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她的手搭在侄儿的肩膀上,弯腰凑近耳旁小声私语了些什么。
一瞬间,皇子锁紧眉头,但很快表情变得柔和。
“明白了。就如姑母所言”
“温柔的好孩子”
长公主的手绕在皇子的头上,轻轻抱了抱他。等长公主放开手后,皇子说道,
“有什么需要,就去找管家。我和妹妹一样,希望你能早日康复。听说你以前工作繁忙。至少在我这里,悠闲放松一下吧”
塔哈虏没有复述主人的话。亚尔德的接见时间似乎结束了。
“殿下,可以召见下一位了吗?”
“继续吧”
亚尔德鞠躬后,退出房间。走廊中比室内更暗。窗外的庭院阳光灿烂,看上去一片白茫茫的。强烈的对比,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虽然在意长公主到底私语了些什么,但那大概是故意做出来的吧。
——想引起人的猜疑。
越是心中有鬼,越是会在意。不去想才是正确的选择。亚尔德得出了结论。
话说回来,自己做过什么引起长公主提防的事吗?
边思考边走着,突然撞到了走廊另一头过来的人。
“在下失礼了”
“没关系”
对方低下头。一片暗红色填满视野。等对方抬起头,虽然光线暗淡看不清相貌。但从浓厚的黑发以红布裹紧,以价值不菲的布匹裁制成的奢侈衣物中,可以看见金褐色的皮肤。
发现自己在紧盯着对方瞧,亚尔德再次为失礼道歉。
“在下走神了,正好在思考些东西”
南方人轻轻点了点头,避开亚尔德朝里面走去。
——那种红色……
目送对方的背影,亚尔德皱起眉头。那应该是南方的古老咒术师们最喜欢的颜色。
听说那些咒师能够驱使鬼神,以人名操纵人,或者是下咒让对方死亡。
官方上,帝国并不允许他们的存在。但那种不祥之力被当权者所饲养也并不奇怪。
三皇子,同样也是权力斗争中心之人。
“咒师吗”
在塔中等待的皇女传达官皱眉到。他是前来确认与皇子的拜谒是否顺利。
“经常有那种人出入吗?”
“我曾经对塔哈虏说过,让那种人出入这里不妥当……”
皇女的传达官对皇子提意见是不合理法的。告诉管家已经是最大极限了吧。
这是个善良的好人呢,亚尔德感慨到。
“在下见到的那个人是否只是打扮得像咒师呢”
“头上卷着红布的南方人,只可能是咒师。因为冒充咒师,会在三天之内惨死”
“……悲死,吗?”
传达官喝了一口散发香气的水,擦了把汗。
“我没有亲眼见过那种死法,因为周围没人敢犯禁。但这也证明,他们非常相信这种说法”
“这样问或许有些冒昧……皇子殿下有没有明显的政敌?”
传达官皱眉深思起来,不久开口道,
“大概和你想的差不多。继承大统者没有明确定下来,所有人都在勾心斗角”
“有没有除了皇位以外的问题?”
传达官被水呛到了,差点喷出来,但还是屏住,咽了下去。
“我不清楚哟”
就不知道来说,这反应有些可疑。
“非常抱歉,在下尽是问一些奇怪的事情”
“没关系。这就是你的职责吧”
一瞬间,还以为他知道了皇女派遣自己来帝都是为了摸索独立的途径。
不过,传达官的意思并不是这个。
“三皇子是公主殿下同胞兄长。如果三皇子身边有什么变故,很可能危及公主殿下。必须防患于未然”
“变故吗……”
传达官耸耸肩膀。
“暗地里的斗争相当激烈。几乎所有皇子皆有各自的领地,却都选择留在帝都。这是因为谁都不愿意被别人趁自己不在的时候钻空子”
比如,在皇帝驾崩时,趁机控制皇宫篡取帝位之类。
虽然传达官没有说到这个份上,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弄不好,可能会演变成内乱吧。
反过来想想,如果变成那样,皇女反而有获得独立的机会。拒绝一切干涉,隔岸观火也是可能达成的。
分裂是个不错的状况。至少比起与整个帝国为敌要好得多。
——不过,皇女会希望这样吗?
父亲过世,卷入兄长间的厮杀中。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态吧。
“关于咒师被叫来的目的,您有什么线索吗?”
“以前我见到那人的时候,塔哈虏说是为了请他驱除凶兆。屋檐下有鸟在筑巢之类的,据说随便摘掉鸟巢会有鬼神作祟”
“鸟……?”
“仆人们也害得不得了,说什么鸟会带着同伙来报复什么的。真是的,南方人的迷信太莫名其妙了。那种小鸟哪里危险了?”
“那么,也许是在准备孵化后代吧”
传达官左右摇头。
“不可能,在快进入冬季的这种时候,没有什么鸟会育子”
“啊……抱歉,您说得对,确实如此”
“今年的夏天格外漫长呢。听公主说,北岭已经大雪满山了,通向山脚的道路全部断绝”
“与传达官阁下通话,对公主来说一定是很好的散心吧”
“你说错了吧,应该是通过我与副官阁下的通话吧?嘛,公主殿下大概也是喜欢与同样的年青人说话吧”
亚尔德苦笑着,告诉有点不高兴的传达官。
“在下曾被太守说过‘你哪里算年轻了’呢”
“这说得有些过分呢”
“在太守看来,三十六岁已经是老头了”
唉,惊讶声后,传达官僵住了。
往传达官空空如也的杯子中添满水,亚尔德问道,
“……看不出来吗?”
“完全看不出来哟,居然只和我相差八岁”
传达官是一幅与他年纪相称的外貌。比皇女正好大了三十岁。
“长公主殿下说尚书官看上去都差不多”
“帝都的尚书官,大多是古王国的谱系。不过……长公主殿下没有明言你就是本人?我的意思是,她没有确认你与她在北岭见过的‘副官’是同一人吗?”
“是的”
“这大概意味着,她不会给你提供庇护吧”
“是啊……我也觉得是这样”
这一定是贵人特有的委婉说法。不由叹了一声。
北岭遥远。亚尔德又是无名的官吏。所以冒名顶替也不是不可能。当然,皇女可以通过传达官来发现,但也有可能是皇女自己派了一个假冒者,这是说不清楚的——三皇子的部下大概是考虑到这点,为了确认,才把长公主找来的吧。
在谒见房中她的言行,是否表示不会干涉兄妹之争?比如即使皇子认定亚尔德是假冒的要给予惩处,她也不会提出异议。
但就算她露出明确庇护的姿态,也有可能招来另一些误解。比如,长公主与皇女暗中合作之类。
怀疑一切值得怀疑的,这大概皇子臣下们的做法吧。想要完全打消他们的怀疑是不可能的。这道理虽然明白,但真是麻烦。
“先不说样子是不是差不多……尚书官都像你这样实际年纪比外表大得多吗”
“我是个散漫的人,所以才看上去特别年青吧”
“那种应该叫超然物外。正因为你没有野心,公主殿下才觉得和你说话很轻松吧——”
“这是误解,我还是有野心的——”
“我听说了哟。你想隐居来着?”
轻松地被拆招,亚尔德气势顿时消减了。
“……是啊”
“他是隐居志愿者,适当地让他尝尝那种滋味吧,公主是这么命令我的”
“您能让我尝到隐居的滋味?”
不由认真地问到,传达官却喷笑起来。
“说实话呢,一介尚书官受皇帝陛下的敕命成为郡太守的——而且还是皇女殿下的副官,普通人应该多少会涌出一些以前没有过的野心吧。比如巴结公主殿下呀,讨皇帝陛下欢心之类。或者,像现在这样来到帝都的时候,去获得皇族的知遇,推销自己之类”
“……”
面对过于正经的意见,无言了。
“不过,你看上去却没有这样做。如果是在伪装的话,演技就太出色了”
传达官肯定也在警戒着。来这里的会不会是一个走了天大的好运,心怀不相称野心的男人。还有皇子和他的部下们应该也是这样警戒的。
“……啊,好麻烦呢”
不由嘀咕了一句,传达官挑起眉毛。
“你说什么?”
“不不……在下只是一个普通的懒人。就算得到权力,也只会觉得麻烦而已”
“你是说,不求成为人上人?”
被传达官这么问到的时候,脑中首先浮现的是塞鲁克的脸。
那是一个无论什么事都依赖亚尔德的判断并试图模仿的男人。会首先想起他来,无疑让亚尔德觉得很郁闷。虽然未免有些薄情,但是把价值判断的基准全部扔给自己,只会给自己添负担。
“那种责任在下不想背负。因为在下是个光背起自己的人生就已经忙不过来的懒人”
传达官困惑似的笑了笑。
“你果然是个有趣的人呢。说不定正因为过于没有野心,反而被长公主殿下怀疑了”
“说到那位长公主殿下……她经常来这里吗?”
“不怎么频繁吧。今天是为了确认你是否本人才被三皇子请来的吧”
果然,应该这么考虑吗。长公主今天并不是偶然来访。
“不过,详情我并不清楚。毕竟就算长公主殿下过来,也不会有人通知我的。我的立场就像是空气一样”
“空气?”
“在不传达公主殿下话语的时候,我只是存在于这里的一件摆设。对收集消息帮不上什么忙哟。如果是公主殿下的命令当然另当别论,但如果没有命令,连三皇子的府邸都走不出去呢”
稍微想了想后,亚尔德答道,
“那么,就请太守下令吧”
“……啊?”
“远离帝都身处被冰雪隔绝的地方很无聊。想知道大家的近况,所以让您去找人谈心——请她这样下令如何。只要有命令的话,您就能够凭借着紫色肩衣,如风随流通行无阻了吧”
“可是…”
“传达官的工作,只是传达主人的语言吗?在相距遥远的地方,变成主人的耳朵,为主人传达最新的第一手情报——这应该也是重要的使命吧。在下有说错吗?”
传达官睁大了眼,不久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干了。
“你是在胡说八道”
刚以为他要拒绝,传达官却以严肃的表情接着说道,
“我来试试为公主殿下收集情报吧”
3
第二天起,传达官就开始频繁外出。
不过时间上是从午后开始,午前肯定会来到亚尔德这里学习历史。
让皇女学习历史,很件苦差事。因为她本人一点也不想学。虽然拜托传达官协助,但传达官也没什么干劲。
通过传达官进行的讲义是件绕圈子的工作。所以必须努力将对话内容压缩到精简的程度。
于是,决定把概略都交给书本。指定从哪页到哪页,请皇女阅读。第二天,听取以此为课题的感想,并回答提问,接着再指定下一段。
在宣布就算身处帝都也要继续历史讲义的时候,皇女露出明显不乐意的表情。亚尔德为此不得不说服皇女。
首先,每天的定时联络是必要的。任务就是任务,自己可能会遭遇危险。就算是为了能最早察觉自己这里的异变,定时联络也是必不可少的。
其次,以历史讲义为名进行的伪装最自然不过。讲义早在北岭就已经是习惯了。只是换个地方继续进行而已。就算皇女身边有监视的眼睛,这个理由也不用担心被拆穿。
此外,还可以利用讲义传达暗号。
单纯的内容,对应章节。比如,讲到《怪鸟骑士团》,就表示亚尔德将逃离帝都回北岭。如果想传达复杂的内容,就以手边的书为密钥制作暗号。
皇女同意了。亚尔德把组成密钥的语言以及所指代的内容,一边说明,一边让她背下。
对于传达官,亚尔德觉得也有必要让他理解。
无法过来的时候,务必通知一下。可能的话,最好寄信过来,信里用关于历史的内容。年代越久远就代表越是被卷入了危险之中,在万事休矣的时候,使用皇祖的名讳。这样就不会忘记了。
这样一来,传达官自然而然也开始认真听亚尔德的讲义了,学生变成了两个。
其实,暗号只是个借口。真要到了那么危险的程度,可就麻烦了。
不知道上了亚尔德的当,传达官今天也隔着桌子端坐,认真谨慎地传达皇女的每一句话。
“殿下说,对灭龙都市卢古有兴趣,为什么不清楚具体地点?”
“据说,太古的世界与现在的世界并不是同一个样子”
亚尔德摊开地图给传达官看。此刻传达官的视觉并没有与皇女共有。只要不是在附体状态下——正式用语是《临》这个单词——传达官只能在心里将内容变成语言传达给皇女。
手指着地点,补充说道,
“在神还偶尔在地上世界现身的时代,在这片地区周围有一条如今已经消失的大河。传说中那条河流宽阔无比,看不见对岸。现在的努拉滚大河据说就是由它改道而成。但并不肯定。传说中灭龙都市卢古是横跨这条大河而建的”
停了一拍,传达官开口道,
“殿下问,这是比北岭的古城崩溃还要久远的事吗?”
因为暗号的存在,她没有使用《怪鸟骑士团》这个词。
“是的,在北岭作为佣兵王国而繁荣起来之前,努拉衮大河已经通往南方的低地,周边地区藩王割据。
“……殿下问,卢古的毁灭原因如果是河流干涸的话,那么引起干涸的原因又是什么?”
“伟大唯一且万能之神,其化身成百上千,各个化身都有各自不同的思想与活动。这点殿下是知道的吧。传说中,那些思想矛盾的化身为了确定谁才是正确的一方而展开争斗,天地为之轰鸣,其结果便是山川地貌的改变。此外,还有种说法是卢古所侍奉的神之化身在争斗中落败”
“……殿下问,为什么书本上没有记载”
“记载这些异闻传说的书本,厚到让太守不会有兴趣翻看的程度”
传达官喷笑出来。
“殿下说,提问结束”
“那么,今天的作业是,接下去的五页内容”
“已经告诉公主殿下了。你辛苦了,殿下已经离开了”
这就是说,传达官与皇女的连接已经切断。
“您也辛苦了”
“这样一来,今天的工作就算结束了呢”
传达官的话,是对亚尔德说的。
亚尔德被允许的行为,只有对皇女的讲义以及老老实实待在这座塔中。除此以外都被禁止。
就算要求外出,管家的回答也都千篇一律。也就是说,阁下是皇女殿下托付的重要客人,前些时间还刚刚病倒过,如果外出的时候身体不适的话,将不知道如何对公主殿下交代云云。
连续几次都碰壁,遭到拒绝。这样一来,亚尔德的立场已经是空气以下了。
让皇女去提抗议如何,传达官这么提议。但亚尔德没有答应。他想避免让人觉得自己能左右皇女的意见。
“看来不仅仅是品尝隐居的滋味了,这真的算是在隐居了”
被传达官这么一说,亚尔德笑了。
“正合在下所愿”
“回答得好干脆呢……那么,这个就由我代为保管了”
拿过放在桌上的布包,传达官站起身。
这是阿吉鲁拜托他转交给妻子的礼物,但现在的样子似乎没机会转交了。所以拜托传达官,请他帮忙。
“不好意思,麻烦您了。这件事在下实在找不到其他能托付的人”
“放心交给我吧,那么先走一步”
传达官干劲十足地离开了。残暑明明那么厉害,却还这么有精神。
“我在上面休息,别来打扰我”
伺候亚尔德的仆人是个小个子的南方少年,几乎不曾开口。现在也是一边收拾着饮料杯子,一边沉默点头。
亚尔德登上三层,躺在睡椅上眺望大河。朦胧大气的另一头,模糊的水平线连接着褪色的淡蓝天空。
吹过河面的风有些潮湿。稍微移动了椅子,躺着也能看见码头。
——要试试吗?
亚尔德打算看一下过去。
被关在这里是无可奈何的事。在这个条件之上,想了想自己还有什么能做的,最后结论是只有这个——自由追溯过去。
至少看看三皇子的府邸中有哪些人出入吧。正门有些远,所以首先从近旁的码头开始。
因为是察看不远的过去,所以还是可以期待不必被力量反噬。这里的人对于亚尔德的身体状况还是挺重视的。就算昏倒,也总会有办法吧。
——该从哪里看起呢。
追逐皇女身影的日子还没过去多久。那时是在拼命。
年幼时也曾那么拼命过。害怕父亲带自己去的那座塔,拼命地想要结束那段画面。
——首先,是昨晚。
稍微集中意识后,周围开始变暗。看不透目光所指的码头。似乎力量只能影响自己的身边。
缓缓地,意识伸向远处。夜晚的气息一点点侵蚀着周围。
当黑暗到达塔底时,看见了人影。
抬头看着这边的眼睛,头上包裹着比夜色更浓厚更深层的黑色。无意识地拢了拢额头的头发,男人将发丝塞入裹布之间。
黑暗中,掺杂着一抹红色。
“我的术,没有受到干扰”
“真的吗?”
询问声,是塔哈虏的声音。看不见他。在哪里?亚尔德扩展视野。
——找到了。
离咒术十步左右的距离,有个模糊的人影。集中意识看去,人影显现出塔哈虏的样子。在他身边,还有另一个人影。亚尔德又凝神看去。
不久塔哈虏身边站着的人影,轮廓清晰,露出相貌。是三皇子。他以没有丝毫微笑之色的冷彻声音说道,
“我早说过是浪费时间。那个人不会操纵什么咒术。他身上古王国血脉浓厚。不可能用得了咒术”
“可是,无法理解呢……为什么,皇女殿下要派这个人过来”
“你就相信我妹妹的说法吧,是为了疗养”
“……”
管家露出服从的表情,皇子的视线转向部下。表情与谒见亚尔德时的一样。温和地微笑着。不过,声音却不同。
“他妹妹看上的,尽量好好招待。不过,今后不能让他随便活动。被嗅到什么气味可就麻烦了。既然是个普通人,软禁起来就足够了,轻而易举”
“遵命”
“监视的术可以解开了”
卷着红布的男人,奇怪地嘀咕道,
“不杀了他吗?”
深沉却柔和的声音。让人不由自地主就想同意他。不过,皇子淡然否定。
“没必要。不是刚刚杀过一个了吗。你的神似乎很渴望鲜血呢”
“那个小人物,算不上是杀人”
皇子露出有些感兴趣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说,这位尚书官就不是小人物了吗?”
“判断灵魂重量的是鬼神。如果不杀了奉献上去,是不会知道结果的”
“无谓的杀戮是麻烦之源。不久之后会有你施展身手的地方,这次就算了。不然,被鬼神称重的人就会轮到你了”
咒师露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回头看着两位同伴。
“杀我是件很困难的事哟,殿下”
皇子硬质的美貌上,填满坚韧与冷淡。
“这次也没算白来,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目送着皇子与管家离开,咒师看着亚尔德——不,是看着塔。或者说,是在看着塔中的亚尔德吧。
笑意末减,男子缓缓开口。
吟唱起的词语,带着太古的韵响。
“吾名唯一不二,遵从古老誓约支配一切。以名下令,塔哟,闭上耳目变回石头,沉睡吧。吾仆之名,速速归还”
男人停了下来。
就像是在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叹息般,他的嘴唇动了。
夜开始脉动,大气开始发抖。
咦,正当惊讶的瞬间,咒师的身影,包裹他的黑夜,倒映星空闪闪发亮的远处河面,静静飘动的云,风吹树叶声,低鸣的鸟叫,遥远地响起的哀调歌声——刚才为止都没有进入亚尔德意识中被排斥在外的夜晚环境,轰隆一声涌来。
接着,耳朵疼痛地翁鸣起来。
醒过来了。
注意到呼吸都停住了,急忙开始吸气吐气再吸气。
——不过是幻视。
虽然差点把自己吞没,但是过去了。
低头看着紧握的双拳,拳头正在颤抖。
——冷静点。
全身充满轻飘飘的疲倦感,但反过来说,也证明只有这种程度的消耗。那应该是昨晚的景象吧。
思考像是笼罩了一层雾气般模糊不清,亚尔德用力摇了摇头振作。
恩宠之力是很难控制的,这次应该当成是走运了吧。
现在,亚尔德知道了。三皇子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过,究竟是什么秘密?
既没部下,也没门路——皇子走到这座塔附近说出真话的好运,不会那么多吧。
“我真的是在隐居吗”
嘀咕着,摸了摸脸。
竟然有这样操心劳神不得休息的隐居生活,从没听说过。
4
第二天,亚尔德告诉仆人自己身体不适,通知传达官,如果皇女方便的话,讲义在晚间进行。
传达官比平时更早一些拜访亚尔德,代皇女劝他今天就休息吧。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原本进度就比预定迟了’亚尔德不肯同意,他盯着传达官的眼睛说道,
“请转告太守,在下知道比起历史讨论殿下更喜欢驾鸟远行,但从现在开始的这个季节,殿下应该努力学会如何在屋内生活。另外,让希洛巴也好好休息一下……”
传达官露出奇怪的表情。
“你看起很疲劳啊。声音也不太对。喉咙哑了吗?”
“没有问题,稍微休息儿就没事了,在下一直是这个样子”
“你一直这么不健康吗?”
“在下隐居此地的乐趣,只有为年青人讲些老故事而已。作为正统派隐居者,是绝对不能失去这种乐趣的”
“……作为正统派隐居者来说,你过于年青了吧。不管是实际年龄还是外表”
“最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内心哟,我的心是隐居者。如果正统派不适合的话,那就换成本格派隐居者好了”
“这么沙哑的声音没有说服力啊……公主殿下有吩咐了:知道了你就老实睡觉吧,晚上再说”
亚尔德点头。
“今天您准备去哪里?”
“昨天与公主殿下说了去拜访阿吉鲁夫人与孩子们的事情后,殿下命令我,去探望一下骑士团其他人的家。骑士们也都想知道家里近况如何吧”
传达官匆匆走了。
亚尔德靠回枕头上,心边祈祷头痛快点离开,一边闭上眼。
传达官再次造访亚尔德,已是日落之时。
与到达那天挺像的嘛,亚尔德心想。
暑气终于有些缓和了,今天开始吹起让人感觉到秋季的凉风。但气温还是不退。整个城市还是热烘烘的,降温似乎尚需一段时日。
传达官托着切成小块的水果与盛放碎冰的盘子过来了。
“您很喜欢冰块呢”
“今天日照强烈。累死我了。不过,因为你说无论如何都进行讲义,我只好鞭打着疲惫的身体,来找你啰。连这点奖励也没有的话,我可不干……说正经的,你身体好些了吗?”
“还算不错。我们去上面好吗?”
“上面?”
看着将通往三层的梯子放下来的亚尔德,传达官露出可能的话还是免了吧的表情。
不过,亚尔德微笑着从他手上接走了托盘。
“来,请吧。晚风宜人。这个就由在下来端吧。在下已经习惯端盘子了”
“你不拿书本吗?”
“已经在上面准备好了哟,您不必担心”
传达官无奈地开始爬梯子。
宜人的并不仅仅是迟暮的晚风。无数的塔影在深红色的天空中,如梦似幻。
“景色真好”
“……感觉不是以无机质的石头建成,而是有生命的物体呢”
“啊呀啊呀,这像诗人说的话”
传达官看了看周围,注意到能坐的地方只有一张躺椅。
“我去搬张椅子来吧”
“请您坐到在下的身边,在下的声音提不起来”
“喉咙痛的话,暂时别说话了。先吃吧”
没有给他提出异议的时间,不容分说地传达官吃起盘子上东西。
亚尔德只吃了一块水果。因为放着碎冰的缘故,吃起很冰凉。甜甜的果汁浸染着喉咙。
庭院的某处,有只鸟在啼叫。平时都会听见这种毛骨悚然的尖锐声音。
“这种鸟声,经常能听见呢。不过从没看见过有鸟儿出现”
“听说好像是猛禽类的。有那种鸟栖息在庭院中,就听不到其他鸟声了。让仆人害怕的迷信源头能够减少固然很好,但那声音真难听”
“确实……那么,我们开始吧”
看到传达官吃完后,亚尔德让楼下的仆人上来收掉盘子。
“要备点饮料吗?”
“给我一份加香料的葡萄酒”
“……您要是喝醉的话,可就无法工作了吧”
“以防万一,给我那种完全煮透去掉酒味的酒吧。那可是很甜的呢。多加了香料,煮透后会散发醇香……厨房那边应该知道的。你就说是我点的,他们就懂了”
亚尔德苦笑着,转向仆人。
“就按照传达官阁下说的吧,拜托你了”
无言地鞠躬后,仆人走下梯子。
等待大门关上后,亚尔德重新转向传达,轻语道,
“请马上,让太守——”
‘过来’两个字说出前,便闭上了嘴。因为感到了龙气。传达官睁开紧闭的眼睛的时候,瞳孔已经变成了紫色。
“你没事吧?”
“非常抱歉特地把您叫来”
每当需要和皇女秘密对话的时候,就使用希洛巴的名字。这是事先约定好的。
原本没打算会用上的暗号,结果自己先用上了,真是头疼。不过,这是不想被包括传达官在内的其他人听见的内容,无奈之下才只好这么做。
“发生什么事了?”
“三皇子,雇用了咒师……您知道咒师是什么样的一群人吧?”
传达官蹙着眉,与皇女一模一样。
“我知道。以前我差点被咒杀过”
回想起北岭也发生过的暗杀未遂事件,亚尔德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他赶紧振作了一下,继续报告。快没时间了。
“我的行动被监视了。皇子殿下有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等等,你是怎么知道的?”
发现喉咙的疼痛,让自己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事到如今对于这个话题还是会觉得紧张吗,亚尔德想要苦笑起来。
“在下看见了。所以,才只有直接与您联系”
不打算让传达官知道恩宠之力的事情。
“所以你才病倒了吗……你,没有把名字告诉过咒师吧”
“虽然见过面,但没有自报姓名。仔细想来,也没有直接告诉过皇子殿下。只对管家说过”
据说咒师的法术,是以名字为媒介进行的。所以,昨晚开始,一直在仔细回想每一个听过自己姓名的对象。
回到帝都之后,只自报过一次。
“那么,雇佣咒师的人是塔哈虏吗”
“这点还不清楚。现在监视已经解除。但殿下身边有咒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也肯定不是为了监视我而临时找来的”
亚尔德的视野中,变成少女模样的传达官,叠着膝盖,胳膊肘撑着下巴思考起来。连她紧皱的眉头都一清二楚。
虽然这不过是他对龙气过敏而产生的视觉错误,但明明体格年龄,都不相同……真不可思议。
“我不喜欢这种消息,都想把你叫回来了”
那么最初就别派我来啊,抱怨差点脱口而出。
“在下也不喜欢。但是,当三皇子殿下的秘密暴露的时候,不可以让祸事殃及太守”
政治斗争吗,皇女低声说到。
这种可能性最高,但也不能断言。
“在下认为,可以让传达官阁下从明日起,打探一下三皇子殿下的利害关系”
“让他去皇宫里打探吧,我会和父王说一声的”
“请皇帝陛下同意传达官去皇官吗?”
“我离开帝都很久了,很怀念皇宫。想至少通过传达官的耳目,看看皇宫的样子……这个理由怎么样?”
“好主意”
大概会有人猜测吧,但作为借口来说足够了。
“好的,那么我来拜托父王吧”
皇女的传达官有两位。一位就是在眼前皇女附身说话的这位。另一位则在皇帝的身边。在皇女要联系皇帝的时候,会用另一位传达官。
使用维夏固然也可以,但皇宫的传达官是为了上情下达而配属的,除了紧急事态,随便连接是逾越的行为。
“不过,会不会有人觉得既然您怀念皇宫,为何不请求陛下让您回来?”
“通往山脚的道路,已经无法通行马车了”
“那就得等冬天结束了呢”
是啊,皇女随之叹了口气,她眺望着西面天空浓厚的颜色说道,
“到了那时,就算不愿意也会被叫回去吧”
“……无法逃避吗?”
“想想为此北岭会付出多大的牺牲吧。我想不出不打仗就可以解决的方法”
在下正是为了寻找这种方法,才会在这里——亚尔德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具体的方案现在还没有眉目。
“您的父亲,是付出了牺牲的”
“我模仿不了父王,没办法。知道得越多,越是觉得做不到像父王那样”
“您向谁打听过了?”
“我问过娜奥。她的亲人在组成商队穿越沙漠的途中,遇上了帝国军。除了一个人作为向导留下一命,其他人都……懂了吧”
叹息着,皇女继续说道,
“我不是在指责父王。想活下去是理所当然的。但我的状况不同。我现在轻举妄动的话反而会有性命之忧”
对吧,她摆出寻求同意的表情,对此只有点头。
“贤明的判断”
“而且,对于北岭人来说,我不过是侵略者丢下的包袱。服从我,能有什么好处?”
“……没想到”
因为皇女挑起了眉毛,这才发现不小心把心声说出来了。
——当然没想到吧,这种。
龙种不该有这种思考方式。
从不觉得他们会考虑民众的牺牲而放弃自己想法。更不会把理由定位于自己是侵略者。如果这样思考的话,怎么还能支配异民族。
大概受娜奥的影响不少吧。除皇女以外的龙种是不会有这种思考方式的吧。
皇女认真地看着亚尔德,清楚地说了起来,语气好像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还是做不到”
“那么躲藏起来呢?”
“我已经试过了,不是被你抓住了吗?”
皇女笑了。笑容没有那时那么伤心——但也不是明朗的笑。
嘀咕着好想逃跑的少女侧颜,在他的记忆中依旧是那么鲜明。然而,皇女已经与那天不同了。
——十四岁、吗?
所谓的年青,就是改变的代名词。
自己是无法模仿的,亚尔德想到。他一点也没有改变,所以仍然给出相同的回答。
“下一次,在下不会追踪”
“……笨蛋。这种时候你该说的是,无论天涯海角都会侍奉在我身边这种话吧”
“在下对自己的体力深感不安。如果变成太守的累赘,可就事与愿违了”
“无聊,反正你又想说什么‘塞鲁克一定会乐意侍奉您’之类的鬼话吧?”
不由笑了出来。
“您明察秋毫……如果是塞鲁克的话,您就不必逃遁了,可以一直作为北岭太守。因为他宣称过,绝不承认皇女殿下以外的主君”
“说起来,他好像是这么说过吧”
塞鲁克听到的这话,大概会哭出来。
“他说出来的话,应该有一定的分量”
皇女歪着脖子。
“是吗?为什么?”
“只是一种感觉”
“说到塞鲁克,他好像在给《雪鸠》做飞到帝都的训练。好像是要你给他出主意”
不由得,抱住了头。
“请他别那么做,这个庭院里有猛禽”
“真遗憾。如果顺利的话,我也想试一下呢”
“可是太守,如果您不打算逃遁的话,与三皇子保持距离便足够了。没有打听消息的必要,在下任务也到此结束了吧?”
“然后你就可以朝着本格派的快乐隐居生活一路猛进了?”
“不,在下没有这么想过”
“我才不信呢”
“在下考虑的是,自己是为什么才待在这里”
“为什么?”
“既然您说不必再寻找逃遁的对策,那么在帝都,该做些什么”
皇女目不转睛地看着亚尔德。
自己也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以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种像是小孩说的话。
皇女小叹一声,表情缓和了。
“我应该命令过你,好好养生”
“那样是帮不上太守什么忙的”
“你想帮我吗”
“食君之碌,奉君之忧”
“那么,首先你把身体养好。脸色至少变得可靠些……关于打探消息这件事,我并不打算只是打听出来就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