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过来时,亚尔德为完全不记得自己被人扶上床的过程而惊讶。
全身充满倦怠感。连抬头也做不到。嘴里粘乎乎的,张开时发生讨厌的声音。挤出来的声音十分嘶哑,仿佛不是自己在说话。
“我睡了几天?”
“三天”
仆人回答后起身,走下沿内墙而建的楼梯。
亚尔德看着天花板,长叹一声。
从室内的昏暗来看,应该是日落后不久吧。传达官还好吧,没有被被皇女骂吧。毕竟皇女刚刚才命令他照顾好自己,就发生了这种事。
皇女是对的,这种身体的部下,确实该好好疗养。
——果然还是隐居吧。
换言之自己的愿望是正确的。这么一想,心情却不怎么舒畅。
身体乎冷乎热,浑身骨头痛。特别是腰部。后背也嘎吱作响。刚想转一下头部,脖子以及其上部、额头还有后脑部同时爆发出‘我才是最痛部位’的主张。
根据亚尔德的判定,后脑部获得了胜利。所以之后,后脑部的疼痛占据主流,除此以外渐渐隔绝。人所能感觉到的疼痛量是有限的,这是他从经验中学到的知识。
人的身体是种精巧的设计。
努力撑起身体,从水罐中喝水,由于手使不上劲,水洒到下巴上。意识转移到下巴上时,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要是能够渐渐抵消就好了。
昏厥前看到的东西,要是也能忘记该多好。
隔着久远的时间,仿佛知道亚尔德就在站在那里似的,径直看过来的黑色眼眸。
还有……那个声音。
——切勿错过征兆。
神与之力苏醒,军队越过沙漠——这说的好像是帝国入侵吧。
对于预言或占卜,亚尔德并不相信。他相信的,只有人们在这个世上所做的钻营,以及所积累的过去。人的未来,不过是人的积累所带来的结果罢了。
而那些用夸张的言语列举出一些偶然或无法解释的抽象暗示,碰巧说中了后就大声张扬或者是煽动不安的职业人士,亚尔德视之为腐朽。
另外大部分预言者都喜欢对人指手画脚,这也让他觉得不喜。虽然有些人喜欢被指示做这做那,但亚尔德却不同。他讨厌被人命令去做些什么。
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也不为过。
为了俸禄姑且也就忍了,但除此以外不想受别人的命令。
冷静想想,那场幻视中所说的预言,并没有什么可信度。抽象的形容,很容易找到相似的事例。
人常会不小心就去努力相信预言。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踏上这种覆辙。
摩挲了一下疼痛的脑袋,亚尔德试着转换心情。
——贾娅坝拉……
延续三代的南方霸者之中,构筑了黄金时代同时也是黑暗时代的最后之人。被传诵为最强最邪恶的女王——贾娅坝拉。
由于当时没有留下记录的习惯,无从知道贾娅坝拉最后怎么样了。但据说是被年青人给打倒。所以有可能是幻视中出现的少年,用那把剑停止了女王的呼吸。
也许看见了很了不得的东西,事到如今才发现这点。要是能告诉自己准备在哪里下手该多好,那么下次就能去参观了。
——再次幻视那么久远,大概真的会死吧。
没能抑住的笑意变成咳嗽声在脑中巨响,亚尔德皱起眉头。
要是能知道那是在多少年前该多好,一边思考一边环视周围。
——这里是从那个时代保留下来的建筑吗?
内部装潢虽然不同,但确实是这座塔。大门与窗户的位置也一样。楼梯虽然昏暗看不见,但天花板的高度也是相同的。
水瓶很快喝尽。
心想仆人怎么还没过来,于是撑着窗檐站起身,朝外看去——不禁出声道,
“喂……”
离亚尔德所在的塔并不遥远的另一座塔的大门边,看见了仆人少年。
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男人用手抓着少年的喉咙,把少年和瘦弱身体按在墙上。
住手,虽然想高喊,但只是一个劲的咳嗽。
——怎么会这样?
头晕目眩地沿着楼梯走下去,随手找了根棒子代替木杖。
没空去思考自己在干什么。
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那里后,看见少年倒在地面,男人压在他的身上。
亚尔德原本想举起棍子却没那个力气,只是软软地捅了捅男人的侧腹。
转过头来的男人表情,瞬间变得胆怯。
“我,找这个仆人、有事”
虽然不得不一字一顿地说话,但总算是说出来了。
男人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声音后逃走了。
用棒子撑着身体,亚尔德大口喘息。
——那个男人认识我?
不得不稍微思考一下。
朝少年看去,他上半身从地上撑起来,手足僵硬。仆人的衣服乱皱皱的,一只脚完全露出到大腿中段。在渐深的暮色中,瘦弱的细足仿佛在陈述少年的不幸般有种微妙的生动感。领口周围都裸露出来,可以看见平平的胸脯。
亚尔德的视线在那里停止了。
仆人缓过神来急忙合拢衣领,畏缩着,身体弯成弓形。
——是女孩吗?
头更晕了。刚才的事情原来是这样啊。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个样子,帮不上忙呢。
他推开身边那座塔的大门,朝里看去。里面似乎是放东西的地方。不过,在前方可以看见连接其他塔的走廊。那里正好有个在点灯的仆人。
“有人吗?”
‘有’一边回答一边转向这边的仆人看见亚尔德,瞪大了眼。看来可以省掉自报家门的功夫了。
“替我把传达官找来”
“遵命”
“还有,拿点水来,快”
“是”
亚尔德关上门,接着就依靠在墙上。之后,就只剩如何回到自己那座塔了。
面对这件困难重重之事,稍稍叹了口气,眼前突然就看见某些东西。
是刚才逃走的男人的脸。
原来如此,可以旁观刚才发生的事情了。
亚尔德现在站的位置,似乎正好是刚才仆人少女被按在墙上的位置。
“还没下手吗?”
被掐着脖子是无法回答的吧,亚尔德心想。这个男人大概觉得没必要听什么回答。只是单方面在发问罢了。
恐怖在膨胀,亚尔德呼吸开始紊乱。这是少女的感觉吗?就像在北岭看见的那个男人的幻影一般,亚尔德并不仅仅是能够看见过去,如果是强烈感情的话,他还会感同身受。
这种力量没有必要存在,打从心底感到厌烦。俯视着男人。遗憾的是,男人的强烈情欲,他也能感觉到。
“我早跟管家大人说过,这种胸口平平的小家伙根本派不上用处……要不要我来给你揉揉?会稍微变大点的哟”
男人另一只手动了。
亚尔德觉得恶心。这种东西不值得强忍头痛去看。他收回意识。
“回去吧”
仆人少女还蹲坐在地面上。
没办法,亚尔德只好撑着棒子,从背靠的墙上离开,一步,两步,一边数着一边走。
摇摇晃晃地走到第四步的时候,少女追了上来,将他的手臂架在她自己的肩膀上。得救了,刚这么想,劲力一松,腿就发软起来。
通往塔的道路,犹如永无止境的险路。
“好像在走修行者之道呢”
“……您说什么?”
“很久以前,有个想去拜见神的修行者。他走在一条自认为通往神之处的道路上,最后死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呼吸变得难受。不过心情却轻松起来。比起好痛苦要死了不行了永别了之类的话,要好得多吧。
勉强到达塔后,‘可以松手了’亚尔德躺到睡椅上。
“你,叫什么名字?”
说完后才突然想起,这里的习惯似乎不可以随便问别人的名字。
果不出其然,少女缩起身子。
“不用说了。换言之……我不会伤害你的。请放心吧”
什么叫换言之,虽然越说越糊涂,但想表达的意思应该已经表达了。就像撒手不管似的,亚尔德横卧到睡椅上。
头痛朝侧头部转移。就像从内侧敲打脑壳,又如频率固定的大声呻吟。
当发现有个冰凉的东西贴在额头上时,半睁开眼,看到的是仆人的手。她好像把一块湿布贴在自己的额头。注意到亚尔德的视线,少女收回手,轻声说道,
“史莉娅”
湿布有史莉娅这种方言发音吗?差点误解,幸好马上注意到,这肯定是少女的名字。
“刚才……谢谢您”
想回答说别介意,但发不了声,只能暧昧地点了点头。
昏昏沉沉中时间似乎过去了一会儿。接着听到人的声音,醒了过来。
有谁扶着他的背,想托起他的头。
“这是汤药”
想回答些什么而张开的嘴巴,被一个散发着热气的碗具贴住了。
“喝吧”
几乎是无意识地,啜了一口苦苦的液体。感觉液体在喉咙里并不流畅,大概是喉咙肿了吧。看来热度暂时不会退下了。
勉强抬起视线,朦胧中看见了皇女的脸。他迷惑地眨了眨眼。是幻觉吗?皇女的轮廓一阵摇晃。
——是传达官吧。
这样频繁地借身体给皇女,他不会有事吧。
亚尔德努力张了张嘴。以为至少能出点声音,但几乎就等同于吐息声。
“让旁人离开”
皇女点点头,让亚尔德的身体再次横卧下来,头部轻轻靠上枕头后,回答道,
“没关系,这里没有别人”
“是太守……吗?”
“是我。这次你看见什么了?非常古老吗?”
亚尔德吐了口气,闭上眼。
昏睡了三天,等于是在说明自己被恩宠之力反噬。真吃不消啊,一边想一边回答道,
“相当古老的时代,类似于预言的东西”
“……预言?”
“大概是疲劳的影响,不小心就被过去给吞噬了”
“是因为在父王那里,受到龙气的影响吧……还是说,咒师搞得鬼?”
“想杀在下的话,不需要耍这种小花招”
皇女咬着嘴唇,瞪着亚尔德。
“……我在担心。兄长、父王,我都有些怀疑”
“您……不用想得太多”
“告诉我兄长在做不可见人之事的是你。如果你当成是我欣赏的部下,不知道会不会对你下手”
“是这样吗?”
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皇女稍微沉思似的,手撑着下巴,皱眉低头。明明对面的人是传达官,但怎么看都是皇女,真不可思议。
“原本是打算让别人以为你是不讨我喜欢被刻意疏远。但看来行不通”
“可是,无论是皇子殿下,还是皇帝陛下……杀了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与得损无关。觉得不喜欢就排除掉,仅此而已”
感谢这句很有说服力的回答。正想这么说的时候,却被剧痛逼出了眼泪。
“总之,这次……只是恩宠之力有些失控。您不必过忧”
“可是,这很奇怪吧?”
皇女的眼睛在摇晃。不,摇晃的是自己的头。可自己明明是在左右摇头才对,自己觉得好像是在上下摇晃似的。
“你不是说过很少使用恩宠之力吗?以前有发生过频繁失控吗?”
“没有”
“而且我更担心的是……有谁发现你的力量。你的利用价值很高,如果暴露的话,肯定有人会不顾一切要得到你吧。而如果得不到,就可能会要你的性命。你明白吗?”
亚尔德沉默不语。
头好痛。如果他的脑壳内有个专职敲打者的话,刚醒来的时候还只是在轻轻敲打,现在则是一个劲的猛敲烂打。感觉头几乎快被敲裂了。
裂开的话,不知道脑袋里会蹦出什么东西来,恍惚间想到。
“在下有些头晕。太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别让传达官太疲劳了”
“答应我一件事”
如果下令,别说是一件事,就是十件百件也不得不答应。面对着这样的部下,皇女一脸认真地继续说道,
“在你的力量夺走你的自由前,来找我帮忙。我会做所有能做的事。所以,别隐瞒我。别人一个人去承担。懂了吗?”
“是……不过”
“我不想听肯定以外的回答”
“懂了”
皇女点头。
“这样就好。那么再见”
亚尔德举起一只手,盖住眼皮。连睁眼都会觉得辛苦。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如果问的话,皇女会怎么回答?
——大概是约定好了之类的回答吧。
这是少女的那份洁癖使然,贯彻绝对不会幽禁自己的誓言。
听见传达官的大声喘气。
“您没事吧?”
“这话不该问我,该问你才对”
“之前的仆人,在哪里?”
“在外面待着呢,我命令他别让人进来……那个仆人,怎么了?”
亚尔德将自己恢复意识后看见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以恩宠之力看见的那部分,被他借用目击者的视角讲了出来。
随着讲述经过,传达官的表情渐渐变得愤怒。
他站起身,将塔外的仆人少女带了回来。
“你是在尚书官到达时才买来的仆人吗。你是哪里人,原本的卖家是谁?”
少女小声回答。亚尔德没有听见,不过传达官点头头,开始说明道,
“她是卖春馆出来的。大概是觉得她不好使,塔哈虏那家伙曾经找过卖主或中间商投诉。难怪我觉得她举止不对”
……举止?刚一倾头思索,就中途停止了。头痛欲裂。一边猜测传达官可能早就发现了这个仆人是女孩,一边提出另一个问题。
“没把她退回去吗?”
“没被人出手过的话,应该还是处子。卖家能派得上用。不过,对方不肯给塔哈虏的退钱,把她退回去,塔哈虏这边就吃亏了”
在当事人面前,传达官毫不客气地说到。少女低头一动不动。
“所以,就把她派到我这里来了?
“另外,听说她被拒绝退回的借口是‘已经失贞’”
“原来是这样”
亚尔德叹了一声,传达官在他身旁坐下。他脸上的疲劳之色也很重。
“问题在于,塔哈虏的做法。竟然把这种年纪小女孩派过来……”
亚尔德软绵绵地答道,
“年纪大小好像并不重要吧?”
光是想到被别人操心自己的性欲问题,就觉得很恶心。
不过,传达官指责的并不是这个意思。
“亚尔德选这种小女孩送来,是在怀疑你和公主殿下的关系”
“哈……?”
从没想到过的语句,让他一瞬间连撕裂般的头痛都忘了。
“这个女孩不是纯粹的男方人。她肤色很淡,头发也不那么黑。在昼光下看上去接近金褐色。身高和年纪,肯定都是对比公主殿下而挑选的。你可以更加愤怒一些”
亚尔德瞪大眼看着少女。
要说相似的话,却又怎么都看不出来。
“塔哈虏见过太守吗?”
“怎么可能没见过。公主殿下以前常来这里”
“……是吗”
头痛又开始觉醒。这次觉得眼睛也痛起来。
“总之,我不觉得她是单纯作为仆人给派来的。如果你对她出手的话,或许有某种陷阱等着你。因为塔哈虏是一个绝不会浪费金钱的男人。他给你设套到底会有什么好处……”
“在下会让他这次的钱都打水漂”
与皇女的相处还算是顺利。在亚尔德看来,就好像是照顾小孩般的工作。而这位少女的年纪,也差不多可以做亚尔德的女儿了。会对这样的孩子出手这种事本身,便是扭曲的。
“要不要我为你换个仆人?”
“算了”
‘我想也是’传达官点头说。
下次说不定会派个体形凹凸有致的女性来。换人也没有意义。
“可是……你居然会跑去救给你设陷的工具。真是高尚啊”
亚尔德苦笑。
“我去的时候,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就算你知道,遇上那种情况,肯定也会去救人的”
“……是吗,在下并不肯定呢”
“你会去的,我肯定”
亚尔德闭上眼。他觉得自己并不坚强。甚至可以说是软弱。
“在下是个胆小的人,也是个容易害怕的。如果我做出让自己惭愧的行为,就算骗得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在下只是不想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被内心的声音永远拷问”
“话是没错……”
如果被一个和自己同样力量的人,窥见现在的自己——想到这点,只有干脆地选择一场问心无愧的人生。
“不是什么高洁”
长长的一声叹息,传达官转头看向少女。
“你出去吧”
仆人无言地走到外面。她会害怕吗,亚尔德心想。如果那个男人回来——念头刚转到此,那时少女所感受到的害怕感就觉醒了,呕吐感朝上涌来。这时,传达官突然凑了过来。
“我能明白”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这让亚尔德联想起刚才见过的幻视,所以下意识想后退。
“什么?”
“公主殿下与你对话的内容我并不知道。但是,公主殿下的感觉,我却能够明白”
亚尔德眨了眨眼。
“……您的感觉是?”
“公主殿下对你完全信任。并且……很珍惜你”
一边摩挲着阵痛的头,亚尔德一边嘀咕道,
“那真是光荣……不过,为什么?”
叹息声喷过来。
“天知道吧,在殿下的眼中,你大概像我一样,类似于亲戚大叔……或者,哥哥之类?”
“殿下真正的哥哥可有好多位呢”
“殿下的处境已无法让她单纯地去信任血脉相连的兄长”
皇女说过怀疑父王与兄长,她那时的声音很沉重。
龙种是寂寞的一族。因为无法相信与生俱来的家人。
亚尔德刚一沉默,传达官就站起身来。
“这是传达官无能为力的差事。我们不过是影子,只会服从。别说是否值得信任,说到底我们身上就没有可以被怀疑的余地。而你不一样……所以,你是能让殿下信任的吧”
“有怀疑的余地反而值得信任吗?这不是矛盾吗?”
抬起头,视线相交。
“人便是矛盾的生物哟。朝着奇妙的方向倾斜,才是人生”
‘我明天再来’说完,传达官离开了。
2
翌日,传达官没有出现。
亚尔德派人去问过。但只得到他似乎外出的回复。心想可能是对方为自己的健康状态着想所以不来打扰。但是一天后,传达官还没有出现。这就明显不正常了。
在恢复意识后的第三天,头痛已经降到普通程度。习惯和不健康身体打交道的亚尔德穿上官服,拂拭了一遍后走出塔,去见管家。
面对他这个擅自离开塔的客人,仆人们慌张起来。来源于头痛的不爽表情提升了慌张的效果。
被告之管家正在接待其他客人,于是被请到里面的房中。这间房是上次拜见三皇子时的等候室。面积虽然狭小,但窗户却很大。充满阳光的庭院一片白花花的,微妙地有种脱离现实感。
如果再暗点,眼睛就能轻松了吧。不知道是否是他这个冒出来的想法遭到报应。
景色开始褪色,好像开始浸泡于黑暗中一般。
不好,亚尔德心想。
——是恩宠。
现在可不能昏倒,就在他拼命遏止自己时。窗口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虽然看上去像是黑色,但不会有错,那个肩衣是紫色的。月光下的黄金龙刺绣即便是黑暗中也依旧醒目。
传达官似乎在奔跑,他摇摇晃晃的,时间突然停止了。
给我逆转,几乎是无意识地念诵。一瞬间。
传达官的肩衣上,一道银光闪过。
亚尔德睁大眼睛。黑色,不应该是红色,看起来却像黑色的鲜血飞溅,视野越来越昏暗。
双手握紧。
必须扩大视野。需要知道是谁干的。不,不仅仅是这些。
为什么要杀他?必须回逆时间。
传达官倒下,不动了。
地毯上的精美纹路渐渐失去轮廓,饱吸着血液,开始发黑。
血液甚至流到了亚尔德的脚下。
低头看去却不看见自己的腿,一瞬间有种不协调感。视野抖动。现实开始恢复。过去渐渐远去。
“这样时机……无法……”
耳鸣不休,一切都变得遥远。
——不行,让我听清楚。
亚尔德拼命默念。随即昼间的世界变弱,本已离开的过去景色开始清晰。
接着听到的声音,是另一个人。就像是在耳旁话说般,清楚听见。
“虽说他是公主的影子,凭借公主的名字无法拘禁他。但如果能把他完全控制住的话,在公主那边的进展也能加快吧”
柔和却让人后背发凉的声音。
在想到这个人是谁的同时,人影缓缓走入视野中。头上裹着红布,宽松的古式衣装。他弯腰蹲下,手指在倒地的传达官伤口上滑过。由于他的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咒师抬起头,回头说道,
“已经死了。好漂亮的一击”
他视线前方站立的人物,亚尔德看不清。
“区区一个传达官罢了……”
回答的声音,越来越远。
不可能有那么远。传达官就在他面前不远处被杀,然而,挥剑者却没有进入视野。连声音也快听不见了。
从另一头,表情阴郁的管家走上前。差点踩到血泊时,才停止脚。
“并不是怀疑阁下的本事。但还是想再确认一下,公主那边,你能搞定吗?”
咒师沾满鲜血的手指朝着星辰举起,出神地眺望着夜空。
“不必担心。既然已经知道了名字,不久后,皇女殿下就将承受我的法术”
“并不是简单杀掉了事。你明白吗?”
咒师缓缓点头。
“当然,我会送她走上毁灭的道路”
“副官阁下”
突然,被拉回现实。身体好沉重。
朝声音的方向看扶持,接着房门打开。站在那里的是塔哈虏。管家的眼神如何千锤百炼的铁剑般冰冷尖锐。
“您擅自离开房间,会让我困扰。您的脸色……”
“在下的脸色从没好过”
亚尔德不确定自己的声音是否平静。周围人对他的评价是:就算动摇也没什么变化,事到如今只能相信这种评价了。
“可是,您前几天才刚刚晕倒过”
“前几天……陛下有令,命在下今后去皇宫汇报工作。没想到浪费了这么多时间,真是惭愧”
塔哈虏挑起眉头,似乎初次听说。
“那真是辛苦了”
是啊,亚尔德点头俯首。
——好像快吐了。
并不仅仅是身体的缘故。一不小心放松神经的话,刚才看到的光景就会把他拉入其中。血的气味,现在还留在鼻孔中。那是昨晚发生的吗?不,是更早一些……
“在下想拜托传达官阁下,请他把在下晕倒不便行动这件事通知陛下。却找不到他”
抬起头,两人视线相对。
“阁下没说错。传达官阁下还没有回来,所以我也无法联系到他”
塔哈虏的表情,纹丝不动。
“能否请您借辆马车给在下。既然无法转达,只有在下亲自去陛下那里说明一下了”
“非常抱歉,今天是不可能的”
“为何?”
“因为马车无法使用”
“是吗,那么,在下走过去吧”
“不能这样。徒步去皇宫会让我的主君受辱。而且首先,您的身体不便。陛下那边由我来转达吧。您由于健康原因,无法去皇宫汇报这件事,我一定会转达到的”
张开嘴想反对,但还是改变了主意。
“那么……不胜感激”
对方不想让他离开这里。轻举妄动的话,待客之道便要当场结束了。
“请您回自己的房间吧”
塔哈虏看着亚尔德。
忍着回头再看一眼这个行凶之地,他鞠了一躬后退出这里。
谁杀了传达官再明白不过了。能让咒师用殷勤语气来对待的人,并不多。
——可是,为什么三皇子要这么做。
如果以看不顺眼为理由杀了亚尔德,对三皇子来说也没什么问题。因为龙种眼中,平民的性命微不足道。
但是,对象如果是公主的传达官就不一样了。传达官是龙种的分身。仅仅是公主的传达官在这里殒命,就足以成为皇子的污迹。因为他有保护传达官安全的义务。
并且,并不仅仅是对传达官,连公主也算计在内。危害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同时也是自己的妹妹,这件事要是暴露了,后果将非常严重。
三皇子想要的是值得他冒这般天大风险的东西……恐怕,是帝位。
他已经设计好了。
——不过,到底是什么样的阴谋。
这种事本来轮不到他操心。无论站在帝国顶点的是谁,都没有关系。无名小吏本来就是这样的角色。
可是,如今他却觉得头痛。身为太守的副官。考虑到保护北岭与太守,他有行动的义务。
——自己能做些什么?
眼下传达官无法随行,就算跑到皇宫,也见不到皇帝或长公主。说到底,他根本出不了这座府邸,如果硬要闯出去,就算被杀掉也不奇怪。对方连传达官的性命都敢夺走。
可是,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待着。
知道公主陷于阴谋之中,怎么能视若无睹地带着这个秘密的进棺材。
——能做些什么?
亚尔德站在走廊中。
传达官死了,被杀了。安全绳断了。而且皇女恐怕陷入了咒师的咒术之中……
冷静点,亚尔德命令自己。
无论什么咒术,应该都有解开的方法。必须找到它,通知北岭那边。
可是,该怎么去找。
——派得上用处的力量。
看见的是已经结束的东西。无法改变。
——所以古王国才毁灭了吧。
沉溺于过去的时光彼岸,拒绝活在当下。面对帝国,举起白旗,不战而败——国名与实体皆沦丧,连过去视的力量也埋没于时光中。结果,什么也没剩下。
如果是皇家的恩宠之力,就能立即通知皇女有危险。
由于不安与焦躁,心跳开始激烈,呼吸变得痛苦。
——别惊惶失措的,蠢货。
他调整呼吸。
——现在不是傻站着的时候。要是引起怀疑该怎么办。快走。
回想起救了那个少女仆人时,曾把那条道路大言不惭地比作往昔的《修行者之道》,亚尔德闭上眼。
现在这条道路,更加遥远。
坚定认为脚下的道路通向神明,不断前进的修行者虽然最后哪里都没走到。老龄与疲劳虽然杀死了他,却无法夺走他的信仰。
——去做所有能做到的。
幻想那些自己做不到的,结果只会枉然。
回到塔里的时候,呼吸已经平静下来。对出来迎接他的少女仆人,问道,
“你能去府邸外面吗?”
少女惊讶地看着他,可是很快摇了摇头。亚尔德接着又问,
“有没有哪个仆人能去外面?”
少女再次摇头,回答道,
“所有的仆人直到死亡都出不去”
“那么这里是怎么采购物品的?”
“会有商人将订购好的东西送来”
亚尔德摸了摸脸。虽然肯定会引起管家的注意,但这就是切入点了。
“商人何时会来?每天吗?还是隔着几天?有没有固定的时间或日期?”
“不知道……需要我去打听一下吗?”
“不必,除非有我的吩咐,不然别对他人说起”
“是”
少女激动地点头。果然不像皇女。如果是皇女的话,大概会问为什么吧。
“你替我暗中注意一下……”
被一口痰呛住,咳嗽起来。少女说了句‘我去取上衣来’后,朝楼上跑去。
亚尔德眺望着窗户外面,秋意已深。好像在他卧床期间,季节一下子前进了不少。风很冷。
握住少女为他小心披起上衣的手。
“不是这件”
“……您说什么?”
“我想要北岭的兽皮”
少女的表情变得不知所措。
近距离一看,她的眼眸确实不如纯粹的南方人那么黑。亚尔德的眼睛要比她黑得多吧。同样是黑色,古王国人的眼睛带些绿色,而南方人看上去比茶色更黯淡。
“我想要,北岭产的兽皮。费用我自己出。把商人叫来,我想确认一下品质”
“明白”
“我累了,先去上面休息会儿”
亚尔德登上两楼,从窗口处看着横穿过庭院的少女身影。接下来就看管家会不会拒绝了,试试才能知道结果,就算被拒绝也没什么损失。
抬起视线,看着正门的方向。之前没完成的事情,现在到了去做的时候。
看看出入这个府邸的人有哪些。可能的话,确认有谁是从大门处无所顾忌地进来的。这样的人,或许可以带他出去。
体力可能消耗殆尽,但只是不远的过去,应该影响不大。总之,先看看最近几天。
亚尔德闭上眼。
确信只要集中精神应该能做到。因为在孩提时,曾经做到过。
兄弟姐妹之中有人瞒着母亲偷吃点心,为了找到犯人,当场追溯过不远的时间。至今仍能清楚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窗户中落下的阳光改变了方向,影子的长度与形状,深浅都开始改变。快点,再快点,这么默念,于是在他的视野中,时间开始收缩,从仿佛紧握手掌般收缩的时间中,找到那个偷点心的人影,一下子定格住。
与那时候一样。
凝神大门,亚尔德开始收缩时间。
回想起孩提时,仿佛握在手掌之中,收缩时间,逆流而上。阳光的角度变化,影子晃动。卫兵的身影摇曳,换了几轮岗,从早晨到夜晚,回到昨天。黑暗中出现数幢塔的轮廓,天空开始变亮。是昨天早晨。
幻视的大门距离有些远。勉强进入视野中,但声音就听不见了。但也是没办法,总不可能走到大门那边去做这种事。
现在看见了门前的人影。马车停在那里。卫兵改变站立的位置,隔着栅栏,他们在说话。
能不能想办法听见些什么,亚尔德试着努力倾听,一点点推进时间。
只有一个声音,能够听清楚。
“阿吉鲁”
这个意外的名字,让他吞了一口气。
——再来一次,保险起见。
稍微逆行一些,重听一遍。
“阿吉鲁的……尚书官……答谢”
少年的声音。大概是还没经过变声期,声音尖锐。所以才能侥幸听见。
“……明日……”
亚尔德松开握住的时间。这样一来幻视的光景一下子就溜掉了。
听到楼下传来的响动,他大口喘着气。仆人回来了,得赶紧。
拿起架子上的本子,过目了一下昨晚写的备忘。加了一段短小的补充。再看了一遍后,折起纸。一边贴上封条,一边把仆人喊来。
当少女从楼下走上来的时候,那张传信纸已经用带动物油脂的防水纸包好了。
“今天,应该有人会来拜访我。从这府邸的那边过来——”
“——大概,会被栅栏挡住。吃个闭门羹吧。我想把这个交给那人。你知道有没有地方可以悄悄地隔着栅栏把东西递过去吗?”
稍后想了想,少女点头道,
“有”
“带我去”
“您身体不好”
“没关系”
少女顽固在拒绝。
“被人发现,您会被强制带回的”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把这个交给那人”
“我为您去交”
亚尔德有些犹豫。没什么时间了。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来。
“明白了,那就拜托你了”
少女带着松了口气的表情接过小包。
“谢谢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向自己道歉。总之,先点头。
“那个人是年青的贵族。你就问是否是阿吉鲁阁下的亲人?如果回答是的,你就把这个包交给那人。并告之,请把这个送到北岭太守那里”
“阿吉鲁阁下的……亲人”
“如果那人问是谁要你这么做的,你就说是亚尔德”
很遗憾无法把对方的详细相貌告诉她。因为亚尔德自己也没看清那人的脸。
少女点了点头,一脸严肃。
“我一定会把这个交给那人”
她的语气十分坚决,刚想开口让她别冒险。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恐怕,这是比少女想像中更危险的事情。自己明知危险还让她去做,而嘴上却要说什么别冒险,这岂不是太矛盾了。
所以,说出来的是谢罪的话语。
“对不起”
胸口抱着小包的少女摇了摇头,转身朝楼下走去。
听着门开的声音,亚尔德躺到床上。使用幻视之力的反作用,终于开始发威了。
虽想看着仆人的行动,但如果他从窗口眺望同样的方向,未免太容易引起怀疑。
遭到背叛的可能性也并不等于零。如果有胆量的话,可以用这个作为自由的交换,和塔哈虏做交易。
就算是为了少女也好,亚尔德希望她不要鼓起那种错误的勇气。因为那样做的话,少女肯定会被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