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的紧张情绪得以放松,于是便有了笑声。接着就是佳肴与赞美在等着他们。然而,魔法师又对蓝披风的骑士说道:“吉尔达·雷队长,请将这两人的父母亲带来。”
骑士送走了其他的孩子们,留下雪芙儿与另一名男孩。
一定是因为他们在祈祷中途引起骚动,所以要被责罚了吧。雪芙儿同时又想起携带守护刀的疏失。被父母亲知道,她肯定不会好过。父母会怪她好不容易当了“被选上的人”,结果没用的孩子就是没用。不过这是自己闯的祸,真被骂了也没办法。
就在雪芙儿兀自难过之际——
“把帐幕拉起来。”
那是一道雪芙儿没听过的声音。接着垂到水盘后方的帐幕便缓缓地升起。
帐幕深处,出现了一张有着顶罩的高床,让雪芙儿与男孩双双吓了一跳。一位脸上覆着面纱的贵妇与一位留着漂亮胡须的骑士坐在枕边的椅子上。两人直到刚才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静静地跟所有人共处一室。
床的另外一侧,是一扇拱形的窗户,隐隐约约传来外面庆典的音乐。达伯尔耶魔法师往床的其中一侧帷幕走近。宽大被褥的这一端,横卧着一名少年,身子微往前倾。
那是一名额头上包着绷带,身体瘦弱且脸色很差的少年。少年卷起丝质睡衣的袖子,将左手浸在水盘中。两尾龙鱼贴着他布满青筋的手嬉戏,当魔法师将少年的手拉起来后,龙鱼还依依不舍地在水盘边缘游动。
“您身体觉得如何呢,梅比多尔杜殿下?”
魔法师仔细擦干少年的手,放回被窝里。少年发黑的眼皮底下的双眼,用一种像是燃烧、蔑视而又饥渴的目光,凝视着雪芙儿两人。雪芙儿想起她在大厅的画像上,看过这双翡翠色的眼瞳。
此外,她同样也在画像上见过床边的两个人。他们是国王与王妃。
◎
被叫到两位陛下与梅比多尔杜殿下御前,雪芙儿的双亲与男孩的双亲,都宛如青天霹雳一般。
蓝披风的骑士严肃地开口了:“阿尔各村锻冶工匠聘特·阿尔各的女儿,雪芙儿。”
雪芙儿的父亲兴奋莫名,跪下后拔尖了声音快速说道:
“小人是锻冶职司尤古·阿尔各的弟弟。阿尔各家族自前五代便开始于庆典进贡武器防具,更远古前的祖先还有人继承伯爵的血脉……”
“……太小了,而且还是个女孩。”
嘶哑的声音打断了聘特的话,众人一致看向躺在床上说话的王子。王子的声音虽然微弱,却透露着果断的拒绝。雪芙儿在那双翡翠色的双眼中,感受到跟村里男孩们一样的轻视目光。
“多姆奥尔村的渔夫波尔·葛雷斯的儿子,波顿。”
骑士一叫,站在雪芙儿身边的男孩与他的双亲,就深深地行了个礼。外表久经日晒,头发花白、渔夫模样的那位父亲,跟雪芙儿的父亲聘特不同,此时抿紧了嘴巴。
“你儿子几岁?”国王声若洪钟地问道。
“小犬今年十八。”
渔夫父亲回答完,王妃便微笑道:“你们一定以他为傲吧?”
波顿的母亲红着脸,浮起一抹高兴的笑容。国王站了起来,来回看着两家人说道:
“感谢各位今日为了我儿前来,要拯救梅比多尔杜、拯救多姆奥伊国,只有仰仗各位了。”
父亲与母亲面面相觎。尽管雪芙儿明白这和她以为将会遭到责骂的臆测并不同,但不安的情绪却依然没有消失。
“据达伯尔耶魔法师的说法,因为仇视多姆奥伊的敌国在梅比多尔杜身上下诅咒,已经使他的‘火魂’与‘月魂’受到严重伤害了。”
国王说出令人惊恐的话。原来王子会那么瘦弱衰竭,并不是热病所致,而是受到诅咒。王子凹陷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波顿。
魔法师接着说道:“可是如果王子能够接收他人的魂源,就能够恢复健康的身体。但并不是任何人的魂源都可以,若灵魂没有跟梅比多尔杜殿下极为相近的话,殿下的身体就无法接收对方的魂源。而经过芙蕊神化身的测试,你们两位就是符合条件的人。”
测试。原来所谓“被选上的人”,是这个意思。雪芙儿不由得颤抖起来。
波顿的父亲轻声地打岔问道:“请问‘接收’魂源是指……?”
“就是将自己的灵魂分割,把魂源献给殿下。这是魔法大国奥拉创造的秘法,并未广为流传。”
国王则接着说出雪芙儿想要知道的事。
“分割灵魂之后,七个魂全部都会留下创伤。所以用秘法进行灵魂分割,或许会有生命危险。如果你们没有为多姆奥伊国与阿尔多哥王室牺牲性命的觉悟,也可以拒绝。七日内,假使你们没有再回到城堡里来,我就会让成年的国民也来试一试。”
魔法师在一旁抗议道:“陛下,这样会来不及。我们必须尽可能快一点送殿下到奥拉国……”
“达伯尔耶魔法师,梅比多尔杜知道秘法并非万无一失。而我认为这些孩子也必须知道这一点””国王清楚地反驳魔法师,连躺在床上的王子,都微微点了点头。
王妃声音颤抖地说:“如果可以的话,哀家也想将魂源给他。但龙鱼化身没有选择我。若不是像你们这样拥有年轻灵魂的波动,梅比多尔杜似乎就难以接收。”
王后凄楚的声音,让室内陷入一片沉默。雪芙儿第一次觉得王妃看起来比她想的年纪还大。虽然王后生得非常美丽,但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映照出她额头与嘴角上的皱纹,她看起来非常的疲累。
国王此时仿佛要打断沉重空气般地开口道:“就算你们不回到城堡,也不会受到任何责罚。但是,如果你们愿意再回来,那么你们终身都会是我王室的朋友,你们的一族大小,全都会被视为有多姆奥伊荣誉血统的人来对待。”
后来自己到底如何离开城堡,雪芙儿怎么也想不起来。虽然中庭仍然有许多人们在享乐,但热闹的音乐声听起来极为遥远。雪芙儿的父母与波顿的父母亲,在离开大门前做了短暂的交谈,然而雪芙儿与波顿却无法直视彼此的眼睛。
两家人道别时,雪芙儿偷偷地看了波顿一眼,只见波顿驼着背、紧咬着泛白的嘴唇。雪芙儿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跟他不相上下。
5
“受到国王陛下的直接委托,当然是非常光荣的事啊。”
听完事情始末的多玛舅舅这么说道。
“没想到是雪芙儿啊……真没想到是雪芙儿……”母亲也一直重复说着这句话。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听了多玛舅舅的问题,父亲简单回答道:“回去跟我大哥商量。我亲自回一趟村子。”
“现在?我才不要。我本来就打算留在这儿休息一阵子才回去。”
母亲坐在舅舅的店里,揉着自己的双脚。
“你啊,每次回到哥哥这里来就赖着不走了。可是咱们再这么磨蹭下去的话……”
父亲的话没说完,但雪芙儿听得很清楚:再这么磨蹭下去的话,就来不及赶在七天内回城堡了。
父亲咋了一声,转而问雪芙儿:“你呢?要跟你妈留下来吗?”
雪芙儿想听的并不是这些话。她摇了摇头。
“我要回村子。”
雪芙儿觉得回去的路程比来时的路还短。父亲则一路上都保持高昂的兴致。
◎
“真是太有面子了,这可是求也求不来的机会。雪芙儿,你真是个福星啊。”
父亲一而再地重复这几句话。正当雪芙儿认为尤古伯父一定不会觉得有趣时,父亲话锋又一转。
“梅比多尔杜殿下真是可怜,明明只比你小一岁,自己的生日却没有办法下床庆祝。你不觉得这很可怜吗?”
她当然觉得很可怜。问题是雪芙儿并不确定自己能否代为承受那种痛苦。
她想见涅乌特司。涅乌特司一定会告诉她该怎么办的。雪芙儿满怀着这样的想法看着道路前方。
正当村子就在眼前时,有人追上了他们。追来的人是波顿的父亲——波尔·葛雷斯。
看来他是快马加鞭而来的,所以连人带马都显得相当疲惫,一身风尘仆仆。雪芙儿感到很吃惊,但父亲却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
“您来得还真快呢。”
“因为我连考虑都不必考虑。波顿是我的独生子,没有了他,我要怎么捕鱼?我不可能让他去。”渔夫用同情的眼光瞥了雪芙儿一眼。
父亲这时说了:“只要我那当职司兼任村长的大哥同意,我家就不会有异议。”
雪芙儿懂了,波顿并不打算回到城堡里。
到达阿尔各村之后,一行人直接去找尤古伯父。尤古伯父因王子的故事而相当吃惊,在父亲介绍了波尔·葛雷斯之后,三个男人自然就喝起酒来了。
“我当然知道对于我们多姆奥尔村的渔夫来说,这是脸上有光的事。但这一次,我希望务必将机会让给阿尔各村。”
波尔低头鞠躬,将一个皮革袋递给尤古伯父。伯父松开袋口之后,只见大量的钱币金光闪闪。渔夫继续奉承地说道:“我打听过了,阿尔各家不只是代代相传的锻冶职司,很久以前还曾是继承贵族血脉的一族,所以比起葛雷斯家,更适合拥有王室血统。请代为告知国王陛下与殿下,说波顿与我都是这么认为的。”
尤古伯父与父亲彼此交换了几眼,一副深表同意的样子不住点头。
“我们明白你的意思,也很感谢你特地远道而来的这份好意。来人,给我们准备多一点酒来庆祝一下!”
没有人问雪芙儿的意见。他们都认为既然已经被选上了,那么就当然要去。波顿肯定能告诉他爸爸他不想去吧,就算说不出口,葛雷斯家也需要波顿。可是,阿尔各家的雪芙儿却不被需要。
如果龙鱼化身选上的不是雪芙儿,而是尤格或尤迦的话,伯父会接受波尔的请托吗?如果是优思嘉的话,父亲会答应吗?雪芙儿越想,就越感到自己的不堪。
伯母跟堂兄弟们也都纷纷说这是一件好事。生平第一次,雪芙儿在晚餐时坐在餐桌的上位。姊姊优思嘉则神情怪异地看着这一切。
“妈妈呢?”优思嘉问。
父亲回答道:“她在你多玛舅舅那里,给雪芙儿准备一些东西。这一次,不穿好一点的衣服进城堡可不行。”
雪芙儿这才恍然大悟,母亲也是一开始就认定雪芙儿会回到城堡。
尤古伯父又说:“雪芙儿,你长大了啊。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你在城堡里都会受到照顾的。这可是飞上枝头当凤凰呢。不只是你,阿尔各家的名号,直到后代子孙都将与王室并称喔。我真是没想到你竟然能如此光耀门楣,很为你感到骄傲哪。”
父亲也说话了:“我早就知道,雪芙儿是个聪明的孩子。”
“嗯,那当然。村子庆典上的拼字比赛她也拿了第一名啊。”
听见堂兄弟说这句话,雪芙儿都要以为自己听错了;原本被拿来嘲笑的事情,现在竟被提出来赞扬一番。波尔也醉醺醺地胀红脸说道:“这可真了不起。我家的波顿可是连读写都做不好呢。”
胸口好像被什么堵住似的翻腾着,雪芙儿不由得捣住自己的嘴,唐突地站起来逃了出去。她到厕所去吐了,尽管什么都没吃,却压抑不了恶心作呕的感觉。
“幸好我没被选上。”
优思嘉站在厕所外说话。
“你以为我会羡慕你吗?别傻了。说什么飞上枝头当凤凰,根本就是当活祭品嘛。尤格跟尤迦也都这么说呢。”
至少,优思嘉很诚实。
“那……换成是姊姊,你敢说不去吗?”
姊姊该不会去帮她说话吧?雪芙儿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你装什么乖啊!你就是每次都这样!”
优思嘉勃然大怒,踏着重重的脚步声朝着厨房去了。
雪芙儿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才会事到如今还对姊姊有所期待。她真是想太多了,过去她跟优思嘉或堂兄弟之间,从来就没有彼此了解过,自己也从不主动辩解什么。现在突然觉得姊姊能够体谅自己,未免也太笨了。
◎
雪芙儿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任何声音走出家门,跑向听不见尤古伯父他们饮酒作乐的地方。村里的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火,看起来是那么的温暖,但雪芙儿进得去的却只有一个地方而已。雪芙儿敲了敲小屋的门。
“涅乌特司!涅乌特司!”
柴薪看守人正醒着等待雪芙儿的到来。他明白雪芙儿现在已经六神无主。
“你自己真正的想法,又是如何?”
“……我很害怕。”
“不想去吗?”
雪芙儿并没有立刻点头,因为她同样不想留在村子里。如果她拒绝了,之后在村子里过的日子,一定比这件事发生前还要难堪许多。
“那么,你要跟我一起离开村子吗?”
涅乌特司说这句话的语调非常稀松平常,着实吓了雪芙儿一跳。
“我们可以当帮人补锅子的流浪工匠。你打的剑也是,只要去了适合的地方,或许就会有适合的价钱可卖了。对我这个剩没多少日子的老人来说,这种尝试似乎很新鲜。”
混着浓浊呼吸的笑声,从他那缺了牙的口中逸出来。
“你说真的?”
眼睛看不见的涅乌特司,若待在村里的话,就能自由地四处走动,至少吃住方面部不用愁。如果离开了村子,会发生什么事就很难说了。
“就是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才有趣喔。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赌局,当初也没有人料得到我的眼睛竟然会瞎啊。以后不管再发生什么事情,都吓不倒我了。”
涅乌特司的勇气与温柔,让雪芙儿拚命想要忍住的泪水滑了下来。
“涅乌特司好坚强喔。”
不想让他发现自己正在哭,雪芙儿只挤得出这几个字。
涅乌特司的眼睛泛白。过去应该很坚实的宽阔肩膀,现在已经没什么肉,只剩下松弛的皮肤,呈现出涟漪般的皱纹。长期待在炉火旁,让他的皮肤长出许多斑点,前胸浮着两排肋骨,呼吸时胸口也会发出咻咻的喘声。明明就失去了那么多,却还是愿意给予雪芙儿更多。上天应该要让涅乌特司更加幸福才对。雪芙儿不能夺走他所剩无几的安稳快乐。
雪芙儿死命压抑即将发出的抽噎声,擦掉脸上的眼泪。
“……被龙鱼化身选上,也是一种赌注吧。”
雪芙儿赌上的是性命,除了性命再也没有其他了。
涅乌特司淡淡地说道:“那并不是你选择的赌局吧?任何人要赌上性命,都必须在自己选择的赌局下注。否则,无论赢得多少代价都是毫无意义的。”
的确。雪芙儿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拯救多姆奥伊国。她也没有期待过要当王室的朋友,或是获得多大的殊荣。她只有一个很小的愿望,就是离开村子而已。
这时,梅比多尔杜王子那热烈却苍白的脸浮上了雪芙儿的心头。
王子殿下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雪芙儿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若她不回城堡的话,王子的愿望绝对无法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