没有呀。」
由于妈妈的语气实在太过冷淡,小桃提心吊胆地睁开眼睛,瞄了右后方一眼……什么也没有。在玄关口双手擦腰站着的妈妈,看起来已经很不耐烦了。小桃尽量避开刚才看到恶心舌头的那一个区块,快速走进玄关。
没有?真的不在了吗?妈妈看着小桃鬼鬼祟崇四下张望的样子,迅速回到屋里。
两人在挂着停住不动的时钟的房间里,开始吃晚饭。味噌汤和白饭、酱菜、凉拌青菜和红烧鱼,矮桌上的晚餐十分朴素。爸爸还在的时候,还会再多一道或两道比较费工的料理。但是自从家里变成两个人之后,菜色一口气减少了许多。这也是因为在爸爸去世后,妈妈和小桃有好一阵子都没什么食欲,很自然地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而再考量到这个岛上的购物状况,想必往后餐桌上大概都是这种感觉了吧?
「我真的被追赶了。」
小桃一边动着筷子,再次对妈妈诉说。
「我也只是要你以后记得关门而已。」
妈妈好像以为小桃是为了帮自己没锁门就跑出去找借口才编出这个故事,小桃心里觉得既懊恼又悲伤。她放下筷子,探出身子说:
「我也不可能一个人吃掉三个布丁啊。」
「我又没有为那件事生气。」
姑且停下手听小桃说话的妈妈,再度拿起碗筷来。
「这里绝对有怪东西。」
「没有。」
「有啦!」
「才没有,我说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妈妈又继续吃饭。她吃了一口饭,那样子仿佛在说:不要再提这件事了,然后故意很大声地喝味噌汤。在这座岛上,小桃唯一可以依赖的就只有妈妈了,妈妈却不相信自己,那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小桃失望地垂下头。
「唉~」
「干嘛?」
「妈妈,我们回东京吧?」
听到小桃的话,妈妈一瞬间停下了筷子。
「我们没地方可以住了不是吗?」
妈妈低垂着眼睛,快速说道,然后朝嘴里塞了满口的红烧鱼。
「我知道呀,可是……」
「很快就会习惯的。来,快吃快吃。」
妈妈这么说后,小桃又勉勉强强地开始吃饭。可是被舔过的脚实在很思心,她觉得自己既不可能习惯岛上的生活,也不想习惯,而妈妈又根本就不相信她,所以一点食欲也没有。于是她用筷子像在挖东西似地挖着红烧鱼。
「你这是干什么?」
妈妈看不下去,语气尖锐地问道。妈妈对吃饭的礼仪很讲究,特别是左手的位置。而小桃的左手正放在膝盖上。
「来这里的事情也是,都是妈妈擅自决定的,我的意见根本……」
红烧鱼已经糊掉了。
「你说这是什么话?我跟你商量后你不是也说好的吗?」
「我只有说不讨厌而已!」
记得那时因为雨下个不停而感到十分忧郁,当时正处于梅雨季。
樱花的季节和新绿的季节都过去了,可是小桃的心情还很消沉。她愣愣地看着窗外的雨滴拍打窗户,而妈妈在背后对她说:
「小桃讨厌搬家吗?」
搬家?
和妈妈不同,下什么决定都很慢的小桃,一时之间无法回答。然后,她默默看了看公寓四周。
爸爸的书房、爸爸坐过的椅子、爸爸趴着睡过觉的沙发、爸爸放牙刷的地方,这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爸爸不在了。如果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会更强烈感觉到爸爸已经不在了吧?
所以小桃才会回答妈妈说:「我并不讨厌搬家。」当时她觉得去到一个不是这里的地方也是可行的吧?只是这样而已。她以为妈妈这个问题并没有特别深奥的意义,然而妈妈却一直朝这个方向前进。
「我们暑假期间就搬家。」
某一天妈妈告知这件事的时候,小桃并不觉得感到冲击,而是觉得一直迷迷糊糊生活的自己突然间醒过来了。
于是她们来到这座岛上,但结果却更加地思念爸爸。并且,比起在东京时更感觉得到爸爸的存在。这是因为身为海洋学家的爸爸那样热爱、却又意外夺走他生命的大海,就近在身边。
「要是继续留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发疯的。好不好,我们回去吧?」
小桃用一只手拨弄着红烧鱼这么说。
「那么不喜欢的话,请你自己一个人回去吧。」
妈妈继续吃饭,没有看小桃一眼。
「那,我就回去罗。」
小桃用拍桌子的气势——实际上她做不出这么大胆的事情——立刻顶嘴回去。
「你要怎么回去?」
「……妈,你好坏。」
被妈妈这么一说,小桃什么话也回不了。她一个人去不了东京,就算去了,也没有地方可以待。小莉的话也许会让自己住她家,但顶多三天就是极限了吧?
妈妈明知道小桃一个人回不去,才故意这样说,真的太坏心了。小桃失望地深深叹了口气。
第一卷 6 终于,看见了……!
昨天晚上,小桃跟妈妈呕气,结果就这么在榻榻米上滚来滚去睡着了,后来好像是妈妈帮自己盖了棉被。小桃由于肚子饿了,在半夜醒了过来,但因为很害怕所以一直忍耐着,可是肚子一直叫,所以睡得不太好。早上一直起不来,在床上打滚着。这时,坐在梳妆台前准备出门的妈妈对她说:
「阳太如果邀请你去玩的话,我觉得你去一下比较好,但你也该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了喔。」
妈妈一定正拿着手镜在照后脑的头发吧?就算小桃闭着眼睛背对她,眼前也会浮现妈妈早上准备出门的情景。妈妈要出门的时候总是会坐在一个三面镜的化妆台前化妆,然后最后用手镜检查背后的样子。那是一支画着桔梗花图案的漆器手镜。
「早餐要好好吃喔。午餐我已经拜托婶婶了,你就去那里吃。那我走罗。」
妈妈逐渐走远,接着听到玄关的门打开的声音。咦,等一等!虽然心里明白,不过一想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身体就本能地产生反应。
「妈妈!」
小桃起身的时候,玄关的门已经啪的一声关起来了。啊,走掉了……小桃砰的一声再次倒进棉被里。当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时,听见了天花板里——「天空」里传来声音。
「郁子离开家门了。汝在做些什么?赶紧追上,阿豆。」
虽然声音闷闷的,但是听得很清楚。也听得见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咦?怎么回事?
是幻听吧?
我到底怎么了啊?
虽然心里产生了动摇,小桃仍设法让自己冷静下来,此时又听见声音了。
「那么,我们就先填饱肚子吧。」
「小桃在做何事乎?」
小桃突然惊讶地抬起头来。果然是在讨论我的事。
「谁知道?刚刚还在睡觉。比起这,我肚子饿到不行呀。」
「吾亦有同感也。」
讨厌!这个房子果然毛毛的。不对,现在管它毛不毛,总之得快点往外逃!小桃一边听着「天空」传来的声音,一边悄悄地、但很迅速地爬起来。换好衣服后前往玄关,一面留意着房里的动静,一面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打开玄关。一出到门外转过身来,就发现眼前有两个影子。
「哇!」
小桃不由得往后一仰叫出声来。
「我们来接你了~!」
站在小桃面前微笑的是海美,在她身后还有阳太。
「泳装呢?」
他粗鲁地问道。
他真的来约我了……
「……我去换。」
小桃回头瞥了房子里一眼,勉强装出笑容。
阳太把小桃介绍给在桥上等着的朋友们。
「因为这样,所以她今天起就是我们的朋友了。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