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危险的”
“短时间内,不会到那个程度。替我转告传达官不必勉强”
庭院里传来光亮,某处的门打开了。仆人头顶着灯笼,一只手扶着灯笼,另一只手提着手烛,走入庭院。
“刚才的仆人,回来了”
“你好像不明白呢”
“……哈?”
“你平平安安身体康健,比什么都让我觉得安心。我知道,你总会有办法给我出主意的”
视线相汇。
传达官的眼睛还是鲜艳的紫色。不过大概是准备让皇女离开了吧,感到周围的龙气开始变乱。
“您过赞了”
“不仅是在下,您也可以让塞鲁克出出主意……如果你敢这么说,小心我揍你”
不由苦笑。
“就算您不这么说,在下也不会打算推举他作为您的商量对象”
“听到这话,我就放心了”
刚以为她脸上露出笑容,对面的人却变成了面脸疲态的传达官。
意识模糊地,他回了一眼亚尔德。
“您还好吧?”
“……累啊,相当累”
“非常抱歉,这次通话过长了”
传达官双手搓着脸,摇头。
“不不,是我年纪大了”
“您还很年青哟”
就像是在推开亚尔德般,传达官挥了挥手。接着,又变成了发呆状态。
这时的传达官确实看上去很老。比起真实的年龄要老得多。疲惫应该并不是在说谎。他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与皇女的联系,只有通过传达官才行。感到眼前的男人是自己的救命绳,亚尔德促然不安起来。
传达官眨了眨眼,再次搓了搓脸。接着,嘀咕道,
“好累啊。不过,觉得很幸福”
就在这里,通往正面的拉门上传来敲门声。
“您点的东西送来了。不过您看上去很疲倦,喝完再走好吗?”
传达官耸耸肩,拿起盘子上溶化接近的冰块,放入口中。
“当然喝完再走,让仆人快点送上来吧”
从仆人手中接过水瓶与杯子,亚尔德将它们摆到在桌上。传达官迅速拿过杯子喝了一口后,长吁了一口气。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你似乎给公主殿下带来很好的影响”
“……哈?”
“你知道公主殿下讨厌历史的理由吗?”
“在下不知。只听说是因为无聊”
“其实是因为没有出现过女性哟。以前殿下曾说过,无论哪个故事中活跃的都是男人,到底哪里有女人的存在?”
“啊……原来如此”
在历史中出现的确实都是男人的名字。皇女穿着男装,学剑的理由或许也是这个吧。可是评价她巾帼不让须眉的年代,已经渐渐远去。
“这样的公主殿下,现在却学起了历史……近几年来的公主有种随便对待人生的感觉”
听到这意外的嘀咕,亚尔德挑起眉头。
“是这样吗?”
“特别是这两年,非常明显”
赴任当初的皇女的模样,亚尔德已经具体回想不起来了。印象中只有一个习惯下令的少女,还有并不顽固这两点。
在知道了内情的现在,已经能理解为什么皇女缠着皇帝索要太守之位,又为什么要亲自赴任。
北岭是太守的避难地——而此刻,她已决定将之作为自己的终点。因为之后,已经无处可逃了。
“公主真的是完全变了。这都是你的功劳吧”
“这怎么会呢。在下觉得这是因为殿下肩负了太守之任,接受了整个郡的管理后,才学会了如何冷静处事”
“也许吧。好了,我该走了”
传达官边打个大哈欠边回答后,费劲地站起来。
“我去叫人过来吧”
“不用,这种程度,我一个人就可以回去了”
散发着香料的味道,传达官离开了。亚尔德拜托照顾自己的少年仆人,跟上传达官平安送他回去。仆人朝亚尔德鞠过一躬后,立即追了上去。
渐渐远去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自己是为什么才待在这里……
是想帮助她吗,扪心自问的时候,自觉有些畏缩。
这种感觉,该怎么解释。
皇女说过,只要在这里养好身体就行了。这大概是因为她敏感地察觉到了亚尔德的不满。
她这么为亚尔德着想,反而让亚尔德觉得自己真没用。波澜的心怎么也平伏不了。
5
三天后的早晨,来了一位稀罕的拜访者。塔哈虏。
“阁下有幸承蒙真上陛下的召见”
亚尔德沉默着,回看对方一眼。
还是第一次在白天见到三皇子的管家。感觉比印象中年青。没有皱纹的脸有些平板,欠缺表情。眼睛是暗淡的灰色,头发也是差不多的颜色。
在沙漠以西,习惯称他这种的相貌者为《无色人》,并且随处可见这种人。他们是随着混血的加深,人种特征趋于淡化与平均的人群。
不过,在沙漠以东,《无色人》很少见。虽然在越过沙漠时有不少这样的人跟随,但大多都战死了。
三皇子也许是借助提拔少数派,来确保势力。这种想法在脑海中闪过。
“马车会在午后出发,请先做好准备——”
“请问陛下召见在下有何要事吗?”
“陛下召见臣民之时,有必要说明理由吗?您的准备工作,我会派仆人来帮您,不必担心”
鞠了一躬,塔哈虏离开。
从惯例上来说亚尔德是作为三皇子的客人前往皇宫。如果仪貌不当,将会损伤皇子的脸面,成为管家的责任。所以管家会不客气也并不奇怪。
话说回来,亚尔德心想。
——拜见皇帝?
一点也不高兴。
打断紧跟其后到来的传达官的寒暄,这是怎么回事?亚尔德问。
“为什么,陛下会要传唤在下呢?”
传达官瞪大眼,惊讶地问道,
“不可以吗?”
果然,是这个男人吗。昨天他大概去过皇宫了吧。没想到只过了一天就搞出这种蠢事。
“当然并不是不行……只是在下不明白理由”
“我更不明白的是你讨厌被陛下召见的理由呢,被陛下召见可是一种荣誉”
抬起头,与低头看着这边的传达官的视线相交。他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快。
“很遗憾,在下是个希望隐居的病人,并不指望更上一层楼”
“没有野心呢”
“您曾经赞许过这点”
不客气地反讽了一句,亚尔德叹了一声。这样可不行。缓缓举起双手,明白了,他嘀咕到。
“有幸承蒙召见也没办法改变。事到如今在下就不抱怨了。可是,这种事情,希望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不用说我也懂了。话说,这其实不是我提出的,是长公主殿下——”
亚尔德发现自己愣愣地张大了嘴巴,接着冒出一声‘咦’。
传达官毫不介意地说下去。
“————是长公主殿下问陛下。为什么要命你为北岭太守的副官”
为什么,亚尔德在嘴里反复咀嚼了下。为什么长公主会这么留意自己?
“她说,皇兄可知道他正在三皇子府上做客呀?”
传达官模仿着长公主的语调。
因为惟妙惟肖,反而觉得不舒服。那种甜腻的语气,只适合长公主本人来说。
“她还说,听说公主常常通过传达官与副官对话呀,是不是有什么有趣话题呢,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是不是恋爱了呀”
亚尔德愤怒地瞪大了眼,却闭上了嘴。
如果开口的话,似乎会喷出某些越线的单词。
“陛下问是什么样的话题。我回答说是历史的讲义,并且每天都会进行。然后,陛下就有了兴趣想见见你”
那兴趣大概是被人骗了爱女的父亲对于骗子所持有的感情范畴,或许正在考虑是否要把骗子跺了喂狗之类。
传达官好像忘记了亚尔德不快的迎接方式,‘公主殿下也很高兴’他抬头挺胸载补充了一句。
“您向太守报告了?”
“殿下说,今天让我和你一起去”
“……微不足道的在下其实没有拜见皇帝陛下的资格”
“可是,陛下的传达官不是很信任你吗?”
这两件事好像没关系吧?刚想这么说,仆人们就陆续到来。自称是过来帮忙的仆人立即便要开始服侍他沐浴更衣。
亚尔德不喜欢被别人侍候。所以拒绝了。但大概是被管家下了死命令,仆人们一个也不肯走。亚尔德寻求帮助般看着传达官,却被还以‘你就死心吧’的眼神。
“主人不信任之人,传达官也是不会信任的。所以,请放心吧”
轻松说着,他就退出了。
塔哈虏派来的这群仆人,将亚尔德洗刷干净,然后捧出一件华贵到足以让他头晕的衣服。
亚尔德倒退着拒绝了。他声称对官吏来说官服就是最好的正装。
于是,仆人们把官服重新洗一遍,以火熨烫,将之打理得如同另一件衣服般整洁。
被彻底去除折皱的官服,微秒地觉得有些不合身。亚尔德在腰带上绑好护身符。这是出发的时候,皇女送给他的东西。
别弄丢了,皇女对亚尔德说过。
……一定会保佑你平安,不忘回归之处。
希洛巴羽毛的颜色让亚尔德有种怀念感。而缠绕剑的龙之雕刻让触摸到的指尖有种凉意。不知是否由于白色石质的关系,让他想起冠雪的灵峰。
朝大门走去,秋风吹拂起衣袖。日照强烈,甚至让人不想走出树荫。
一身平时的黑衣加紫色肩衣的传达官,已经坐在停靠于大门前的马车上。
“和你很相称哟”
官服好像没有相称不相称这么一说吧,总之谢过一声后登上马车。
过来送行的塔哈虏瞥了一眼亚尔德的衣着后,从微微有些歪曲的嘴角中发出命令。
“走吧”
缰绳一声尖锐的轻响,马车动起来。
“挺不错的马车呢”
“是吗?”
“您不觉得晃动很轻吗?”
“听说最近好像有人在研究什么车轴的震动之类,肯定是这个原因吧。对吗?”
从驾驶席传来‘是的’回答。你听吧,传达官满意地点头。
“三皇子似乎喜欢新奇的事物”
三皇子的府邸到皇宫的道路并不遥远。连说闲话的时间也没有,马车就穿过了皇宫大门。
诚然,亚尔德也曾经来过皇宫。因为尚书局也在皇宫用地内。
不过,接下来被带往的领域,对亚尔德这种小官来说就是另一个世界了。马车过尚书局,带着亚尔德朝皇宫深处驶去。
别说是皇家或贵族圈交流地的皇宫内部,就算公事谒见等的外部区域,亚尔德也没有过踏足的机会。
成为皇女的副官,三皇子的客人,现在还被皇帝点名召见,认识以前亚尔德的人大概是无法相像的吧。
“感觉你好像是一副已经有所觉悟的表情”
“因为在下无从选择”
身边没有亲人,所以不必担心有人受到牵连。需要担心的只有自己,最坏情况是和这个世界说再见,这早已经时常放在心上了。
走下马车,被带入大厅。在这里被再次确认身份。不过传达官的肩衣所代表的权利极大,没有受到什么严厉的盘查。
进入拜见的排队之时,传达官的态度渗着不满。似乎要等很久。负责接待的官吏下巴微微一点,一旁的仆从少年就跑过来,带着两人往里走去。
到达的地方,穿走几个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面对着一块阳光明媚的中庭。
隔着精致的透明玻璃所见的庭子,犹如梦景一般。方形的池塘中是一块块切成完美圆形的踏石,各种形状的水草叶子组成一片青翠欲滴的色泽。水池周围支撑顶棚的柱子上缠卷着蔓生植物,一串串花朵盛开其中。
在这些白色花朵中感觉能看见淡淡的人影,亚尔德搓了搓脸。
现在不是被恩宠之力影响的时候。等待谒见的时候,要是呕吐着昏倒可就麻烦了吧。
刚想背对中庭弯腰坐下,却与擦了把额头汗水的传达官视线相交。
“很宽畅吧”
“累死在下了”
不自觉逆视过去常常发生在亚尔德疲惫的时候。这大概是控制力的问题吧。
比预料中费了更多的体力。
“以前在传达官培训的时候,曾经有几次冥想到站也站不起来”
头上配着花朵的窈窕少女端着盛放水果的盘子进来。在后方端着水瓶和杯子,点心和一串串米团的少女们陆续进来。摆上桌后,传达官毫不客气地动起口来,少女们则如退潮般散去。只剩余香飘散在空气中。
——另一个世界。
轻叹一声,传达挑起眉毛。
“怎么了?如果有你喜欢的类型,我可以再叫她们过来”
“好意心领了。说起来,传达官需要经过多久的培训时间?”
“平均是十五年左右。我没什么天赋,所以花了近二十年”
二十年,对年青人来说,是何等漫长的煎熬啊。
“您很有耐心”
“才不是那样哟。你试着培训个五年、十年试试。世界会把自己给抛下不断前进。想放弃去外面寻找不同的人生是需要勇气的……仅此而已”
更不要说是二十年了,他笑到。
传达官的笑容上没有半点阴霾,这反而让亚尔德胸口发闷。
“尽管这样,在下也还是觉得二十年太长了”
“对于被无法谋生的父母卖到神殿的孩子来说,只要能混口饭吃,就算成不了传达官也没有关系。一声不响地坐着冥想就能保证衣食住行是再好不过的”
不假思索,亚尔德深深点头同意。
“在下能明白。在下也是怀着如果辞官就无法谋生的想法而活着。”
“那么隐居的目标呢?”
“直到存满就算辞官也不会困扰的财产为止,在下会努力寄生于帝国的哟”
传达官笑了。
“对我这么坦白好吗?”
“无论对谁,在下都会这么说。隐居志愿的话题在下时常与人提起呢”
“可是,你对工作却不马虎应付。奇怪的人呢”
传达官灵巧地剥开水果皮,放入口中。趁他无法开口的时候,转回话题。
“您刚才说每个人所需的培训时间各不相同吧,那么是否有些人的修行时间非常短?”
“如果双亲中的某一方是贵族的话,那种孩子会非常快地完成训练”
——私生子吗。
就算身上有贵族的血统,从外表上是无法从北岭人中区分出来。容貌相似性很高。
亚尔德摸着下巴思考。
眼前的男人,培训了近二十年。
可是,维夏呢?她看上去不像是真帝国建立之后出生的。应该不是混血。但训练时间,却并不长。
而且,年龄已是成年领域的人,有资格接受作为传达官的培训吗?
“您是几岁开始受训的?”
“大概是五岁左右吧”
“有没有年龄很大的受训者?”
“怎么了?准备放弃隐居转行做传达官吗?”
被苦笑着反问。
“怎么可能。在下是因为太守身边的皇帝陛下传达官似乎培训时间很短……有些担心”
哦,传达官不以为然地回答道,
“陛下的传达官,只有特别优秀者才会被选上。像我这样,花了二十年时间才完成培训的人,能成为皇女殿下的传达官,本身已经是奇迹了哟”
突然想起什么,亚尔德接着问。
“你刚才说优秀者主要是带有贵族血统的人员……这样问或许很失礼,但他们会不会为了亲属,以职务之便来谋私?”
“我不能断言说没有,不过很难谋私吧”
“可是,侍奉在陛下以及龙种身边——”
“我们,只是辅助龙种通话的存在”
亚尔德闭上嘴。传达官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与平日不同的东西。他继续说道,
“谎言或隐瞒是不可行的。不是不做,而是做不到。对于传达的内容我们不可能插嘴。当然也不可能以此来谋利。比起我们,负责接待的侍从或者是皇子们的管家才更接近于权力中心哟”
确实,传达官能做的事很少,自由也受限。仔细想想是个辛苦的工作,亚尔德如此想到。
——不恢复自我意识,会轻松得多吧。
想起哭诉着想见见鸟儿的维夏表情,同情油然而生。
今年等待她的只有不断被帝国榨取的命令,恢复了意识,就能找出幸福?
“您为公主所做的,并不仅是一个传话的角色吧?”
“那些事并不是我本来的职责范围呢。被公主殿下唆使着,做了好多事”
“您是位出色的传达官。太守也一定会为您骄傲的”
“我觉得殿下肯定只会觉得我是个啰嗦的矮胖子呢”
希望他能满意这份职业。也许是自欺欺人,但亚尔德还是说道,
“您告诉过我,太守相信我。不过,太守无条件信任的不仅是我,还有您”
“传达官与主人,就是这种关系吧”
“大家都这样吗?太守说过她把您视为亲人一般”
传达官顿了顿才回答。
“她说我是个啰嗦的小叔吧?”
“太守说,您是一位会为她着想的人”
“……请别说了,我这把年纪泪腺脆弱得很哟。啊不好,鼻子有些酸了”
冷不防,朝着亚尔德的膝盖猛拍了一下,传达官站起身来。
抬起头看他,但他却不看这里。
“我去问问,还要等多久才轮到我们”
目送着他的背影,亚尔德搓了搓膝盖。心想不用这么不好意思吧。
皇女周围有一群想利用她的人。在皇女无一例外的怀疑视线中,只有传达官的忠诚,清清楚楚地传达给了皇女吧。
如果说主人的心与传达官相通,那么反过来应该也成立。
很快,返回的传达官仿佛什么也没生过一样,对亚尔德说道,
“我稍微威胁了一下他们,把我们的顺序提前了”
“您威胁他们了吗?”
“传达官没有权力呢。但借用主人的威势是常用手段。好了,我们走吧”
被带往皇宫深处的房间。召见爱女的副官,似乎不属于皇帝的公务。
房间中有许多人。
不,在皇帝的意识中,他们或许并不是人。那些几乎都是黑衣加紫肩衣的传达官们。
不仅是各皇子留下的传达官。还有些是给派遣至重要地区的要官们传话的传达官。
就像在夸示能够瞬间把握如此众多的情报,亚尔德不禁感到震撼。
在被震住的时候,发现了长公主的身影,亚尔德努力保持脸上的表情。在一群黑衣之中,白色的衣装比平日更具印象感。
——好像,要晕了。
感觉长公主的存在把传达官们散发的龙气威力提升了一个层次。
负责代传的官员,以平稳的声音宣道,
“皇女殿下传达官与北岭太守副官觐见”
传达官屈膝跪拜,亚尔德也学着他。
“抬起头吧”
皇帝的声音,代传官向两人命令道,
“殿下说,抬起头”
按照命令抬头后,看见坐在黑衣集团包围中的皇帝。
虽然相距有段距离,但感觉能清楚看见对方相貌。这是因为亚尔德曾经在近处见过皇帝的关系吧。记忆补全了相貌。
“听说你正在疗养,感觉如何?”
“陛下问,身体好吗?”
听到代传官的话,亚尔德慎重地回答道,
“承蒙陛下关爱,下官感激涕零。下官的身体,尚能有幸承蒙召见”
代传官,用一句话总结。
“身体良好”
之后,接着是社交礼仪的寒暄。作为太守副官你做得还不错嘛,谢谢夸奖之类拐弯抹角的对话。
“陛下问,参观过帝都了吗?”
“下官由于疗养身体,只在三皇子殿下府邸中眺望过景色”
“努力养生”
将发言长话短说大概是代传官的擅长技能吧。对于这种瞬间判断并简洁化的技能,亚尔德由衷佩服。
“你偶尔来皇宫露露脸吧”
“陛下有旨,今后来皇宫汇报工作”
“遵旨”
一边回答,亚尔德一边在心里大喊‘很好’。这样一来,就有了走出三皇子府邸的借口。
“听说你在教公主历史。你是史官的家系?”
“陛下问,你是史官家系?”
“正是”
“能够让我那个讨厌学问的女儿努力学习。教书的方法应该很不错吧”
“陛下问,你是如何教历史的?”
由于代传官将提问精简无比地浓缩了,亚尔德反应觉得容易回答。
“通过传达官,请皇女殿下事先立刻指定的页数,随后由小官对殿下的疑问进行回答。这就是小官的教书方法”
“方法是与公主殿下作问答”
对于历史讲义方面的问话,虽然又继续提了几个。但谒见很快就结束了。风平浪静到让人起疑心的程度。
长公主在问话中始终少见地保持了沉默,这也让亚尔德有种奇怪的感觉。
直到最后,长公主都没有看他一眼。
她周围的传达官们,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对于尚未习惯无视这些人存在的亚尔德来说,觉得精神相当疲惫。
留下负责收集消息的传达官,在返回三皇子府邸的时候,亚尔德始终在思索。
皇帝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后偶然与他对话的时候,皇帝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有压迫感,至今仍然无法忘记,光是站在皇帝面前就得拼尽全力。
然而,与那时不同。
虽然亚尔德也岁数大了,但皇帝也老了。结束了搏命的逃避之行后,对于生的执着已经变稀薄了吗?
或者,虽然不太愿意这么想,但也有可能是……
——死期将近。
皇帝驾崩的话,帝国便会分裂。
皇女将被卷入政治风暴之中。身为她的副官,就算再不情愿也会不由自主地被卷入旋涡之中。
一边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为皇帝的长寿与健康做祈祷,一边推开高塔门扉。就在这时,‘刷’的一下,响起周围空气抽空般的声音。
黑暗的室内,灯火摇曳。眼眸被火光映照着闪闪发光,一动不动地眺望着站站立的人影,问道,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弹的是什么曲目?”
“是首老歌。非常古老……现在大概没人还记得这首歌了”
从新月型的乐器上,不断传来乐声。弹奏者是位年青的男性。
“你在无声的伴唱呢”
“因为歌声是魔法,我可不想唤醒长眠于地下的过去……至少现在不想”
坐在捆着绳子的货物上方,少年面对着男人。一条绑着的发辫从他肩膀上滑向胸口。
“你的眼看着看不见的东西,你的耳听着听不见的声音。而你本人到底身在何方?”
“哪里都有我,哪里也都无我。我的一半是风,剩下才是人。越过天空,越过时间,不会停留”
“但我希望你留在这里”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在你的身边”
男人的声音,犹如人类诞生以前就存在着吹拂着的风一般。永远却又转瞬即逝——让闻者心潮澎湃。
“你知道明天会怎样吧”
“是的,如果想知道的话,便能知道”
“你不想知道吗?”
男人抬起头。从头上裹着的布中,一绺黑发冒了出来,露在额头。
“明天,你会杀了神。世界因此破裂”
“世界……会破裂?”
不知何时起已经把乐器放下。男人手上空无一物。他优雅地在堆积的货物中穿过后,拿起靠在墙上的剑。
“此剑所斩断之物,将被宝珠吸收”
灯芯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
少年嘶哑地问道,
“真的吗?”
“也许是骗你的”
“被吸收的,是这个世界?还是神?”
“哪个都一样。重要的只是世界与神的连接被断开这个结果。不过,万事没有永恒。不久神将会苏醒,打开连接世界与己身的锁链,突破边界”
“有没有……什么阻止的办法?”
剑身很长,可是他却看上去很轻巧地摆弄着剑。在剑柄与剑锷之间,镶嵌着半透明的宝珠。
“你过着属于你的人生。以后之事,就由以后之人来承担吧”
“可是,贾娅坝拉…”
“贾娅坝拉是因为错误的契约而出生的。她的母亲,被复仇蒙蔽了眼睛。她的那份契约将蹂躏人的世界。在魔物们食尽生命前,你得阻止她。这便是这个时代之人的责任”
男人抬起头,他的眼神如同夏夜般动人且黑暗。
“从今往后的过去,遥远时间彼方之人请记住自己的责任。切勿错过征兆。神与之力苏醒,军队越过沙漠。语言与名字恢复始源之力。哄骗孩童的咒语将能夺人性命。锻造长剑,呼唤龙吧。这样世界的边界应该能获得长时间的安定。将那些来履行未达成剩余契约的魔物们赶回它们自己的领域吧。血与悲鸣,死与破坏,绝望之晨。那时,我已不在。而救我之人,将在北方大地上颤栗”
男人的背后,少年不安地站起身。
“你在对谁说话?”
“我在增加机会,在我所不能到达的未来,某人听见这段传言的机会”
男人微笑了一下,在少年面前跪下,恭敬地递出剑。少年刚握住剑柄,镶嵌的宝珠上便放出淡淡的光芒。
“首先我必须获胜,不然就没有未来了”
“确实如此”
“明天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我说过的吧。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在你身边。直到世界破碎散尽为止,所有风吹过的地方,我都会陪着你。当一切终结后,我也许会初次遇上你。寻找你的旅程,或许便在今后。你能平安地被我找到吗?”
男人抱起乐器,弹奏起乐弦。同时他的身影消失,少年朝着虚空喊道,
“等一下!”
幻视的光景破裂,亚尔德当场昏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