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喊我来,是想去鸟儿那里吗?」
「是」
灯火中是一张不安的脸。此刻的她,不再像个人偶。
「现在去厩舍太晚了。太守已经答应在下,明天带你去」
「在呼唤我」
亚尔德一愣,但很快理解了。大概说的是鸟在呼唤她吧。
——传达官与自己主人以外的生物连接心灵,会不会有问题?
退一步说,北岭人成为传达官这件事本身,恐怕就是史无前例的。今后等待这个女孩的会是何种命运,谁都无法预测。
就亚尔德来说,是希望命运的缰绳朝更安全的方向。
「您能否不去倾听鸟儿的声音吗?」
「不……」
「维夏阁下」
一喊到她的名字,传达官的身体就颤抖起来。
该怎么继续说下去?有点犹豫。在渐渐恢复自我的现在,传达官显得无防备且易受伤。
不过,对方是皇帝的传达官。既然她被授予这个重任,那就应该相信她拥有的实力与天赋。
「您该去倾听,该去连接的是皇帝陛下的龙声,不是吗?鸟儿交给厩舍长来照顾是很安全的。您也是因为相信他,才把鸟儿托付给他的吧?」
传达官的嘴唇抖动着。不妙啊,亚尔德想,她可能要哭出来了。
等待回答间的沉默,几乎像是在拷问。
「是」
终于听到的声音,细微轻弱,仿佛咽气一般。为了让她放心,亚尔德露出微笑道,
「明天,我会带您去厩舍的。不过,您的心已经不再属于鸟儿,而是奉献给了陛下。您明白了吗?」
「是」
声音颤抖着作答,传达官后退。
自己是坏人呢,心想。先是对她说了有事就来找自己,结果找到自己,却拒绝她。简单地斩断了她想恢复以前模样的念头。
——不过,必须这么做。
与鸟的交流,可能会给传达官的工作造成障碍。
虽然很可怜,但只有这样了。
「我会和厩舍长说一声。总之,明天再去。今晚请早些歇息吧」
不等回答,行了一礼后,退出房间。
皇女保持着与刚才相同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发呆。应该是累了吧,再次打量一下,发现她脸色也不太好。
不过她似乎马上发现了亚尔德,头也不回地出声问道,
「结束了?」
「是。在下以今天时间已晚为理由,说服了传达官阁下」
皇女拍了拍手,罕见地出现了娜奥以外的女官,皇女皱眉道,
「娜奥呢?」
「禀告殿下,因为娜奥看上去非常疲倦,所以由我暂时接任她,让她先去休息了」
「是吗,把那个留在这里,你也可以去休息了,还有其他人也一样。我不想再有人来烦我」
「遵命」
皇女说的那个,是宴会上亚尔德交给她的琉璃灯。里面点着火。
「……那个人,想去哪里?」
传达官的北岭出身,皇女知道吗?不管怎么说,在她外出时发生的事情都必须禀告一下。不过,不是现在。
亚尔德走到皇女前面,跪下说道,
「是厩舍。请怨在下直言,殿下您的脸色不太好,这件事请容在下明天再禀告。今晚请你先歇息吧」
皇女缓缓开口道,
「我好像不是第一次被你说脸色不好吧」
「是的,上次是在祭典的时候」、
「还给我号脉」
懒洋洋的语气。第一次听见皇女这么说话。
不安从后背上升腾而起。皇女是否得了什么恶性疾病?不,应该不会吧。
「别担心,我没得病」
仿佛看穿亚尔德心中的想法般说到,皇女稍微动了动身体。终于,视线交汇。亚尔德把在她归来时已经说过的那句台词再说了一遍。
「您能平安归来比什么都好」
皇女露出一抹笑容。
「角灯我也平安带回来了。还给你,怎么样,我说过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才没那回事,亚尔德在心中当即作答。担心的事情,你带来了一堆回来。原因不明的闹别扭是其中最为头痛的。
「在下目前担心的是太守的身体状况」
皇女的脸皱起来。轻叹一声。是在笑吗?她无声地移开视线。
亚尔德只是觉得困惑。现在的皇女仿佛判若两人,没有丝毫霸气。
正当烦恼着是不是要寻问一下原因的时候,皇女转回视线,开口道,
「……你真是个啰嗦的家伙。好吧,明天休息。要不要带传达官去散步,你自己看着办。我会和女官们先关照一下的。这样行了吧?」
「是,请您好好休息」
行了一礼后,本想立即走出去的。但那个表情怎么有些眼熟?又不像是在发火。
「你也一样,带着那个早点回房去吧」
这相当于是在命令他‘可以退下了’。没办法,亚尔德只好向皇女告辞。
等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上床之后,才想起那个表情是什么。
——那是希望被人识破时的表情。
以前妹妹隐瞒了做的坏事,却希望亚尔德看穿她而缠着亚尔德时,就是这种表情。
皇女对他隐瞒了什么,并对此觉得内疚——可是因为无法说出来,而焦急不已。
必须好好劝她把事情说出来。
虽然明白道理,却对如何解决一筹莫展。原因是跟长公主发生了争执吗?虽然不想被卷入龙种间的争执。但也不能让自己总面对一个身后总是藏着马蜂窝的公主吧。
——真麻烦。
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
传达官,任命自己为太守副官的皇帝,想要太守地位的皇女,派不上用的陆伊和塞鲁克——把这些人轮流诅咒一番。当然了,对那些在他降级调职后被提拔的同僚们,也一个不漏。
一想到与理想的隐居生活越来越遥远,诅咒的话语就不禁变成了扼腕叹息。
3
十天后。皇女的身体恢复了,但脸上依旧不放晴。
——对太守察言观色,也是自己分内的活儿吗?
这大概取决于自己对副官之职的范围如何定位吧。就个人而言,希望控制在最小范围之内。虽然不是撂担子的性格,但对有些事无能为力。
确实是无能为力。
唯一可靠的陆伊,还是一幅窝囊样。皇女的护卫工作几乎全推给了部下。他差不多都快变成另一个麻烦了。
「请列举皇祖平定的国家之名」
不过,也由于皇女变得老实的缘故,历史讲义顺利展开。但是否该为之高兴实在很难说。
「教主国,西王国……还有一个名字很怪的国家。迪拿?泰拿?」
亚尔德事先准备了地图摹本。在皇女回答的国家首都上画个圈。
「您只要记住各国的首都位置就可以了。迪拿有着与古王国一样悠远的历史」
「啊,古王国应该也是皇祖平定的」
「您说的没错。这样就有四个国家了」
「还剩几个?」
「三个」
皇女沉默着,眺望地图。
漫长的沉默,让房内空气沉重起来。
「……太守,有件事在下可以提问吗?」
「什么事?」
「您为什么讨厌历史?」
「记起来太麻烦,没意思」
应声即答。她看也不看亚尔德,心不在焉地打量地图。
「仅此而已吗?」
皇女没有回答。以杂谈解开心结的战术轻易落空。没办法,亚尔德只好继续道,
「剩下的是港湾王国塞卡利斯,诸岛联合,北门关阿达司特」
「各国都有他们的王吗?」
「诸岛联合,似乎称之为议长」
‘是吗’她轻轻嘀咕了一句,结束对话。
沉闷到说不下去。
「其实第一位自称皇帝之人,要远远早于皇祖。此外,传说中在比之还要远古时,曾经有过一位女皇埃琪娅。普遍认为皇帝这个称谓的渊源便来自于她」
「女皇?」
终于有反应了。
「传说中,她是神之圣音中诞生的彩虹王国的支配者,能够操纵风与光,居住在出产世上所有宝石的矿石之谷中」
「这故事听上去像在做梦」
「那是神话时代的人物。不过,自称是埃琪娅子孙的人,至今依旧存在」
「肯定是宝石工匠吧」
「不,那是一群住在岛屿地带,能够操纵风雨的咒术师」
「那个闪闪发亮的宝石王国是怎么毁灭的?」
「佣兵团的指挥官因为怀着野心,背叛了王国。女皇无法忍受遭到背叛的侮辱,扔弃肉身离开地上世界。同时,她的王国也为之崩溃」
哼,皇女不屑一顾地点头道,
「果然是做梦般的无稽之谈」
「有人曾说过,这个世界是神所做的一个梦」
「你怎么想?这个世界是梦吗?」
「即便这个世界是神的梦,我也只会说自己是个人」
不知对亚尔德的回答是怎么想的,皇女长叹一声,如此评价道,
「活着,真是件麻烦事」
差点就表示同意,还好及时忍住。
「活着,才能感到麻烦」
「经常找死的人就算这么说,也没有说服力」
亚尔德微笑着,朝皇女行了一礼。
「恭喜您赢了一次,」
「……什么?」
「您在对话上赢了我一次」
「啊,是吗」
点头之后,皇女好像在思考什么似的闭上跟,接着,皱起眉头。
「一点也不高兴」
「那真是抱歉」
「你太奇怪了。明明输了,却还爽快地跟我说什么『恭喜您』之类,怎么能这样!这样让我一点也没有赢的感觉!」
「是这样吗?那么下次在下会注意的」
「……算了。仔细想想,你要是注重输赢,只会让我觉得更不舒服」
正在寻找合适回答时,皇女突然站起身。
「放心吧。你只要像平时那样就可以了。我累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是」
「不过,刚才说的那些咒术们就算是继承操纵风的技术,那么光又怎么说?」
「数百年后自称皇帝之人,别名就是《光之守护者》。据说,他通过与神契约,把女皇抛弃身躯时离开大地时的三种光给召唤了回来」
「那些光是什么?」
「那是谎言哟,太守。那个男人是个骗子」
「什么?」
「根本没有什么神的契约。他也被称之为《人皇》。不借助神的力量,仅仅凭借人之身建立国度的这个男人,被另一些人也歌颂为英雄」
皇女大笑了起来。
正好此时出现的女官听到皇女的笑声,露出畏畏缩缩的样子。亚尔德看到后,出声问道,
「有什么事?」
「传达官,在传唤尚书官大人」
行了个礼,女官退了出去。
「第一位皇帝竟然是个骗子。太有趣了,所有一切,都是在胡扯」
这么说完后,她离开了房间。娜奥在紧跟上去之前,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亚尔德。
听说,这位女官是从皇女呱呱坠地时起便一直侍奉在左右。虽然是沙漠之民,但她的父亲将行商的据点建立在沙漠之外,所以才逃过一劫。
娜奥自己从没有提过的身世。她对亚尔德始终三缄其口——所以当娜奥主动对他开口时,亚尔德感到惊讶。
「您一丁点也不明白公主殿下的心情」
说完,娜奥朝皇女的方向追去。
——正因为不明白,所以才头痛嘛。
比起那种意味深长的责难,就没想过直接告诉自己答案吗?
亚尔德收拾完教材后,走进传达官所在的小房间。
「您传唤在下吗?」
「想去,见鸟」
今天,她苍白的脸颊上有了些淡淡的血气,眼中也闪着光。
「昨天也带您去过了吧」
「不连接,鸟」
——很努力啊。
虽然最怕应付这种死心眼,但这也是自己接下的工作之一。没办法。
「明白了。稍后就来接您」
亚尔德离开主塔,顺道去厨房领了一份午餐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样,半天就算结束了。过完剩下的半天就能睡觉了……他心想。
午餐是固定的馅饼。自从上次祭典被逼着品尝了以后,每天都会让厨房制作。
北岭特产的谷物混入小麦粉打制的面皮具有独特口感,但比起味道,更看重的是能够单手握着轻松进餐的便利性。现在也是一边手握馅饼,一边看着山脚那里传来的报告。制作报告的是骑士团随行的尚书官。
郡内居民的经济实力薄弱,这是邻近踏野郡太守采取的路障措施所致。利用北岭居民的无知,贪婪地赚取黑心钱。
必须采取手段,这点明白无误。但首先,得确认对方野心与智商的程度。为此派遣了尚书官,去调查情况。
那位土豪出身的太守,似乎热衷于升官出任,所以对于自己领地的执着非常强烈。这样的话,威胁把他撤任应该会奏效。
不过,邻郡太守如果与帝都的大贵族有联系,威胁便没有效果。
——好想在帝都也有个情报源啊。
想到这里,对自己苦笑起来。
就算一时兴起增加了多余的工作,也会因为照顾不过来,而半途而废。
「快乐的隐居啊」
刚嘀咕着,就响起敲门声。
「请进」
进来的是在厨房和厩舍中担当助手的少年们。教两个少年读写计算,是亚尔德每天午餐后的功课。教材是账单与交易明细,目的是别让他们被狡猾的商人给骗了。
听说厩舍的助手是塞鲁克的亲戚,厨房的助手则是依斯亚姆的亲戚。但两个少年关系并不差。
接着,这次轮到士兵来找自己。
亚尔德让少年们回到各自的岗位,自己也走出房间。这次的任务是为太守送行。轮到她驾鸟散心的时间了。
要是知道‘郁闷’这个词是亚尔德对他的评价,塞鲁克会怎么想?不过有些时候便需要这个让人郁闷的家伙发挥作用。
为太守健康考虑,请她外出散心如何?向塞鲁克这么提案的正是亚尔德。
似乎觉得这是交给自己的重任。从那以来,塞鲁克一日不停地邀请皇女远游。
当亚尔德到达城门的时候,皇女与塞鲁克,还有负责护卫的三名骑士,正从厩舍方向过来。
看着塞鲁克挥手说‘我出去了’的天真样子,比起头痛,感觉更深的却是得救了,自己大概是累了吧。
皇女只是略微点了下头。
北岭短暂的夏天即将迎来尾声,昨晚下了一场雨夹雪。虽说希望皇女别带着这幅模样进入冬季,但依旧找不到突破口。
皇女的不快,未免持续得太久了。
「尚书官阁下」
抬起头,是陆伊的副官阿吉鲁。
「我陪您到楼梯口吧」
「非常感谢」
因为每天都这样,所以已经习惯了。在通往厩舍的路上,与传达官和两名护卫合流。
「亚尔德阁下」
看到他的脸,传达官安心般肩膀放松。突然露出普通人的表情。
在忠告她职务第一的时候,曾以为会被她讨厌。但看起来预测落空。
只会做一些落空的预测,便是虚度光阴的证明。
传达官北岭出身这件事,已经报告给皇女。如果传达官希望的话,就根据亚尔德的判断,带她去想去的地方,这是皇女的命令。如果不让她恢复平静,根本没办法做事,这也是皇女亲口说的。确实有些道理。不能让传达官总是心神不宁。
由于传达官想去的地方只有厩舍,所以几乎每天,亚尔德和护卫们都会随她一起去那里。将传达官拜托给厩舍长,之后静候即可。
在这十多天以来,厩舍的前庭似乎成了亚尔德的固定位置。椅子什么的一应俱全,而且还有厨房送来的饮料和点心。准备这些的都是阿吉鲁。能够注意这些细节小事,真不愧是陆伊的副官。
阿吉鲁是个喜欢聊天的人,亚尔德现在知道他年龄二十九岁,下级贵族出身,有四个孩子。孩子的性别从第一个开始分别是男、男、男、女。看着嘴里不停夸耀宝贝女儿如何可爱云云,让亚尔德深感皇帝溺爱皇女之说甚有说服力。
「看着传达官阁下,总觉得很可怜呢」
外表一副威严的长相,但少女般的发言却格外多。
「可怜吗?」
「是啊,一想到,要是我的女儿离家出走会怎么样,就忍不住同情她了!」
补充,他是个非常啰嗦的老爸。
「是因为现在无法与家人一起生活吗?」
「请别让我想起这件事!在帝都的时候,我已经拼尽全力用所有时间与孩子们相处。但分开太久,说不定他们已经忘了父亲长什么样!」
「既然您如此疼爱他们,那么应该不必担心他们会离家出走吧?」
「虽然我也这么想……但尚书官阁下,肯定是在随口安慰我吧」
说中了。别去触及这点,引开话题。
「家务全部交给您的夫人,没关系吧?」
「如果我太太见异思迁,我就去死」
虽然他一脸认真,但话题怎么变成这个了?
「那个……您这样说对您夫人是不是太失礼了?」
「就算她没有那个心思,也总会有些人嗡嗡地缠着她。就像团长那样的……对周围也不能放松警惕啊」
原来如此,不假思索点头同意。这却造成阿吉鲁的妄想开始脱缰。我家宝贝女儿现在会不会被哪个来历不明的小子给拐带等等,暂时任他说了个够后,看准时机插口道,
「您的家人能被您这么挂念,一定很幸福吧」
「真想早点回帝国啊」
阿吉鲁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但马上一本正经地说道,
「尚书官阁下也快点结婚生子吧。人生,会因此而改变的」
「没有女性会选择我这种人吧」
「您真是没有自觉啊……帝都过来的女官中,您和团长的人气可是各分半壁江山啊!」
这是第几次听到这种说法了?
本质不过是个对象的问题。就算对陆伊这样的大贵族献媚,也不可能有结果。另一方面,亚尔德在北岭身不由己也算是个人物,而且没有家世差距之类的问题,用来作为话题是再方便不过了吧……这么一解释后,得到的却是‘尚书官阁下的心是冰做的,竟然用精打细算来对待少女的纯情’这类激烈批判,所以亚尔德再也没有说过第二遍。
「与花之骑士平分人气,实在不敢当啊」
「团长也是的,到底打算独身多久……」
面对难以回答的问题,亚尔德微笑着一听而过,接着问出一个突然想起的疑问。
「来到北岭之前,您是在哪里任职?帝都吗?」
「是东方哟,主要是在各个沿海都市。因为那里海盗闹得很凶,我们作为游击部队时常到处转战」
听阿吉鲁说,他们曾经突破海盗的包围网拯救过都市。别看陆伊那幅模样,其实他是个久经沙场的战士。
「在下原本以为,你们是常驻帝都的部队」
「没有的事,偶尔休整一下后马上会再次出击」
皇女的骑士团竟然没有在帝都长时间停留过。这是因为陆伊与长公主的那件事余波未平的缘故吗?
「你们一定战功赫赫吧」
「也没那么多。团长吧……是个对出人头地没兴趣的人,所以很多时候都把功劳让给了别人。他在南方的时候,明明更有干劲的嘛」
几乎就是抱怨的口气了。不过,似乎还带着若干骄傲。
「你们还去过南方?」
「是啊,那里的太守是土豪出身,一门心思的专空子施行私法。给贫民征的税2倍3倍的往上翻,而且对土地边界斤斤计较,有时候还会演变成武装冲突……」
仔细打听后,发现这一系列的发展,似乎都是帝国故意安排的。放松管理,任由土豪经营领地,人为制造出帝国是善,当地权力者是恶的印象,然后与叛乱或武装暴动的势力联手。
在消灭当地豪族后,将之变成皇家领地,派遣皇子作为领主赴任。
皇女向皇帝要求领地,也是在这种背景之下吧。明明是由自己的骑士团平定的土地,为什么要让给兄长们?她大概也是急了吧。
先不说普通公主的想法。至少亚尔德认识的这位皇女殿下,肯定会皱着眉头问凭什么。
总之,皇女的骑士团在帝都待的时间似乎连椅子都坐不热。比起陆伊没结婚的时间,亚尔德更惊讶的是阿吉鲁竟然能趁空生四个孩子。
话说回来,到处都是战争火种。能够眨眼间统一如此广泛的领土这件事本身,就是某种奇迹吧。如果能保持稳定传给子孙的话,就算称之为神迹也不为过吧。
——置身事外是越来越不可行了。
那位子孙的副官,当不了旁观者。
扫去心头的不快,亚尔德朝厩舍望去。那里面,传来鸟儿的啼声与挥翅声。
「这里,真和平啊」
「同感」
至少目前为止,心中补充了这么一句。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就不得而知了。
「听到下个任职地是北岭的时候,我还在想那是哪里呢」
「说实话,在下来之前也只听过名字而已」
「能够知道名字就很厉害了哟!……我现在觉得,能来到这里实在太好了」
理由,阿吉鲁没有说。亚尔德也没有问,只是悠悠眺望着风景。
午后的阳光照着身子暖洋洋的,就在昏昏欲睡时,突然传来脚步声。急匆匆的、武装士兵发出的声音。
阿吉鲁很快做出反应。
「什么事?」
「团长让我赶紧来通知你。殿下,不见了」
一瞬间,没能理解士兵说的话。
张开嘴想提问的时候,又传来一阵骚动声。是塞鲁克。他骑着鸟过来了。
「尚书官大人!」
抬头看到一张苍白的脸。看来士兵说的是事实了,亚尔德心想。皇女不见。塞鲁克也没找到她。就是这么回事。
「别慌张」
首先,必须先确认事态。但塞鲁克已经听不进去了。
「公主殿下……都是我不好,是我离开了公主殿下的身边」
亚尔德挑起眉头。心跳得好快。明明不是动摇的时候,心脏却擅自狂跳。
「冷静点,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说一遍」
塞鲁克闭上嘴,终于松了口气般低头看着亚尔德。
「对不起……我头脑充血了」
亚尔德抱着胳膊。身后,传来更多人跑来的声音。保密这个选择已不复存在了。
「下次,请安静点回城。给我时间决定是否有必要通知所有人」
「可是,公主殿下」
「先从鸟上给我下来。太守不见踪影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如果有其他人清楚事情发生的前后经过,那就让别人来说」
「不……这都是我的不好」
「那么,如果你不冷静,就只会给我添麻烦。要不要再下令一次?立即给我从鸟上下来。抗命的行为,你不是初犯了」
塞鲁克一脸憋屈的样子,但还是马上从鸟背上跳下。看也不看过来接缰绳的厩舍长,抓住亚尔德的肩。怪力男,手脚轻点!心里这么想,但眼下的状况,是不可能实现的吧。
「殿下一直不回来,我觉得奇怪,所以就去找她,可是找不到。我一个人怎么也找不到」
「不是有护卫跟着吗?」
「护卫……被甩掉了」
头晕。如果不是被塞鲁克抓着,大概会脚步打晃吧。
「为什么?」
「因为觉得有他们在不方便说话」
全部搞错。无论方法,还是优先顺序。
「所以你就一个人回来了?」
「殿下说,‘够了,我不回去了’」
「怎么突然会说这种话……」
顺口说出感想。塞鲁克痛苦地歪着脸,视线一动不动。当注意周围的时候,陆伊已经走到了塞鲁克的身边。
陆伊发火了。
「将公主殿下抛下跑回来,你正常吗!」
「陆伊殿下,请冷静点」
亚尔德急忙抓住陆伊的手臂。他的手掌已经握在剑柄上。
「您为什么还能如此冷静?」
「不,我并没有那么冷静……总之,必须先知道,太守失踪时的地点,时间,还有方向」
「现在再去追,大概也追不上了」
塞鲁克的声音,如同从地底中响起般暗淡。
「所以,如果殿下不想回来的话,那么应该发生过什么……如果觉得难以说出口的话,我们就换个地方说」
「我也要听一下」
不同以往的强硬,陆伊插嘴到。结果,塞鲁克用对他而言非常小的声音说了起来。
「最近,公主殿下的样子怪怪的……我就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连你也发现了吗!
没理会亚尔德的错愕,陆伊斩钉截铁般说道,
「你这是僭越」
「不说出来怎么能够明白吗?所以,我就跟殿下说,把话说出来,我才能帮你」
「然后,她告诉你了?」
「殿下说,男人是不会明白的,然后我们争吵……结果,没告诉我。殿下还说我什么,不明白生为男人是多么幸运,要是生为女人的话肯定会后悔之类」
亚尔德与陆伊对视了一眼。
——心情恶劣的原因,是这个?
怎么事到如今才想起抱怨生为女子?不过,临时的领地与部下,一切都是皇帝交给自己的玩具,决有一天会收回去,她肯定意识到了这些吧。
姑母的存在,或许加深了皇女的烦恼。即便有力量,女人也无法反抗……
塞鲁克的嗓门,徐徐变大。
「然后我就回答,就算是生为女人也没什么不同。公主就嘲笑说,野蛮人的生活不分男女吗……甚至还说,就算生为女人也不要生在北岭,然、然后,我就说……这么鄙视北岭、不理解北岭的太守,这里不需要!」
陆伊转过身。质问那些无地自容的护卫骑士们,皇女失去踪影的地点。
斥责塞鲁克,则是同样身为尚书官的亚尔德的任务。不过,反正这个男人是不会逃跑的。之后斥责也来得及。
「公主还说,自己才不要这种土地……」
「好了,那些话至此为止。等找到她,我会说教的」
塞鲁克眨了眨眼。
「说教?向公主殿下」
「虽然很想把你直接扔进监狱,但现在人手不足。你加入搜索队,去陆伊那里帮他们一起搜索。就说是我命令你去的」
刚刚迈步准备跑的时候,塞鲁克停了下来。
「搜索的话,可以用鸟」
「那还用说吗……?」
「不不,不是那个……是《雪鸠》」
没从听过的名字。
塞鲁克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而且他原本就不是个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开得出玩笑的男人。
「什么意思?」
顺着塞鲁克的视线转过头,看见厩舍长拎着一个鸟笼,里面是一只白色的小鸟。
「接受过训练,能够自由飞回厩舍的,有十二只」
曾经听说过。有些人为了通信方便,专门训练小鸟,让它们记住饲养窝,就算放飞它们也会自动回来。
塞鲁克说能行,厩舍长也承认的话,就证明北岭确实有这种技术。
帝国没有的技术。远距离通信是皇家所独占的。因为这是帝国权力的基础。
——就算不告诉我,也并不奇怪。
如果自己是北岭人的话,也不会告诉外来人。
像现在这样对自己坦白,应该感到高兴吧。这是皇女受他们爱戴的证明。
塞鲁克稍微犹豫了一下,看向厩舍长。老人点过头之后,塞鲁克压低声音说道,
「……有几人能与《雪鸠》心意相通。既能看见鸟所看见的,也能听见鸟所听见的……这个请您保密」
「原来如此,明白了」
点了点头,为整理脑中资料争取了时间。有能够通信的鸟。很好。能够与鸟心意相通?不仅仅是乘用的《地驰》吗?
之后再深思吧,亚尔德心想。现在时间不够。只要是能用的,就该通通用上。
「……能不能集合所有与《雪鸠》心意相通的人,让他们从空中展开搜索?这些鸟与受过训练能自己回厩舍的鸟并不重复吧?」
厩舍长点头。
「没错」
「那么,把受训练能自己回厩舍的鸟,交给陆伊阁下。让他们一旦有什么发现,就放鸟飞回来。这些鸟晚上也能飞吗?」
「能飞,但夜晚视线不好。精度会变差。还有可能被猛禽袭击,不过并不是绝对」
「懂了。塞鲁克,你快去集合会操纵鸟的人。赶快,注意悄悄进行!」
目送点头后跑去的塞鲁克在,亚尔德握住厩舍长的手臂。
「《雪鸠》的使用方法,请您来说明。就算实际上是由北岭出身者来放飞,但基本情况还是告诉他们比较好。对了,传达官还在里面吗?得让她回房去了」
厩舍长吃惊地看着亚尔德。
「我先把维夏带过来吧。不过,为什么你能这么冷静?」
亚尔德苦笑。冷静能够感染给他人,方便解决问题。当然他内心其实也相当紧张。
「再怎么惊惶也于事无补吧……陆伊,过来听一下」
4
时间的流逝是件奇妙的事情。
原以为会停滞般漫长无比,结果却眨眼就过去了。
送搜索队出动后,便无事可干。
真到了万不得已,可以通过传达官与皇帝联系。还能通过长公主,搜索皇女。但这样一来,太守的位置肯定不保。还没到对外联系的时候,这点上陆伊也表示同意。
不知何时,太阳落入山的那头,周围渐渐变暗了。
先不说乘用的《地驰》,仅就《雪鸠》而言,夜视能力很差。无法完成侦察任务。
朝厩舍里探头望去,厩舍长绷着脸摇了摇头。似乎找不到。
里面,与《雪鸠》心意相通的男人们,正在继续搜索。由于只有北岭人能进入厩舍,这倒是方便了悄悄集合人手。表面上,塞鲁克好像是被亚尔德下令关了禁闭。
此刻塞鲁克连亚尔德的到来都没注意,可见精神有多么集中。
「差不多,可以把鸟叫回来了。天色晚了,它们不仅派不上用处,还可能遭遇危险。那可是宝贵的鸟……不能白白失去」
「今晚找不到的话,只有等明天拂晓时再开始了。让人和鸟都去休息吧,我去让厨房准备点吃的」
亚尔德向厩舍长交代了之后,走到厨房,让厨师们为塞鲁克他们准备食物。
又没事干了。
无意识中回到房里,为琉璃灯点上火。一边心想就算拎着个灯在城内乱晃也于事无补,一边还是忍不住用手指握住提灯的把手。
——你,并不相信我。
相信你让你自由的结果就是这个吗,真想抱怨几句。
不,心底响起一个声音。不是这样。
不是相信她。自己只是觉得麻烦,所以才没去管她。不负责任地把事情扔给明知不擅长处理的塞鲁克。
结果,塞鲁克办砸了,而且深感内疚。为此还坦白了北岭的秘密。
胸口好像有块沉重的石头堵在那里。这是,自己的错。
亚尔德垂下视线。角灯照亮的灯罩纹路,是一条腾云驾雾的龙。恍惚中想起,这是沙漠城市中那些死去工匠们的技术。
直到昨日还在那里的东西,是何等容易失去。原以为自己明白这个道理。
「……看来我并不明白」
喃喃自语着,一路提着角灯回到厩舍。没有人在。大概都去吃饭了吧。
在空空如也的厩栏里,只剩希洛巴一个。虽然原本就猜到大概没把它带出去。但当看到熟悉的那身灰色羽毛时,还是松了口气。
「能陪我走一趟吗,要悄悄的」
希洛巴倾着脑袋凝视亚尔德,看他动作生疏地为自己套上缰绳,绑好鞍垫后,不等命令,便主动弯腿跪下,亚尔德刚骑上去,便站了起来。
「去城门」
老实地按照厩舍长的教诲,一边与希洛巴说话一边前进。走到门口时,门卫出声道,
「您去哪里?」
「我去附近找找。说不定,殿下就在周围附近,只是不想回来」
门卫点头开门。仔细一看,原来是格兰达克。如果有两个人值班的话,说不定他会和对方打赌,看最后是谁把皇女带回来的。不过眼下就他一个。
「天色晚了,您要多加小心」
搜索队差不多也该收队回来了吧。至于要不要再次派出部队彻夜搜索,就得看陆伊如何斟酌了。
「拜托了,跑得时候尽量慢些,慢些」
亚尔德握紧角灯的把手,闭上眼。脚下交给希洛巴就行了。
——请伸手。
从记忆深谷中,冒出被封存的景象。看见了带着枷锁的苍白手掌。
——我能看见的一切,请您观赏吧。
让我看看,亚尔德回答。
——来吧,让我看看。
视野一角,朦胧地亮了起来,突然想吐,头晕目眩。
可是,亚尔德忍住了。只要不从鸟背上掉下去就行。就算掉下去,希洛巴也会想办法的。
光芒不久充满了亚尔德的视野。
周围明亮,是午后的阳光。
塞鲁克挥手道别,转向前方。皇女的脸,比想像中离得更近。明明是幻觉,不用避开,但还是下意识后仰。护卫们从亚尔德与希洛巴身上穿过。
眨眼间,骑影渐渐远去。
——追不上了。
正想急忙加速,但马上想起。
这是幻影,不必急匆匆地去追。只要把逆流的时间停止即可。
能做到。
亚尔德追上后,让景色再次动起来。
只见塞鲁克对皇女说道,
「好舒服的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