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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药王树之书 第八章 药王树.2

作者:日-西鱼立子 当前章节:131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7

皇爵抬头看着雪芙儿。“那种石头……会迅速消耗灵魂,不快点阻止雷就危险了……”

用尽力气说完这些话后,少年便昏了过去。

雪芙儿朝吉尔达·雷大叫:“雷阁下!快把石头……”

然而骑士已经再度举剑挡回萨亚雷的强势攻击,根本听不到雪芙儿的声音。

奎里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脱掉上衣。然后将锁子甲从红肿溃烂的皮肤上扯下,让雪芙儿穿上滴着血肉的镗甲。

“这个可以多少防御一些魔力,至少能喘口气……”

奎里德说完这些,就冲上前要助吉尔达·雷一臂之力。

奎里德的银色魂源如同流线般朝吉尔达·雷的金色魂源飞驰而去。两道光辉冲散了萨亚雷的蓝色光球与火花,彼此激烈地撞击。

“奎里德先生!雷阁下……!”

雪芙儿尖声大叫。

“雪芙儿,靠魂源叫他们!”

额头两侧响起皇爵的声音,雪芙儿不由得看向少年。少年的嘴唇结冻般丝毫未动,双眼依旧紧闭。雪芙儿感觉到少年的魂源自两人接触的地方传递而来。

“阿修拉夫,该怎么做?”

“把我的手放在你的两侧额头上,然后呼唤雷。”

雪芙儿照做。虽然那种类似晕眩的感觉又在额头两侧生起,但并不是疼痛,而且渴求般地感觉到少年的魂源。雪芙儿身上奇妙又深处的流动汇聚在额头两侧上,强力地搏动着。然后她非常自然地知道只要自己配合那个波动呼喊就行了。

“雷阁下,长时间使用皇爵的石头太危险了!奎里德先生也一样!”

金色与银色魂源的动作有一瞬的停顿,雪芙儿知道他们听见她的声音了。

只在刹那间,奎里德与吉尔达·雷便分别飞往两个方向。同时间萨亚雷膨胀的光线也往两个方向爆发。那样的场景与其说是闪电,更接近光的喷泉。灼热的飞沫画出数道散开的弧线,也朝雪芙儿与皇爵的方向落下。

雪芙儿打开奎里德的锁子甲抵挡纷纷落下的飞沫。热波穿透了铠甲,烧伤了她的手臂与脸颊,但雪芙儿还是拼命地护着皇爵。

“去死!药王树的森林是我的……!”

萨亚雷可怕的魂源之声在耳边轰轰作响。萨亚雷的身体仿佛缩小在飞散的光球中,而就在雪芙儿抬眼看他的那瞬间——

一支白箭贯穿了魔法师的黑色胸口。那是白色森林的树枝。接着第二、第三、第四支也随之射来,萨亚雷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它们。

“不可能……”

包围着他的魂源之光转眼之间变淡,终至完全消失。

倒在空地上的萨亚雷,丝毫没有魔王的样子,甚至也不像个魔法师,跟那些发狂最后死在森林里的士兵没什么不同。只是那张原本看不出年龄的脸变得干瘪,看起来好像老了百岁之多。

四道穿着雪白长袍的人影出现在森林中,那是手上拿着弓的托亚、伊斯、索金与诺西克。

5

四名魔法师将白色的箭矢瞄准了奎里德与吉尔达·雷。

两名战士浑身是伤血流如注,必须靠长剑支撑才能站稳。雪芙儿看到他们的魂源忽明忽灭、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皇爵的魂源之声响起:“住手。这两位是圣德基尼家族的大恩人,必须要厚谢他们。”

魔法师们放下弓箭后,不再理会两名战士,来到皇爵身边。

“皇爵殿下,我们仍是这个样子……其他人也还动弹不得。”

四个人看起来就像死去的萨亚雷一般苍老,好像是不同的人似的。

吉尔达·雷挺身站到四人与雪芙儿之间举剑防备,他含进那颗石头,魂源再度燃起金色光芒。

“雷阁下!不行!”

雪芙儿大叫,皇爵同时也说道:

“大义凛然的多姆奥伊骑士啊,再使用圣德基尼的石头,你就会和萨亚雷的下场一样。”

吉尔达·雷来回看着雪芙儿与皇爵之后,点了点头拿出石头。接着他在皇爵面前单膝跪地,行使骑士的礼节。他看到皇爵身上沾满的蓝色血液,表情虽然有些吃惊,但立刻以僵硬的神色掩饰。奎里德也摇摇晃晃地在魔法师的身后照做。

骑士说道:“圣德基尼皇爵殿下,在下是多姆奥伊前摄政官马克西姆·雷之子吉尔达·雷。请原谅在下未经许可闯入殿下的领土。在下一心想得知阿修拉夫皇子来到我多姆奥伊有何用意。”

托亚魔法师说道:“不必担心。皇爵殿下过世后,阿修拉夫皇子会成为我族之主,自然会解除与希妲王女的婚约。”

雪芙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别胡说!阿修拉夫他、皇爵他还活着啊!”

皇爵忠实的家臣们明知少年的魂源像丝线般微弱,却什么都不做,还以一副他已经死去的口气说话。他们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哀伤的样子。

伊斯说道:“女孩,你不需要悲伤。皇爵殿下只是完成使命,回归奥梅拉伦而已。我们也会一同前往。”

魔法师们轻轻推开雪芙儿,抱起少年的身体。

“什么意思?你们想做什么……”

雪芙儿出声抗议,但他们态度严肃,完全不容辩驳。他们带着皇爵来到池边,脱去了他的衣服。露出的可怕伤痕已经变成了蓝黑色,白瓷般的肢体看起来与死者并无二致。

可是雪芙儿仍能感觉少年的魂源微弱地闪烁着。

“进入奥梅拉伦就会好了对不对?阿修拉夫!”

雪芙儿拼命叫唤着,想去到他的身边。但当她想进入新生树木围起的圆圈时,就会遇到某种既厚又像棉花般的触感阻挡她前进。是皇爵所说的结界。一股无可言喻的不安自雪芙儿胸口升起。

“阿修拉夫!回答我!”

少年陶瓷般的身体依旧沉默地躺着,吉尔达·雷也说道:

“魔法师,请说话!”

诺西克说道:“我们家族与各位不同。我们跟树木开枝散叶一样,是从第一代开始分株下来的分身。我们不是由父母所生,是吸收了每一代的灵魂之后,自奥梅拉伦孕育而成。其中皇爵大人继承了第一代以来的全部记忆成为当家,如今皇子也将继承皇爵的所有记忆。”

他们利用魂源,一口气将漫长的家族历史传进雪芙儿的“月魂”中。

他们守护着孕育他们自己的森林,从圣池内抱出体内流着蓝色血液的婴儿们。圣堂的僧侣们养大孩子,给予他族长的教育并追随他。只为了唯一的使命而花费了数百年甚至千年的时间……只为了让药王树复活。

可是雪芙儿的灵魂却因震惊而拒绝理解。

这就是少年所谓“杀神的罪孽”吗?少年偶尔会露出非常老成沧桑的眼神也是因为如此?就算真的是这样,对于雪芙儿来说,皇爵也只是个少年而已。

托亚说道:“我们的魂源会借由奥梅拉伦而成为白色森林的一部分,总有一天也会成为苏醒的药王树的一部分。直到那天到来之前,我们都会以守护者的身分将魂源传递给下一代……”

托亚与伊斯也脱下自己身上的长袍,小心翼翼地捧起皇爵,双双走入奥梅拉伦。索金与诺西克曲膝跪地看着这一切。几步之后少年的身影已淹没在碧绿色的泥沼中,再过几步,托亚与伊斯的头也消失不见了。

“等等!阿修拉夫!你还听得见对不对!”

雪芙儿用指甲抓着新生树木之间,想要突破看不见的屏障。

她还有很多话想说。有关少年那双绿色眼眸中闪烁的挣扎,他隐瞒在讥嘲后的真心,她还想要了解更多。雪芙儿与少年应该能够互相了解,因为他们拥有相同的孤独。少年不就是这么认为,才会向雪芙儿倾吐吗?那么为什么不能再多点时间谈话呢?

“魔法师,请把我的魂源接给他吧!你们知道生命魔法的秘法对不对?拜托你们,不要放弃阿修拉夫!阿修拉夫你也不想消失吧!你也说过,如果能懂得某种才能,或许就能那样子生存下去了。只完成注定好的使命就走向结局,那才不是真的……那都是假的!靠着你的生命魔法跟我的铁,说不定能改变赎罪的命运啊。我们一起试试看吧!我想这么做!阿修拉夫……!”

雪芙儿抽抽噎噎地哭着,用干哑的喉咙放声吼叫,注入全身的魂源呼唤少年。

“住口!对于我们的使命,还有药王树所赐与的生命魔法,你懂些什么?”

魔法师们的魂源严厉地重击着雪芙儿的灵魂。剧烈的冲击让她意识模糊,直接往身后瘫倒。健壮的臂膀顺势接住她,她听见吉尔达·雷的声音。

“皇爵殿下!您对这个女孩做了什么?”

柔和温暖的手掌抚摸着雪芙儿的太阳穴,骑士体贴的魂源从那儿流进雪芙儿体内。雪芙儿的魂源也朝那儿集中,紧抓住几乎要淹没的意识。

“阿修拉夫……你别走……”

少年的魂源之声由远方传来。

“骑士啊……雪芙儿一定会恨我吧。可是,就算我个人只能在家族轮回中结束一生,或许我还是想要留下些什么。你能不能就把它当成是药王树的恩赐呢……”

一瞬间,曾在奥梅拉伦内感受过的温暖再度包围了雪芙儿的魂源。少年的魂源变成了温柔得几乎令人哀伤的振动,轻轻地融化在这股暖意之中。

圣池的水面只剩下几许涟漪,不一会儿也完全平静了。

雪芙儿的视线仍不愿离开池面,觉得少年是不是还会上来呼吸,池面会不会至少浮起一点泡沫。

然而,出现在水面的并不是泡沫。绿色混浊的雾气从池底摇曳上涌。新生树枝开始骚动,让人误以为是不是空地上方有道风吹动了它们。

不知不觉已经入夜,四周一片深蓝。一道像月光般的幽微白光,自奥梅拉伦中心升起,将一圈新树投射出影子,影子则以圣池为中心呈放射状往外延伸。那道光的颜色与少年的魂源相同。

索金与诺西克抬起低垂的头,伸出双手仰望天际,缓缓地站了起来。

从奥梅拉伦发出的柔光逐渐增强,从新树往上照射到天际。然后在覆盖住广场如同天花板一般的森林树木上落下,让这些树枝的前端全都闪闪发光。

闪耀的光芒仿佛蓝白相间的彩带一般摇曳,在夜空中扩展开来。白色森林被光的波动覆盖,仿佛正愉悦地颤抖着。雪芙儿能感受到这些光线与少年的魂源相同。少年的魂源与森林的魂源彼此交融,合而为一。

这时,索金与诺西克唱道:

“遥远天空下的太阳

国家平原的中央

神圣的神、桑德啊,就要降临

在天之带。奥·乌冽冽

在白色大地。奥·阿拉翁

借由连结起二者的蓝色阶梯……”

那是希望总有一天神明会再度苏醒的祈祷之诗。

6

在夜色将庄严的光芒与祈愿诗吸收殆尽之际,他们的时间也宛如停滞一般。

两名魔法师祈祷完毕之后,各自从池水中掬起一扦泥土,走出新树之圈。他们的脸也从龙钟老态恢复成年轻的样子。

吉尔达·雷将无助小鹿般的雪芙儿护在身后。少女哭干的双眼一片空洞,疲惫不堪。

“我们只是想为二位疗伤。”

诺西克说完,将双手的泥土涂抹在吉尔达·雷的伤口上。

几乎已经麻痹的疼痛瞬间苏醒,贯穿了全身。那份刺激将热意送入干枯的丹田,他感到湿冷无力的肌肉涌上了一股力量。这与那颗石头所带来的激烈不安定的力量不同,是缓缓渗透的温暖力量。

索金也把泥土抹在奎里德身上。烧伤溃烂的肌肤发出磷光并沸腾起来。光泡流出落下后,仿佛把脓血擦掉般,促生出新的肌肤。奎里德见状挑起单边眉毛,用他的方式表达惊讶。他与吉尔达·雷都重新获得被那颗石头几乎燃尽的活力。

吉尔达·雷碰触着雪芙儿额头两侧的角,乞求道:“可以把这个也治好吗?”

两名魔法师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那是药王树的恩赐。”

雪芙儿拨开吉尔达·雷的手,自己去碰触头上的角。

“你们在说什么?”

吉尔达·雷发现少女并没有自觉,所以有些迟疑。可是雪芙儿却拔出了他的剑,以剑刃照映出自己的样子。

即使看到头上的异状,少女仍然没有害怕尖叫,也没有惊慌失措。仿佛这些感情波动都随着皇爵的消失而全部被她遗忘了。雪芙儿的脸上是相当茫然的表情,看着长在双耳上方卷贝般的角,用手去碰触确认。翠金色的双眼中闪着不可思议的光芒。接着好像只是想让吉尔达·雷安心似的,告诉他自己没有什么不适,她没关系。

他希望女孩至少能感到害怕,甚至依赖他也无妨。吉尔达·雷很怕雪芙儿的内心某处已经崩坏了。可是少女好像接受了什么重大的事情,想尽力地去理解状况。

两名魔法师说道:“按照过世皇爵殿下的承诺,我们会平安送各位回去。”

他们走在前方,吉尔达·雷等人跟随在后。吉尔达·雷相信他们并没有说谎,因为自进入森林以来四周不断传来的尖锐排斥已经消失。白色的树木不再对他们释放敌意,而是包容了他们。从那座圣池绽放的神圣光芒照亮了森林深处,仿佛也原谅了他们。

魔法师们也找到了那名叫米莉蒂安的女孩。女孩躺在白蜥上睁着双眼一动也不动。尽管还活着,双眼却没有任何焦点。

索金无动于衷地说道:“似乎是森林的魔力使她的‘月魂’疯狂。无法活着走出森林这句话,并不只是恫吓。从初代圣德基尼让药王树枯死之后,只要是对药王树抱持邪念的人,没有任何人能离开森林……”

这座森林的力量,似乎也是因此才得以守密,在这千年的时光中持续累积下去。奎里德强作镇静地看着周遭树木。就连吉尔达·雷也因为亲身经历,才体会这座森林的惊人魔力。

雪芙儿不舍地抱住米莉蒂安,请求魔法师们帮助她。

“米莉蒂安是被萨亚雷欺骗的,请你们原谅她。”

“这女孩已经得到惩罚了。事已至此,除了为她治疗伤口之外,我们也没什么可以帮她了。把她交给在部落等待的魔法实务局军队吧。”

奎里德说道:“你该不会也想把我们交出去吧。”

魔法师们说:“我们只会带这女孩回部落,让队伍返回学都。各位是圣德基尼的贵客,我们会送各位到想去的地方。”

奎里德选择照原订计划到南方的努姆斯伯爵领地。

“我要跟米莉蒂安一起回去。我得回去看埃梅才行。”

雪芙儿说完,吉尔达·雷也下了决定。

“那我也一起去。”

奎里德咬牙切齿地阻止他。“别说傻话了,吉尔达·雷。伊欧西卡尔那群政客们都当你是逆贼,随时准备把你处理掉!”

可是吉尔达·雷不想放女孩孤单一人。“是我连累雪芙儿与巴吉尔的。”

索金说道:“阿修拉夫皇子现在已经在回国途中了。以圣德基尼为名,我们保证一定会恢复阁下的名誉。”

“既然如此,现在你就应该立刻回多姆奥伊晋见国王。”

奎里德说完,雪芙儿也表示赞成。

“我一个人没事的。别担心我……”

他知道少女在逞强,却绝对不是虚张声势。当时总是低着头畏畏缩缩的少女,被眼前的雪芙儿藏了起来,已经能够坚定说出自己的想法了。雪芙儿·阿尔各原本就是个意志坚强的少女。

少女一副洗耳恭听的动作摸了摸两僩的角,说出令他意想不到的话。

“雷阁下,我想要学习生命魔法。如果这是阿修拉夫送给我的,我希望能够活用。我认为埃梅也会赞成。”

湿润的金翠色双眸仿佛正凝视着远处。

就像吉尔达·雷失去亲弟弟一样,雪芙儿也失去了许多。甚至应该说她原本什么都没有,只是不断受到捉弄与剥夺。尽管如此,一再遭遇试炼的少女,还是接受并升华了痛楚与伤害,缓缓地蜕变自己。吉尔达·雷一直以来都很乐于在一旁守护她,想看着少女努力地成长独立。总有一天,她一定可以成长到不再需要骑士的力量。到时候的他,是否也足够成熟到可以帮助她呢。

雪芙儿说道:“请保重,骑士大人。”

些许的寂寞与怜爱冲击他的胸口,他吻了吻少女的额头。

少女垂下蓄满泪水的双眼,像个小贵妇似的向他道别。

第二卷 药王树之书 终章 里沃的旅人

圣德基尼家族遵守了约定。

阿修拉夫皇子一回国就正式向议会提出说明,表示暗杀皇子的计划,是驻守多姆奥伊的奥拉叛贼所一手策画。在多姆奥伊城的奥拉军官遭到肃清,全都被更换。

伊欧西卡尔派遣特使前来多姆奥伊解除希妲王女与皇子的婚约,并送来钜额的补偿金。阿尔多哥王用补偿金购买了一艘最新式的疾风船与军舰。吉尔达·雷的养父马克西姆恢复摄政官一职回到城堡。雷摄政官要求撤换卡莎大使并释放埃梅,巴吉尔·奥拉也同意了。

奥拉国内传来报告,指出魔法实务局局长萨亚雷表示要退休,过了不久便因病过世。那其实是局长替身所演的一出戏,真正的萨亚雷早已葬身黑暗之中。

可是,吉尔达·雷却无法回到他的故乡。

他跟奎里德两人来到了努姆斯,在那里等待他的却是伪装成定期船只的里沃走私船。他直到走进船舱后遭人上锁才知道。

“抱歉了。不过里沃绝不做亏本的生意啊。”

奎里德·曼斯顿一脸恶作剧地俘虏了吉尔达·雷。走私船的船长显然是个军人,还称呼奎里德为阁下。

“原来如此,你不只是个商人或情报贩子这么简单。”

比起落入圈套的愤怒,吉尔达·雷心中更是恍然大悟。

“应该算是商人吧。可是我这次实在失去太多东西了,你是唯一的获益。”

奎里德单眼一睨自嘲地说道。这个男人以自己的方法来哀悼修勒、潘札与科娜。

吉尔达·雷说道:

“过多的贪婪,才会想夺取更多。而我认为自己并不是那么高价的商品。”

奎里德意味深长地对他一笑。

“是吗?你还不懂自己的价值啊。”

同一时间,里沃的学都总督瓦拉克,也从伊欧西卡尔港口秘密送走一名男子。

总督用里沃船票换得了许多强大的咒语与对抗之法。这桩交易,将会让未来利用生命魔法的战争死伤更加惨重。

凤旅团成员乔贝尔站在船缘任风吹拂他的银白色长发,看着浑浊的带河河水低声说道:

“这个世界已经完全离不开生命魔法了。诸神的心血来潮,赐予我们的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呢……仔细睁大眼睛瞧清楚吧……”

第三卷 角兽之书 序章 祭典

祭歌里,阿米兰堤的守护神“百眼角兽”在国家有难时,将会挺起尖角、从高山降临人间御敌,然而它的现身,却要以人民的鲜血为祭品……

“神只会为了拼上性命的人出现,却并非为了拯救人类而存在!”

为了寻找与神秘里沃商人奎里德一起销声匿迹的吉尔达,雪芙儿只身离开了奥拉国,以锻铁工匠的身分独自上路。然而,当她来到百眼神兽之国“阿米兰堤”后,却因为头上的双角,被误认为是不祥的“神兽之女”,进而遭到监禁!

同一时间,为了协防阿米兰堤对抗里沃军的侵略,来自奥拉的援军正在积极布阵。分别身陷敌对阵謦的雪芙儿与吉尔达双双被卷入这场战事。而当奥拉与里沃两大国以生命魔法和耐魔力殊死相拼时,由于年轻国王的疯狂血祭,传说中的百眼角兽也悄悄苏醒……

身陷敌营却矢志忠诚的骑士,战火中赌上一切的少女——横渡千山万水,终能与你相见!

序章祭典

年轻的阿米兰堤国王那堤克·乔亚在祭坛上亲自献上罂粟酒,宰杀献祭用的野兽。

血腥味混杂着烛台的香油味,让聚集在祈祷会场的高官贵族们暗暗蹙起了眉头。这名身分最为高贵的神官,其身影随着灯火与烟雾的摇曳而扭曲,在墙壁上投映出如怪物般的影子。

尽管现在是白天,大厅内还是稍嫌昏暗,因为天花板上有一大片用丝绳挂起的黑色布幔,悬垂而下的布料,也用尾端有巨大流苏的绳子绑在涂了金箔的圆柱之间。布幔上的黑珍珠尽管反射了无数排列在祭坛上的灯火,但反射出来的黯淡光芒并不足以照亮列队的人们,徒增一室沉重晦暗。

国王黑麻绳般的头发披散在身后,只有一束鬓发用圆筒状的金环束起垂在胸前。额头上仿造尖锐兽角的金冠正闪闪发光。透过亚麻长袍,可以见到他青铜色的肌肤上,从背部到臀部、四肢都画上了无数颗眼睛。国王正在扮演国家守护神阿米兰堤的化身“百眼角兽”。他用神巫们特有的虚幻眼神,向阿米兰堤献唱:

多拉肯思予我恩赐

自天空照亮我国土

百眼角兽阿米兰堤啊

我操纵缰绳驰骋天际

高举弓箭射下蛮狼

登上无垠天空征服凶星

扬起长剑护我子民

国王与化身融为一体,手舞足蹈、黑发狂乱飞舞的异样姿态,让臣子们对国王的恐惧更为加深。历代的阿米兰堤国王基于君权神授之说,同时要担任神官之长,但近年的君主已经没有如此虔诚的信仰了。前一任国王在五年前因急病而驾崩,然而流言却指称是那堤克,乔亚利用“守护神之力”将他的父亲,也就是前任国王害死。

“如果恐惧能提升绝对的权力,那倒也不错。”希兹纳凯斯自言自语地说道。

希兹纳凯斯伯爵是北方大国奥拉的大使,目前正派驻于阿米兰堤的邻国托勒斯。受邀出席这么野蛮的仪式,令他作呕。

他派驻托勒斯已经三年,在托勒斯的大使馆也有他专属的魔法师,让他能过着与故乡相去无几的生活,但前来阿米兰堤,对他来说却是一项苦差事。对生长在北国的希兹纳凯斯而言,酷热、其他接踵而至的不适,还有少了奥拉生命魔法技术来支援的日常生活,都令他无比难耐。然而,眼前与祖国奥拉敌对的里沃军队已开始积极侵略阿米兰堤,那么身处最靠近战线的奥拉同盟国托勒斯,希兹纳凯斯于情于理都必须以特使的身分,前来向阿米兰堤王致意。

祈祷结束之后,众人朝位于长排廊柱间通风良好的接见大厅移动。松了一口气的希兹纳凯斯忍不住向同行的塔西狄尔提督抱怨道:

“现在我只希望早日驱逐里沃军,尽快取得伊欧西卡尔议会的回国许可了。”

“这得要看阿米兰堤国军,能容许我们奥拉军提供多少协助啊。”

随着局势的变化,塔西狄尔提督刚从国内被调派来这里,所以他很认真地回答了希兹纳凯斯的老生常谈。塔西狄尔跟希兹纳凯斯的年龄大约都在五十岁左右,但塔西狄尔看起来却更加硬朗,就算待在这个未开化的派驻地点,也不像希兹纳凯斯看上去那么疲惫困顿。

国王换了一袭配得上他地位的盛装,出现在架了银色栏杆的高台上。这么看上去,的确是个体格匀称、五官端正的美青年。国王身上穿着散发金色光泽的丝绢衣衫,腰间系上一条密密麻麻镶着宝石的宽大腰带,头冠将整齐的刘海固定在眉毛上方,中央竖着一根纯金的兽角,前端还嵌了一颗巨大的红宝石。

然而,与上好原料相较之下,宝石与王冠的雕工便显得相当粗糙。这一切再加上国王的容貌姿态,恰好象征了阿米兰堤这个国家的现状:尽管境内矿物资源丰富,人口也多,国民却对于能够善加利用的技术与文化漠不关心——而希兹纳凯斯竟然要称呼这蛮族的族长为王,还得对他必恭必敬。至于希兹纳凯斯在自己祖国奥拉的身分与教养有多高,他也不奢望这些蛮夷能够理解了。

等家臣们晋见完毕之后,总算轮到希兹纳凯斯与塔西狄尔来到国王的面前。希兹纳凯斯双手合十置于头顶,以额头叩地的屈辱姿态行礼,并开口陈迤道:

“在下是奥拉特使希兹纳凯斯伯爵。那堤克国王陛下的王后托丽榭丝陛下的父亲,也就是邻国的托勒斯国王陛下,授与我全权前来晋见。为了阻止眼前里沃的专断横行,托勒斯陛下表示会尽托勒斯军队的全力来协助阿米兰堤,同时也向身为同盟国的我国奥拉,提出增派援军的请求。”

希兹纳凯斯介绍完塔西狄尔之后,那堤克国王便采出身子向眼前的提督问话。国王那双以蓝色染料描绘外眼眶的狭长双眼,瞳孔呈现琥珀色,或许是因为仪式中必须喝下的罂粟酒余韵仍在,那双瞳孔此刻正散发着异样的光芒。

“奥拉的提督啊,你打算怎么守护我阿米兰堤呢?”

“是。小人打算让目前以托勒斯的风港为据点的奥拉空军,在阿米兰堤上空巡逻。如果能够获得那堤克陛下进一步的许可,那么我奥拉军队将与托勒斯的友军,也就是阿米兰堤国军一同死守带河沿岸的东边国境。更进一步来说,是希望能让敝国戍守在托勒斯的奥拉骑兵队与托勒斯步兵队,获准通过陛下的首都乔亚,前往边境。”

国王打断塔西狄尔认真的回答,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扬起下巴指了指站在高台边等候的米尔法·乔亚太守。

“守护乔亚首都一事,朕已经交给王叔负责了。要不要让都内的守备队加入提督的作战计划,你自己去问王叔吧。”

米尔法太守恭敬地行了个礼,却因为年轻国王没正眼瞧他而一脸屈辱。

先王的弟弟米尔法比现任国王的声望还高,是实质上掌控首都的人。尽管希兹纳凯斯明白这一点,却也难以置信那堤克王在自己国家的危急存亡之秋,竟毫不在意。不过既然如此,他也只要跟米尔法谈就行了。这样也好。

可是国王却继续说了下去:

“姑且不论那个,朕拟定了一套更加优秀的计划。”

国王击掌之后,七、八名奴隶抬着宛如扁平轿子的物体上前,放在高台的前方。那是一个大约有长桌般大小的宽盆,上面则是一座模型庭园。

“你看看,这是朕要在阿加拉斯建造的一座新神殿。现在已经砌好三千块赤石,约莫完成一半了。如果能在这里祭祀阿米兰堤神,国土必定会受到神明保佑。”

得意洋洋、热烈发表高论的年轻国王,肯定不知道自己在巷谈耳语中的评价为何。

“国王疯了。”

“国王被鬼神附身了。”

希兹纳凯斯如今也开始相信这种说法了。传言甚至还指出,国王将后宫的女官当成活祭品献祭。

模型庭园里的神殿拥有大门及两扇侧门,是座被圆形阶梯环绕的壮丽建筑物。屋顶上建造了一列美丽的小塔楼,正中央则耸立着一座拥有圆锥形兽角的巨大神兽雕像。就像这座皇宫一样,神殿的墙壁部分也是用白色磁砖添上色彩,并装饰着绘有神话的镶嵌版画。

“的确非常壮观。但是陛下,现在人民都必须专注于国防上,而这种会瓜分人民力量的大型工程,以目前的情势来看……”

尽管梢嫌轻率,塔西狄尔却还是打算提出实际的见解。年轻国王顿时大怒,抽出系在腰间的弯曲短刀,插进王座的扶手。

“北方大国的一介武夫,竟敢污辱阿米兰堤的神明!像你这种无礼之人,绝不可能在我的国土上立下军功!”

国王歇斯底里怒吼的回音,在整座接见大厅内回荡,让一旁的贵族与侍从们颤抖不已。他们的恐惧,已经不是出于对君权神授的国王所抱持的敬畏,而是像一群船客乘坐在由狂人掌舵的船上一般。尽管如此,臣民上下却还是一样愚昧,甚至没有考虑过摆脱“国王与神明的权力相等”这种迷思。

希兹纳凯斯满心不悦,代替惊吓不已的笨军人低头赔罪。

“请陛下息怒。提督初来乍到,还没有领受过阿米兰堤的神威。我奥拉国为了对陛下及陛下所建造的神殿表达敬意,将会进贡数量配得上陛下的金币。”

“那是为了阿米兰堤的胜利。”

那堤克王高傲地更正他的说法。这个年轻的狂热信徒,显然真的相信神明会为他驱逐里沃军队。

“正如陛下所愿,是为了阿米兰堤的胜利……”

希兹纳凯斯在心中更正自己的说法:为了让阿米兰堤,继托勒斯之后成为奥拉的属国。

“口头上的祝福就免了。”

国王用野兽般的眼睛,低头凝视着希兹纳凯斯。

“如果想表达你的诚意,就到这儿来。”

希兹纳凯斯宛如内心被看穿一样,打了个冷颤。但他可不能在野蛮人三言两语的恫吓之下屈服。国王亲自走下高台,亲昵地揽着希兹纳凯斯的肩膀,将他带到盖有神殿的庭园模型前。

“你瞧这尊神兽的雕像。朕打算给予这座雕像生命,不过要献上许多的活祭品才行。”

尽管感到毛骨悚然,希兹纳凯斯还是一脸佩服的样子点头附和着。此时国王突然捉住他的手腕,迅速以短剑削下他的手指。戴着刻有奥拉国徽戒指的食指,就这么咕咚一声落在模型上方。

“呜啊啊啊啊!手指!我的手指!”

被切断的手指根部喷出了大量鲜血,溅在神兽雕像上。塔西狄尔也跟着大叫出声。

“魔法师!快叫魔法师来……!”

希兹纳凯斯以恐惧且痛苦的哀嚎哭叫着。国王紧紧捉着那只已经瘫软的手腕,眯起残酷的眼睛。

“喔,魔法师?我听说,奥拉的魔法师连死人都能唤回。如果那是真的,鲜血与生命就都不值钱了吧。”

然而希兹纳凯斯的魔法师留在托勒斯的大使馆里,在场只有一名派不上用场的昏庸提督而已。

“请您保持清醒!大使阁下!”

推开打算靠近的塔西狄尔后,蛮夷之王从庭园模型里捡起希兹纳凯斯的手指,对它吹了一口气。只见国王双眼散发的光芒,有如王冠上的红宝石般赤红。希兹纳凯斯在这一瞬间,确定自己看见国王雪白的牙齿咬上了那根手指。

国王接着用沾满鲜血的手将手指接在希兹纳凯斯的伤口上,并吐了一口唾沫在连接处。一股温热的暖意自希兹纳凯斯的手掌流向手背,最后传进指尖。

接着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他的出血在一瞬间停止,疼痛也几乎消失。国王取下希兹纳凯斯的领巾,随意地擦拭了一下戒指与他的手。希兹纳凯斯看着疼痛过后还有些麻痹的食指,戒指与手指之间的凹缝处,留着一条像红色指环般的细细伤痕,还渗着一点血迹,但也就只有这样了。颤抖的手指已恢复原状,并能随着他的意志自由弯曲伸直。

“阿米兰堤神赐予朕的神通,你觉得如何?有比奥拉的魔法师逊色吗?”

国王的脸上扬起讥嘲的笑容,对希兹纳凯斯这么说道。

在塔西狄尔的搀扶之下,希兹纳凯斯勉强撑起瘫软颤抖的双腿站了起来,然而,国王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丑态百出的屈辱与愤恨,却没有消失。看见他告退时眼中的憎恶之色,那堤克王只是更加大声地嘲笑他。

“你给阿米兰堤神的贡献,我确实收下了。这么一来奥拉援军的武力也会在我的约束之下!”

狂妄的国王在他所制造的恐怖氛围之中,专注地凝视着染满鲜血的神殿与神兽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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