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翼之归处》作者:[日]妹尾由布子【完结】 > 书香门第☆梅梅☆《翼之归处》作者:妹尾由布子.txt

第一卷 上 第三章 第三章.3

作者:日-妹尾由布子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皇女没有回答。娇小的背后开始远去——亚尔德这时再次停下幻视,追了上去。

很久没有看过,如此近的过去。

小的时候,被父母禁止这么做。看破家人朋友的秘密是轻率的行为,这会让所有人都变得无法与你相处,母亲是这么教导的。

这只会给彼此都造成伤害。

——就算看见过去又能怎么样?你无法重新来过。重要的是无悔地活着。如果很多年以后,有个和你具有相同力量的人,看到现在的你会怎么想?你能为自己感到骄傲吗?亚尔德。

看来是不能了,他对记忆中的母亲回答。

染上了不去为自己着想的坏毛病。虽然早已决定不会贱卖良心,却无法抵消做傻事的冲动。

皇女与塞鲁克前进。亚尔德追上。

塞鲁克几次对皇女搭话。有时是轻松话题,有时是开玩笑,但皇女没说过一句像样的语句。这样一来,就算是塞鲁克,也发现她的不对劲了。

让希洛巴加速。亚尔德看得见路。没事不用怕,他对希洛巴说。

自己以前这么自信地甩过缰绳吗?被幻视中的景色引路,感觉很不可思议。明知希洛巴要是踏错一步,就会陷入危险。却没有停下。

皇女与塞鲁克越过山脊的棱线前进。‘去山泉那里取水来’把护卫打发走后,塞鲁克突然喊道,

「来比赛吧!」

他如飞箭般急驰而去,晚了一拍,皇女紧追其后。

超过冬季结冰的溪涧,沿溪谷驾鸟前进。北岭的树木很少。灌木稀稀疏疏,很难遮住身影。为了甩掉护卫,他们甚至还躲藏在难以攀登洞穴中。那是让亚尔德望而兴叹的位置。

下意识抚摸着希洛巴转动的后脑勺,亚尔德开始集中意识。

亚尔德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如果看不见过去的话,可能就会遇难。心想真要这样,陆伊大概会生气吧。

他推进了幻视中的时间。

亚尔德身上的恩宠之力本身就包含了正确的使用方法。无论是力量还是知识,都沉睡在他的体内,第一次意识到这点。同时他也明白了,只要控制稍有不当,就会引起力量的暴走。

不久,看到从洞穴中出来的塞鲁克。接着,皇女也出来了。大概是追逐竞赛让心情好转了吧,皇女的表情明亮了些。不过这也仅仅持续到塞鲁克发言为止。

「最近,您怎么了?」

「什么意思?」

「最近您很奇怪啊,即不笑,也不乐。大家都在为您烦恼」

亚尔德让希洛巴前进。从没想过能掌握只通过双脚来控制鸟的技术。但现在却做到了。

靠近后,皇女的表情变得鲜明。

发现少女竟然一脸憔悴,不禁愕然。这几天,自己在做什么啊?连她的样子也没认真看一眼吗?

「和你没关系」

「有关系。公主殿下,是我们的主君!」

「笨蛋,你们的主君,是真上皇帝。不是我」

塞鲁克握住少女的手腕。

「我们跟随的是公主殿下。那么遥远的皇帝,我们才不管呢」

「你一点都不明白。我能治理北岭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不久以后,就会有新太守来赴任吧」

「那种人我们不会承认的」

皇女甩开塞鲁克的手。

「高兴吧,因为下次来的会是一个男太守」

「为什么要为这种事高兴!那种——」

「你们所有人明明都看不起我,把我当作小丫头!」

「那是,一开始的时候。现在不一样!」

听到这么一本正经的断言,皇女眯起了眼。

「你想过吗?如果自己生为女人会过上怎样的人生?你希望过吗?不是生为男人,而是生为女人?」

被否定了善意与忠诚,塞鲁克变得完全不知所措。当然,他也无法理解皇女的质问。于是想到什么就回答什么。

「就算生为女人,我也依旧是我」

可是,这份不会转弯的死脑筋诚实却没有打动皇女。少女受伤了。胸口一阵作痛,无意识中,亚尔德抓住衣服胸口。好难受。

——这痛苦,是皇女的感受吗。

「和你说,只会浪费时间」

「那么换谁才行?」

皇女皱起脸。

「谁都一样。说了又怎么样?于事无补」

「……生为女人,有什么不好的?」

「北岭连男女都不分吗?愚蠢的野蛮人,不懂就别插嘴」

「就算是野蛮人,也有挑选主君的权力」

「但我可没有挑选人民的权力」

塞鲁克露出犹豫。他的脸没有朝着这边,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可以想像。肯定是极度无力吧。

「公主殿下,您怎么了?太奇怪了」

「我才没有选择北岭。正因为自己没办法选择,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辛辣的言词,一下子就让塞鲁克的感情沸腾了。

「我们也没有选择权……可是,现在不一样。大家都尊敬公主。您不可能不明白吧?」

「我怎么可能明白!你们这些野蛮人是怎么样的,我才不知道呢。就算同样身为女人,没生在北岭真是太幸运了」

「好吧!既然你这么讨厌北岭,那就快点辞掉太守的职位,逃得远远的吧!」

「我会这么做的,够了,我不回去了」

皇女甩了一下缰绳,鸟儿飞驰远去。剩下塞鲁克在那里嘀咕。

「完全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亚尔德将意识延伸到远去的皇女身上。

渐行渐远的皇女背影,反射着闪耀的黄金色头发,拼命地将意识追赶上去,然后停止住那段画面。

「希洛巴,去山谷的那边。你认得路吧?」

接下来,就是拼体力了。追着皇女的身影,在黑暗之中寻找道路。多次遇上危险地段,还差点因为绕远路而跟丢皇女。

一边被不安驱赶着,一边驾鸟前进。皇女跑在很前面。或许会追不上。自己和希洛巴耗尽体力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只能继续追赶。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体力见底的时候。垂着肩膀,不顾周围一味策鸟前进的皇女幻影,突然消失了。

不由得屏住呼吸,环视周围。角灯微弱的光芒照亮的地方是,山崖。

亚尔德从希洛巴的背上下来。摇晃的脚,总算是踏实了地面。

冷静点,仔细看。再来一次。

视野没有之前那么明亮。不过,随着已是老友的呕吐感与晕眩感同时出现,幻视终于大驾光临。

垂头丧气的皇女猛地抬起头。用力拽住缰绳,还是晚了一拍没来得及。鸟儿估计也很疲劳,反应有所迟钝,突然展开的翅膀挡住风。

亚尔德拎着角灯,跑向崖边。

「太守……」

虽然想大声呼喊,但只能挤出一点点声音。亚尔德鼓励自己,再次提高些声音。

「太守,您没事吧?请回答我,太守?」

朦胧的光晕中,没有活动的物体。如果不在这里,那应该是移动了。一边这么心想着,一边感到心脏好像都快跳出来了。不知为什么,突然想笑。

——她应该没事。

刚才竟然不敢继续看下去,自己真够蠢的。有什么好怕的。

上气不接下气,只能喊出类似细语般的声音。

「太守」

这时,亚尔德背后的希洛巴啼叫起来。紧接着,山崖下响起回答的声音。是《地驰》。

「太守,您在那里吗?」

提着角灯,从光晕的另一头,传回声音。这次,是人声。

「亚尔德?」

皇女正在裂石块间往上攀爬。

亚尔德呆呆地眺望着她一点点进入光线之中的身影。直到他理解此刻看见的景象是现实,需要花上一点时间。

抬头看着这边的皇女,比平时更显得幼小。就像坍塌的城市中被弃的孤儿。

忽然,亚尔德注意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这里是旧城址。

——绕了一个大圈子……

虽然没有一条像样的路,但如果直线过来的话,很快就能到达。只是被当地人忌避,甚至很少在话语中出现。

——所以,才没找到吗?

恐怕无论是操纵《雪鸠》的塞鲁克他们,还是为搜索队带路的北岭人,都在无意识中回避了旧城址。

朝愕然的亚尔德,皇女问道,

「为什么,你在这里?」

忍住了想傻笑的冲动,亚尔德拎起角灯。

「天色暗了,所以我带琉璃灯过来。能请您上来吗?我够不着您」

「我不能把鸟丢下」

作为郡太守行踪不明无法回城的理由来说,相当有问题。为此,所有人可都急得团团转到处找她。

差点就忍不住要狠狠斥责她了。

「鸟,受伤了吗?」

「它的脚挟在岩石缝里受伤了。站不起来」

「那是因为您这么晚了,还跑到这种地方来的缘故。如果您想参观旧城的话,在下随时都可以为您带路的」

「我才不是……」

刚反驳到一半,皇女就闭上嘴。

「因为太守的任性,才造成鸟儿受伤」

「……我知道的」

「大家都在为寻找太守,四处奔波。其中可能有人也会失足受伤。所以请您快点跟在下回去吧」

皇女紧绷着嘴。

这可麻烦了,亚尔德心想。似乎不会乖乖跟自己回去。

「在下来照顾鸟。请太守先骑在下的鸟回去吧」

「办不到。凭你是无法让鸟放心的。我要陪它到早上」

「可是,太守——」

话说到一半就断了。事到如今才发现,根本没想过找到皇女以后该怎么办。

让她一个人回城,真的不会出事吗?

并且,那些上次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是否还潜伏着?如果在回城的途中,遇上了暗杀者该怎么办?

太危险了。

留下皇女,自己一个人先回城的方案,也在出现的同时就被否决了。好不容易找到的皇女,当然不可能眼睁睁放之不管。

——只有用中策了。

上策,是让皇女与亚尔德一起回城。可是,并不认为能够说服她将受伤的鸟抛下。当然也不可能用蛮力带她回去。再怎么想,都不可行。

而且首先,问题完全没有得到解决。这样下去,将来的状况与事件发生前并无不同。

没办法。从附身带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下留言后,亚尔德将之绑在希洛巴的缰绳上。

「你能自己回厩舍吗?很累了吧,不过回去的话,就有水和食物了」

低声对它说,希洛巴目不转睛地看着亚尔德。虽然无法与它心意相通,但至少能用语言告诉它。明明能够信任希洛巴,却无法对它发出复杂指示这点,很是遗憾。

「希洛巴,回厩舍」

拉着缰绳,将希洛巴的头牵向城堡的方向。而亚尔德自己则往鸟的身后移动。亚尔德迅速转回头,凝视着亚尔德。

亚尔德平静地,却坚持地重复道,

「抱歉让你赶夜路,去吧」

无声地,巨鸟静静在山道上跑了起来。

望着越来越远的鸟的背影,刚想着这样做真的好吗,山崖下就传来声音。

「亚尔德?」

「在下马上就来」

「……你,没回去吗?」

「不能让太守一个人留在这里。看来必须爬下来了」

亚尔德提起角灯,俯视着山崖。一点点爬下去的话,不会出问题吧……大概不会吧。

「等等,这很危险」

对慌张的声音置若罔闻,亚尔德踩向最初的落脚点。

「请您暂时等一下,最好能安静点。大叫声,还是等在下掉下去的时候再喝彩吧」

「你这是威胁我!」

皇女捂住喊起来的嘴巴。没想到,她还蛮听话的。

等下到地面的时候,亚尔德已经是手脚哆嗦了。本以为通过每天爬楼梯,多少锻炼了一下腿脚。看来那是个错觉。

刚刚松了口气,袖子就一沉。

「笨蛋!待在上面不是挺安全的吗?」

当然,是皇女干的。亚尔德苦笑着,递出琉璃灯。

「能让在下稍微休息会儿吗?然后,我们一起去照顾鸟儿吧」

皇女接过琉璃灯,抬头看着亚尔德。

「你打算号脉吗?」

「号脉?啊,是指给鸟号脉啊。不,在下只是想点个火堆暖和一下。这样下去会越来越冷吧」

低着头,皇女轻声说道,

「一想到你要是掉下来会怎么样,我就很害怕」

「在下也一样」

皇女稍微有些生气地,斜视了一眼亚尔德。

「我真想看看你惊惶失措的表情」

「现在,您看到正是这种表情」

「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嘛」

知道皇女失踪以后,心里没有一刻感到过平静。可是谁也不相信。

亚尔德离开背靠着的岩石。

「已经有力气了吗?」

「光是站着,好像不怎么恢复体力」

皇女露出有些犹豫的样子,但还是无言地走了起来。

虽是一时热血冲动的结果,但或许降到崖下是个正确选择。就像无法对受伤的鸟置之不理般,以皇女的性格,同样难以把摇摇晃晃的副官扔在一边不管。

「太守,您走得太快,在下跟不上了」

果然,皇女不仅转身回来,还一边架着他的胳臂,一边道歉。

「这可以说是因为我的错才拖累了你,注意脚下」

「在下会小心的」

「……嘴上这么说,差点就摔倒了」

「非常抱歉,在下的膝盖使不上劲」

皇女叹息道,

「如果我的个子再高点,就能背你了」

「不不,那会超过让在下惶恐的范围,可能的话,您的好意还是心领了吧」

「不用慌,反正我一下子也长不高。走吧」

5

鸟儿鼓着羽毛,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偶尔,发出几声低啼。大概是伤口作痛了吧。

从山崖上摔落后,不听话地朝前乱跑,结果脚夹在那处岩石缝中。皇女这样说明。语气固然冷静,表情却很难过。大概是多少共有着痛觉吧——对于没有与鸟心意相通经验的亚尔德来说,只能猜想了。

「太守,您没有伤吗?」

「没有」

这倒不是虚言,她比亚尔德精神多了。

旧城址上几乎没有平坦的地面。有些地方,甚至还有着如同深渊般的龟裂。幸好皇女没有掉在那种地方。事到如今,才觉得一身冷汗。

虽然亚尔德很光棍地只拎着个玻璃灯就敢过来,还好皇女的鞍袋里带着食物,还有装满清水的水筒。虽然没胃口咽下食物,但分了点水喝。

——真是没用的家臣啊。

从傍晚开始糊里糊涂地徘徊,唯一派上点用的,就是找到了皇女。

但又不会治疗鸟的伤口,自己是为什么才来这里的?

亚尔德叹了口气,背靠着一动不动的鸟坐下。脚趾虽然有些冷,但靠着鸟的后背感觉很暖和。

过一会儿,皇女嘀咕道,

「你不怪我吗」

「本来是想怪的,但累得没力气了」

「就因为这种理由!?」

「塞鲁克很自责。他说都是因为自己不好,没有去追太守,才让您失踪了」

「那个人没做错什么」

「请您直接对他本人这么说吧」

被灯火照亮的皇女侧颜,如同古老的画卷。明明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又像飘零在时间流逝彼岸令人怀念的光景。长长的睫毛在她脸颊上留下淡影,覆盖脸蛋的卷发带着琥珀色的光辉,漫布在皇女的前胸后背。

「……不过,在下认为,应该给塞鲁克一点训斥。他竟敢对太守不敬,说出要您职任这种的话语,或许该砍掉他的脑袋」

「别口气平淡地谈论这种事。这算什么一点训斥。砍了脑袋还能活吗」

「非常抱歉」

皇女生气地看着亚尔德。

「我不喜欢听你说这句话。因为一点反省的感觉也没有。你只是嘴上说说。不仅是这次,你一直是这样。你根本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吧」

稍微想了想,回答道,

「您误解了」

「哪里误解?」

「从刚才开始,您一直在误解。当知道太守您失踪后,在下没有一刻觉得安心过。对于没有防止演变成这种事态的自己,感到生气……在下对身为副官的自己犯下的过错深感内疚。如此失态,多年没有过了」

「你那副表情,没有说服力」

「虽然您似乎不喜欢,但这真的是在下狼狈时的表情哟。能有幸让殿下看到在下狼狈的一面,深感光荣」

「……我不是说了吗,你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大概是比较难以在脸上显露吧」

皇女死盯着亚尔德的脸,但很快就放弃了。

「无聊」

「非常抱歉」

「算了,反正你没慌过」

听到她不高兴的声音,不禁低叹道,

「……请您相信在下,太守。如果在下不是慌了神,就不会冒然出城了。因此才陷于窘境之中,连回城通知太守平安无事的手段也没有。真该随便带个人同行,至少该带点吃的或喝的,还有绳子和毛毯之类……反正都是事后聪明,于事无补」

现在也一样。之后该怎么办,完全束手无策。

虽然想让皇女吐露烦恼,就算不能为她解决,至少能她轻松些。但如何让她开口却一筹莫展。自己与塞鲁克也没多大差别。

亚尔德看着光圈无法波及的黑暗深处。听任于一时冲动来到这里是对是错,连他自己也渐渐不明白了。

「在下很愚蠢。仅仅为了消解太守失踪的不安,而匆匆来到这里。之后该怎么做,却一无所知」

「……你大概是很担心吧,我要不回去,脑袋就保不住了」

「说起来,这点在下倒是没想到呢」

笑着刚一回答,皇女就可疑地问。

「有什么好笑的?」

「很奇怪哟。连‘太守无法平安归来就小命不保’这种理所当然的预测都没想到。看来在下确实没有从容的余地了呢」

皇女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

「如果您真的体恤在下的话,请告诉在下。长公主殿下,都对您说了些什么。您说自己作为北岭太守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让在下很动摇」

与皇女视线相对。她显得不安。

这位少女,大概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吧。

「你从塞鲁克那里听到的?」

「不,在下是听太守亲口说的」

「我没对你说过」

「在下要是能让您早些开口该多好。不过,因为没能这么做,所以才擅自听您说了」

大概是觉得被戏弄了吧,她一脸不高兴,接着好像突然想起似的问道,

「你不会是,跟在我后面来的吧?」

「在下是黄昏时出城的……小时候,曾经被母亲责备过。母亲禁止在下察看半天前的过去」

皇女吃惊地抬起头。

「是恩宠之力?」

「母亲说过,没有人能逃过你的视线,所以没有人会觉得安心。人是需要秘密的,如果将之随便揭露,是极为无情的行为」

皇女的表情缓缓变化。惊讶与理解,还有好奇心。不是害怕而是好奇心,确实很附和这位少女的性格。

「你的恩宠之力,还能这么使用吗?」

「是的。我知道了偷吃糖果的是兄妹之中的哪个人——我的力量,是窥视和偷听的手段」

如果无法自制,后果不堪设想。感谢严格禁止自己使用的母亲。

「神无需秘密。只需真实。所以,全知全能的神赋予的恩宠,不过是接近一切真实的手段」

即便真实会伤害到人,神也不会顾虑吧。

对于亚尔德坦白的事实,稍微思考之后,皇女斜着头问道,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叔母对我说过什么,你不是都能搜索出来吗?」

「在下的力量,受地点限制。如果不去那个地点,就无法看见。而且……您知道的吧,我一旦使用恩宠之力,就会极度消耗体力」

皇女突然拽过亚尔德,把他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一遍。

「你没事吧?」

「如果您问的是身体状况的话,回答是和平时一样。比起探查遥远的过去,这次的负担似乎比较少」

「是吗,我从没想过呢……那很厉害吧?我上次还以为……你说的只是很久以前的事……」

她的语气像是一点点在寻找用词似的。

「主动使用,已经有二十年没尝试过了」

「居然被你成功了」

「连在下自己都觉得很吃惊」

「不过,你别乱来。你要是死了就麻烦了」

「在下的死,不会给人添麻烦的。副官一职,会有新的尚书官来接任。仅此而已」

「别说傻话,我会有麻烦的」

「如果您这么认为的话,那么请您别再做出这种事了。在下,也并不希望使用恩宠之力……所以,您能告诉在下吗,为什么,会这样?」

皇女沉默不语。她看着自己的膝盖。

亚尔德默默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皇女开口道,

「我,想生为男人」

这倒是看得出来。该对她说吗?犹豫着,最后亚尔德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记得与陆伊也有过类似对话。陆伊推测过,皇女一定是希望生为男子。

「生为皇家的女人,只是为了与那些能给帝国带来利益的人结婚才被养大。只要身上带着龙种的血脉就可以了。长相什么的都在其次。能够生孩子,脑袋单纯点就行了。最好是能够忠诚地服从皇帝的命令。从来不会被人有什么大期待。你能明白吗?」

皇女用怀疑的视线看着亚尔德,但他却非常严肃地回答道,

「在下能明白。因为在下的姐姐,也说过这种话」

「……你的姐姐?」

「在下的家族,勉强算是名门世家。对于重视古王国血脉的人来说,就相当于是流淌着高价『血脉』的『胎盘』。当然,重要性远远比不上皇家」

皇女表情有些扭曲。

「是吗……但我从没想过」

「想过什么?」

「姑母……姑母说,她是为了陛下的利益而结婚的。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别以为不幸的只有自己,别以为只有自己是特别的」

长公主嫁给了被她的哥哥视为左膀右臂的人。《黑狼公》家的风评并不好,那是个被公认为总在暗中耍阴谋诡计的世家,但这场婚姻的确大大提高了《黑狼公》家的地位。

同样,皇女也有可能下嫁给家世不显却能为皇家带来重大利益之人。或者还有可能通过联姻来控制那些势力雄厚者,再或者安抚反叛者,缔结新的同盟——可能性多了。

「您的心中,有认定的男性吗?」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不,对不起,我明白了」

难怪被陆伊当成小孩子。

作为女性,所喜欢的人……如果是这种事的话,就简单多了,亚尔德心想。就算是一时间也好,多少总能有让她实现心愿的手段。

不过,要说是想生为男子,就头痛了。

性别无法改变。皇女想被周围人认同。即不是作为皇帝可爱的小女儿,也不是作为政治婚姻的棋子。皇女想要获利认同的是,是自己的价值。

——好难办啊。

只有本人能够找到,且承认的价值。

「您打算就这样躲藏起来吗?」

皇女耸耸肩,抬头看着天空。一片云层,看不见星星。今晚是暗夜。

「……我真软弱。连躲藏起来的决心也没有。明明快没时间了,过了今年,我就十五了。结果,还是被姑母知道了。娜奥明明费了那么多苦心替我隐瞒」

「长公主知道什么了?」

「每月有东西来了」

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亚尔德含糊地说道,

「啊……是吗」

看着亚尔德,皇女坏心眼般笑了起来,

「你的表情有点动摇啊。我还以为你也发现了呢。没有吗?」

「不不,完全没有……」

「又是帮我号脉,又说我脸色难看什么的。吓得我肝胆都寒了」

原来如此,亚尔德心想。是这样啊……难怪那个时候她脸色不对。

「所以,娜奥才一个人照顾您吗?」

「就是这么回事。我也是那个,你刚才说的什么来着……对了,相当于是流淌着高价『血脉』的『胎盘』」

「……请您再斟酌一下用词」

「不是你跟我说的吗!」

「在下疏忽了」

皇女笑了。是让胸口作痛般的笑容。

「这是事实,说得再好听也没用」

「您想逃走的心情,在下理解了。如果您真的决定这么做……」

能够保证的是,如果皇女再次失踪,自己不会积极地去搜索。他能做到的也只有这种程度了。

一瞬间,皇女的表情变得僵硬。不过,很快垂下双眼,嘀咕道,

「我一直作为公主而活着。不知道除此以外的生活方式」

「在北岭,您不是在过着身为太守的生活吗?无论什么样的境遇,只要习惯就好」

听到亚尔德的话,皇女再次笑了。

「说起来,你从没喊过我的一声‘公主’呢」

「一想到自己侍奉的是龙种的公主,在下就会觉得竦惧。这样说,您会不高兴吗?」

「不,我觉得很好」

这反倒让亚尔德错愕了。

「我能冷静处理事务,不用在意会不会因为自己是皇女而被特别对待,这都是你的功劳……果然,不该去逃避,就算作为太守」

「世上的逃避方法并不止一种哟」

皇女疑惑地眯起眼。

「什么意思?」

「其中有些不敬的言词……可以说吗?」

「可以,准了」

这种时候的皇女,没有犹豫。

——反而让自己犹豫了,这该怎么办?

真麻烦啊,亚尔德心想。已经无法回头。面对皇女的时候,总会有这种感觉。

「在沙漠以西,统治着旧帝国的是真上陛下的兄长」

「这点历史我还是知道的」

「不仅是对自己的兄弟,还有所有与之相关的人,甚至对皇家女子下嫁的家族,都视为危害自己窥视帝位的存在,诛灭满门。这些您知道吗?」

「大致上,听说过」

「真下陛下,选择从那场屠杀中逃走。以横渡沙漠这种手段」

为了从偏执地想要弟弟性命的皇兄手中逃脱,他选择了壮烈的逃避之行。讨伐帝国光辉没有企及的商队都市群——从结果上看,确实讨伐成功。但是,那只是为了切断兄长的追击线路。

在攻破的都市水源中投毒,将商队中转地的机能毁之殆尽,接着朝下个目标出发。

肆无忌惮地杀戮与掠夺。没有退路的地狱——这就是横渡沙漠。凭借皇帝的强韧意志与统率力才得以成功。

西边的皇帝疯了。他对帝位的执着与妄念在亲人身上投影,因为捕风捉影,而滥杀无辜。

真上皇帝——当时的皇弟清楚地知道,光是东躲西藏解决不了问题。

只要还活着,就不断会有追捕者跟来。一旦被抓,等待自己和妻子的就只有死刑。

所以,他决定拼尽全力逃走。

去掉那些围绕建国的英勇故事美丽逸闻,其本质就是逃跑。身处皇弟这个高贵立场的人物,赌上一切权力财产、智慧、人脉的逃跑。

「渡过沙漠……或许有活路,绞尽脑汁总能想出办法。帝国的统治力并非无处不在。算准天时地利,想占据地盘独立为王也并非不可能吧」

皇女皱眉思考着,不久长叹一声。

「可是,小领主又能怎么样。反抗不了帝国,结果还不是没有自由吗?」

「与待在皇家中,没什么区别呢」

坦率地认同后,亚尔德遭遇皇女不高兴的视线。

「你想让我怎么做?」

「太守做自己想做的就可以了。在下只是无责任地,想到什么说什么」

「无忧无虑真好呢」

「是啊」

「……你稍微严肃点好不好?」

「非常抱歉」

撅着嘴,皇女狠狠瞪着亚尔德。接着,又突然笑起来。

「对你恨不起来啊」

「真荣幸」

「不过,好麻烦啊。生在支配帝国的家族中没有自由,跳出来当小领主也没有自由。名为自由的东西,到底在哪里」

「天知道吧……也许哪里也没有」

「你又在说没责任的话了」

「如果说这里有那里也有的话,肯定是谎言。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在心中」

「在心中,就没意义了」

亚尔德微笑道,

「那么,您觉得该在哪里才好?思考、希望、描绘梦想,这才是不受任何约束的自由所寄宿的地方。只有这个谁也夺不走,让人夺也夺不走的最宝贵之物」

「可是,我想要的是现实中的自由」

「那么,您需要努力」

皇女垂下肩。

「像陛下那样吗?」

「在下认为不必那么激烈也可以……嘛,就是这样了」

「我想逃走。是的,这就是我的真心话。虽然很可耻」

「这没什么可耻的」

「我想逃得远远的。逃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从西边皇帝手中成功逃走的龙种,只有真上陛下一人——不,准确来说,还有皇子们与长公主殿下。不过其他尽数被逮捕处死了。血脉越是尊贵,越是逃难一劫。所谓的支配者,就是对那些不知何时会窥视玉座起兵夺位者无时无刻都不会放松警惕的人。那些想利用皇帝血脉之辈,会不断追逐过来。然后耳边会不断响起‘去颠覆这种凄惨的逃跑命运,夺取玉座’的声音」

皇女微笑起来。

「所以,父王才会逃跑吧。而且,在到达的地方,建立了新的国度——是这样吗?」

「恐怕便是这样」

皇帝也没有完全的自由。不过是为了逃脱性命之危,他同样是个被『世间』这张大网所囚禁的存在。

「父王身后有一群忠于他个人而不是帝国的部下。而我没有。我说得对吗?」「

亚尔德点头,同时虽不情愿但还是想起来了。

——你侍奉的是我,还是陛下?

从一开始,皇女就抓住了本质。只是亚尔德没有发现罢了。

「我想要力量啊,亚尔德」

「您不妨试试对塞鲁克说吧?他一定会乐意回答,拼死也要保护皇女殿下」

「……你总是这么把矛头转向别人」

被轻易看穿,只有苦笑了。

「把将来拜托给不知还能活多久的半死病人,不是明智之举」

皇女凝视着亚尔德。

「我记得命令过你不准死」

「在下也记得进言过,身处太守地位者,应该反复斟酌考虑过之后再下令」

不过皇女依旧不满地瞪着亚尔德,不久她转开视线,半打哈欠地问道,

「以北岭为地盘,会有胜算吗?」

「嗯……在太守到来前,对帝国来说,北岭是个没有任何油水,被称为放置区的地带。成为野心家猎物的危险性很低,相对地也没有与别人交战的实力。只要小心别伤及帝国或皇帝陛下的面子,不刺激到别人的话,就不会落败」

「嘛,因为也没必要获胜吧。不过,如果鸟儿能飞的话,很多情况都会不同」

——就算不能飞,也有各种优势。

北岭人具备接近皇家恩宠的力量,这是事实。如果亚尔德的猜想没错的话,这会是个严重的问题。北岭的利用价值,或许会被再次评价——不管愿不愿意。

「您想重建《怪鸟骑士团》吗?」

「佣兵吗?听上去不赖嘛」

「这不能算是好提案。兄弟父子,亲人好友都可能变成敌人在战场上相遇」

「反正也实现不了,别较真了」

面朝郁闷地眯着眼的皇女,亚尔德不厌其烦地再问道,

「太守,您有没有想过,曾经的北岭成为佣兵聚集地的理由?」

「不……为什么?」

「因为这里能出产的,只有士兵」

鸟离开北岭就无法生存。土地贫瘠,能养活人民的农作物收成很差。为了向外界购买食物,只有卖掉些什么才行。

他们唯一能卖的,就是最大限度利用怪鸟机动力的佣兵骑士团。

皇女又打了个哈欠。

「是吗……我有些…累了」

「请您快休息吧」

「你的话听来就像在说,快点安静地去睡大觉吧」

「如果去掉词藻来说,便是这个意思吧」

皇女笑了。今晚第一次看见,不会让人感到心痛的笑容。

「我会安静睡觉的,不过我命令你讲故事给我听」

「讲故事,是在下最擅长的领域」

「所以我才命令你的嘛。这种命令,你也愿意执行的吧。可以握住手吗?」

皇女的指尖,碰到了亚尔德的手指。

不过,便停在那里了。

亚尔德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在古老的碎裂石块上,静静并排。

「……我之所以讨厌黑暗,是因为睡着之后大多会做些讨厌的梦」

「是什么样的梦?」

皇女用含混的声音嘀咕道,

「好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呼喊自己的名字……好像有谁想把我关入笼子中。在我睡着时乘虚而入,抓住我,把我关到黑暗深渊中」

——有点担心。

虽然亚尔德并不怎么相信,但传闻中那些南方的咒师们不正是可以凭借名字来施展咒术吗?如果有知道皇女名字之人,使用咒师的话……

——会不会是皇室中的某人在捣鬼?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