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这家伙是个女的!怎么回事!”
听见对方这么说的雪芙儿顿时大惊,她想要缩起身体,手臂却被对方用力反扭。穿着奥拉军服的男人粗暴地搜遍雪芙儿全身。雪芙儿因恐惧与羞辱而挣扎,却有两名奥拉士兵上前来压住她。在场竟有四名士兵。
“就是她没错。她故意打扮成男孩的样子。”
门口传来女子的声音。雪芙儿透过披散在脸上的头发,看见修拉与旅馆的女侍。两人手里还拿着雪芙儿的行李。
“为什么……!”
就在雪芙儿开口提问前,一只大掌打飞了她。雪芙儿倒在地上后,士兵便上前捉住她的头发,将她用力拉起来。
“呜哇!这是什么东西!”
士兵的手突然放开她的头发,松开对她的箝制。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恐地瞪大眼,害怕地倒退了几步。雪芙儿迅速爬起,扯开喉咙大喊,这让包围她的士兵们又退得更远了一些。
雪芙儿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拔腿便冲向门口。修拉与女侍吓得让出路来,雪芙儿也举起双手,像爪子般攫走自己的行李。这时隔壁房间的客人听见骚动探出头来观望,雪芙儿被那男人撞个正着,跌跌撞撞地摔下楼梯。她听见身后传来士兵们的怒吼。
“快追!那是怪物!”
楼梯下的餐厅内,只有一名做粗活的老人家。他一看见雪芙儿便倒抽了一口凉气,手上的提灯也掉了。雪芙儿跳过摔破的提灯,用力撞开玄关大门,将自己摔出门外。
外面还是一片漆黑,雪芙儿往看得见灯火的大马路与港口的相反方向跑,持续在小巷里穿梭。趁着一片黑暗不容易被发现的时候,她得尽量远离旅店才行。她的脑子里现在只剩下这个念头了。
雪芙儿死命地往前不断奔跑,房舍也逐渐变得稀少了。她已经摇摇欲坠,膝盖也不住地打颤。她来到两间并排而建的屋子下,那里堆了许多柴薪。雪芙儿蹲在那些柴薪后方,缓和自己的呼吸。尽管她老早就感觉不到有人追上来,还是确认四周完全静下来了。连两旁的屋子也都没有任何动静。
就算她的喘息已经平静下来,还是克制不住地颤抖。她的身上各处似乎都撞得不轻,到现在才开始感到疼痛。最痛的是她光裸的脚底,雪芙儿用手去摸,发现脚底被刚刚提灯的碎片扎到,鲜血淋漓。她想找些代替帽子跟鞋子的东西来穿上,于是把手伸进行李中,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两层布底端都被割开,藏着伊斯银币的替换衣服也不见了。
雪芙儿将脸埋进她一直小心保护的行李中,愣愣地发了一会儿呆。接着发出类似痉挛的笑声,她努力想压抑声音,结果反而听起来像是呜咽。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笑还是在哭了。
是修拉叫来了军队。她真的认为雪芙儿是个间谍吗?只因为雪芙儿身怀与她身分不符的大量金钱?不对,说起来修拉为什么要进入雪芙儿的房间,擅自翻看她的行李?修拉应该没有发现她是女孩才对啊。但这些都无关紧要。或许一开始看见雪芙儿与贾德争执的时候,修拉就已经盯上雪芙儿的旅费了。说不定只要她去密报有间谍,还能另外获得赏金。除了雪芙儿之外,或许修拉也出卖了不少一样上当的旅人。
是全然信任修拉的自己太傻了。她明明一直都那么小心谨慎,却只要人家稍微对她好一点就放松戒心。雪芙儿满心懊悔。
溢出来的泪水不只是因为疼痛与不甘,更因为那句书犹在耳的话。
“怪物!”
她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这么叫她。雪芙儿抬起还在颤抖的手,摸了摸太阳穴后方。
她双耳上方的头皮隆起,形状就像卷曲的贝壳一般。只有那部分覆盖的不是头发,而是胎毛,颜色有些青白。碰上去,可以清楚感觉到‘月魂’的波动。这是前代圣德基尼皇爵送给雪芙儿的礼物。
任何人见了都会认为那是角,雪芙儿自己第一次看到时也这么想。就连圣德基尼家族的魔法师们,也因此视雪芙儿为异类。但那里其实包含着前代皇爵所留下的感情与魔力,也保护了雪芙儿。
埃梅与伊斯等魔法师都告诉她,那个部分维持了雪芙儿的魂源平衡,对她而言是不可或缺之物。雪芙儿也接受了这个说法。再说,她也没奢望自己能恢复到还没被头疼与晕眩摆布的完好状态。前代阿修拉夫·圣德基尼皇爵所受的苦比雪芙儿还要大,却因为内心的温柔而帮助了雪芙儿。
可是雪芙儿也明白,大多数人都无法接受异类。无论是外表也好、行为也好,身分也罢、个性也罢,只要稍稍有所不同,人们就会轻易地产生排斥。所以她才会把角周围的头发编起来盖住它们,住在宿舍时也不让任何人看见。她好几次想像过万一被发现,别人会怎么说她,并深深感到害怕。尽管如此,她昨晚竟然还解开头发入睡,实在太过轻率了。雪芙儿想起刚刚士兵们嫌恶扭曲的表情,胸口便感到一阵疼痛。自己好像变成了毒蛇一样,人人望而生畏,但也幸亏如此她才得以脱逃,真讽刺。
可是,对于想捉她的人而言,这对“角”也是最明显的外貌特征。如果只是“可能是间谍”的女孩,还不至于让人们感兴趣,但“怪物”就另当别论了。
雪芙儿撕开长袖衫的衣摆,模仿修拉头上扎的头巾,也把自己的头包起来。因为手边没有镜子,她没办法编头发把额头两侧藏起来。可是只靠一层薄布巾包住,还是很令她不安,于是她将强烈的魂源流动集中在双角部分,好让它们暴露时自己能敏锐察觉。
幸好自己睡着时穿着上衣跟长裤,但也都弄脏了。如果她穿上那件放了银币的上衣该有多好,不过现在后悔也为时已晚,她只能在心里向伊斯与皇爵家道歉,并用行李袋擦去脚底的血迹。光着脚,她是没办法走得太远的。
雪芙儿回过神,发现天空已经逐渐泛白。她不能继续在这儿待下去了。她在微亮的光线下环顾四周,竟发现柴薪堆上挂了一双皮革凉鞋,应该是洗好晒在这里的。
雪芙儿在心中告诉自己偷窃是可耻的行为。如果想要鞋子,应该直接去拜托这户人家。可是她全身都在抗拒这么做。万一对方是像修拉这样的人,她就会立刻被抓走。就在她感到苦恼时,想出了一个办法:干脆留下行李跟鞋子做交换吧。这么一来就不是偷窃,而是交换了。
拿下鞋子穿在脚上的时候,雪芙儿的心脏因愧疚而剧烈跳动,满是血污的行李根本不够拿来与凉鞋交换,可是除此之外,雪芙儿身上也只剩总是挂在脖子上的守护刀了。自己打造的新月形小刀值不了几个钱,而且上面刻有她的名字,不能留在这里。
尽管凉鞋太大了些,但绑上鞋带的话应该还是能跑。雪芙儿伸展了僵硬的四肢,勉强站了起来。
人果然不能做坏事。就在她站起来时,屋里的狗开始大声吠叫。雪芙儿听见屋子主人用睡意正浓的声音安抚狗儿。
雪芙儿头也不回地拔腿奔跑。她觉得自己的样子像极了小偷。万一被逮到,她就真的是个罪犯了。恐惧与罪恶感驱策着她不断往前狂奔。
她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而去。她在船上看过地图,记得国境在那个方向。一路上几乎没有屋舍人迹,雪芙儿知道她已经远离了港镇。
雪芙儿记得带河先自港口流向南边,然后蜿蜒着往东南方向流去。带河边的国境一定有军队严加防守,所以只要远离带河向东而行,应该就是到达阿米兰堤国土的最短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