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当传递消息的使者从多姆奥伊城来到村子里时,雪芙儿正待在山毛榉树上。
这是雪芙儿为了方便独处而找到的许多藏身处之一。其实这不过是村人为了让村子不受沙尘暴侵袭而种植的其中一棵树,但因为这棵树上的落脚处很狭窄,无法当成小孩的游戏场所,任谁也想不到十四岁的女孩子会去攀爬;然而雪芙儿不但爬上去了,旁边的树枝还刚好辽蔽了她的隐身处,让她可以悠闲地坐在上方不被树下的人看见。
从这棵树上方,能很清楚地看见贯通阿尔各村正中央的唯一道路,然而雪芙儿却总是眺望着村外。这并不是因为她能看见什么稀奇的东西;事实上,村外只有广大的沙漠,仿佛被人用刀粗暴削过的丘陵、胡乱生长的树木,还有远方偶尔会浮现的多姆奥伊城与多姆奥尔湖的海市蜃楼。
雪芙儿一直以来只知道狭窄贫瘠的村庄生活,过的也不是什么快乐的日子。她熟知全村人的长相、姓名与性格,却几乎没有人能了解她的内心;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自己之后仍得继续度过这种注定一成不变的生活。
只有村外的景色,才能把她从这令人窒息的生活释放出来,让她能自由地做梦。雪芙儿常想着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尽管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去实现这个梦想才好。
也因此,当骑在马上的使者与两名随从自丘陵后方现身之际,雪芙儿马上就察觉了。一旦看到他们逐渐接近村庄的身影,她立刻对那气派的马鞍和官员们一身城市风格的装束感到惊奇。走在队伍前的随从,甚至还举着阿尔多哥王室的旗帜。
雪芙儿正看得入迷时,村里也有人发现了来访的使者们,于是人潮逐渐聚集了起来。毕竟这是一座除了固定时节出现的旅行商人之外,没有外人会前来造访的小村子。每个人都不由得放下手边的工作,对于城里派使者前来的目的感到好奇。这下子雪芙儿可就没办法光明正大从树上下来了。
穿着气派服装的使者,坐在马鞍上扬声说道:“阿尔各村的锻冶职司尤古在吗?”
“在!”
雪芙儿的伯父尤古·阿尔各缓缓走上前。阿尔各村是个锻冶工匠村,负责锻冶场的职司尤古同时也是村长。尤古长年使用火锤锻铁的结实身躯,仿佛穿着铠甲般壮硕魁梧。
“阿尔多哥国王有旨,今年将要举办梅比多尔杜王子的生日庆典,邀请代表于水神芙蕊的祭日前往城堡。”
官员的一席话,在工匠间引发了小声的议论。
“殿下的病情好转了吗?”
皇太子梅比多尔杜因为得了热病而无法下床这件事,多姆奥伊全国上下皆知,也使得今年的新年庆典是在一片低迷中结束。众人因而普遍认为,今年应该不会举办王子的生日庆典。
至于尤古伯父担心的则是另一件事。
“要我在芙蕊神的祭日上城,实在有些突然……可能会来不及铸造祝贺的剑哪。”
“祝贺贡品并不重要。国王是为了祈求梅比多尔杜殿下的健康,才打算从全国的年轻人中选出几位,并招待他们前往城堡。当然,也会从阿尔各村中挑选。”
使者说完,尤古伯父的欢喜之情便溢于雷表。
“这真是太光荣了!那么就请让我的儿子们……”
“不。受招待的年轻人,必须由芙蕊神的使者挑选出来才行。你现在去召集全村八岁至十八岁的年轻男女。”
根本不必使者召唤,全村的人早已都聚集在他的周围了——除了雪芙儿之外。
使者的随从们从马背上卸下一口看起来很重的箱子。盖子开启之后,塞得满满的箱子里,放着一个以挖空的圆形水晶所制成的瓶子,大约头盔大小。随从们恭恭敬敬地拿出瓶子、盖好箱子后,便将瓶子放置于箱子之上。接着使者说话了。
“任何人开始都无妨,将你们的手伸进瓶子里,等待水神芙蕊化身的指示。”
水晶里装着淡蓝色的水,一只龙鱼正在里面悠游着。它被称为国家守护神“水神芙蕊”的化身,是一种拥有银白色鳞片,尾鳍既长又透明的鱼。这种鱼只生长在号称“多姆奥伊之宝”的多姆奥尔湖中,不仅不可以捕捉,更是绝对禁止像这样带到外面来。
因为阿尔各村并非位于湖畔的村庄,所以曾见过活生生龙鱼的人,只有能够离开村庄的大人而已。小孩子们因为难得一见的景象而纷纷探头探脑去看,连雪芙儿都不由得将身子探出树枝,去看水神的化身。
“等等,我先开始!”
尤古的次男尤格像父亲一样,缓缓地推开了其他孩子走上前。没有人反对,因为村里年轻人的地位排列中,尤古的儿子们理所当然位于最上层。尤古的长男尤基已经二十岁了,因为年纪太大,今天没有表现的舞台,看上去一副心有不甘的样子。
尤格将自己在多年火烤之下指节分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伸进瓶子里。
“再深一点,连手腕都要放进去。”
使者催促着,尤格仿佛被识破自己的胆小而感到脸上无光,急急将整只手掌伸进去。芙蕊神的化身因受到惊吓而在手的周围来回游着,但也仅止于此。
“好了,下一位。”
使者冷淡地说完,尤格退下后便轮到他的弟弟尤迦。尤迦的手跟尤格一样,因为惯于烧窑火及敲打火锤,看上去骨节分明且粗大。
龙鱼一下子就避开了他的手,沿着瓶子边缘游动着。
“下一位。”
接下来是连续五名与尤古的三个儿子年纪相近、身材也都很高大的男孩轮流尝试。他们都是在尤古锻冶场工作的工匠们的儿子,工匠们几乎都姓阿尔各,与职司一家有着亲戚关系。
“女孩儿们也去试!”
在尤古伯父的命令下,雪芙儿的姊姊优思嘉往前一步。姊姊年方十七,是女孩儿们中最强势的一位。龙鱼在优思嘉的指缝间嗅了嗅,静止了一会儿。因为使者将身子趋前采看,所以雪芙儿也在树上凝神观察。
“下一位。”
使者失望地垂下肩膀,摇了摇头。
接着与优思嘉交情不错的女孩们也一一尝试,但龙鱼不再接近任何一个人的手指。就在刚满十岁的掘砂人的女儿普蓝从瓶子里抽回她的手之后,使者环顾村里的众人。
“还有没有人尚未尝试?”
看见优思嘉与母亲奇拉娜彼此交换的眼神,雪芙儿急急躲回枝叶后方。但奇拉娜已经朝这里看过来了。
“雪芙儿还没试。”
雪芙儿的父亲聘特对着伯父说道。尤古点了点头之后,雪芙儿的母亲好像就在等这一刻似的,走到雪芙儿躲藏的山毛榉树下,擦着腰喊道:
“雪芙儿,我刚刚就已经看见你躲在上面了!”
那是因为雪芙儿为了看优思嘉与龙鱼,脖子伸得太长的关系。这下可糟糕了,她必须当着全村人的面从树上爬下来。这么一来,这棵树再也当不成她的秘密基地了。
“别让使者们久等,你这笨女儿!”
父亲将双手圈成喇叭状,取笑似的催促她,看来打算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当雪芙儿将裙摆塞进袜子里,从树枝上荡下来时,所有人都笑了,连使者们都不禁莞尔。其中笑得最大声的,还是雪芙儿的父母与姊姊。
在这座村子里,讪笑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雪芙儿。尽管她不想动不动为此感到羞愧,但一旦陷入这样的窘境,她的双颊果然还是宛如着火似的胀红了起来。不过,由于她只是轻轻蹬了一下树干便从高处跳下来,她的脚骨开始隐隐作痛——幸亏是如此,毕竟因为疼痛而蹙眉,总好过被人看穿自己心中满溢的狼狈而感到羞惭吧。
“好了,既然你都看过了,就照刚刚大家那样做一次。”
雪芙儿一溜烟闪过父亲要拉她袖子的动作,自行将手泡进瓶子里。
龙鱼轻轻啄了啄雪芙儿的指缝,让她感到瘙痒,不由得想抽回手,但使者却按住了她的手肘。就像优思嘉尝试时一样,使者神情专注地凝视着水晶。
指缝间传来一阵刺痛,因为龙鱼正在啃咬她。雪芙儿虽然绞扭手指,龙鱼却不肯放开。
“很好,芙蕊神的化身选中你了。”使者说道。
有那么一会儿,雪芙儿并没有意会过来他的意思。
“这是你的女儿吗?”
雪芙儿在龙鱼放开她之后,缓缓地从瓶中抽出手,此时使者开始跟她父亲说话。
“是、是的。我是职司尤古的弟弟,聘特·阿尔各。她是我女儿雪芙儿。”
“生日庆典那天,你们作父母的就带着这个女孩到城堡来。到了城堡,国王就会赏赐你们三人份的旅费,所以不必担心。如果其他人想要同行,不仅进不了城堡,旅费也必须自己支付。”
雪芙儿的父亲回话时一边看着伯父,表情比雪芙儿还吃惊的样子。伯父忿忿不平地睨着雪芙儿,当然伯父的儿子们和优思嘉也是如此。不,应该说全村民的视线此刻都在她身上。
虽然雪芙儿已经习惯让人当笑柄了,但还不习惯成为关注焦点。她将汗湿的手按在裙子后方,稍微往后退了几步。可是,母亲与姊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身后了。母亲捉住了雪芙儿的手,检查着她被龙鱼啃咬的手指。被水稀释的一点点血液,正细细地流淌着。
“被选上,指的是咬她吗?”
优思嘉看着自己的手指,似乎对于上面没有咬痕感到不可置信。
“没错。这座村子里,只有这女孩被选上而已。”
使者出乎意料干脆地回答道。而他的随从们再度将水晶瓶收进箱子里,盖上箱盖并缓缓地抬起。完成任务的龙鱼,鳞片的银光看来更加闪耀。
此时的雪芙儿,终于对自己有生以来将要第一次离开村子,有了实际的感受。
2
“既然你是‘被选上的人’,这种小事你自己就能做好吧。”
优思嘉将准备十名工匠午餐的工作,全都推给了雪芙儿。虽然她们的母亲与伯母都看在眼里,却也没说什么,似乎觉得本来该入选的优思嘉最后却没被选上,她理所当然可以发泄自己的不满。
雪芙儿一家人跟伯父一家同住,一整栋屋子也包括了锻冶场。早上自炉子生火开始烧铁之后,工匠们就必须一口气将铁器锻制完成才行,因此工匠们的午餐跟晚餐都是由锻冶场的雪芙儿等人负责。
雪芙儿双手捧着沉重的大盆,步伐不稳地走进锻冶场时,敲打熟铁与风箱开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众人都看向雪芙儿。
“雪芙儿,你该不会是因为手上有污垢才被咬吧?”
尤迦边拿起盘子,边打算敲一下雪芙儿拿着大盆的手,被雪芙儿迅速避开。
“不对,是因为她身上有龙鱼喜欢的山毛榉的味道啦。”尤格也说道。
看来这一阵子的话题似乎都跟这个有关。能受邀进入城堡,对于仅具工匠血统的他们而言是千载难逢的荣耀,而什么能力都没有的雪芙儿竟能获得这样的机会,也难怪其他人无法接受了。
“事实上应该要让大哥您家的尤格去才对啊。”
雪芙儿的父亲聘特,阿谀谄媚又笑嘻嘻地对伯父这么说。城里来的使者离开之后,这阵子尤古伯父总会忿恨地来回瞪视雪芙儿与聘特。雪芙儿现在再度承受了那样的视线,不禁吓得缩起脖子。
雪芙儿向来不擅长应付魁梧自负的伯父,如果惹得他不高兴,如雷的吼声就会立即劈头而下;万一忤逆了他,之后更是有苦头吃。与职司尤古作对,等于在村里自断生路,所以无论是健壮的工匠还是他们的孩子,在伯父面前都小心翼翼,连大气也不敢吭一声。如今身为职司的伯父竟不如他弟弟聘特与其女儿雪芙儿般受到瞩目,这更是前所未有的事。
“既然是雪芙儿,搞不好一到了国王与王子面前,就吓得哭出来了呢。您记得吗,就像她在周岁酒宴那时一样。”
在雪芙儿身后送上茶水的母亲奇拉娜,将从以前到现在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笑话再拿出来说,总算逗得尤古伯父与雪芙儿的堂兄弟们哈哈大笑。
奇拉娜指的是雪芙儿一岁时的趣谈,当时在庆祝仪式上背着周岁酒壶的雪芙儿,就在列席而坐的家族成员众目睽睽之下大哭大叫,还尿湿了裤子。而一族的笑柄、累赘等称号,从那时开始便如影随形地跟着雪芙儿。
“说得也是。雪芙儿,算我拜托你,千万别做出让阿尔各家蒙羞的举止啊!”
因伯父心情好转而松了一口气的雪芙儿,面无表情地递上了碗。母亲还在一旁加油添醋地说道:“哎唷,你真是不得人疼的孩子呢。你这样子,梅比多尔杜殿下也不会觉得受到祝福啊。聘特,还是给她做套上得了台面的衣服比较好吧。”
“哟,是不是想让殿下喜欢上她呀?”
听见伯母的挖苦,母亲赶忙回答:“您说笑了,大嫂。我只是想说为了村子的名誉,让她看上去稍微有点面子嘛。”
“顺便还可以做一笔你娘家的生意吧?”
让父亲这么一说,母亲的脸色便沉了下来。母亲的娘家,在多姆奥伊的都城经营裁缝店。在城市长大的母亲对阿尔各村而言,是少数从村外嫁过来的媳妇,在村里的女性中显得独特而高雅。也因此跟伯母不太处得来,还常常被父亲抱怨服装太过奢华。但母亲也不甘示弱,嫌弃父亲与伯父家族的粗鄙,私下瞧不起他们。
“可是啊,既然要晋见国王跟王子殿下,这副德行……”
“我才不要新衣服!”
无法忍受继续让人说长道短,雪芙儿斩钉截铁说完这句话后,便走出了锻冶场。
“少骗人了,你明明就高兴得要命,装模作样!”
优思嘉似乎一直在井边竖耳倾听着这一切,跟优思嘉交情好的女孩们则一边汲水一边附和着优思嘉。雪芙儿本想无视她们走开,优思嘉却将脚边的水桶踢到她面前。
“锅子也都你一个人洗吧。”
“为什么?”
“你有新衣服可穿,当然要洗锅子。”
“我都说不要新衣服了!”
雪芙儿虽然喃喃抱怨,但明白事已至此,她说再多也没有用。她低头看着水桶,只见里面不只有锻冶场的餐具,还有那些女孩们从家里带出来待洗的脏器具。
雪芙儿抬起头来打算抗议,优思嘉与女孩们就笑着抢先说道:
“帮我们洗一洗吧,谢谢喽,雪~芙儿~~”
女孩们正将鬃刷当成球一样互扔玩闹,井边只剩下腐烂残破的旧鬃刷,用那种东西是洗不了锅子的,非得先做一把新的鬃刷才行。如果去讨芦苇束当材料来做鬃刷,肯定会挨伯母一顿好骂,说她不爱惜物品、奢侈、跟母亲一模一样什么的,接下来母亲就会责怪雪芙儿害她被说闲话。
雪芙儿火大地将旧刷子扔得远远的,想着干脆将别人家的盘子也一起丢过去算了。但一旦她真的这么做,接下来肯定会遭到接连半年的恶意刁难。
她九岁时在村庄庆典上就是如此:拼字比赛时,雪芙儿击败了所有年长的小孩,向来被认为是个爱哭鬼、跟屁虫的雪芙儿,突然就被众人指责说她跩起来了,于是村里的女孩们都不再跟她说话。因为当时跟雪芙儿一直竞争到最后关头的,就是那些女孩的领袖。
优思嘉当年也是那个领袖的跟班,所以别说要帮雪芙儿讲话了,她甚至率先排挤雪芙儿。尽管如此,雪芙儿跟男孩们的交情也并没有比较好。现在回想起来她也觉得自己很没用,因为她是个被捉弄一下就会哭的小孩,所以男孩们只会嫌她麻烦累赘。毕竟她的堂兄弟跟姊姊,都有些像尤古伯父,嗓门既大做事也粗鲁。
在被排挤那件事发生之前,雪芙儿就算老是被他们捉弄到哭,总还是会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团团转,想成为他们的伙伴,但之后她就完全放弃了。现在优思嘉变成她们的领袖,每每有事一定一群人凑在一起取笑雪芙儿。雪芙儿虽然尽可能地装作没有感觉,但似乎因此更让优思嘉感到焦躁不满。
“雪芙儿觉得自己很特别呢。就是因为你自以为拼字比大家都厉害,自以为了不起,才会被大家讨厌啦。”
因为老被姊姊这么指责,即使雪芙儿想辩驳事实并非如此,也没人肯相信她。就连小一点的孩子跟她说话,都会被当成是讨厌鬼的同伴而受到孤立。当年雪芙儿实在太过凄惨,以致于隔年村里的拼字比赛她就没有参加。那一年换了那些女孩的领袖获胜,奇妙的是,这时可没人去嫉妒那个女孩了。
雪芙儿觉得这真是没道理。她会记得那么多拼字,还不是因为其他人不让她一起玩,却又因为太过擅长拼字与背诵这类的一人游戏,而变得更加孤单。她的玩伴向来只有自己一个人,难道不能觉得自己很与众不同吗?难道优思嘉跟其他女孩就不会认为自己是最重要的吗?雪芙儿总是这么想着。
雪芙儿刷洗着桶子里面的器皿,想着自己是不是未来一辈子都得这么继续过下去,而这个一成不变的问题自己不知道想过几百遍了。尽管如此,当她将所有东西洗好、整理好后,整个人还是神清气爽了起来。毕竟再怎么说,她都是生平第一次离开村子,出远门到首都去的兴奋之情悸动着雪芙儿的胸口。让她觉得从现在到生日庆典之前,无论怎么受到欺负,都无所谓了。
◎
雪芙儿走进厨房,将自己的午餐与一些剩余的食物集中在一个木碗里,前往村子口的一间柴房。这是雪芙儿另一个秘密基地,里面还有另一位住客涅乌特司跟她共享这间屋子。
“你来啦,雪芙儿。”
涅乌特司靠在炉子边的柴薪堆旁。这样做万一起火的话很危险,但他总是这么靠着。他的理由是就算起火燃烧,他也能感觉到热度,所以没关系。
雪芙儿拉过涅乌特司布满皱纹的手,让他拿好木碗跟汤匙。涅乌特司翻着白眼,闻了闻汤的味道后开始吃饭。
涅乌特司原本在阿尔各家是负责熔炉的领头,在他五十岁的那一年,烧红的热铁碎片飞进他的眼里,让他自此失明。雪芙儿听见工匠间流传着一个说法,指出是因为当时负责熔铸锻造的尤古伯父出了差错才导致如此,这似乎是发生在伯父刚继承祖父、接下职司之位没多久的事。
尤古伯父后来让涅乌特司离开锻冶场,住进柴房里。尽管有人认为涅乌特司从上一代职司在时就一直为阿尔各家工作,在村里也颇受工匠们尊敬,现在遭受这种对待实在有点过分,但却没人敢在尤古面前仗义执言。
涅乌特司常常对雪芙儿说:“你的祖父,可是能锻造出真正的刀喔。尤古只是力气大,技术却不成气候,所以他才不希望我待在锻冶场,批评他能力不如上一代啊。”
“那我爸爸呢?跟伯父比起来又如何?”
雪芙儿会想知道这点,是因为父亲老是拿雪芙儿跟优思嘉比较,并且老说优思嘉比她有气量、有韧性。
“这个嘛,聘特比较灵巧喔,虽然我不晓得他现在正在做哪些东西。”
涅乌特司一定会这么回答雪芙儿。
目前在锻冶场里,尤古伯父专门领导工匠们的工作,而父亲聘特则负责作品最后的加工,并教导、训练三位堂兄弟。阿尔各村的主要工作是将铁砂制成生铁,再变成熟铁,不过有部分经验丰富的工匠也会铸造刀剑。献给梅比多尔杜王子的剑,就是以聘特为主力的试作品。
“这个不晓得能不能在生日庆典前完成呢?”
雪芙儿从柴薪的后方,取出一柄用布巾包覆的短刀。
四年前,当雪芙儿正在寻找可以一个人躲起来偷哭的地方时,遇见了涅乌特司。尽管她过去也见过这位看守柴薪的老人,但两人从没交谈过,可是涅乌特司竟认识雪芙儿。
他说虽然雪芙儿已经不记得了,不过她出生时,在产房负责烧柴火的人就是涅乌特司。在阿尔各村,锻冶用火与其他用途的火区分得很严格,在锻冶场负责生火的人更是绝不可以碰触其他火焰。
“能看守产房炉火的男性,只有我这个瞎子了。”
只要是涅乌特司听过出生时第一声哭泣的婴儿,他似乎都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孙子,因此他连雪芙儿的年龄都记得清清楚楚。
雪芙儿一开始很害怕涅乌特司白色的眼睛,什么话都不敢跟他说。但涅乌特司似乎认定了雪芙儿一定有在听他说话,于是便自言自语地开始说起锻冶场以前的故事和炼铁这门功夫。雪芙儿这才明白,涅乌特司也是孤单一人很久了。
雪芙儿喜欢炼铁这个话题,老是央求涅乌特司多告诉她一些。当她把锻冶场的废铁捡来,有样学样地开始烧铁时,涅乌特司还借给她一些旧的打铁工具。
“光是女孩子拿火锤就是个大忌啦。”
涅乌特司张开缺牙的嘴露出共犯似的笑容,同时示范打铁的方法给雪芙儿看。他总说当年他与雪芙儿的爷爷,一向是默契十足地共同打造名刀。
雪芙儿打铁的能力虽然还不太够,不过涅乌特司也夸奖她选择原料的直觉很准。打铁必须选择品质好的原料来熔铸才行。除此之外,如果芯铁、刃铁与皮铁的组成不对,刀身也会很脆弱①。目前为止他们虽一块儿打造了七把小刀,其中两把在完成后研磨的过程中,都有部分卷曲收缩了。不过按照涅乌特司的说法,另五把的完成度则很好,这让雪芙儿觉得很高兴。
雪芙儿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不只是金属材料,当她触摸石头或树木等物时,有时会感到那个东西的表面与自己的皮肤融合在一起,这时她就会有预感,自己一定能靠这些做出点成果来。
刚刚她所取出的刀子,大概只有两根中指的长度,可是他们在刀锋上加入熟铁,是属于比较复杂的工法,因此失败重来了好多次。目前他们终于完成了素延的阶段②,接着就必须用小锤敲打塑出刀形,磨挫刀刃,并在完成淬火后进行细磨收尾。
“给聘特发现的话,就麻烦喽。”
雪芙儿打算将这把刀当成自己的护身符。拥有自己所做的东西,也许能带给她多一点的勇气。
“我不会让爸爸知道这是把刀。”
等待刀身加热的时候,她便将薄钢锻合起来,制作刀鞘。刀鞘做成新月形状,大小足以覆盖整把刀身。接着故意留下锻造的痕迹并粗磨一番,用凿子在表面上刻着月神诺扬的字样。若在开口那一端系上皮绳挂在脖子上的话,看起来就像个首饰了。
“我会说这是涅乌特司送我的首饰喔。”雪芙儿拉过涅乌特司的手来摸皮绳与刀鞘。
“他肯定会觉得我老了不中用,手艺退化啦。”
涅乌特司虽然一副伤脑筋的口吻,但很明显只是在打趣着她。
专心地拿着小锤敲敲打打,让雪芙儿浑然忘记了生日庆典的事与优思嘉等人的欺负。
①传统日本刀的锻铸法中,会由一层刚硬的“皮铁”包裹着柔韧的“芯铁”,再加上硬度更高的“刀铁”焊合而成。这个世界里的刀具锻铸法大抵如是。
②指将铁的形状捶打延长成长条形,刀的雏形在这个阶段就会出现。
3
从阿尔各村到城里,搭乘马车需要花上两天的时间。
无论是离开村子,还是跟父母独处这么长的时间,对雪芙儿来说都是生平头一遭。她想母亲会主动找她说那么多话,是因为优思嘉不在吧。而她对父亲也有了新的认识:父亲似乎不像城里出生的母亲那么爱旅行,一路上有大半时间都不说话,不过只要行程稍有耽搁,他又会对兴致高昂的母亲喃喃抱怨个不停。看来晋见国王与王子殿下对父亲来说,紧张情绪大概跟雪芙儿不相上下。回想起来,负责将锻冶场的制品拿到村外贩售或送到村外的人,大概都是伯父或他三个儿子的其中之一,父亲其实很少离开村子一步。而在旅途中住宿旅馆时,也只有母亲跟主人或侍女开心地聊天,父亲则一脸不满地冷眼看着这一切,静静地不说话。母亲吹嘘着一家受到生日庆典招待一事,使得跟他们同住这间旅馆的客人们直盯着她瞧,让雪芙儿尴尬极了。
当他们到达城里时,已经是生日庆典的前一天深夜了。他们在母亲奇拉娜的哥哥所开的服饰店下车落脚,在店里的一隅才睡了一会儿,又被母亲发牢骚的声音叫醒。
“哎呀,这么糟糕的脸色,见得了国王跟王后陛下吗?”
雪芙儿揉了揉眼睛爬起身,看着窗外的景色逐渐地清醒过来。他们到达城里时天还是黑的,加上雪芙儿又想睡觉,没办法看清楚初次造访的城市面貌。
建造得密密麻麻的房子,就像把村子里所有屋子集中在一起一样,不过数量却远多于村子里所有的房子。她以为是火锤打铁的声音,实际上是从高耸矗立的钟楼所发出的声音。母亲说那是开城门时的钟声,而陌生的嘎吱嘎吱声响,则是马车的车轮压在街道石板路上的声音。
“别磨磨蹭蹭了,快换衣服。你先去洗头发!”
奇拉娜的大哥——多玛舅舅的店,其店面虽然不宽,但里面倒是很宽敞,跟居住的地方还隔了一座中庭。雪芙儿在中庭的井边打了些冷水,快速地冲洗身子。
雪芙儿最后还是没有做新衣服,随手挟带了一件优思嘉在村庄庆典穿过,有着刺绣图案与内衬的裙子便出门了。只有上衣是昨晚多玛舅舅给她的新衣。似乎是以前某商家的女儿到店里来订做,结果没来付款取走所留下来的衣服。
雪芙儿那把新月形的守护刀,就悄悄地垂挂在衣服底下。赶在出门前最后关头铸好的单刃刀身,握柄上被打了一个洞,用绑在刀鞘上的皮绳另一端系着。一旦刀子收进刀鞘之后,这轮新月就会横躺在雪芙儿胸前成为项链。要拔刀时只要把绳子拉开就行了,尽管她大概也没什么机会在人前拔刀。
将一头湿淋淋、纠结在一起的头发梳开并分好线之后,雪芙儿总算准备完成了。镜子中映出了比平常还要稍微体面的自己。
多玛舅舅与舅妈,端出白面包跟切成厚片的火腿当作早餐招待他们。这些是村子里除非举行庆典否则吃不到的佳肴,比雪芙儿还年幼的表弟表妹却边吃边抱怨说:“今天没有庆典大餐吗?”
当雪芙儿不由自主想伸手拿第二片火腿时,被母亲暗暗踩了一脚,而父亲则几乎什么都没吃。
“你们在城堡里,一定吃得到庆祝飨宴吧。等你回来,得要告诉我你们跟国王说了些什么话啊,奇拉娜!”
听见多玛舅舅这么说,父亲神经质地笑了。
“大哥,被招待的可是雪芙儿,不是奇拉娜呀。”
母亲立刻尖锐地回嘴:“不用你说大家都知道!”
“我们是代表村子出来的,可别丢了大家的脸才是。”
来城里的一路上,两人总是不断发生类似的口角,让雪芙儿感到厌烦。
可是,等雪芙儿道别了多玛舅舅来到街上后,就没空那么想了。或许是因为正值庆典的关系,路上挤满了人,连道路两旁开启的所有窗户也都有人探头出来,兴奋热闹地对着彼此吼叫。
随着他们更加接近城堡,雪芙儿与父亲都立刻被它的巨大所震慑:连接着大门延伸出去的城壁,都跟村子外的防风林差不多高。光是要抬头看城堡的主建筑与两旁的塔楼,雪芙儿的脖子就感到酸痛。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建筑物,更无法想像究竟要用多少石头才能堆砌出这样的建筑。
主堡的上方,有象征阿尔多哥王室的王徽,也就是印有龙鱼图样的蓝色旗子正翻飞着,垂挂在城门上的红白布幕与七彩的旗帜也都绚烂夺目,很有庆典风情。往城堡里去的人们个个都穿着新衣华服,让雪芙儿顿时觉得自己真是难登大雅之堂。母亲似乎也是这么想,在一旁喃喃念着:“早知道还是给你做件新衣好。”
父亲将名字告诉穿着锁子甲的守门人后,对方便搜寻了手中羊皮纸上的文字,接着看着雪芙儿。
“阿尔各村的雪芙儿,阿尔各是吧?”
雪芙儿偷瞄了守门人手上的羊皮纸,只见上面列了一串各村庄“被选上的人”的名字。有一家人跟在他们一家身后,也像他们一样报上姓名。那家人的孩子,是个比雪芙儿还小一点的女孩儿。
城堡的中庭里,不同身分的人们将各式各样的贡品并排在草坪上。有装满麦子或米的袋子,美丽的蔷薇花盆栽,令人目不暇给的各色纺织品,还有马具等。全都是每个村庄最自豪的贡品。
父亲将阿尔各村进贡的剑递交给带领他们的士兵,接着由城堡的总管收下并在剑上附上标签,随后将它带进塔里。这是锻冶场拚了命才锻造出来的剑,因此对方毫无所谓地收下似乎让父亲有些失望,但他还是告诉母亲与雪芙儿,说这是为了要跟其他的贡品分开保管。
雪芙儿见右边的塔楼下人潮拥挤,原来那里正在分配庆典活动喝的酒,而乐师们也在那里演奏着朝气蓬勃的笛声及鼓声。她感到稀奇地四处张望,但立刻被母亲戳了一下。
“别呆头呆脑的,真难看!”
毕竟母亲在幼年时期就参加过许多次这种庆典,已经不以为奇了。尽管如此,在进入主堡的时候,母亲还是在入口呆住了——这次竟是由穿着银光闪闪的甲胄的骑士团,迎接众人来到大厅。
其中一位骑士扬起红色斗篷,走到雪芙儿的面前。
“‘被选上的人’请入内,父母亲请在此稍等。”
雪芙儿吓了一跳,忙看向父亲母亲,只见两人有着同样兴奋的表情,全副注意力已经都被这座大厅的一景一物给吸走了。
大厅宽敞得能完全容纳雪芙儿家的房子,挑高的天花板上足足悬挂了四座圆形大吊灯。大厅正面垂挂着织有王室家徽的布幕,高台上则有两个宝座。宝座的两边,分别挂着多姆奥伊的阿尔多哥国王、莫娜妲王妃、梅比多尔杜王子以及希妲王女的画像。不久之后王室的人们就应该会一一在宝座上现身吧。两排长桌上整齐排列着招待用的佳肴,人们正在享用着食物。看来这些都是“被选上的人”的家属,其中并没有年轻人或小孩。虽然也有些人看起来家境富裕,但大部分都是跟聘特与奇拉娜一样的平民身分。所有人都带着充满期待的神情抬头看着王座与画像。
“其他‘被选上的人’已经先行入内了。”
骑士说出令雪芙儿感到安心的话。对方虽然比父亲跟尤古伯父还高大,但很年轻,并且有着一双温柔的双眼。
父亲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她说道:“雪芙儿,别丢脸啊。”
于是,骑士走在前头,雪芙儿跟着走在宽阔的走廊上,通过三个走道并爬了三次阶梯,从石壁上的射箭孔所看出去的天空,逐渐变得宽广。骑士在第四段走廊上突然停下脚步。一直光看着脚下的雪芙儿这时不禁抬了起头,只见骑士打开一扇钉着铆钉的大门。
“阿尔各村的候选人,雪芙儿·阿尔各报到。”
在门口接应的是另一名骑士。这名骑士并没有穿戴铠甲,但腰际挂着一把看起来很重的长剑,他的剑柄与他胸前的装饰都跟其他骑士团团员一样,是银色的龙,但披风却是蓝色的。
“请进。”
带路的骑士将雪芙儿往门口一推,雪芙儿还在疑惑“候选人”跟“被选上的人”这两个不同称呼是不是意思一样时——
“等等。你手里拿着什么?”
骑士突然用力捉住她的手,让雪芙儿差点痛叫出声。
“是小刀啊?放手!”
蓝色披风的骑士迅速拉起雪芙儿的手腕,守护刀便立刻从雪芙儿僵硬的右手落了下来。
雪芙儿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她因为太过紧张而一直握着那柄小刀,使得新月形的刀鞘从胸前领口露了出来。
蓝披风骑士揪住雪芙儿脖子上的皮绳,拔出刀身解开那条项链。他用手指抚摸刀刃确认锋利度,并来回看过刀子与刀鞘之后,便直视雪芙儿的双眼。
“进入城堡时,禁止携带武器。”
在骑士深蓝色双眼的凝视下,雪芙儿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雪芙儿焦急地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但却口干舌燥发不出声音来。
就在她觉得时间过了几乎有永恒之久时,骑士的视线突然柔和下来。
“你不知道这项规定吗?”
卸去了严肃的神情,骑士看起来就年轻多了。他跟带路的骑士年纪差不多,有着高挺的鼻梁及温和的嘴角。不过,这也可能是他发觉雪芙儿的害怕,努力表现出来的温柔表情。
“那是、我的护身符……”
雪芙儿拚了命地挤出这句话。
“你是从锻冶村来的吧?”
雪芙儿想起尤古伯父所说的“代表村子”那番话,又急急补充一句:
“这是我自己做的,我爸爸妈妈并不知道……”
骑士的蓝色眼睛稍稍瞪大了些,见雪芙儿瑟缩了一下,才又微笑了。
“做得不错啊。”
听见骑士哄小孩般的语气,让雪芙儿觉得很丢脸,知道自己肯定是一副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她总是想表现出自己是个坚强的女孩,于是常常装作面无表情,却不晓得自己到底做得好不好。
骑士放开雪芙儿的手腕,将守护刀小心翼翼地收进刀鞘里。他虽然高大却不粗犷,大大的手掌也看起来很纤细灵巧。骑士一眼就能看穿雪芙儿那把刀的小小机关,在他的宽额头底下,显然隐藏着深不可测的智慧。
“我帮你保管到你回家前吧。”
“是、是的。”
雪芙儿想起了母亲教她的礼节,生硬地拉起裙摆,曲膝行礼。
然而,此时骑士突然脸色一黯,移开了视线。雪芙儿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却见骑士凝视着屋里的孩子们。
4
房间里挤满了其他被选上的人。并不是因为这间房间很狭窄,而是因为屋里的一座黄铜制水盘占去了地板的大半面积。水盘的另一边,悬挂着厚重的缎面帐幕,看了就令人觉得闷热。现在并不是冬天,但左边的暖炉里,赤红的火焰却烧得柴薪劈啪作响。
被选上的人们,就像当时的使者所说,都是八岁到十八岁的年纪。雪芙儿大略数了一下,大概有十二、三人左右,不管是幼小的孩子,或是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孩子,每个人都围着水盘,安静地曲膝跪着。
“雪芙儿·阿尔各,过来这里排队!”
站在水盘旁边的胖男人这么说道。他穿着长长的袍子,以及袖子宽大的上衣。套在光秃秃额头上的金色头环特别引人注目。
他是魔法师。雪芙儿除了图画书之外从没见过魔法师。雪芙儿小心地避开其他孩子的视线,在最角落的地方跪了下来,此时入口处立刻有其他被选上的人们进来了。雪芙儿在城门口见过的女孩也在其中。
水盘中满满的水,正映照着暖炉的火焰,水里则有两尾龙鱼,两尾都非常巨大,大约有雪芙儿的手臂那么长,雪芙儿在村里时看见的龙鱼完全无法相比。它们静静地待在水盘的角落深处,有帐幕阴影遮蔽的地方。
蓝色披风的骑士说道:“达伯尔耶魔法师,这样就到齐了。”
魔法师点了点头,环顾在场的孩子们。
“感谢各位为了梅比多尔杜殿下而到来。接着请各位将你们的左手放入水盘中,向水神芙蕊的化身请求加持,来祝贺王子的生日庆典吧!”
达伯尔耶魔法师卷起自己的左边袖子示范给众人看,孩子们赶忙学他的动作。
水面摇晃着,龙鱼开始悠哉悠哉地游了起来。两条长长的尾鳍,仿佛画着螺旋一样忽上忽下,彼此绕着圈圈追逐着。龙鱼所制造出来的水波摇晃着被选上的人们的手,龙鱼则随着这阵水流游到水盘靠近雪芙儿这一边。
近距离看了之后,雪芙儿觉得龙鱼的身体异常巨大。小一点的孩子怕得想要将手缩回去,却遭魔法师严厉地制止。对龙鱼来说,几十只手指头看起来大概像水草一样,两尾鱼频频用鳞片摩擦它们,并以嘴巴轻啄嬉戏着。
其中一尾闪耀着银色鳞片的龙鱼,迅速地钻进了雪芙儿的手指下方。雪芙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忽然发现:这跟使者来到村子时的目的相同,都是一种测试。泡泡从龙鱼的嘴里吐出后,上升到水面、破裂消失,接着那张大嘴就迅速地衔住雪芙儿的无名指。
一阵如同当时在村里感受过的疼痛袭向她,让雪芙儿不由得站了起来。吸附着她手指的水神化身,在水面上拍动弹跳了一下便松口落回水里,溅起的飞沫喷在雪芙儿的脸颊上。
“喔喔。”
达伯尔耶魔法师不知何时已来到她的身后。雪芙儿以为自己要挨骂了,打算再度将手放回水里。
“可以了,给我看看你的手。”
磨法师检查着雪芙儿被咬的伤口。虽然手指还刺痛着,但被其他小孩看见她怕痛的样子,更让她觉得丢脸。
此时银色的鳞片又在水面跳跃闪烁,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这次水神的化身衔住了一名个子高大的男孩的手,拍打跳跃着。男孩半弯着腰,看来拚命忍耐着不将手抽回,魔术师走过去拉出了他的手。
“好了,你们两人退到一边等候吧。”
雪芙儿与那名男孩,一脸大难临头似的互看了一眼。龙鱼还是来回游动,在其他孩子们的手指间穿梭嬉戏,过了不久两尾鱼又退回帐幕的下方,静静地待着不动了。此时魔法师便说道:“各位的祈祷已经传达给芙蕊神。大家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