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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角兽之书 第七章 王之眼.2

作者:日-西鱼立子 当前章节:14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7

第三卷 角兽之书 终章 继承人

1

停战协议在乔亚市外的砂丘举行。

里沃军总司令官西尔森将军在此处搭盖大帐棚,与奥拉军代表塔西狄尔提督和各自的随行人员齐聚一堂。自开战以来,沙漠的暑气便日益严苛,因此大帐也必须开启以保持通风,但大火燃尽后的黑烟仍伴随着尸臭味,从成为一片废墟的首都随风飘来。

阿米兰堤这方面,则是由代理国王的托丽榭丝王妃出席。但王妃似乎仍未从失去国王的悲痛中恢复,只是像个美丽的人偶般坐着,会议就在里沃与奥拉的应酬话中持续进行。

西尔森将军拿出他与已故的米尔法·乔亚太守签订的密约,主张里沃有占领首都的权利。米尔法太守的遗体被发现时,是混杂在里沃水军主舰“大车辙”号的残骸下。该处同样也发现了提督摩里钢的遗体。

此时,西尔森的副官拉达右,正在鼓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

“眼下那堤克王已经过世,米尔法太守签订的契约当然可以作为阿米兰堤继承人签下的契约,凭他所嘱咐的遗言,不仅是首都,我们里沃更应该受托接受整个阿米兰堤。所以未来的阿米兰堤应该归入里沃的统治管辖。”

看着眼前西尔森与拉达右梳理工整的头发与指甲、完全没有任何污损的铠甲及披风,让塔西狄尔提督相当不悦。很明显这两个人一次也没有亲上前线。原本出席这场会议是大使希兹纳凯斯的责任,但希兹纳凯斯在首都乔亚遭受空袭时牺牲了,只好换塔西狄尔坐在这里。

尽管塔西狄尔自己在船舰坠毁下奇迹似的生还,然而他的两边大腿都骨折,浑身也布满大小伤势。但比起这一点,为了他失去的心腹觅魂师柯得马,也为了让麾下数百名勇敢捐躯的奥拉士兵不要白白牺牲,他吃了秤砣铁了心,绝不让步。

“奥拉军获得阿米兰堤的同盟国托勒斯全部的授权参战。在那堤克王的继承人出现之前,必须暂时接手统治阿米兰堤的人,除了托勒斯王之外不作他想。如果里沃选择忽视这件事实,那么我军也会视贵国为人侵者,并加以驱逐。”

塔西狄尔是个直率的军人,不理会拉达右的谋算,很憨直地说出不惜一战决胜负的选择。代表托勒斯国王的王弟玛哈金尽管有出席会议,但很聪明地没有表态。不只没有表现出托勒斯觊觎阿米兰堤王位的样子,也没有覆议塔西狄尔所说的话。

西尔森不知道塔西狄尔只是在威胁里沃,还是真的想继续打仗。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在这里退让。已经厌倦驻扎在沙漠里、开始怀念城市生活的将军毫不掩饰他的急躁。

这个时候,坐在最末席的奎里德·曼斯顿参谋总长发言了:

“王妃托丽榭丝陛下已经怀有阿米兰堤的继承人了。最适合暂时代理统治者之位的人,除了王妃不作第二人想。”

这番话让众人大吃一惊。继承人已经出现,对在场大部分人而言宛如晴天霹雳。

可是曼斯顿还是很冷静地继续说下去:

“为了救国英雄那堤克国王,相信阿米兰堤人民也会追随王妃陛下。王妃陛下,您以为如何?”

王妃缓缓地开口说道:

“先王赌上性命保护了阿米兰堤。我也会尽力继承先王的遗志。”

看起来像人偶般的王妃,用清晰勾勒的蓝色眼眶和鲜艳的红唇,传达出她无可动摇的坚定意志。王妃深蓝色的眼眸燃烧着一簇火苗,接着说出更惊人的话:

“不只是我父亲托勒斯王,里沃与奥拉两国英勇的战士啊,请大家借我力量保护阿米兰堤。阿米兰堤未来将会与两大国同时进行交易,成为连接哥兰奇尼亚带河与哥塔希利带河的桥梁,维持完全中立的地位。”

拉达右向西尔森使了一个眼色,以威胁的口气说道:

“我们无法相信您的保证。有里沃士兵在阿加拉斯看见凤旅团的鸟船了。我们也听说那艘神兽船就是那堤克王找来凤旅团的证据……”

然而,里沃水军虽然很积极地打捞神兽船,但从找到的碎片上根本无法证明有鸟人的魔咒。此外,鸟船在那之后根本没有在阿米兰堤出现,很明显地凤旅团不打算继续介入这场战争。就像他们过去出没的状况一样,凤旅团的目的并非领土或利权,只留下谜团与恐惧。

深知这一点的王妃斩钉截铁地反驳:

“您错了。那堤克陛下与凤旅团一战,保护了我国民。我阿米兰堤一直都是这样,经常受到‘红色平原’非法地带的人们威胁侵扰。未来这些无法之徒不知是否会再伸出魔爪,因此奥拉与里沃可以从旁协助守护我们吗?我们将心怀喜悦,因为我知道两军一定都会提供我们需要的守护。”

年轻的王妃强调自己的无力与阿米兰堤的弱小,以退为进。阿米兰堤已经没有足以自保的军队,强大如里沃、奥拉,随时都能够割据阿米兰堤。现在王妃等于认可了两军的驻守。

如果实际上要割据,一定会伴随割据比例的纠纷。对于两军而言,长时间的战争以及神兽船带来的破坏,都比他们所预期要来得严重。曾经非常美丽的首都乔亚和阿米兰堤的富饶国土,也遭受极大的毁损。正因为如此双方才要举办停战协议,希望保住自己的利益。

可是,如果暂时将王位交给王妃,在这段时间内建立起分割统治的体制,那么以里沃而言,就能够确实打进奥拉的势力圈,对奥拉来说,则是能大半阻止里沃的侵略。因此这场会议也逐渐倾向以王妃的提案作结。

2

奎里德告诉了吉尔达·雷有关停战协议的内容。奎里德与王妃是私下先达成协议后,才去出席会议的。一旁的马可斯桑对吉尔达·雷说道:

“这就是真正的‘立王者’的作法。”

拥有这个别名的参谋总长奎里德·曼斯顿,过去曾在查哥斯指定继任统治者,如今也跟该国王保持良好的关系。马可斯桑曾批评是东施效颦的拉达右,就是想利用米尔法太守使出同样伎俩,但却因米尔法死去而无法达成目的。

“他找错人了。没有勇气亲自到前线的人,根本不配得到王位。”马可斯桑志得意满地说道。

“王妃真的怀了子嗣吗?”

听到吉尔达·雷的问题,奎里德挑起一边眉毛回答他。

“这不重要吧。假装肚子大起来这种事,每个女人都能做到,重点是好处。那个王妃多了一年可以让她考虑要不要重建阿米兰堤。在这一年内,也能判断出她到底适不适合当个君王。对国民来说,至少不必担心生活在战火之中。”

吉尔达·雷认为对里沃而言,如果她不适任,就有名目能够取走她的统治权。可是奎里德却给了王妃各种建言,不只奥拉,他也提供了不少里沃的弱点。例如里沃所要求的征税权,虽然在阿米兰堤王的名下予以承认,但相反地,他建议里沃要以带河通行费的名目,归还给阿米兰堤相同的金额。

“你打算把托丽榭丝陛下当成自己的傀儡吗?”

吉尔达·雷的问题中带着批判。奎里德双手抱胸睨着吉尔达·雷。

“如果能确保和平,当个傀儡又有什么关系?只有和平的时代,才能允许平庸的君主存在。”

接着奎里德一脸恶作剧似的,亲昵地轻喃道:

“多姆奥伊的阿尔多哥王就是个好例子。他早晚只能屈服在奥拉的外交压力下成为属国,况且凤旅团肯定不会因为一次的失败就放弃多姆奥伊。我想你也很清楚,如今多姆奥伊真正需要的,是强势且有远见的真正统率。”

奎里德又给了他别有深意的一眼。

“例如单枪匹马就甩开整个里沃大军的少年英雄,吉尔达·雷。”

听在马可斯桑的耳里,大概只会当成是奎里德举的例子而已。但吉尔达·雷则暗忖奎里德话中的真意。奎里德想在这时揭穿他的身分吗?可是这么做,奎里德能得到什么好处?

奎里德观察着他的反应,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说着。

“君主的血统根本不是问题。人们需要的是英雄,而我则是喜欢英雄的‘立王者’。”

眼见他一脸饱含深意的笑容,吉尔达·雷不禁正色回答。

“雷阁下是个骑士。想必不会成为大国手中的棋子去篡夺王位。”

奎里德听完放声大笑,接着突然间收住笑容。

“骑士要忠诚地守护君主,是吗?可是所谓忠诚仁义,应该奉献的对象是国家本身,而不是君主个人吧。比国王拥有能守护更多人的器量却放弃它,是对命运的不敬。”

少见的认真口吻,让吉尔达·雷觉得自己多少窥得了奎里德的真正想法。

“我跟你会相识也是命运。你说对不对,马可斯桑?”

“嗯,说得是啊。就像我的脚会骨折也是命运。”

马可斯桑这么回答,奎里德便立刻又恢复了原本轻佻的口气。

此时,吉尔达·雷总算明白奎里德是为了对他讲这番话,才大老远带他来到阿米兰堤。

3

雪芙儿在王妃的邀请下,跟王妃住在同一张大帐棚内。

从神兽船生还的女官们恢复精神后,想要替王妃张罗身边大小事,但王妃似乎不想要重复后宫的生活了。逃出乔亚首都的侍童们也都来到王妃身边,众人皆住在暂代王宫的港町,王妃也命令她们在港町工作。莫娜是这些侍童的其中之一,不过齐亚的行踪成谜,达拉泰雅则在乔亚失去了性命。

王妃只留下雪芙儿与艾斯姆随侍在侧,持续每天参与协商会议的日子。王妃忙到几乎每天都没时间能好好泡澡,但她完成工作的毅力却很惊人。只有在每天结束稍做休息的时候,才会在身边的雪芙儿面前展露疲惫的模样。

“雪芙儿,我其实很害怕。只要一想到阿米兰堤的未来就掌握在我手中,我就会忍不住发抖。可是,恐惧没有办法让我前进,所以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的夫君尚未完成的事,就由我来完成。”

出席会议时的王妃,看起来就好像穿上镗甲的骑士。王妃像已逝的那堤克王那样剪齐头发,挺直了背脊阔步向前。就算没了那双高跟凉鞋,她仍比过去看起来更亭亭玉立。

“我没有可以信赖的臣子。雪芙儿,如果你愿意,未来能不能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呢?”

王妃的央求让雪芙儿有些困扰。

“我不适合做女官呀。”

王妃笑了。“我知道。我只是希望口风很紧的你能在我身边,做我商量的对象。我不勉强你,但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雪芙儿觉得心意坚决的王妃非常耀眼动人。因为王妃接受了国王的灵魂。她认为就算不使用魔法,人们还是能够承接另一个人的魂源。爱情能够施展比生命魔法还强大的魔力。

她也好希望自己像王妃一样,拥有能赌上一切的目标。如今她完成了确认吉尔达·雷平安无事的目的,未来该怎么办,其实她还宛如置身五里雾中。像自己这么不成熟的人,王妃还好意给她工作,她也很认真地思考是否要心怀厌激地接受。

可是雪芙儿心里还是有件非常介意的事,得先解决才行。

4

雪芙儿拜托吉尔达·雷,请他带她前往“卡尔加”的帐棚。骑士忖度雪芙儿所说的话,并如往常一样尊重她。进了帐棚,这些不顾生命危险跳上神兽船的士兵们,都已脱下黑色锁子甲正在休息。一看到雪芙儿出现,便纷纷慰劳似的向她打招呼。

“你头发长了,我还以为是谁呢。”

库比亚多会这么说,是因为雪芙儿扎起了头发遮住额头两边的角。就算自己已经看习惯了,但老是让初次看见的人受到惊吓,对她而言也是个麻烦,所以她还是恢复了先前的作法。

“艾斯姆打算随身保护王妃了吗?”

被塔欧一问,雪芙儿便给了肯定的答案。艾斯姆肯定是王妃身边最值得信赖的护卫。

雪芙儿不着痕迹地靠近塔欧与库比亚多,像要经过他们身边似的碰了一下他们的手腕。可是他们两人都不是雪芙儿要找的人。

察觉到雪芙儿的神情,吉尔达·雷问道:“阿札破在哪?”

库比亚多回答:“部族的同伴要回去,他出去送他们了。”

于是骑士跟雪芙儿离开了帐棚。

“让人帮忙不好吗?”

雪芙儿虽这么说,但吉尔达·雷却摇摇头。

“奎里德可能也是同伙。或者整个‘卡尔加’都是。”

如果是那就太可怕了。雪芙儿听说了吉尔达·雷成为奎里德部下的经过,也感觉这个独眼的里沃人深不可测。正因为吉尔达·雷也认同奎里德的实力,所以才更加小心谨慎。

两人在聚集马匹的岩石后方,见到了阿札破。那里是港町与营帐之间的一片空地,没有其他人在。吉尔达·雷对雪芙儿说:

“阿札破一样是个很勇猛的战士。雪芙儿,你先躲起来。”

为了能立刻呼救,雪芙儿待在靠近营舍的岩石后观望。

阿札破脱去了上衣,露出结实身体上的纹身。从披散着红发的肩膀延伸至手臂的图样,看起来像是黑色的翅膀。锯齿状的线条横越前胸与背部,以漩涡形式在左胁下连接。他的腰带上插着一把跟雪芙儿的脚掌差不多宽的半月刀,全身就像是蓄势待发的武器。

“阿札破,我有话跟你说。”

“喔,什么事,吉尔?”

纹身的战士用非常轻松的语气说话,令人感受到他对一同出生入死的同伴的信赖。吉尔达·雷静静地站着,在随时都能应战的距离下开口。

“你是凤旅团的人吗?”

那双纹了刺青的双眼猛然往上扬。

“你说什么?”

阿札破双肩肌肉偾张,背部的刺青蠢动,看起来就像野兽倒竖毛发的样子。

“雪芙儿认为让神兽船停下来的人是你。”

“那是觅魂师做的……”

“奥拉的魔法师相信你就是魔咒师。因为他一开始碰到你,就感觉到你的魂源了。你只是想让我们以为那是假装出来的,但事实却是如此。”

阿札破突然间拔出刀来。吉尔达·雷迅速飞退,也立刻拔剑挡住。阿札破低声咆哮,使劲地压下交锋的刀刃。吉尔达·雷以刀锷抵开,用力打上阿札破的右肩。随着一记钝重的声响,阿札破的右手臂无力地往下垂。他迅速地将刀子换到左手,划开吉尔达·雷的上衣。骑士的上衣裂开,雪芙儿差点惊叫出声。这时吉尔达·雷的剑打下了阿札破的半月刀,刀尖没入地面。在阿札破重新备战之前,吉尔达·雷便快一步地用脚踩断刀身。阿札破想缠住吉尔达·雷的脚,骑士却朝他的手砍了一剑。

阿札破立刻站起,用满是鲜血的手拿起短剑。他完全没有出声,似乎也不感觉到痛。可是他的眼神丝毫不见冷静,已经陷入狂乱了。吉尔达·雷拿着剑说道:

“为什么你不使用魔咒?你可以试着对我施展魔咒。”

骑士试探着阿札破。尽管从他裂开的上衣能看见防御魔力的锁子甲,但这仍是过于危险的建议。

阿札破用极为低沉的声音说:“你又懂什么魔咒了!”

雪芙儿不寒而栗。她曾认识拥有相同眼神的人。那种憎恨全世界,诅咒者的眼神。

阿札破朝吉尔达·雷伸出了手。

“住手!不可以!”

雪芙儿飞奔出去,捉住阿札破的手臂。

透过斑斑血迹,雪芙儿可以感觉到阿札破的魂源。阿札破吓了一跳想要抽身,吉尔达·雷的剑尖却指着阿札破的脖子。

“放手!”

阿札破龇牙咧嘴地瞪着雪芙儿。老虎般的纹面虽然很可怕,但雪芙儿从他的魂源中感觉到这名战士身上,并不只有愤怒。

雪芙儿说道:“那时候,我一个人无法整顿那么多的魂源。可是那个时候有人穿过了那些人凌乱的魂源,将波动送到我这里来。那个波动与奥拉魔法师的魂源不同,却跟我现在所感受到的你的魂源颜色一样。是你救了那艘船跟大家。”

雪芙儿轻轻放开手,只见阿札破的厚唇扭曲。

“……看来你都知道了。”

这时,战士全身一直受到压抑的魂源散发出强烈的波动。阿札破的魂源,带有火焰般的红色。

吉尔达·雷蹙着眉,再度举起剑。他也感受得到阿札破的力量。

纹身战士没有避开剑尖,垂下肩膀试探性地看着雪芙儿。

“我不是鸟人的同伙。可是小时候,我曾被掳上鸟船。你不也是如此吗?”

雪芙儿吓了一跳。她总算明白阿札破看着她的眼神,为什么总是带着痛楚与哀怜之色。

“我的故乡不是查哥斯,而是在‘红色平原’上的游牧民族。鸟人以‘红色平原’的某处为据点,随心所欲地出现袭击部落,掳走小孩。我在五岁的时候被绑,大约半年后被释放,那时已经快死了。我被恶灵附身,无论白天晚上都会做恶梦。头痛得像要裂开一样,总是听见根本听不到的声音。那帮人打算让我发狂。”

雪芙儿可以想像那样的经历。因为凤旅团的乔贝尔所施展的魔咒,让她也曾尝过相同的痛苦。阿札破带着憎恨的眼神,就跟过去埃梅研究禁咒时相同。是一切都被夺走的人所怀的憎恨。

吉尔达·雷说道:“凤旅团对你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部族的祈祷师用这一身刺青替我赶走恶灵,可是不管是被掳之前的事,或是在鸟船上发生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之后……我偶尔也能从生物身上感觉些什么。虽然不是一直如此,但无论是野兽或人类,有时我都能不透过交谈,直接去感受气息与情绪。我不晓得那是否就是你们所说的魂源……”

这些话太惊人了。阿札破的刺青,说不定与雪芙儿额头两侧的突起有相同的作用。锯齿线条集中的左胁,恰好就是“土魂”的位置。也许那名祈祷师能够帮助米莉蒂安复原。

雪芙儿说:“你的魂源比一般人还要强,尤其是‘土魂’。我也认识一个‘土魂’特别强大的魔法师,你就跟他差不多强大。”

雪芙儿指的是托亚。托亚在圣德基尼家族中,是魔力仅次于皇爵的魔法师。或许阿札破也是在没有自觉的状况下使用了魔力。

阿札破摇了摇头。“我不想跟魔法扯上关系。我发誓过要找凤旅团那帮人报仇,成为奎里德的部下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吉尔达·雷收起手中长剑。

“既然如此,我们都一样。抱歉怀疑你了。”

阿札破听到他这么说,稍稍睁大了双眼,来回看着雪芙儿与吉尔达·雷。

“原来如此啊……”

雪芙儿用自己的衣带替阿札破止血,吉尔达·雷帮阿札破接回脱臼的肩膀后,问道:

“奎里德知道这件事吗?”

“我没告诉他。他只知道我来自‘红色平原’。在我们部族跟里沃南部哨戒军起冲突而差点全军覆灭时,奎里德正好在前线率领一个小队。他派出一名和谈使者拯救了我们部族,同时也跟我们弟兄交换了契约。”阿札破指着吉尔达·雷身上的黑色锁子甲。

“因此,我们部族就把制作蛇纹石锁甲的方法告诉奎里德。奎里德知道我们害怕鸟人,却有一套防卫的方法。”

雪芙儿听吉尔达·雷提过里沃的抗魔法装备,也因此被勾起强烈的兴趣。听了阿札破的话之后,她又想起一件事。

“能反弹魔力的剑也是你们部族所打造的吗?我曾经在奥拉看过那样的剑。”

阿札破低头看着断裂的刀子。“我的刀也一样,不过打造这种刀的是其他部族。他们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将这种剑卖给里沃了。”

雪芙儿感到很兴奋。这才是她所追求的事。

“我是个锻冶工匠。我要往哪个方向才能找到那个部族呢?我想要学习打造那种剑的方法,也要替你把刀修好。”

生命魔法大大地改变了她的人生,如果她能获得可以亲自对抗生命魔法的技术,那该有多好。她原本是这么想,才会向圣德基尼家族学习咒文,然而却一直无法运用自如。毕竟她希望以工匠身分生活下去,现在她总算找到能同时实现两个梦想的道路了。

阿札破看着兴奋的雪芙儿,感到疑惑地蹙起眉。

“锻冶?你吗?你说真的?”

“真的。”

雪芙儿抬头看着吉尔达·雷。她认为雷阁下一定能够理解她,可是吉尔达·雷也一脸惊讶地望着她。雪芙儿觉得自己宛如被浇了一盆冷水。

“我……我无法成为一名贵妇。难得您给我去奥拉学习的机会,真的很抱歉……但我想做我能办到的事情。请让我去那个部族。不会有问题的,我到这儿之前也都想办法一个人过下来了……”

尽管说得结结巴巴,雪芙儿还是努力地想传达自己的决心。就算会让雷阁下失望,只有这个目标她绝对不改变。可是,她没有勇气抬头看雷阁下的双眼。

“你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雪芙儿·阿尔各。”

她听见骑士这么说。

“就好像上天的指示一样,告诉我该做的事。”

雪芙儿瞪大了双眼抬起头。吉尔达·雷睿智的蓝色双眼,静静地泛起一股热切看着她。

“对抗凤旅团的武器,是多姆奥伊最需要的东西。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雪芙儿愣愣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然而,她感觉到所有的恐惧与不安都消失,无论什么事都办得到。就连向来不放过雪芙儿的孤独,都在吉尔达·雷绽放的光芒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她可以跟这个骑士结伴同行。

这时,雪芙儿第一次发现到另一件事。

她想自己果然还是继承了梅比多尔杜王子的意志。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能对多姆奥伊这个国家有所贡献。可是如果一切都如吉尔达·雷所说,那么雪芙儿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已逐渐地往那条道路靠近。

那是偶然吗?最初当她接收灵魂时,她觉得自己就要被王子支配,并感到非常害怕。但她逐渐感激自己被赐予的生命,也能够接受自己的变化。如今雪芙儿的意志似乎已经与王子的意志融合了。

人为了什么而活?她觉得很少有人能对此毫无疑惑且拥有坚定的信念。或许这只是她的错觉,但雪芙儿仍是生平第一次得到了这样的信念。就算在这条道路上前进,可能还是会迷惘,也可能像她在寨亚的山上一样,不断地走进死胡同。但她确定,即使如此她也不在乎。

受到剧烈跳动的心脏驱使,雪芙儿发出了欢呼声。

5

当晚,奎里德·曼斯顿接获马可斯桑的报告,说吉尔·欧塔斯不见了。

长角的少女也从王妃身旁消失,只在帐棚内留下道别的信。王妃虽然难过,却没有指责她不忠诚,只遗憾自己无法好好为她饯别。

比起骑士逃亡这件事,他还带着少女一起离开,让奎里德有些吃惊。那名少女对骑士而言,竟是那么重要的存在?或者是少女本身拥有奎里德所不知道的价值呢?

“我还没放弃喔,吉尔达·雷。”

里沃的参谋总长眯起他的独眼,眺望“多拉肯思奇山脉”的彼方。

第四卷 甲蛇之书 序章 死者之手

能打造「耐魔力之剑」的赛革特人说:

炼铁洞穴中永恒燃烧的火焰,是火神「颂恩」的恩赐。

却不料火神的魔力之源,竟是强烈的憎恨……

他无敌,却也饥饿;

只想用仇人的鲜血,去解悲伤与愤怒的渴。

为打造出能够抵抗魔咒的武器,雪芙儿和吉尔达两人相偕来到法外之地「红色平原」,渴望从当地信奉火神「颂恩」的部落,获得神秘原料「赛革特之钢」的锻造配方。然而,由于里沃国与凤旅团两方势力暗中作梗,雪芙儿和吉尔达竟被强行拆散、套上枷锁,成为赛革特族炼铁山洞中火神的奴隶,至死方休!

雪芙儿凭着长年打铁的知识,为自己争取到一窥高超锻冶术的机会,找回了生存的勇气。就在这时,对吉尔达满怀断臂之仇的魔咒师乔贝尔忽然出现,而他身边那一位凤旅团的长老,竟夺取了吉尔达亡弟——都蓝骑士的灵魂与双眼!

深受罪恶感折磨的吉尔达,顿时陷入了生不如死的痛苦深渊……雪芙儿能不能以打造名刀的坚韧性情,守护骑士濒临崩毁的心?

顿失生存意义的骑士,拥育钢铁般意志的少女

你的存在、是我唯一的救赎!

序章死者之手

名为「红色平原」的大地,发生巨大浪潮般的震动。

几乎遮盖了整条地平线的坊安群,正在平原上奔跑。坊安是一种长有白色叉角的红鹿,一头坊安有三匹马重,它们只要一大群同时出现,就会吃光该处的所有草类,最后留下成堆的粪便,其他小型生物则以这些粪便维生。坊安是这片平原的王者。

无数坊安蹄所扬起的赤茶色沙尘,以及坊安的巨大身体本身,都令人以为是海啸,好几排跃动的白色叉角,仿佛红色浪涛上的白色破碎浪头。此时,这片波浪上出现了一道巨大阴影,就像正要以它们为猎物的猛禽的影子。

可是世上并没有巨大得足以猎捕坊安的鸟类。对坊安而言,「红色平原」上最大的威胁来自人类的狩猎行为。现在从空中降下的也是由人类操纵的鸟船,而且不止一艘,是宛如候鸟般成群的船队。

随着形如凤凰的疾风船翩然落下,坊安的红色波浪纷纷散开,将这片连猎人也不轻易涉足、位于平原深处的乐园,拱手让给巨大的凤凰群。

每艘疾风船的船头都打造成鸟头形状,甲板平坦,帆柱分列于左右两侧。蛇腹式的风帆收叠在船腹,看起来也很像收起翅膀的鸟儿。几乎每艘船都具备了从左右船舷水平突出的四根帆柱,但船队正中央规模最大的船上,则有八根长帆柱,以及靠近船尾的四根短帆柱。它是这只船队的母船,比其他船整整大了三倍,船首鸟头上则有长长的羽冠。

在船尾飞扬的风神琵亚利雅纹章,是属于往来出没于所有国境间的神秘船队「凤旅团」的旗帜。这些与正统生命魔法为敌的魔咒师也称为「鸟人」集团,据说他们会收取不法利益施展违法的咒术。另外有一种说法是他们会散布瘟疫,并且任意掳走地面上的人类或家畜,是个灾厄般的存在,使人们害怕不已。

「红色平原」对凤旅团而言是个绝佳的潜伏地点,因为这是个缺乏法治的地区。红色平原上没有固定的统治者,只零星散布一些过着半游牧生活的小部落,暴徒集团与来自周边各国的亡命之徒,都在这里旁若无人地自由来去。

驱动鸟船的气囊是根据「凤旅团」的秘法打造,拥有半永久的机能。只要在设于气囊内部的魔法阵中,燃烧易于培养的霉菌灵魂,就能将产生的波动转换成浮力。

然而,在船上持续培养的霉菌,仍旧会逐渐消减。为了防止霉菌消耗殆尽,有时候就必须到地上去采集新霉加以补充。而在这个冰冷、不断沙漠化的世界中,想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顺利采集霉菌,「红色平原」就是最适合的地方了。

其实不只是霉菌,所有生命的灵魂对凤旅团而言,都是能够利用的魔力之源。「红色平原」则是他们的狩猎地点。他们追捕野鼠、栗鼠和坊安,有时也追捕人类。

「梅根长老,您准备好了吗?」

索南·乔贝尔前来造访位于母船上的长老船室。三名长老是「凤旅团」的创始人,也是鸟人的团结象征。以一百三十二岁的犹诺·薛塔洛为首,三人加起来超过三百五十岁高龄。

「乔贝尔,你的手还好吗?」

爽朗地回应他的人是梅根·金席克。

她是年龄居次的长老,但最近刚接收了新的灵魂,返老还童后看起来犹如重生,反而让她身上穿的连帽长袍显得老气横秋。

「谢谢您的关心。梅根长老施法的义手,我已经使用得很习惯了。」

乔贝尔抚摸接在少了右掌的手腕上的义手。那是刻了魔法阵的死者之手,借由乔贝尔的「木魂」所传递的波动得以使用。尽管这只手表面有紫红色尸斑,相当丑恶,但梅根所施加的咒术却非常完美,使乔贝尔能够随心所欲地活动它,就像是乔贝尔生来便拥有的手一样。魔法师只要能正确画出魔法阵,手的实用性远比外观重要多了。

然而,乔贝尔仍会以长衫的宽袖子遮住自己的右手,试图加以掩饰。因为这只死者的手,是他遭遇挫折的证明,不断提醒他那段饮恨败北的记忆。这么丑陋的手竟然是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乔贝尔比任何人都还不愿面对。

「乔贝尔,这件事难道非要梅根亲自出马不可吗?」

伊蕾·特尔巴沙哑的声音中隐隐透露着不满。

她比梅根年轻一些,今年一百一十八岁,身子骨堪称硬朗。她穿着缝上羽毛的长衫,娇小又驼背的身形,看起来活像只不友善的鹦鹉。

「是啊,伊蕾·薛塔洛也允许了。」

梅根代替乔贝尔回答。

薛塔洛像平常一样,靠在躺椅上陷入沉思。薄薄的眼皮下是半开的混浊双眼,羽毛般的头发,还有满是皱纹的皱缩皮肤,都让他看起来像只衰老的火鸡,「鸟人」这称号用在他身上则更显滑稽。

薛塔洛在一百年前与奥拉的魔法实务局正式敌对。在那之前,据闻他是学都伊欧西卡尔最优秀的总大魔法师,不过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听说伊蕾当年芳龄才十八,就义无反顾追随薛塔洛离开学都,但她性格保守内敛,总像是薛塔洛的影子一样。

他们两人从六十岁开始,每隔三十年便会接收新的灵魂,即使如此,他们的寿命也差不多要到尽头了。不过,他们似乎不打算像梅根一样,施行返老还童的魔法。

在奥拉沦为阶下囚的那段日子,乔贝尔在凤旅团里的地位岌岌可危。尽管他身为生命魔法的研究先驱,并以优秀魔法师的身分加入凤旅团,但在多姆奥伊施行的大魔法毕竟以失败作收,魔力也随着失去右手而丧失大半。他勉强保住性命逃离奥拉后,第一个温暖迎接他的人就是梅根。

「多亏你的秘法才让我变回年轻的样子,这么一来我又可以继续采究真理了。我很感激。」

正确来说,那并非乔贝尔创造出来的咒文。它以那位拒绝加入凤旅团的多姆奥伊人为名,称为「巴吉尔禁咒」。那是一种危险的可怕咒术,就算凤旅团之内也无人愿意以身犯险,身为长老的梅根却亲自去尝试,并且竟然成功了。后来,梅根给了回到凤旅团的乔贝尔一只义手,答应尽其所能帮助乔贝尔做研究。

「我也想见见那个叫雪芙儿·阿尔各的少女。我想查清楚圣德基尼的生命魔法是如何抵制了乔贝尔的秘法。」

梅根对于曾被乔贝尔施加秘法的雪芙儿·阿尔各很感兴趣。

凤旅团的同伴从阿米兰堤传来见到雪芙儿的报告,说圣德基尼皇爵对少女施展秘法,因此少女长出了不可思议的角。奥拉的圣德基尼家族是生命魔法之神——药王树发现者的后代,知道许多连在学都伊欧西卡尔也从未公开的秘密。

乔贝尔不计一切代价地想抓到雪芙儿。然而,尽管获得梅根的支持,乔贝尔的魔力仍只剩下原本所拥有的一半,因此他身为魔法师的尊严,还有想探究生命魔法真理的目标,都重重地遭遇挫折。可是,或许雪芙儿的灵魂能开敔另一条通往真理的道路,这个可能性勉强地保住了他的自尊心。

「尽管我真的很想单独前往,但雪芙儿和与她同行的骑士吉尔达·雷,都对我有所防备。不过如果是梅根长老出现,一定能顺利瞒过他们两人。」

乔贝尔说完,伊蕾轻哼了一声睨着梅根,这或许是因为她羡慕恢复年轻貌美的梅根,也可能是因为长年友人看起来却像陌生人而感到不安,或两者皆是。伊蕾曾经私底下这么问过乔贝尔:

「那个禁咒里,会不会拥有连『月魂』都能改变的魔力呢?」

自从施行「巴吉尔禁咒」之后,梅根便彻底改变了她大半时间都在沉睡的长老生活,积极地与年轻魔法师们相互交流并进行研究。看来梅根应该是恢复了她年轻时的本性,但也不能断言她原先老化的「月魂」没有受其他突然变年轻的灵魂所影响。

然而,不管是梅根长年累积于「日魂」中的研究成果,或是能活用这些成果的「月魂」波动,都远优于其他凤旅团团员,而她的理念核心正是凤旅团本身,这一点完全没变。当梅根露了一手,设计出那艘令人惊叹的阿米兰堤神兽船时,要说年轻的魔法师们就是因为她才初次感受到凤旅团创始人的伟大之处,也不为过。

另一方面,对身为长老却被遗忘在高处的伊蕾而言,三名长老之一要离开母船,才是她最大的担忧。但薛塔洛都已经整天在睡觉了,计较这一点似乎毫无意义。梅根好言安抚她:

「伊蕾,你别担心。我会找能力较好的团员随我上路,一定会把那个少女带回来。」

乔贝尔也再三强调说:

「如果能靠梅根长老的魔力生擒吉尔达·雷,雪芙儿就一定会对我们言听计从。不只是雪芙儿,那名骑士也拥有常人所不能及的强大灵魂。他的灵魂肯定能被伊蕾长老和薛塔洛长老所用。」

乔贝尔语气热切地奉承着长老,胸口的激烈憎恨却不断扭曲着。砍断他的手腕,让他遭受挫败的人就是吉尔达·雷,因此只要当他看到自己丑恶的右手,新仇旧恨便会一涌而上。

乔贝尔暗暗希望,总有一天要再度让那个骑士躺在自己的魔法阵里,用尽一切他所知道的咒文,让骑士尝尝比死还凄惨的痛苦与屈辱。光是想到骑士浑身染满鲜血的模样,就能稍稍抚慰乔贝尔许多无法成眠的夜晚……

乔贝尔不知道自己说的哪句话打动了长老们,但薛塔洛终于轻轻地点头,伊蕾只是沉默。

「那么我们走吧。」

梅根轻巧地站起身,将模仿鸟喙的连身帽往后方一推,露出年轻的脸蛋。在她的长袍底下,是相当普通的旅行装束。甚至不会让人猜到她是个魔法师。乔贝尔也穿上一件不显眼的披风,将死者之手藏在袖子下,并让鸟船降落。

随行的魔法师们已经在等候两人了,他们乔装成商队,准备了好几匹马与一些货物。

「我已经六十年没有骑马喽。」

梅根愉快地这么说道。就连乔贝尔也一样,自从离开母国寨亚之后,他就再没有骑过马了。

他们离开船队之后,母船便扬起风帆浮向空中,其他的凤凰群也追随在后。大群的坊安早已奔向地平线彼端。商队在鸟船阴影的短暂陪伴下,朝着东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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