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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兰格鲁这个词,在当地古语中意思是《无数的高塔》。与这个词名相符,耸立着无数尖锐高塔的古都,便是过去南方王国的中心,如今真上皇帝所在的帝都。
远远望去,是一片古老传说中登场的魔法王国的景色。屋顶与墙壁上遍布着鲜艳的色泽,其轮廓被虹色的光辉所包围。
这座大河河畔的都市,仿佛雪崩般无计划性地不断延拓。放纵拓展的城市,甚至被某些人私下里称为混沌之都。
据说,这里的人口超过数十万。另一种说法则是百万。由于进出流动人数庞大,无法准确把握,这也成为税吏们的烦恼之源,或者说是黑色收入之源。
富人建立高塔,住在上层。这也是生活的智慧吧,因为地面如同煮熟般酷热。
“没有一丝风呢”
南方出身本该是习惯这种气候的骑士,也一脸厌烦地抹了把汗,向亚尔德建议道,
“日落前大概能到……您先休息一会儿吧”
“在下没事”
“这么热,对您身体的不好啊”
“没办法,这是来自上官的命令”
命令你去哪里,无论刀山火海都得去。这就是所谓的官吏。
“我收到的命令是一切以您的健康为重。如果您觉得不适马上叫我”
骑士调转马头朝队列后方,大概是想整顿一下松散的队列吧。
亚尔德在马车中松了口气。
数天前换乘的马车,为应对这种气候加以改装过。增添了用于遮阳的车顶和支撑的木柱,不过没有车厢壁。如果阳光强烈,可以放下厚布来遮挡,如果喜欢通风,可以挂上薄纱,或者把布卷上去。
便捷固然是便捷,却不能摆出懒散的姿势。坐席十分宽畅,上半身横躺着也没问题。但能够不在乎他人视线自顾自休息的只有从小接受支配阶层教育的人。亚尔德是难以做到的。
相信刚才骑士说的日落前就能到达,只有忍忍了。不过,就算到达帝都,也不是就能舒舒服服得过日子了。一想到此,头就开始作痛了。
——不行了。
表面上养病的命令不去提它,想要完成皇女下达的密令,肯定是不行了。
——果然,不该懒活着。
那次,原本以为肯定是死定了。
陪着皇女过夜的时候,已经明白这是在找死。恩宠之力从傍晚开始,一直没停过,长时间驾鸟徘徊在不熟悉的山道上,再加上连防寒用具也没准备就露营。
无论哪一项条件,都可以轻松要自己的老命。
黎明时分,陆伊率他的部下赶到,等把皇女拜托他后,就失去意识了。几乎是瞬间,眼前一片黑暗,甚至没有时间意识到这大概就是死亡。
之后醒来时,只是淡淡地认识到似乎还没死。
如果死了,脑袋就不会这么疼痛欲裂,恶心欲吐手脚发麻了吧。而且偶尔塞鲁克吵吵嚷嚷地来拜访然后被请出去,陆伊说着一些类似怨恨的牢骚,如果这就是死后的世界,那么还是不想死了。睁开眼迎来的,便是这种郁闷的现实。
换言之,亚尔德一边畏惧于现世,一边发现了留下一条小命的自己。
——光是口头道歉可不成呢。
您可真是的。陆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说。
——您可知道大家有多么担心吗。
不是通知过你们吗?亚尔德刚一反驳。‘鸟鞍上空空如也回来时,心脏都快停止了哟’便收陆伊的回答。‘塞鲁克的脸整个发青,娜奥尖叫,传达官一直喊着亚尔德不肯睡觉……’一句接一句的抱怨突然中断。
忍不住沉默的气息,看向骑士,对方一动不动。该再道歉一次吗?但是大概会被指责反正只是嘴上道歉。正当烦恼着的时候,陆伊抬起头。
从梳拢了一下长发的手掌下,凝视着亚尔德。他眼睛的颜色,看上去比平时暗淡了不少。
——您是打算找死吧?
——在下的打算是让太守平安归来。
——我的心中稍微涌出那么点杀气了。
眼睛没有在笑。
无奈之下,亚尔德只好道歉。然后是意料之中的,丝毫感觉不到诚意啊,您心底里没觉得自己做错吧之类的埋怨。
——因为您的留言上写着,明天早上来既平凡又黑暗的爱好之地接我。所以我才等了一晚上哟。我可以认为这是一场有价值的等待吗?
那当然,亚尔德点头。
为了消除皇女的烦躁,时间是不可少的。刺客的存在也是值得担心的问题。如果被人趁乱混入的话,可就麻烦了。所以才写着等到早上再来。不过陆伊似乎误解了,他以为自己这是故意拖延救援。
没有想到那份上,亚尔德坦诚地说到,但陆伊似乎并不信。
告诉你太守烦躁的原因吧,打算转移话题,却被断然拒绝了。
——不必了,我才不想听呢。
这样一来,发问的人就轮到亚尔德了。
——长公主殿下是几岁出嫁的?
陆伊表情没有变化地答道,
——十六岁,怎么了?
——太守,已经十四了。明年就是十五。
亚尔德接着说,
——皇帝陛下的想法果然是——
陆伊心烦地打断了亚尔德。
——根据情况,有可能把我算入候选者。这是父亲告诉我的。您满意了?
——你讨厌这种婚姻?
骑士一如既往地笑了。这种漂亮到可疑程度的笑容,大概是他天生的面具吧。
——那可不是能挑选的立场哟。无论是我,还是公主殿下。光想也没用。我有说错吗?
明明问的不是能不能挑选,而是能不能接受的问题。龙种的婚姻与个人喜好无关这,这点亚尔德还是懂的。可是,明明对皇女没什么看不顺眼的,但陆伊却不肯考虑这场婚事。难道他真的打算为了长公主而贯彻独身主义?
这种隐私问题毕竟不好深究。
婚事的另一方当事人皇女,带着英姿焕发,干劲十足的表情来探访躺在病床上的亚尔德。在命令旁人回避后,开始谈话之前。她眼中生机勃勃,让亚尔德有种不好的预感。
往往这种预感,都会准到让自己困扰的地步。
——你去帝都吧。
哈?不由傻掉了。
皇女似乎很愉快地俯视着他,嗯,点头。
——吃惊了吧?
以为她在开玩笑,刚松了口气,结果她对严肃地继续道,
——北岭的气候对你的身体不好。医生这么说。
她说的是不久前巡回各村看病的医师吧。自己到底睡了多少久?问她医师已经回来了?回答是当然还没回来。
——在视察的时候,和他提过你的事。医师说这片土地的寒冷,对于身体不好。然后一直在考虑对策。这次终于下定决心。
哦,迷糊地点头。皇女接着下令。
——你去帝都。去那里养好身体,再给我回来。
无言以对。尽是一些意料之外的事,头脑跟不上事态的发展。
尽管暗自吃惊,皇女却不满地挑起眉毛。
——你稍微露点意外的表情好不好。另外,感恩涕零之类……就不会说些好听的吗?
就算按照她的意思说些好听的,也只会被无视。于是,把另一件在意的事情提出。
——副官的职位,能够转让吗?
——没关系,有传达官在。
没把握皇女发言的意图,亚尔德的头脑暂时空转着,不明其意。
——我想犒赏你。你不是想隐居吗?那就让你隐居,高兴吧。
稍微思考之后,亚尔德又问了一次相同的问题。
——也就是说在下能够退还副官职务?
——如果你这么希望的话,就去帝都找父王直说。
说起来是轻松。向皇帝直说的话,等于是在请对方宰了自己。
——您的意思是,在下带着副官之职隐居?
——在需要你智慧的时候,我会通过传达官找你的。
那根本完全,算不上是隐居。
所谓的隐居,是指基本与世间无交流的生活。那种用远程联系来处理麻烦事物的生活算哪门子隐居啊。
——我的哥哥,会照顾你的。
亚尔德眨了眨眼。
说起来,好像听说过皇女与同胞皇兄关系很好,甚至还把她的传达官也留在皇子身边。不过,皇子的府邸?那和理想的隐居生活越来越对立了。
——我已经和哥哥说过了。他会照顾你的,所以你就去养好身体吧。
皇女的眼睛闪闪发亮。她是不是有些太精神了?
不知怎么回答才好,而皇女则凑近亚尔德,低声说道,
——无论什么都可以,帮我收集一些帝都的情报。
不由张开的嘴唇,被皇女的手指按住了。亚尔德感觉喘不上气来。
她的眼神是认真的。
——听懂了吧。我需要能够讨价还价的筹码。虽然北岭已经是我的东西了。但是,对于帝国来说,现在的北岭只是个易守难攻,就算进攻也得不到什么好处的地方。这样不行。帮我找出帝国的弱点,然后想出所有能够利用的对策。
轻巧地说出夸张的内容。
想出口反对,但皇女的手指紧紧压在他的嘴唇上。
——教唆我的,可是你。
当然是这样没错,但没想过她会当真。不,就算她当真了,本以为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自己太天真了,终于注意到。她可是那个皇帝的女儿,下定决心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如果我受到弹劾,你的脑袋也会不保,你懂的吧?
手指终于松开了。
——就算明知会由于教唆您而小命不保,在下也有可能去找陛下认罪。这种可能性您考虑过没有?
——比起哭着向父王求饶,你更乐意对我直接劝谏吧。不是吗?
确实,比起远道去帝都掉脑袋,还不如在这里违拗皇女被杀掉来得轻松。
被她出乎意料地把握了心理,有种难以言说的微妙感。是不安还是焦急?
——现在不对我劝谏。这就是你的结论吧。
——结论吗?
——如果觉得有错误,你会立即对我提出。如果走偏了,你会把我拖回来。不是吗?
视情况而定,大致上会那么做吧。
觉得她有些胡来。
不过,一味服从与生俱天的命运,并不是人该选择的道路。拒绝被安排好的将来,任何人都平等的拥有这种权力。
而且,他也没有资格要求皇女别把自己卷进去。正如皇女所说,教唆她的人正是亚尔德自己。
——这对在下来说是个过于沉重的委托。
皇女握着亚尔德的手。双目对视,她说道,
——亚尔德,除你以外还有人能做到吗?只有你才行。
——在下觉得自己是不行的。
——如果连你也做不到,那我也就放弃了。你只要做你能做的,这样我就会满足。
——太守,请您仔细想想。在下只是巧遇皇帝陛下才被任命为副官的渺小之辈。
皇女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与父王无关。我相信你,才要求你的。如果看错了人,那是我自己的责任。决断者,肩负之。这是你告诉我的。
我有说过这种话?
亚尔德回视着少女的眼睛。虽然同样是直系的龙种,但力量远不及长公主的皇帝的爱女。她真的认为,能够逃脱命运?
——可以帮我一把吗?
声音固然冷静,但亚尔德知道这是她几近全力提出的问题。握着的手掌上也充满了力量。
——您下令的话,在下会尽自己的微薄之力。
亚尔德的回答声听起来没什么力气。但皇女满意地点头抽开身。
——别忘记了。你首先该做的是养好身体。等身体结实了后,再给我回来。
——回来吗……
皇女歪了一下头。
——是啊,回家。怎么了?
看到支吾的他,大概察觉到什么了吧。皇女挑起眉毛,迎面给了一句‘真无聊’。
——反正你在想的,肯定是什么自己没可以回去的地方,故乡已经永隔啦之类的无聊事,对吧?
因为不能否定,亚尔德沉默了。
皇女对他的沉默一笑了之。
——你是我的副官。记住了,你该回到不是任何一块土地。而是我的身边。懂了吗?
每次回想起皇女说的话,心情总会变得无法言表。为什么不去反驳?为什么不去劝她放弃?
一时兴起给孩子点燃的希望,不忍心去立即浇灭吗?应该浇灭才对。
可是,做不到。
叹息着,亚尔德擦了一把渗出的汗水。帝都的闷热大概没人喜欢。把北岭作为避暑用的别墅地卖出去怎么样。
——远大的野心呢。
从皇女骑士团的转战经历来看,帝国尚不能说已经确立了沙漠东部的霸权。
别墅之类的需求,是梦中的事情。
为了转换心情而抬起头,豪华镂雕的车顶却挡住了视线。
啊呀啊呀,亚尔德再次叹气。
出发时被委托的各种事情中,他唯一能肯定达成的,只有把礼物和留言送到阿吉鲁家人那里。
思索着这些的时候,一人行穿过披屋耳房地带,进入了古老的市衔。
在横渡沙漠之后直到降职的十多年间,明明都居住在帝都,却没有什么眷念感。
进入市衔后,是一排排的墙壁,高塔开始变得少见了。
一行人降低速度,朝着宅邸聚集的河岸方向前进。在那些加固了一遍又一遍的护岸工事之上建立的豪宅之一,便是他的逗留地——也就是维卢特三皇子的居所。
维卢特是‘三’的圣音,它本身只是代表皇子在皇家所处顺位的符号。
因为皇女只有一位,所以称呼上用皇女就可以了。但皇子却有很多位,所以需要通称。惯例上是选用数词。
高贵的出生也真不容易,再次感叹。因为对他们来说,被人用数字来称呼是很普通的。
前来迎接的,是头上以南方风格卷着裹布,身穿焦茶色衣服的瘦长男人。年龄与陆伊差不多吧,可能稍许年轻一些。
男人自称是三皇子的管家。
站在昏暗大门前的男人的眼睛,只有眼白部分看起来闪闪发光。
“在下是塔哈虏,非常荣幸为主人迎接各位”
跟在管家的身后,穿过一处花香呛鼻的宽阔中庭。
皇子的府邸,是各种大小塔的集合体。各个塔之间不仅底楼有连通的道路,塔顶层也以打穿墙壁的通道相连。通道是后来补加,并不是建筑原有的。这些各式各样的塔,是在皇家接管这一带时,一起入手的。
——帝国人,都是现实主义者呢。
考虑到气候因素后,很快掌握了高塔的舒适生活后,改造即存的高塔,将它们相连从而解决空间狭小的问题。
“请往这边走”
一座三层的小塔,似乎就是为亚尔德准备的隐遁地。由于皇子正在进晚餐,所以安排在明天接见他。
塔哈虏带着护卫的骑士前往尚武官的住舍,亚尔德被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对于皇子的管家来说,亚尔德应该是个麻烦的客人。帝都之人大概都把太守就任看成是一场过家家的游戏。而亚尔德是皇帝任命的陪玩人员。区区一介尚书官,给他热情款待也赚不回本钱。但是也不能随便应付了事。
——真是两相为难呢。
屋外的天色虽然还有些余晖,但室内已经完全是一片黑暗了。稍后再去整理壮丁搬来的货物,亚尔德开始实地检查塔中的情况。
大概原本是游玩用的建筑吧。与其他的塔之间有段距离,也没有连接的通道。所以建筑的古典风格得以完整保留。
原先的主人大概讨厌闷热的环境吧,虽然塔内并不宽阔,但各层的天花板都很高,窗户也格外大。底楼稍微向下挖掘过,地面上铺着陶瓷的细片。虽然各处都有颜色剥落,看上去极为古老。但是所表现的那种无限扩展的漩涡状纹路还是能够清楚地看出来。墙壁上也镶着陶片,看上去是一些曲线与直线缠绕的纹路。碰触一下,感觉凉凉的。
底楼有张睡椅,中层只有一张床铺,没有任何椅子。皇女到底把他形容成一个怎样的病号啊。如果显得太有精神,可能会被赶出去吧。
顶楼也摆着张睡椅。酷热的日子大概能躺在这里吹吹凉风吧。四周是齐腰高度的矮墙,精雕细刻的柱子支撑着突出的塔顶,檐端可以看见用于悬吊灯火的金属物件。
离塔不远就是条大河。码头位于主屋与亚尔德所在小塔之间。府邸与河岸以栅栏隔开,大门前站着哨兵。
——坚固的防御力呢。
三这个数字与玉座的距离近到无法忽视。举例来说,甚至有传闻,皇帝会因为溺爱皇女,而将同母的三皇子立为太子之类。
遭到暗杀的危险性,与皇女也不可同日而语吧。
当然,亚尔德也肯定会受到怀疑。就算天真无邪的皇女稀里糊涂地相信的尚书官,其实是暗杀者,也没有人会觉得惊讶。
说到底,易地疗养这种借口本身就很可疑。把尚书官当作用完就扔掉的一次性人才,是帝国公认的普遍作法。
实际上,疗养也确实只是个借口,心想着亚尔德皱起眉头。他想起了这个借口之下隐藏的皇女命令。
就在俯看大河,思考今后对策的时候,从庭院方向转来招呼声。
“喂,塔上的那位”
视线寻找着声音的主人,朝庭院方向移动,接着看见三个人影。捧着灯与托盘的侍者,还有带着这两个侍者的小个子男人。
“您有什么事吗?”
“我来为你平安抵达道贺的。可以让我进来吗?”
灯光照亮了男子的肩膀,看到那上面的紫色,亚尔德眯起了眼。
“在下这就下来,请稍等片刻”
来访者是预料中的皇女的传达官。黑衣与紫色肩衣,虽然是冷静从容的相貌,但从上往下看,却觉得他个子更低了,和皇女差不了多少吧。(C注:肩衣,就是披在肩膀上的装饰性衣服)
“我准备了一些简单的小吃”
男人带来的仆人们,将叠在墙壁那里的餐桌迅速摊开,接着在餐桌上摆好托盘。各种颜色新鲜的水果盛放在高杯中,冒着气泡的蓝色玻璃瓶与碗具,还有在帝都中都可以称之为奢侈品的碎冰块。
“听公主殿下说,北岭那边很少有大个儿的水果”
打开玻璃瓶盖,闻了一下味道,亚尔德笑了。
“您还知道在下不会喝酒吧”
“是啊。在逗留期间,殿下命令我在各方面都要照顾好你。我会全方位照料你的哟”
说着,传达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呷了一口。
“不会让人来烦你的”
传达官一般来说可以看作是与其主人的皇族拥有相同地位者。本来,就算再摆摆架子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这位皇女的传达官却轻松地坦言道,
“殿下对我说啊,反正你也闲着没事,那就多运动一下”
不知该怎么回答比较好,亚尔德露出暧昧的笑容,问道,
“您的自由时间很多吗?”
“公主殿下,最近不怎么和她的哥哥通话。在帝都的时候,因为距离很近所以有事都是她亲自过来说,我被使用的次数之少,几乎可以积灰了”
传达官一笑,眼圈的皱纹就明显起来,一下子看上去老了不少。
“您成为太守的——皇女殿下的传达官,已经很久了吗?”
“我是在公主殿下学会说话后就被任命的。关系还算亲密吧”
又不知如何回答了。
来之前下意识以为,会是一位和维夏类似的——也就是像个人偶般的年青女性,亚尔德不由苦笑起来。
传达官取过装冰块的碗。
“嘛,在化掉之前先吃吧。我也来一碗哟。如果不是陪客人,我也很少能吃到呢”
被劝着,亚尔德也尝了一块冰。在舌头上溶化后,留下甜美果酒的香味。
“味道真好”
“长途跋涉你一定很累了吧。这种时候就该弄点甜的东西尝尝。放松随便些吧。反正只有我看着……哦,好像不是呢。你们可以退下了”
传达官将侍者们赶出塔。
对于负责联络的传达官,可以透露多少信息。在此前曾经问过皇女。
什么也别说,皇女回答。
——不是不相信他……该说怎么呢,他就好像是我的亲戚。不过,如果他想得太多去找哥哥或者父王的话,可就麻烦了。
在听到这段说明的时候,不是很懂。实际接触后终于明白了。
对这个男人来说,皇女是他必须保护的孩子。肯定,永远都是。
这样一来,该如何交流机密情报?这么问了后,皇女说在完全附体状态下交谈的对话内容,不会保留到传达官的记忆中。
维夏刚到北岭时做的传达便是这种完全附体,这给传达官的负担很大。所以,不能频繁使用。
“吃完这口,我就和公主殿下交换。不好意思,因为我有些犯困了,所以要是能少点通话时间就太感激不尽了”
将盛着碎冰的匙子慢慢放入口中后,传达官闭上眼。味道真好,他嘀咕着放下匙子。当再次睁开的同时,空气震动起来。
龙气从传达官的身上奔走。他的眼睛,染成了鲜艳的紫色。
“你好像平安到达了嘛”
“是的。您那里并无异常吧?”
“除了冷到不像样外,与夏天没什么不同……啊,野蛮人的尚书官们都一群群回来了。他们把这个城堡当成是过冬的设施了吗!”
“朝议还顺利吗?”
数个该解决的问题,在出发前就关照过陆伊与塞鲁克了。
对于皇女来说重要的是,好好把握尚书官们——也就是作为各村代表被选出来的地区实力派人物的想法,通过朝议取得他们的信任。亚尔德是如此向皇女建议的。
传达官现在与皇女一模一样地皱眉起来,明明相貌不同,却仿佛有血缘关系般相像。
不——应该说看起来就像皇女本人出现在这里似的。
亚尔德眨了眨眼。再怎么打量,隔着桌子坐在那里的都是皇女。用力眯起眼才终于隐约看见传达官本来的模样。
看来自己对龙气的过敏加剧了。当初维夏为皇帝传话的时候,明明没有这么厉害。
“进展不顺利。塞鲁克吵吵嚷嚷的,依斯亚姆对他嗤之以鼻,格兰达克总是在旁边下注开赌。那家伙不让我投注,所以我讨厌他”
“太守……”
“听说是你命令他绝对不要让我参赌的”
“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无须在通信中提起”
利落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亚尔德拿起一个水果。不知名的黄金色果实,沉甸甸地拿在手中。
“琐碎小事也应留心注意。这是你说的吧”
“在下并不是要求您对所有事情都去留心”
皇女沉默了。
没办法,亚尔德稍微探出身子,悄声解释起来。
“听到在下到达的消息后,传达官就急忙来拜访,未免显得不自然。在下不想受到不必要的注意”
“……我说啊”
“哈?”
“你那是徒劳的努力。今后你会一直受到别人的注意”
皇女的手突然一动,抓住了亚尔德的前发。
“这种发型,你不觉得很碍事吗?”
“并不觉得”
“骗人的吧?这边的眼睛不是都被头发遮住了吗”
“在下的左眼,看不太清”
一边回答,一边被撩开左眼上的头发后,皇女的相貌变淡,传达官本来的相貌浮现出来。
是这样啊,龙气并不是以肉眼看见的,本身的视力反而会成为妨碍。在亚尔德理解这点的期间,皇女始终抓着他的头发。
“第一次听说”
“因为是些琐碎小事”
“那样的话你的死角不是比常人更大吗?必须小心点才行”
“嘛,在下会小心的”
反正自己不会上战场,无所谓。
“我问过陆伊为什么头发留得那么长,他说是因为被人乞求不要剪去头发。塞鲁克好像是因为觉得留长太麻烦,所以就随便剪了。依斯亚姆是他夫人为他剪的。所以冬天的时候,随便乱长,而到了春天,胡子也会长到不像样,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真好玩”
“……所以在下说,无须把所有事情全部提起”
“在郡的南方边界,正在构筑防御工事。南麓镇那里,积雪似乎不严重,多少可以建一些吧。我决定派遣《雪鸠》和可以操纵鸟的人去驻扎山脚”
“恩”
“在修建防御工整的时候,抓到了几个行商人”
“您问出他们走的捷径小道了吗?”
“那称不上是道路。马车无法通行,货物只能靠人背着。我去实地调查过,那应该是通往北地蛮族的某处吧”
一边严肃地说明,一边大概是无意识地捻着亚尔德的头发,稍微有些痛。他松开皇女的——准确来说是传达官的手,往后抚按了一下头发。
“查到些什么货物?”
“《青铁》,五把。全部没收了”
所谓的《青铁》,是指以特殊锻造技术打造的刀剑的总称。据说这种武器的性能是铁剑的数倍。本来是用于与神契约时所用的神剑。但现在制造方法为帝国所独占。
真上皇帝在穿越沙漠之时,一路严格保护了《青铁》工匠们的性命。或者该说《青铁》保护了他与他的军队。
由于锻造上耗时极大,所以难以量产。五把剑并不是个小数目。仅仅是《青铁》的流出就已经是严重事件了。
“仅仅没收的话,是否有些太宽大了?”
“那些鸟头笨蛋,根本不明白禁制品的走私有多严重。没等我裁决,就擅自没收了事了……总之,这件事我会向父王报告的”
“明智的处置。在下比较挂心的是他们的资金来源”
“可能是挖到金矿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首先想到要买的居然是剑,这可不太有趣”
“我想在北边也建一些防御工事……可是那边三天一场大雪,行动不便。材料倒是有现成的雪和冰块”
有可能存在漏网的商人,皇女皱眉到。
——有点担心。
从北地而来的进攻,只作为可能性而考虑过。但现实性却突然增加了。
“能在那种天气运货物,可算是勇者了”
“虽然只是个传闻,但在下听说,北地蛮族中,有能够操纵气候的术师”
“如果真有的话,希望他们成为我的部下”
听到她爽快地这么说,亚尔德苦笑起来。
“在下还听说,他们只认同与自己流淌着相同血脉的人”
“无论哪里都有这些异端分子呢”
当然,北岭应该也是有的。不满于现状,一有机会就想举起反旗的人。
“总之,请您小心防范”
“那是当然,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希洛巴还好吗?”
“你不先问问塞鲁克的情况吗?他知道的话会哭出来的”
“他一直精神抖擞吧”
“也不是啊,在你离开后的第三天,他还偷偷掉眼泪来着的”
“在下会当作没听过这件事”
“你真冷淡啊。我原本想也想掉几滴眼泪的,但看见那家伙的红眼睛后,就没兴致了。为臣者,不该让主人太操心吧?”
是谁命令我来帝都的,她难道忘记了。
“陆伊曾说过,从未见过殿下流泪的样子”
“是那样吗?嘛,算了。明天见”
“明天在下打算卧床休息”
皇女挑起眉毛。
“身体不舒服吗?”
“在下是个需要易地疗养的重病号。所以得稍微装一下卧床不起”
“别说谎。听好了,疗养并不是个借口,你给我好好的养生”
说完这句话后,皇女的气息便消失了。传达官趴在桌上。
匆匆忙忙地,亚尔德站起来。
“传达官阁下”
在他绕过桌子打算扶起传达官的期间,传达官恢复了意识。此刻的传达官,看起来很苍老。
“啊呀……这真是”
“您没事吧?”
传达官擦了擦完全失色的眼睛,抬起头,盯着亚尔德直看。
“我吓了一跳呢”
“为什么?”
“……抱歉,请帮我把仆人叫进来”
传达官站起来,但摇摇晃晃的。他突然想起似的取出怀中的小瓶子呷了几口。大概是想摆出喝醉的样子来掩饰疲劳吧。
亚尔德急忙打开门,把侍从叫来。散发着酒味的传达官摇摇晃晃地走到外面,侍从们熟练地扶着主人,离开了庭院。
留下的亚尔德,把传达官倒在桌上时掉落的水果从地板捡起来,接着走上三层。夜晚已经降临。
兰格鲁别名魔都。据说古老的过去,信奉魔王的王者在这里建都,那些使用诡异法术的咒师们在这里同台竞技,非人之物在这里昂首阔步。
——并不是传说。
这里如今也依旧是魔都。
咬了一口黄金色的果实。离腐败不远的熟透的甜味刺激着舌头。
虽说被命令收集情报,却很茫然。该做的事情,无论目标还是手段都不甚明了。
——首先,从问候家主开始。
没有必要刻意讨三皇子的喜欢。只希望被当成无害的存在。能不能顺利过第一关呢。
黑暗庭院的某处,传来某种鸟的啼叫。裂帛般的尖锐声音,带着不祥的阴影。
2
按照计划,亚尔德发烧,皇子外出,正式接见延后。直到抵达后的第十天才见到三皇子。
等待接见的人规规矩矩地排队,按顺序进入房间。进入后,寒暄一会儿,接着退出。应该是这样。
“北岭太守副官,亚尔德阁下”
被喊到名字后,进入接见的房间。在地上屈膝,双手合拢低头。
“承蒙殿下接见,在下——”
“客套话就免了,抬起头吧”
对方是皇家显贵。就算被主动搭话,也不能随便回答,不然就是不敬。对方不是皇女,这里也不是北岭。他沉默着,等待指示。
管家为皇子传话。
“皇子殿下的命令,把头抬起”
在房间深处位置最高的地方,摆着一张大椅子。首先看见的是绘有光轮与长长云霭图案的黄金椅子。
皇子与皇女长得很相似。听陆伊说,虽然皇子这几年个子长高了,声音也变了,外人看见不会认错,但相貌确实很相似。
虽然外表相似——但皇子的气质,与皇女完全不同。
一碰即碎般透明感的肌肤,让人无法区分男女的中性美感,散发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气息的少年。这就是亚尔德眼中的三皇子。
金色的卷发比皇女更纤丽地披在肩膀上。柔弱细长的脖颈很显眼。大眼睛是鲜艳的紫色。颜色有些暗淡,大概是因为这间房的光线关系吧。
皇子的声音,柔和细腻。
“姑母殿下,在北岭见过此人吗?”
三皇子的脚下,坐着长公主。
她依靠在皇子腿上的模样,有种让人不禁想移开视线的妖艳。与北岭所见的她仿佛判若两人。大大敞开的白色胸口上,烟晶首饰闪闪发光。手指摆弄着它们,长公主缓缓回答道,
“应该是吧”
她的回答声中充满甜腻的气息。
亚尔德混乱了。为什么长公主会在这里?
是为了自己?在这么怀疑后的瞬间否定了。姑母偶尔拜访侄儿,今天正好遇上。这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吧。
长公主没有去看亚尔德。她长长的睫毛下闪烁的眼眸抬起,瞧着侄儿的脸。
“尚书官看上去都差不多。这些人啊,分不清楚谁是谁呢”
“那我可困扰了”
“有什么困扰的。有要事的话,找个身边的人去做不就好了吗”
长公主无声地站了起来,提着犹如在水面浮起的水泡般的衣裙,靠近亚尔德。
虽然不及北岭时那么厉害,但龙气依旧形成无形的压力袭向亚尔德。刚想跪拜,朝前屈身时,‘不行哟’皇女低声细语到。
“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我要想想到底是不是还记得”
没等塔哈虏传话,但长公主的叠扇就抬起了他的下巴。
没办法,亚尔德小声说道,
“请恕在下失礼,在下有话想说”
“无礼!”
塔哈虏立即斥责起来,但长公主阻止了他。
“没关系。此人在北岭与我交谈过。我允许他直言”
“……在下并不值得您特别记住。尚书官的工作,谁都可以胜任。有没有在下,区别并不大”
“那么,我收了你会怎么样呢?可爱的侄女,会不会生气呢”
甜美的声音。弯着一半身,打量亚尔德,她的头发接乎快碰到亚尔德了。眼前,可以看见她丰满的纯白胸部,如果仔细看的话,一半,不,甚至可以窥见更多风景。
眼睛朝着地板,亚尔德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样的话,应该会由另一人被任命为副官。不过……”
“不过?”
“在下是由皇帝陛下的敕命,接过此职位。在下听说,如果要去职,也需得到陛下的敕命才行”
长公主放声笑了起来。她站直身体,整了整长长的衣裙,转身面向侄儿。
“就算记住了也没什么意义呢。这是个无聊的男人”
“姑母殿下,请您慎言。此人是我的客人。即便是姑母,我也不会原谅您做出让我无颜以对妹妹的行动”
“我和妹妹,对你来说妹妹更重要吗?”
“姑母殿下”
皇子刚一皱起眉头,长公主又笑了。
“开玩笑的哟。我最喜欢看你困扰时的样子了”
皇子看着亚尔德。
“别担心,你是我重要的客人。在这里好好养生吧”
亚尔德深深低下头。从他头上,传来长公主的声音。
“真是个好孩子呢”
等长公主走开后,才再次抬起头。提着衣裙缓步走上台阶的背影,让空气为之骚动,一路留下浓郁的花香。
站到皇子身边,长公主再次俯视亚尔德,‘不行呢’她嘀咕到。
“怎么了?姑母殿下”
“原以为好像记得这张脸……但还是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