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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第二章 第二章.4

作者:日-妹尾由布子 当前章节:126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您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你是不是不想被嘉奖?你是不是在心里腹议,就算被嘉奖在北岭这种地方反正也拿不到多少钱之类!」

「您真是明察秋毫」

皇女在地上乱跺脚,似乎终于被气爆了。

「为什么我觉得和你没法沟通?」

「非常抱歉」

「直说吧。我想给你嘉奖,但也知道你会拒绝。所以,至少想用口头上表扬一下,就算这样你也不乐意吗」

「不,在下还不至于——」

「你给我听着」

打断亚尔德的声音,低沉到可怕。

缓缓地,皇女重复道,

「你,你的心愿是什么?」

「隐居」

不假思索,回答到。

就像吃下一个怪味食品般的表情,皇女接着问。

「那是什么?」

「就是先存一笔即使辞职也不会对人生造成困难的财富,然后被所有人遗忘,懒散悠闲地度日」

「……你脑子里的想法,我一点也不明白」

要是十四岁的皇女会梦想着隐居的话,帝国也差不多完蛋了。不过,太守在给出放亚尔德回老家的许可前,就猛然转身离开了房间。

——啊呀,发火了?

原以为她会感到有趣,看来真的没法沟通呢。放弃追上去,亚尔德叹了口气。

并非照搬陆伊的原话,但亚尔德也确实觉得轻抚公主的额头哄她开心并不是副官的职责。当然,让公主暴怒似乎也不是副官的职责。但那只是从结果上变成那样而已。

看来暂时不会理会自己了。亚尔德盖上被子,打算睡个午觉。但呼吸却奇怪地平静不下来,最后只是稍稍浅睡了一会儿。

6

傍晚,从主办宴会的长公主那里送来一封请柬。虽然觉得身处边境城堡之中哪需要什么请柬。但大概就是这种做派吧。长公主不会去配合场所,而是让场所来配合自己。

请柬上写着的是晚宴,可以自带蜡台。

警卫工作似乎会很辛苦。脑中一角这么想到。应该不是利用长公主的驾临,给上次的放冷箭的贼人设陷阱吧。而且陆伊那边也没有联系,大概只是为了满足长公主的意愿。

陆伊的理智,到底还剩多少呢。从避开长公主后,就再也没遇上过他的状况来看,大概已经脱离正常范畴了。

会场位置在四层中庭。在立即答复会出席后。亚尔德掸了掸官服上的灰尘,给属于个人财产的方形琉璃灯点上火,鞭策着衰弱的身材,爬上楼梯。

宴席设在庭院的西侧。

从城墙箭眼中落下的余晖绘成庄严肃穆的光柱,长公主如同穿梭在光柱中般缓缓走来。参加宴会者无一例外都极尽笑容眺望着她。其长发、颈项、胸口上垂挂的数个水晶饰物,在夕阳下,仿佛包孕着火炎一般。

在亚尔德眼中,长公主就是一团耀眼的炽热。是光,也是火。

紫色的眼眸看向他,长公主大方地轻点了一下头,伸出手。一边心中祷告着心跳平稳些,亚尔德一边屈膝轻声说道‘见到殿下非常荣幸’。随后在长公主光滑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只是形式的虚吻。

抬起头,望见长公主缠绕的光辉。梳椋起白银长发上,水晶摇曳。长长的睫毛映照着夕阳的余光显出淡红色,其下遮住的眼眸,就像暮色中的天空。

遥远、深邃,让胸口开始作痛般的美。

承受她的注视,对于亚尔德来说是种痛苦。但对别人来看大概会是快感吧。长公主的眼神,能把被注视者推到世界的中心。让人产生仿佛一切都是为自己而存在的错觉。

明明是柔和的声音,在他耳中却异常响亮。超过快感,变成一种楚痛。

「太守不在的时候,期待你不变的忠诚。在我回去后,也不要懈怠对她的辅佐」

「遵命」

风吹过,长公主继续对下一个客人赐话。

亚尔德已经摇摇欲坠了。虽然期待着晚宴是否能悄悄退场。但出入口附近都是长公主的随从负责守卫。至少现在,还是躲到会场深处去比较好。

移动途中,陆伊跑来搭话。

「您没事吧?」

「还活着」

「我听公主殿下说了哟。没想到您也会说出那样的恭维之词呀」

「我说什么了?」

「若是近距离拜见拉琪尔殿下的容貌,会由于太过耀眼,而眼瞎心碎」

——那个丫头!

真想立即去拉开皇女的嘴巴,问问她说了那些嚼舌头话的是不是这张嘴。努力压下这份冲动,表面上平静地答道,

「……直接说我体弱多病的话,未免不雅。所以太守为我斟酌了一下用词。当然我并没有拜托过她」

陆伊笑了。

「您身体欠安确实令人担心呢。不过,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我觉得您说出这些话好像有些怪」

「你仔细想想应该能发现吧……」

「大家都相信这是您说的原话哟。拉琪尔公主的美貌让冰山尚书官都为之意乱神迷,而且还迷得脚步不稳摇摇晃晃呢!都这么说哟」

听到陆伊愉快的声音,亚尔德只觉得全身脱力。

「谁是冰山尚书官?」

「改成火焰尚书官是不是比较好?」

「随你便吧」

「那就改啦……请等一下,我去带个担架过来吧」

没有闲情去问他担架怎样可以随手带过来。总之,先去找个没人注意的地方。就在扫视会场的时候,塞鲁克走了过来。

「没事吧?」

「大体上,没事」

边回答边想怎么连自己也说了莫名其妙的话。不过,塞鲁克似乎能听懂。

「那就好。陆伊大人吩咐我陪在您的身边,注意别让您晕倒」

——哦,这就是人形担架吧。

亚尔德看着塞鲁克结实的肩膀,以及比他宽阔近一倍的胸板。心想要是自己也这么硬朗,大概人生也会有所不同吧,不过很快便打消这个念头。

太没意义的假设。

「我想找个不醒目的地方,万一因为我倒下而引起骚乱的话就不好了」

「是吗……啊,我想到一个好地方」

塞鲁克自信满满地断言。亚尔德反射性地绷紧身子。一定是危险的主意。

不出所料,塞鲁克说出一个夸张的地点。

「到城墙上去」

亚尔德回想起陆伊曾经轻巧地跃上齐胸高的墙壁。同时也想起自己绕远路跑楼梯的事。

「我爬不上去,而且,太显眼了吧」

「没关系,其实很少有人去注意那里。内侧有个可以踏脚爬上去的地方」

爬到墙壁上去,也能算是在出席宴会吗?结果要是那样做的话还不如干脆告退比较好吧。就在这么心想的时候,塞鲁克拽着他般,将他带到刚才说的地方。

原来这里还有个能够踏脚的地方啊。不过,并不想登上去。被烦人反复劝他登上去。亚尔德有些急了。

「上去?要是上去没站稳会怎样?」

「大概会掉下去吧……没关系,我会扶着的」

「好意心领了。你不必这么照顾我」

「我怎么能把病人撂在一边不管」

「如果这种程度就算是病人的话,那么我就是老病号了」

「尚书官是老病号这点,我没有异议」

这么铿锵断言后,塞鲁克说着‘等我一下’就跑开了。很快他就跑回来,手上托着装满佳肴和酒杯的盘子。

「我不会喝酒」

「就当是祭典时您请我喝酒的回礼吧」

没办法,形式上咪了一口。虽然被劝吃料理,但对那些尽是没见过的正体不明的食物不敢出手。而塞鲁克每吃一个就会反复说一句尚书官大人也来一个吧?这让亚尔德不禁觉得对方是在故意找自己的不痛快。

「对了,我事问你……关于视察」

啊,塞鲁克舔了舔油腻的手指回答道,

「是我向公主殿下建议的。我说要不要去视察一下」

——你说什么?

亚尔德微微一晃,靠在城壁上总算是没露馅。不知道他内心震动,塞鲁克得意地继续说道,

「一开始是拉琪尔殿下问我家的村子是个怎样的地方。我说不清楚。心想如果她能直接去看看就好了。所以就向公主提议,拉琪尔殿下也很喜欢……马上就决定去了」

「有件事我很担心。长公主殿下真的能行吗?我的意思是……一天之中的大半时间都要在鸟背上渡过。能行吗?」

「能行。长公主比尚书官大人强」

「就算比我强……」

「不是强一点点啊,是强得很多很多。与尚书官大人完全不一样」

虽然觉得不至于到那个程度。但事实上,亚尔德并不是个好骑手,所以无可奈何。

「放心吧。是鸟儿自己选择的,没问题」

就像在说天经地义的道理。

「鸟儿自己选择的?」

「尚书官大人,也是希洛巴选上你的吧?那是一只,嘛……稍微有点怪的鸟。一般来说,能和骑士心意相通,鸟儿才会觉得安心」

「你是说……长公主殿下能做到这点?」

塞鲁克点头。

他视线转向长公主。夕阳虽然开始隐没,但她的轮廓依旧渡着一层金黄色。长长的裙摆随着她的一举一动随风轻飘,如波浪般衬托着长公主的纤足。

那种打扮,无法坐上鸟背。去视察的时候,大概会像皇女那样穿上便于行动的服装吧。

「皇女殿下,陆伊大人也都做到。骑士团里好像也有几个人能行……如果不是这样,是驾不了鸟的。尚书官大人,很奇怪。明明无法心意相通,却能驾鸟,不一般啊……您真奇怪啊」

在亚尔德看来,能在三天之内熟练驾御的长公主,才更奇怪。不过,塞鲁克对长公主似乎打从心底信服。

「心意相通,具体来说是怎么样的?」

「鸟儿要领会骑手的心意。为此,双方必须有心灵的连接。所以,一般只有北岭之人才能骑得上去。那些可恶南方人没有一个能骑上去的。帝国的人果然和那些南方人不一样呢」

看着一边佩服一边点头的塞鲁克,亚尔德愕然了。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相信塞鲁克说的,亚尔德是例外。所以,排除他自己,然后想一下。

皇女与长公主毫无疑问是皇家之人。陆伊也是出身不凡。虽然稀薄,但也带着几分皇家血统。试着回想骑士团中留下来的没有被派到山下去的那些骑士,没错!

——尽是纯粹的帝国贵族。

由于帝国是吞并各个异族后建立的,构成骑士团的人种也不尽相同。但只有家世可以追溯到西方的帝国贵族,才能驯服鸟。

为什么没人发现?原因很简单。因为再怎么看也不像是流着帝国血脉的亚尔德虽然蹩脚却也能驾鸟。

「喂,怎么了?您在瞪什么眼啊?」

被塞鲁克一问,亚尔德摇了摇头。

皇家的恩宠,肯定是某种类似驾鸟的能力。反过来说,北岭的人,也有某种性质非常接近于皇室恩宠的力量。

他们甚至从未注意到,这是一种特别的力量。因为在北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与鸟儿心意相通云云,这种说法让外人轻易就相信了。因为在骑马训练中,也有类似的说法。

——如果有人注意到了,会怎么样?

实际上成功驾鸟的皇女还有贵族们是怎么想的?还有长公主呢?

如果皇帝知道的话,大概会重新考虑北岭的利用价值吧。

有什么能做的吗——似乎没有。亚尔德心想,不必焦急。

——自己为什么要动摇?

他是帝国的官吏。虽说被任命为郡太守的副官,但若是只一味谋划当地的利益,是本末倒置的行为。

从结果上来说,只要帝国整体获利就可以了。应该这么考虑。如果做不到这点才不正常呢。

「尚书官大人,您怎么了?」

压抑着焦急的心情,他移开视线。

「上次流矢的犯人还没有抓到,各种担心的事情还有不少」

「如果是公主的话,我一定会保护她的。就算拼上这条性命」

亚尔德稍稍退了一步。

这个男人,何时起变得这么袒护皇女了?虽然知道在他指点皇女骑乘和短弓技术后,两人关系改善了许多,而他原本对帝国的憧憬大概也转化为对皇女的崇拜了吧……不过,还是吃了一惊。

希望这种倾慕别产生什么奇怪作用。一边心想,一边努力露出笑容。

「那就拜托你了,还有长公主殿下的安危也请务必注意」

「她是公主的客人嘛」

「你能答应,我就放心了」

对话中断了一会儿。

大概是夕阳落山了吧,天空的清澈紫色,开始渐渐朝着深蓝变化。看着手持灯火往来交错的人影,如梦似幻。

长公主依旧优雅地在人群中走动。与其纤细的外貌相反,体力似乎不错。

「……公主殿下曾经说过」

「什么?」

「尚书官大人是她的副官,所以别让你为无聊的事情劳累……」

面对不禁苦笑的亚尔德,塞鲁克低下头。

「怎么了?」

「对不起,明知道尚书官大人您很忙而且还是病人,我却总是来麻烦您」

「那是我的工作。不过,嗯……如果你能再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便是帮我大忙了」

「那个,我也这么想」

因为对方一脸认真地在回答,所以很辛苦地才忍住不要笑出声来。

「这次视察的时候,就当是训练吧。到时想找我也找不到,正好是个机会」

「那个…我想麻烦尚书官大人也一起去」

听到这句意外的话,当即回答道,

「难以办到」

「如果是驾鸟的话,我可以想办法」

「太守出行的时候,留守在郡的主城中是我的职责」

「是吗」

驾鸟进行十天以上的旅行,对于亚尔德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为什么他不懂呢。

「而且让我同行又有什么益处?」

「不不……我想让您看看我的村子。尚书官大人几乎不出城的吧。我觉得去看一下真实生活的情况比较好」

很认真的意见。

这个城堡是纯粹出于政治与军事目的而建造的。如果试问,仅仅守在城堡中能对北岭的事务有多少了解的话,答案无疑很尴尬。所以,对于皇女的视察,并没有强烈反对。虽然存在危险,但效果应该也会是巨大的。

「您说过的吧。在哪里有谁居住,有多少人的家族……这些重叠起来就成了历史。尚书官大人对北岭的历史也有兴趣吧?」

亚尔德苦笑。话虽没错,但有些脱节的地方。

「是啊,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看看。塞鲁克的村子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是在山顶上吗?」

「不,我家是在山谷间哟。是非常缓坡的地形。附近有个湖泊。夏天的时候杂草茂盛,不必为鸟儿的食料担心。在夏天结束的时候,杂草会同时枯萎,变成一片金色。杂草有能够覆盖小孩头顶那么高。小时我常常和朋友在其中玩捉鬼。大家一起拍手唱捉鬼歌……」

亚尔德靠在城墙上,闭上眼。眼帘中是一片随风摇摆的金色草原,还有将之拨开的孩子们在跑来跑去。比起睁开眼后看见的现实景色,那远远更有魅力。

「真是个好村子」

「……光凭我说的那些,是不会明白的吧」

「从你的语言中,我已经明白了」

塞鲁克露出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之物的模样。亚尔德笑着,从依靠的城壁上离开。

「……好了,我有些话,需要和长公主殿下的骑士团长谈一下。从明天开始,得受他照顾了」

「我也——」

「不必了。在他看来,你已经是接过保护长公主殿下这个大任的人物了」

「唉」

他似乎完全没这个意识。亚尔德轻轻拍了拍塞鲁克僵硬的肩膀。

「城里的事情就交给我吧。那么,先告辞了」

长公主的骑士团长,是位上了年纪的骑士。五十岁,不或许已经六十多了。完全褪成白色的头发,在薄暮中淡淡闪烁。在这片暗色的环境中虽然无法准确判断。但从他的相貌和肤色来看,原籍应该是沙漠吧。

如果亚尔德没猜错的话,他大概无法驾鸟。这个男人只能留守在这里。

寒暄之后,得知太守把离开时的指挥权,全面委任给亚尔德。说完话就马上走人,未免有些失礼。所以亚尔德接着说了下去。

「您侍奉长公主殿下的时间很久了吧?」

「是的,在下原本侍奉的是《黑狼公》」

《黑狼公》在以安抚异民族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其部下中很少有纯粹的帝国人。在大公离世后,长公主大概成了这位骑士团长的庇护者吧。

「我原本不过是一介降将,全懒《黑狼公》的提拔,才获得贵族之位」

「很抱歉这样问您,莫非阁下是阿尔汗出身吗?」

阿尔汗,这是在帝国跨越沙漠之中赫赫有名的激战地。为了夹击帝国军而出城的精锐部队,由于没有得到守备军的配合,结果陷于孤立无援之中,他们殊死战斗,以近距离白刃战试图取皇帝首级。士兵几乎全部战死,整个城市被焚之殆尽。据说活下来的,只有那支精锐部队中的一小撮人。

老将的表情,微微一动。

「没想到帝国之中还有人记得那个名字」

「酷热沙漠中突现的幻之都,水之城,美丽的阿尔汗——泉井的数量高达几百口,被称为碧绿之城。让人无法想像是在沙漠之中的绿色富饶土地」

「如同亲眼见过一般呢」

亚尔德微笑着回答,

「很遗憾,我见到的阿尔汗已经是废墟了。不过所谓的史官,大概就是能从饱览群书之中获悉一切的生物吧。如果我的话引起您的不快,还请原谅」

「人们常说,记忆只会被一味的美化。虽然得到您这样的赞美,但老朽瞌眼之中浮现出的景色要远远比之美丽得多」

从闭上眼的老人身旁,突然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将军,我的副官是不是对你提了什么麻烦的要求?」

「没有的事。只是在下与副官谈了一些无聊的往事……那么,在下失陪了」

老将笑着走开。似乎长公主在向他招手。长公主背后,如影随形般站着陆伊。陆伊的对面有个披着薄纱的人影。哦,亚尔德心想,那不是传达官吗。

「白天的时候,对不起了」

皇女的声音,让亚尔德清醒了。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无可奈何地低头看着少女,扭着脖子。

——感觉有点不对……

皇女像是思考该说些什么般转向一旁。从脖颈到开襟式的胸口,撒落着黄色的卷毛。

这时才注意到。她罕见地一幅标准公主的打扮。

头上戴着蓝白色花朵编织成的花冠,与长公主同样拖着长长裙摆的衣装。久违地真实感到,公主这个词并非用来联想勇猛的军装。

这才像是公主。不过,并不像他认识的公主。奇怪的感觉。

不满地抬头看头回答不上来的亚尔德,大概察觉到他的困惑吧。皇女皱眉道,

「是姑母反复强调一定要我穿这件,她说是好不容易带来的」

「原来如此,真是华贵的衣服呢。这种织线,只有沙漠那边的织工才有的手艺」

「我不是叫你表扬衣服的。一般来说应该恭维几句很和身之类的吧」

「非常适合您」

「这种赞美我不在乎。我有件事要问你」

听亚尔德说完恭维话后,皇女迅速改变话题。提醒自己别露出苦笑,声音严肃地回答道,

「请问何事?」

「我想起来了。你说好了要告诉我的」

亚尔德眨了眨眼。这次是真的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您是指什么?历史吗?」

「不对!是你害怕的东西」

「啊,是吗」

终于反应过来。完全忘了个精光。说起来确实答应过皇女,等她身体康复了,再告诉她。

皇女是认真的。似乎一定要问出个究竟来。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等您平安归来,再告诉您吧」

「……别想糊弄我」

「一定要在启程前问清这点,仿佛您不打算归来似的,这会让在下很为难」

「就算没了我,你也不会为难吧」

「当然会为难。如果您无法平安归来,在下的脑袋肯定是保不住了」

「明白了,我会向陛下要求,就算我死了也不要给你惩罚」

「请您别这么做。如果有那种特权,您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吗?即便我杀害了太守,也不会被追求责任」

皇女撅起嘴。发现她脸上红彤彤的。啊呀,亚尔德锁紧眉头。虽然不知道是谁,但竟然有人给这样的孩子喝酒。

「你就会啰嗦叨唠,喋喋不休」

「非常抱歉」

「快点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已经拖了多少天了!」

「太守,请别大声嚷嚷……大家,会注意这里的」

皇女的脸越来越红了。握住亚尔德的手,把他拉进隐蔽处。

要是变成奇怪的流言传入皇帝耳中的话,该如何是好。就算皇女不在乎,头痛的肯定是亚尔德。正当求救似的转动视线时,袖子突然一沉。

——又来了?

这件官服肯定是个阴谋。低头看着紧握他袖子的小手之主,对方以认真的眼神回视他。难得戴上的花冠倾斜着,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似的。

「那么,我们交换」

「交换?」

压低声音,皇女说道,

「你尽管问我一个问题。无论什么我都回答你」

「……轻易给出许诺并不——」

「亚尔德」

被低吼一声,亚尔德耸耸肩。看来是糊弄不过去了。无奈地弯下腰,低声道,

「可以让在下先问吗?」

「准了,问吧」

「太守害怕的东西,是何物?」

皇女语塞了。她不是那种能轻巧撒谎的性格。只见她一脸凶相地抬头看着亚尔德。‘你这家伙’她嘶哑地嘀咕。

「你干吗要知道这种事?」

「您知道等价交换这个词吗?在下也会告诉太守自己害怕的东西,这样一来就算扯平了」

「……我害怕黑暗」

「哈?」

不加修饰地反问。皇女垂着头,咬住嘴唇。

——她是说真的?

以皇女的性格,一定觉得很丢脸。大概是相当不情愿的弱点吧。

「那么,这次的宴会您不怎么喜欢吧」

「姑母,有点坏心眼。明明知道我最怕黑」

「可是您似乎没有带烛台」

「……要是带着那种东西,岂不像个胆小鬼。也就是……姑母问过我还怕不怕黑,我回答说从以前开始就没怕过……」

有点可怜呢,亚尔德接过皇女的手。将他的四角琉璃灯的握柄,交到她手上。

「在下也怕黑。因为在下原本就是个胆小鬼,所以不会犹豫自带提灯。在下会紧封自己的嘴巴。这个就送给太守吧」

从沙漠另一头带来的提灯,是很难入手的稀有物。虽然有些可惜,但也不是一件会令他蒙羞的献品。

皇女清咳一声,抬头看着亚尔德。

「不用解释,轮到你了」

她的眼神,率真到让人害怕。

「在下也害怕黑暗」

「你,又想耍诈」

皇女嗤之以鼻。亚尔德摇了摇头。

「这是真话……以前在下曾经对您说过,给予我们一族的恩宠非常稀薄,连训练与维持的方法都已经遗失。没有人能指导我。我的父亲为此非常为难,最后带我去了一个地方。那是相传我们一族中曾经获得最大恩宠者所待过的高塔。父亲说,如果我能看到过去……便能明白」

亚尔德不再看着少女。

黑漆漆的螺旋式楼梯,仿佛此刻就出现在前面。黑暗的深处传来抽泣声。明知那是风的声音,却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

「我幻视到了过去。发着高烧在生死边缘挣扎了数天。那时我看见的东西,至今依旧会出现在梦中」

「……我不明白,你在害怕什么」

「我的祖先,由于拥有看见过去的力量而被幽禁」

自己的轻声细语,听起来如此遥远。把这个真相说出口,还是第一次。

对父母也没有说过。看到他十分惧怕的模样,双亲决定放弃探寻过去,将一切都隐藏起来。他拥有恩宠之力的事情,甚至连妹妹都不知道。

「眼睛被割瞎。因为幻视之力不需要眼睛也能看见。被拷上锁链,点燃能提高恩宠之力的香药,在似梦非梦中被逼着解读过去」

一边说,一边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冒险。如果皇女希望的话,可以轻易把他幽禁在某处,用药物控制他。

皇女罕见地有些犹豫后,问道,

「可是,就算能看见过去又能怎样?如果是未来的话,还好说」

「未来是不会改变的。假如知道明天会死,那便是会死。过去也不会改变。但知识可以有效的利用。我看见了先祖的模样,他被逼问主导暗杀的背后之人是谁」

「幽禁他的,是权力者吗?」

亚尔德心在不焉地点头。

由于过度回想,他有点陷于梦境中,事实上,他确实又看见了。

「从暗杀者行动失败被杀掉开始,逆流而上。被杀的男人,普通地吃饭,睡觉,走动。收钱。那个带钱过去来的男人又与另一个人物碰头——就这样,直到所有的谎言被揭露出来。从那以后,我一次次梦见自己走在高塔的楼梯上。蒸馏出来的药草味,潮湿的空气,金属的铁锈味……我害怕那个梦……不」

亚尔德停了下来。

他害怕的不是梦。而是梦所展示的不祥。

「我,害怕赋予我的恩宠」

皇女暂时沉默了一会儿,不久,慢吞吞地嘀咕道,

「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呢」

「非常抱歉」

「你又没什么错,干吗道歉」

「不,在下让您不愉快了」

皇女闭嘴了。

不好,亚尔德想到。虽然在恩宠这件事上没有撒谎,但暗杀者的那个回忆可不该说出来。皇女也有过被盯上的经历。

「如果我被暗杀了,你会去把主谋者给找出来吗?」

皇女的想法果然转到了那一边。

「如果无法说明找到主谋者的理由,肯定没人会相信在下」

「要是陛下的话……知道你的恩宠,大概会想利用你吧」

「确实」

「然后你会走上和祖先相同的道路。对于你来,那是比死更害怕的命运」

即不肯定也不否定,亚尔德低头看着皇女。他递过去的提灯,枉然地照亮膝盖附近。灯光下浮现出的衣裙纹路,是古典式样的腾云驾雾之龙,这是由能工巧匠编织的图案。

能够编织这种衣物的工匠已经不存在了。他们都随着沙漠的商队都市一起被焚尽。无论是技术还是工具,都被皇帝烧毁。

心不在焉地思考着,灯光晃动了一下。

「我绝对不会幽禁你」

听到少女简洁的宣言,一个蹒跚。说出这种话,如果无法遵守的话,受伤的不是皇女自己吗?

「太守,绝对这个词,请您别轻易——」

「啰嗦。我说了绝对就是绝对!」

看到她握紧双拳如此主张,亚尔德只能笑着点头了。

「谢谢……掉下来了哟」

蹲下身,拾起承受不住皇女的肝火而掉下来的花冠。半跪着递上花冠,可是接住花冠的手始终没有伸出。

诧异地抬起头,视线相交。皇女黄昏色的双眸,现在变得暗淡。

「你,并不相信我。不过没关系。我是不会背叛你的。至少这件事,我绝对会做到」

说完,皇女转身离去。

手捧着花冠,他默默心想。自己相信皇女吗?似乎是相信的。

不过,在恩宠前面,无论什么约定都会失去意义。

——真相,对于人来说过于沉重。

所谓的真相,就是属于神的力量。人得到那种东西,并不是恩惠。

而是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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