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平淡的日子真美妙——这是亚尔德最近的真实感慨。
大嗓门魔王塞鲁克不在后,每天都变得此处静悄悄。仅仅少了一人,便如云泥之别。
真好啊,切身地感受到。
龙气惊人的长公主走了,难伺候的太守,总把过去林林总总挂在嘴上的贵族少爷也都出门了。
——人生,果然不该轻言放弃啊。
甚至这么感慨。
长公主的随从们,除了在城堡中待机负责护送长公主回帝都的骑士外,大部分女官与侍从都先行一步回去了。此时邻郡的太守和他的部下们,听到高贵客人即将到来,大概正为接待的准备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吧。
在寂静的城堡中庭,听着等待主人归来的老将讲述往昔的故事,是亚尔德最近的乐趣。心情已经进入隐居状态。可以说理想变成了现实。
只限十天的,理想生活。
「好想就这样过日子」
漏出真心话后,杰沙鲁特不敢认同般摇头道,
「年青人这样想可不好」
不过,他的眼睛在笑。亚尔德也笑了起来,视线转回膝盖上摊开的记事本。
上面记述着从老将那里听来的,往昔阿尔汗城的风貌。虽然杰沙鲁特半信半疑地问过他,就算听了又能怎么样。但大概是随着陈述过往时,怀念之情的油然而生吧。没等逐一提问,他便主动告诉了亚尔德许多事。
阿尔汗是沙漠的主要行商都市之一,位置靠近东部。
不知该说是吃惊还是必然,在沙漠城市中,也残留着关于《怪鸟骑士团》的老故事。
「传说在太古之时,有一族人能够驾驶龙。其国名,也由此而来」
「是何国名?」
老将沉吟了一下,皱起眉头。
「抱歉,老朽想不起来了」
「不,没关系。您别在意」
又出现了龙,亚尔德心想。与那条撕裂天地的邪龙有什么关系吗。
「以前,那条商路被称为《太阳之路》,据说在东边的起点上,有一座太阳神坦达的神殿」
「太阳神坦达?」
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的。我知道帝国之人,都是一神教的信仰吧」
「您不用在意。神虽然只有一个,但其显示力量的不同也就会有不同的名字。我想坦达这个神,也只是伟大神灵的名字之一而已」
杰沙鲁特点头道,
「有道理……不过,据说毁灭了那个坦达神殿的就是《怪鸟骑士团》」
「那支骑士团似乎是佣兵组织,是有人委托他们干的?」
「这就不得而知了……传说中,侍奉坦达的人得到一个毁灭的预言,他们试图将这个命运转嫁给他国,结果却反而招来毁灭。记得似乎是把背负毁灭命运的公主,送给《怪鸟骑士团》的首领。结果暴露了之后,引得首领庞然大怒率军攻打他们」
「这就是恶有恶报吧」
「是的,就是这种寓意的故事」
不过,杰沙鲁特继续说道,
「之后《怪鸟骑士团》也毁灭了」
「为什么?」
「因为南方的霸王进攻了他们。据说那场战争中,首领变身为龙迎击敌人。大地因此震裂,城堡坍塌,人民流离失所。最后奋战而死……那个首领说过,与其向霸王低头还不如毁灭」
「龙吗……」
与曾经听过的故事,有点不同。亚尔德捋着下巴,沉思起来。如果是这种发展的话,编一个南方霸王封印邪龙的故事似乎更好。
「那个首领似乎相当不招人喜欢。北方似乎也是因此而毁灭的」
「北方……是指北岭以北?」
「是的。据说为了击退霸王的军队,首领用冰雪封锁住了北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变得不适宜人类居住」
眺望着高耸入云的《天枪》,思索——想要找出《怪鸟骑士团》灭亡的原因,就无法忽视周边诸国的状况。可是,那些与北岭关系恶劣,且从不接受无血缘关系者的北方蛮族,会告诉自己他们的故事吗?
「那是一个南方扩张势力的时期呢」
「霸王与魔王交换了契约」
「霸王的故事,我在帝国也听过一些」
「因为那里就是发源地,兰格鲁是霸王之城」
「霸王之后过了三代,才完成的统一吧?」
追溯着记忆确认后,杰沙鲁特重重点头道
「对于沙漠之民来说是恶梦的时代。南方原本就是信奉古怪黑暗神的诡异之地。不过,统治各地的藩王各自为政,所以没有出现统一的机会。但霸王突然现世,统一全境,到处扩张攻伐」
「连沙漠也不放过?」
「当然。坦达神殿就算未被《怪鸟骑士》消灭,也会毁于霸王之手吧。传说毁灭预言,其实来自于霸王信奉的黑暗之神」
「黑暗之神是怎样的神灵?」
「听说是邪龙生下的神灵」
沙漠中,似乎也有邪龙的传说。
「邪龙是指那条被《天枪》钉死的龙吗?」
「这个……《天枪》的故事,老朽疏漏寡闻并从听过。只记得传说中,那条龙想仿效众神溜到天界,结果事情败露,随着闪电一起被劈落于大地……当时烧焦碎裂的大地后来成为沙漠,其地底深处长眠着邪龙的尸体」
「死去邪龙的孩子,就是黑暗之神?」
「从骸骨中诞生的神灵,天生喜好死亡,寻求母亲的复活,并且憎恨杀死母亲的天。据说那个神的美貌惊人,且善于诱惑。而霸王是一位如同黑暗之神显灵般的美男人,被他喴到名字会让灵魂都脱窍」
沙漠中流传下来的故事,比亚尔德至今以来听过的所有一星半点的古老传说都具体得多。
——但沙漠的故事,也纷失了许多内容。
沙漠的商队都市在十多年前毁灭。关于它的记忆还能保存多久?百年后,还会流传着阿尔汗的名字吗?
——真希望能流传下去。
为此,才有史官。亚尔德倾听杰沙鲁特的故事。
「南方至今依旧保留着黑暗之神的信仰。对于报上名讳这件事,看得相当重。因为那些侍奉黑暗之神的咒师们,能够凭借人名来施展邪术。据说,随便报出自己的姓名,会变成被操纵的人偶」
这点亚尔德也听说过。帝都那里,现在也有咒师挂着给人下咒的招牌来赚钱。
「只要不报出名字就可以了吗?」
「并不一定,老朽也不知道其中有几分是真的……」
「说起来,南方人就算面对咒师以外的人,也不会报出姓名呢」
「听说报出姓名相当于是君臣誓言,臣下对主君报出姓名,便意味着献上自己的生命」
「原来如此」
以名字施法的咒术或许在沙漠以西也存在着,亚尔德心想。因为在几乎所有情况下,都禁止喴出龙种之名,且皇室成员的名字也不公开。不仅是皇帝和皇子,就连他直属上司皇女的名字,他也不知道。
长公主的名字之所以没有被隐藏起来,是因为她已是离开皇家之人。不过,却没有继承《黑狼公》家族。长公主的立场很暧昧。
在亚尔德思索的时候,杰沙鲁特似乎继续回忆着关于咒术的知识。
「记得咒师们好像可以用某种替换名字的法术。如果将老朽与尚书官的名字互换,这具枯瘦的身体会腾出来给尚书官,而老朽能得到尚书官的年青身体」
虽然亚尔德确实比杰沙鲁特年青,但他的身体过于羸弱,其实没有交换价值。
「并不是明智的交换呢」
「不,老朽不是那个意思……在孩提的时候,每次听到这种故事,都会害怕得不行。还曾经为大漠之下的龙骸会不会跑出来作乱而担心过呢。现在说出这种故事来,好像是在骗小孩似的……真是不好意思」
「不不,我很喜欢这些故事,非常感谢您能告诉我」
亚尔德如此断言。他可不想故事听到一半就结束。
「都是一些没意思的老故事吧」
「哪里的话。霸王的传说,在帝国已经是个美化后的故事。能够听到阿尔汗流传的独特传说,我觉得非常有趣」
「大概是敌我立场不同吧。虽然是长达三代的暴君统治,但在南方人看来,那毕竟是他们曾经身为霸者的时代吧」
「不过,阿尔汗并没有屈服于霸王吧」
杰沙鲁特的眼睛徘徊在遥远的天际。
「……现在已经没有了那份不屈。有时会突然心想,所谓的国家究竟是什么?是宁愿付出那么多的牺牲,也要保护之物吗?如果早先就屈膝服从帝国的统治是否就不会有场灾难了?」
阿尔汗化为尘埃。城市消失于火炎之中。如今,在老将恶梦中,从沙漠地底爬出来的不再是邪龙的骸骨,而是过去共同欢笑生活过的亲朋好友们的尸骨吧。
他的侧颜,仿佛一座老化的雕像。
若是告诉他答案,会怎么样?——答案就是:即便屈膝,也是枉然。
皇帝从未考虑过除了毁灭沙漠城市以外的战略。
在漫长残酷的沙漠跨越中,没有后方的补给。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下一个城市,以最大限度的效率进行掠夺,在水源中投毒,接着赶往再下一个目标。
进攻的一方,也没有退路。背后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沙漠,以及被他们投过毒的水源。就算万一能够逃回去,也只会受到无慈悲的制裁。逃跑便意味着是叛徒。
杰沙鲁特之所以能得救,大概是因为阿尔汗靠近沙漠的东端吧。如果不是这样,他和他的部下也会全部被杀死。
耐不住长长的沉默,亚尔德开口道,
「我的先祖,大概也这么考虑过吧」
老将眨了眨眼,仿佛已经忘记亚尔德就在身旁似的看着他。
「你是说古王国?」
「是的。降伏,且把所有支配权都交给帝国,迅速与之同化。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尚书局中,和你一样的古王国血统者还有很多吗?」
「尚书局这个机构本身,便起源于古王国。文化繁盛的古王国支配体制,被帝国整个囫囵吞枣地吃下去了……身为末裔的我,是听长辈们这么说的」
「哪里都一样吗」
一边在记录纸上写下今天听说的故事概要,一边‘是啊’地点头回答。
「虽然我觉得,原本是不能这样的」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留下历史,是胜者的工作。胜者无论如何都会留下对自己有利的记载。但是,防止这些,公允地写下事实,才是史官本该做的事情」
「所以才想听老朽这种已灭亡之国的故事?」
「很抱歉与您的期待不同,这是我个人的兴趣。被高估的话,会让我为难的」
苦笑着抬起头,老将也笑了。
「你没有野心呢」
「并非如此,我可是充满野心」
「哦,那么你有什么样的野心?」
「隐居的野心」
「隐居……」
杰沙鲁特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在被帝国融合变质前,至少想收集一些各地的神话与传说。不过我无法离开这个城堡。悔不该当初赴任时怀着什么美梦,以至于现在有种被骗的感觉」
「美梦吗?」
「原本应该是个边境的闲职。我还期待,不必推卸工作,也可以自由随意地分配时间,结果刚到不久,太守也跟着赴任了,还被任命为副官。真是倒霉吧?」
稍微愣了愣,杰沙鲁特笑起来。
「如果你准备开始隐居的话,请务必让老朽也加入。无论想听多少往昔的故事,老朽都愿意说给你听」
「这真是让人愉快的约定。在下会努力达成隐居目标的」
「那就请您尽快吧,因为老朽不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还有多少了呢」
「在下也一样……那么,太阳开始落山了,我们回去吧?」
站起身,看到一个靠在走廊柱子上站着的人影,不禁停下脚步。
杰沙鲁特似乎早发现了。
「最近,她似乎经常到处走动」
「长公主殿下那边有什么传信吗?」
「每晚,都会定时通过传达官收到殿下的留言。殿下似乎玩得很愉快」
非一般龙种的长公主,将原本只能传送其兄长话语的传达官,调整为能够为自己使用。长公主称,在紧急的时候,可以让传达官带口信。这让亚尔德觉得不知所措。
杰沙鲁特却似乎早已习惯了,向他解说这是常有的事,可是,
——随意变更传达官的心灵连接,应该不存在这种能力。
「有没有异常?」
杰沙鲁特朝他的部下问到。传达官既然已经纳入长公主的保护之下,护卫工作自然也成了长公主骑士团的任务。
「没有异常」
一如往常戴着薄纱站立的景象,仿佛鲜明的白日梦。传达官周围的物体似乎丧失了轮廓,一切都在溶化般。
「带她回房吧。马上天就要暗了,别让她再出去了」
「是,阁下」
传达官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不假思索,亚尔德出声问道,
「怎么了?」
传达官的视线转向亚尔德。
蓝色的眼睛,清楚地在他脸上聚成焦点。
「想去哪里吗?」
传达官的嘴唇,彷徨着张开,闭上。接着又张开,终于,挤出一句话。
「看鸟」
亚尔德看着杰沙鲁特,老将点头道,
「不必顾虑老朽」
「我带你去厩舍吧,这边走」
伸出手,传达官困惑般看着他,接着,突然独自迈步走去。准确地朝着厩舍的方向。
跟在她身后,亚尔德悄声对杰沙鲁特问道,
「这也是常有的事吗?」
「不,很罕见。而且把公务交给这种经验浅薄的传达官,没有前例」
对传达官蹒跚的脚步感到不安,亚尔德快步走到她身旁。
接着,传达官的手一动,抓住了他的袖子。
从传达官身上,也能感到少许龙气。当然远远不及长公主,但依旧能让空气震动,歪曲事物轮廓。受长公主的影响,别说是习惯龙气了,反而变得更为敏感了。
到达厩舍后,杰沙鲁特的部下命令道,
「传达官殿下,想要观赏巨鸟」
厩舍长虽然一脸嫌麻烦的表情,但看到亚尔德也在场后,点了点头,回到厩舍中。幸亏一起同行了,亚尔德偷偷松了口气。
突然,传达官松开亚尔德的袖子。
刹那间伸手去抓她,却扑了个空,手中抓到的只有那张覆面用的薄纱。传达官如同飞跃般,闯进厩舍。
「你们在发什么呆,快追!」
在叱咤部下的同时,杰沙鲁特也冲进厩舍中。里面顿时传来喊叫声。
亚尔德刚想跟在骑士们的身后进入厩舍,但巨鸟们发狂的啼鸣以及厩舍长的骂声,让他为之却步了。巨鸟们不会接受任何不能够与它们心意相通的人,绝对不会。
眨眼间,厩舍中便乱成一团。挥翅与尖鸣,鸟儿们激动地发脾气。
必须将声音提高到不亚于这场骚乱,这对亚尔德来说是个沉重的包袱。
「杰沙鲁特阁下,请快出来!厩舍长,那个……所有人,都出来!」
虽然一堆人都乱哄哄的,但随着从里面闯出来的老将大喝一声,如同一口气卷走骚乱般,声音平静下来。
「我明明反复说过那么多次,不要进入厩舍」
厩舍长一边不满地说着,一边把传达官推到外面,瞪着亚尔德。
「非常抱歉」
「那么,这个姑娘怎么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突然就跑了进去——」
「不是指这件事,她是维夏」
传达官苍白脸上镶嵌的双眸,如奇迹般蔚蓝——仿佛某个轻浮的诗人歌赞北岭人般的诗句。
有种不好的预感,背上凉嗖嗖的。
「让无关人员回避一下」
「请放心,老朽已经吩咐下去了」
一边感谢杰沙鲁特的机智,一边再次面对厩舍长。
「是熟人吗?」
「这个女孩,是达尼的表妹」
啊是吗,那么再见。话到嘴边忍住没说出来。直觉告诉他不要与这件事扯上关系。在回想起达尼是谁的时候,便明白了回避感的原因。那是个在朝议纠纷时,愚蠢到无药可救的男人。
「您是北岭出身?」
传达官沉默着。回答的人是厩舍长。
「她和塞鲁克一样崇拜帝国,于是离家出走了。看来是顺利地成了帝国的包工呢?连灵魂都被抽掉了吧?」
「成为皇帝陛下的传达官,是件荣誉的工作」
「她完全变样了……」
厩舍长仔细地打量传达官,亚尔德再次确认道,
「没认错吧?会不会和那个,叫维夏的人搞混了」
「鸟儿是有记性的。这里有几只失去原本主人的鸟。其中就有维夏的那只,让它来看一下就能明白。我去把它牵来?」
「不必,不必这么做」
就算看见了鸟的反应,也只会让谜团更深。
「要是知道表妹变成这样,达尼那小子不知会干出什么来……」
「你觉得通知他比较好吗?」
大概是听懂了亚尔德冷淡的语调吧。厩舍长眼球一转。
「他不问的话我是不会说的。这样可以了吧」
「帮大忙了」
「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件事吗?」
亚尔德与杰沙鲁特面面相觑。
如果是亲人的话,或许会看出什么来吧。不过祭典之后,达尼应该回村去了。
「大概,没人发现。传达官很少抛头露面。就算出现,也都盖着纱巾——」
初次看见她纱巾下的相貌是在什么时候?搜索着记忆,亚尔德皱起了眉头。是在她到达后不久。没人认出她。
「嗯……嘛,如果没有鸟的帮助,大概也认不出来」
言下之意是告诉亚尔德,她的变化很大。杰沙鲁特安慰般说道,
「传达官在习惯工作之后,会恢复正常人的生活。除了为皇帝传话之外,与常人没什么不同。她离家出走是在几年前?」
「让我想想……大概是五、六年前」
「看来她具备很不错的才能吧。成为传达官并不是件容易事。是否要告诉她的家人,等她恢复正常后,问她本人的意愿即可」
杰沙鲁特看着亚尔德,亚尔德看着厩舍长。老人耸耸肩膀,抓了抓头。
「她的父母大概在担心吧。不过,看到她眼下的这幅模样大概反而会更担心。就算要告诉她的家人,也得等她恢复之后再说……她会恢复正常吧?」
「会」
「那就拜托你了」
被熟稔地拍了拍背,亚尔德皱眉道,
「等时机差不多了,厩舍长去说比较好吧?」
「我和那个村子的家伙关系疏远」
「……可以请教一下理由吗?」
「那些家伙驾鸟的手法很粗暴,我不喜欢」
虽然是预料中的回答,但还有下文。
「不过,维夏不一样。她总是为鸟儿考虑,为鸟儿心痛……这大概也是她离家出走的理由之一吧。寄放在这里的鸟,也是她亲手交给我的。因为她不想把鸟儿交给家里人。所以,这个孩子没有忘记鸟,来这里它也并不奇怪」
说着,厩舍长拿起传达官的手。如同对待鸟儿时般,动作轻柔。
传达官低头看着他的手,从张开的嘴唇中吐出单词。
「它好?」
「是啊,很好哟。我一直精心照顾它。太好了,你能回来看它」
「不……」
喃呢着,传达官看向亚尔德。他将手中纱巾披在传达官的头上。被人发现传达官是北岭出身的话,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骚乱,徒增心烦。
「除了达尼以外,还有谁可能会发现?」
「你是说除了亲人以外?……塞鲁克和她很亲近。因为同是向往帝国的人以前常常一起交谈」
偏偏是常驻的塞鲁克吗?
这样的话,操心的事情又得增加了,带着郁闷的心情,亚尔德对传达官说道,
「今天就到这里吧,请您先回房好吗?」
传达官没有回答。表情愣愣的。
稍稍想了一下,亚尔德补充道,
「下次您想来厩舍的时候,请叫上我,由我陪同」
看了一下杰沙鲁特,老将认可他的话般点了点头。得到负责人的默允,就放心多了——虽然这么心想,但同时不禁为自己又接了一件多余的工作而苦笑。
冷不防,传达官开口了。
「你,是谁?」
一边为她能说出主谓句而惊讶,一边回答,
「我是太守的副官亚尔德」
稍微停顿了一下,传达收答道,
「好」
这样就算记住姓名与模样了?带着复杂的心情,他打量对方。在纱巾之下的美貌,看上去虽然僵硬却易碎。仿佛随时都会破裂一般。
——北岭人,成了传达官……
而且还是如此之快的晋升。杰沙鲁特的评价是,她具备很不错的才能。说得没错,皇家的恩宠,与北岭人代代传承的与鸟儿心意相通的力量,有很高的亲和性。
——皇帝已经注意到了吗?
所以才把皇女送到北岭来?且把重要棋子的长公主也派遣过来,是想得到确认吗?
——为了什么?
不知怎么的,背上冰凉起来。
2
太守与其姑母归来后,城堡一时间又混乱了。从出迎到再次送行,亚尔德忙得不可开交。
能够平安归来固然很好,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有些不自然。
虽然具体说不上是什么,但皇女的脸色很古怪。
从城门前迎接的时候起,就感觉不对。
皇女一脸阴沉,穿过城门后草草说了几句就回到房里不出来了。亚尔德简略地用‘太守不在时无异常’结束了报告。皇女只是点了点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稍后回来的长公主,依旧散发着强烈的龙气,让亚尔德头晕眼花。她一边把所有与之视线重合的人们迷得晕头转向,一边走向五层。‘先去传达官那里’她说着,带走了杰沙鲁特。
当然陆伊也像是她的拖裙般,紧随其后。
在陆伊的副官阿吉鲁前来递上‘无恙完成视察’的报告后,塞鲁克以能够诱发头痛的大嗓门跑来打招呼。无论哪个都无法对亚尔德感到异常进行说明。
没有进一步烦恼的闲暇,在处理一个接一个涌出的琐碎问题后,时间到了晚上。被告之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所以决定不再举行告别宴会。可以减少面对那位殿下的机会真是太好了,能得出的感想只有这个。
长公主只在城堡中留宿了一晚。包括陆伊在内的数名皇女骑士团成员,收到太守的命令,护送长公主到山脚。与隔了好久终于骑上马的骑士们一起站在城门前,亚尔德作为太守的代表,为长公主送行。
皇女没有出现。只送来一个‘身体不适’的口头通知。听说与长公主的告别已经在她的房中结束了。
——果然,有古怪。
亚尔德身后屈膝跪着的塞鲁克似乎完全成为了长公主的俘虏,出神地注视着她朝城中人们道别的身影。
长公主也亲切地与塞鲁克道别,
「这次受到你很多照顾。代我向你的家人问好」
「是,也请长公主殿下多多保重身体」
接着长公主转向亚尔德。他一边冷汗狂冒,一边恭敬地行礼道,
「您不辞辛苦屈驾光临这片偏僻的北地,让太守以及属下所有人都深感光荣。希望您回到帝都后,偶尔能回想起北岭的景色风光……太守嘱托在下,将此微薄之礼,转交给您」
递出一个盛放着北岭护身符的盘子。白皙的手指将之取起。
「好可爱的礼物」
「这是殿下视察时所乘坐的那只鸟儿的羽毛所制。太守说希望您回程能一路平安」
「像是那个孩子的性子呢。代我告诉她,谢谢,我非常喜欢」
「遵命」
「以后,侄女……不,太守就拜托你」
视线,一瞬间交接。
长公主眯起眼睛,亚尔德刚以为她要笑的时候,对方却巧妙地整了整裙摆,转身踏入黄金龙纹章的马车中。关上车门,杰沙鲁特一声号令,队伍开始离去。
说实话,对于长公主的离开感到高兴的,也许只有自己。亚尔德如此认为。毕竟长公主是个能把一百人中九十九个人变成自己崇拜者的人物。太守的到任虽然增加了人手,但夏季城堡中的官吏数量远远不到百人,所以除了亚尔德以外的所有人都成了长公主的崇拜者,也是合理的算法。
城堡内飘散着一种茫然若失的气氛。连塞鲁克都在远眺天空唉声叹气,直叫亚尔德目瞪口呆。
前去报告送行结束,结果被娜奥挡住吃了个闭门羹。幸好,娜奥还是老样子。这反而让自己觉得安心了。
「请等一下」
正要关上门却被叫住,女官脸色不快。
「什么事?」
「有件事,只有请教娜奥女士才行」
「到底什么事?」
「视察的时候,发生过什么吗?」
「我没有什么好和你说的」
娜奥的表情僵硬。犹豫了一下后,亚尔德向前踏上一步。
「太守与长公主殿下之间,有过争执吗?」
从门缝中看见的娜奥,看上去比平时疲惫得多。这位女官,明明无法驾鸟,却坚持要一起同行,绝不肯让步。虽然她同乘在北岭人的鸟上,成功一路往复,叫人不得不佩服。但体力耗尽也在情理之中。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在下觉得太守的样子有点奇怪」
「请不要擅自猜测」
「希望是在下多虑了」
「当然是你多虑了」
「明白了,还有一事」
「还有什么?」
「请您保重身体。如果娜奥女士倒下的话,太守会担心的」
「……你也一样,尚书官阁下」
朝着关上的大门行了一礼后,亚尔德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果然,不对劲。这点确凿无疑。
——娜奥知道原因。但,她不肯说。
塞鲁克是靠不住的。如果从陆伊那边也问不出来的话,只有举手投降了。
三天后,陆伊结束护卫与南麓镇的视察后回城了。
「虽然我也觉得奇怪……但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他的回答。
带着疲倦的表情,靠在椅子上。不像是能提供助言的样子。他的行李随便扔在一旁,房间比平时更杂乱。
房门前负责警卫的士兵,甚至一度拒绝他进入。在坚持要求至少代为通传一下,才让进入房间。或许不该打扰他,亚尔德心想。
递过来的椅子与亚尔德房中的那把一模一样,都是长公主送来的礼物。站着不好说话,于是坐下来。总觉得,坐着不舒服。
被回拒了‘来上一杯’建议的骑士轻摇着酒杯。
陆伊很能喝。以前做舍监时,遇上过学舍里的年青人不知分寸的鲸吸牛饮,结果酩酊大醉,上吐下泻,最后要自己来收拾。但是,却从未见过陆伊喝醉不堪。
大概是刚刚洗浴过,半湿的色发贴在皮肤上,只见骑士一边郁闷地梳拔长发,一边眨眼间就将酒杯变空,又再次添满。
「这是在塞鲁克的家里得到的。他,是个不错的人呢」
「土酿酒吗?」
「是啊,为北岭干杯」
「一口一杯对身体不好」
无视忠告,陆伊继续清空酒杯。
「大约是在回城的前两天吧……气氛变得紧张了,明明是普通的对话,却感到有些害怕。原因是什么,我并不清楚,虽然绕圈子问过,但都不告诉我,好累啊……」
「你辛苦了」
「所以我才不喜欢陪孩子玩。您为什么不一起来啊?」
此刻的陆伊看上去更像个磨人的小孩。
「太守与塞鲁克意气相投,此行还算顺利吧?」
陆伊的手稍微停了一下。用某种微妙的表情回答道,
「塞鲁克稍微有些失控……老师您不在的时候,真是太厉害了,那个」
「哪个?不,先说失控是什么吧」
「虽然是个不错的家伙,而且还送酒给我」
说到这里,再次缓缓喝尽一杯。亚尔德拿起桌上的酒瓶掂量了一下。比想像中来得轻。
「能为我倒一杯?」
「这么好喝吗?那么我干脆带回去吧」
「行啊,那请吧。我去厨房里拿瓶又烈又难喝的烂酒吧」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还是不要了。酒放在这里了,不过,喝完这瓶就算结束吧」
陆伊苦笑道,
「不愧是老师」
「我只是希望你至少能保持回答我问题程度的清醒。等打消我的疑惑后,就随便你了」
「好冷淡啊」
微笑中带着几分黯淡。忍受着与长公主分别之苦的心情,一目了然。
「我明天再来吧?」
「无须那样。我确实没有什么能够告诉您的。一开始原本很顺利,大家谈谈天说地,景色很好,天气也不错……道路虽然有点难行吧。还有就是,塞鲁克很吵。就是这样,没有异常」
陆伊的眼睛颜色很淡。映着灯火,看上去像是染了一层琥珀色。
「不过,发生了些什么吧?」
「大概是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表面上,与通过传达官告诉杰沙鲁特的内容没差别。从帝都招来的医生,虽然沉默寡言但工作认真,但技术似乎不懒。听说一行人在塞鲁克的村子里受到热烈欢迎,接下来的村子,也都友好的接待了他们。
长公主让人高高仰望,而皇女则是嘘寒问暖让村民倍感亲近,可以说她们都抓住了民心。
在陆伊看来,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事件。当发现不对的时候,气氛已经变得古怪了。仅此而已。
「感觉不对的,是公主的表情。拉琪尔殿下并没有流露出什么」
「长公主殿下,一点也没有特别的样子吗?」
「没有谁能够让那位殿下为之动容哟。她总是那么美丽又残酷」
够呛啊,早该想到,陆伊为他自己的事情已经很心烦了。
亚尔德刚站起来,陆伊就用无依无靠的眼神抬头看着他。
「请别走」
「我不打扰你了。不喝酒的人,听醉汉说妄言,会有很多不便」
「为什么?您觉得烦了吗?」
「也有这种原因。主要是听到不该听到的,而且还不能喝醉后把所有事都忘个精光,这会让我觉得困扰。太守那边,我来想办法」
「您的意思是说,我也得自己解决自己的麻烦吗?您是想用这种借口遁逃吧」
只有苦笑了。
「想逃避的人不是我吧。你烦恼的是你的问题」
「好过分呢。还以为您是我的友人」
「这真是光荣……如果可以让我以友人的立场行动的话,我就先没收你的酒瓶,然后给门口的士兵下令,把你扔到床上,不到早晨不让你起来。意下如何?」
「请吧,如果您准备出去的话」
「这样再好不过了。那么,祝你睡个好觉,醒来后能精神饱满」
亚尔德在精神恍惚地望着他的陆伊前面把门关上,然后将刚才说过的话,按照原意给大门前站岗的士兵下令道‘这是作为太守副官的正式命令,无论陆伊说什么都不必理他,把他押到床上让他睡觉’。
士兵敬礼后,迅速进入房间。
——这样就算了结一件了。
事后陆伊大概会埋怨自己竟然真会下这种命令吧。不过那只是小事一桩。
真正烦恼的是不知道皇女闹别扭的理由,摸不清她到底哪一块逆鳞被触犯了。这对亚尔德来说不是什么好现象。
就在刚准备回房的时候,被一个士兵叫住了。心想着是不是陆伊派人过来抗议了,却得到传达官正在召唤他的答复。
「找我?」
「她在呼唤您的名字」
原来如此,传达官应该是上次记住了他的名字。
「明白了,这就过去」
前方士兵提在手中的灯火,摇摇晃晃地扭曲着墙壁与地板的轮廓。
不喜欢在天黑之后走在城堡中,亚尔德心想自己绝对没有嘲笑皇女的资格。对于黑暗,现在依旧觉得害怕。
「副官殿下带到了」
打开门的应该是娜奥,今天少有地没瞪着自己。她似乎末从疲倦中恢复过来,从脸色上看,还是马上让她休息比较好。
刚走进门,皇女便问,
「怎么回事?」
「……哈?」
「为什么陛下的传达官会喊你的名字?」
声音很尖锐。再次感到,这不是平时的皇女。把此刻的她当作另一个人来对待比较妥当。小心翼翼地,亚尔德答道,
「您不在的时候,传达官阁下曾经抛下护卫独自跑出去过。那时,在下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并希望她如果下次有想去的地方,事先召唤在下」
「真的?」
「若是您有疑问,可以与厩舍长确认」
「你在没有我同意的情况下,带传达官出去了?」
「不,这是她第一次召唤在下」
皇女坐在椅子上看着亚尔德。平日总是站着,或者坐在窗口边,大概是无意识中想处于高度的位置。但今天不一样。
当亚尔德还了她一眼后,皇女移开视线。仿佛问心有愧的是皇女自己一般。
「在下原本打算详细报告此事,但殿下最近身体不适,没有时间接见在下」
虽然只是陈述事实,但听上去却像在责怪似的。果不出其然,皇女的肩头立即竖了起来。
这下可麻烦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说什么是好。犹豫不决中,皇女率先说道,
「那么,你想带她去哪里」
「去传达官阁下想去的地方……但今天已经太晚了。可否让在下建议她明日再去?」
「准了」
皇女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亚尔德可以进旁边的小房间了。
以前昏倒的时候曾经睡过的房间,所以有些微妙的印象。传达官一看到亚尔德进来,就站起身,走过来。她没有戴纱巾。
「亚尔德阁下」
被突然加上敬称,亚尔德不由打了个趔趄。对于这位,也应该和皇女差不多,不能用以往的判断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