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不是普通的信件,而是暗号。
指定页数与行数,从指定页数增加二十二页后的那页上,抽取指定行数上的首文字拼接起来,这就是约定好的密钥。解读关键的那本书在自己里,只要知道替换的页差,就可以轻易解读。而如果不知道,就算获得暗号文,也休想解开。简单却实用的暗号。
二十二,是皇女与他的年龄差。当时告诉皇女时说,这样您就不会忘记了吧。而皇女则耸着肩膀说‘那可不一定’。
昨晚写的是:传达官没有出现,担心其安危。已确认三皇子参与了某项阴谋。请您注意别被卷入其中。如今,不光是这些。
——咒师将诅咒您的名字。
添写的是这一句。剩下只有没署名的写上‘一定会回去’,接着封好信。
能不能回去,其实他一点自信也没有。
亚尔德大舒了口气,翻了翻身。
头好痛。太阳穴仿佛麻掉般作痛。一边思考着有没有什么忘记的事情,一边揉着额头。
——那本书。
如果刚才的信件落入三皇子手中,肯定会逼着解读。如果被他知道暗号的规则,给皇女送去伪造的信件可就麻烦了。
——必须销毁。
只有烧掉吗?
天色还早,室内还没到生火的时刻。
一边惦念着头痛,一边站起来,取出琉璃灯。这个高价的精致品的底部有个装东西的地方,里面塞着备用火柴。由于很少使用,费了好大劲才把底部打开,里面滚出一个小纸包。
薄纸包裹着一个圆形的东西。打开一看,滚出一枚金币。是西帝国的古货币。沿着边缘刻有文字。
——祝福长寿与健康。
这是皇帝在长时间长久后才发行的纪念货币。不仅含金量高,而且限量发行数量极少。找到合适的卖家,绝对能获得满意的价格。
现在的皇帝再继续守住几年皇位,或许也会铸造这种货币。
包纸上,还写着文字。压平皱褶,亚尔德打量着文字。
——养好身体后,再给我回来。
苦笑。自己就这么没信用吗?
真难办啊,想嘀咕却变成了连绵的咳嗽。直到平息前,都无法点火。
仆人回来前,亚尔德刚好把书本完全烧掉,在塔顶上,随风把灰烬撒去。
不知道咒师会用些什么手段。如果能把灰烬复原,可就麻烦了。
“主人”
坐在三层的睡椅上,亚尔德望着点亮的琉璃灯,少女向他汇报。
“事情怎样?”
“已经交出去了。马车中的人有话留给您”
“马车中的人?”
“似乎是阿吉鲁阁下的太太”
啊,是那位啊……亚尔德嘀咕到。副团长夸耀的,从无数求婚者中拼杀而出身经百战才终于抱得美人归的那位夫人吗?
反射性地张嘴想问,真的是位美人吗,幸好忍住了。
“她说什么?”
“她说……一定会设法搭救您”
亚尔德挑起眉毛。似乎没听错。
“她说,搭救?”
“是的”
连亚尔德自己也是直到刚才才清楚认识到身陷危局,而那位从没见过面的贵族女性,何以也发现了这点?
想不通啊,烦恼之中亚尔德重新坐起。仆人接着往他肩上披上外衣。
“谢谢你,帮大忙了”
少女有点紧张地小小点了点头。接着说了句‘我去把晚餐端上来’便下楼了。
已经是晚上了吗?空中飘着薄云,风吹来有点凉意。太阳被挡住后,突然很有秋意已深的感觉,一边这么想着,亚尔德一边站了起来。
继续吹风的话,体力会严重消耗。
河的对岸好像在下雨吧,那边的云层非常之厚……刚这么心想,他就发现视野一隅中的动静,于是将视线转回院子中。两个抱着大件物品的仆人,朝着他这座塔的方向走来。
几乎是在亚尔德走到底层的同时,塔门被敲响。
两个男人大汗淋漓。鞠躬过后,有礼貌地说道,
“这是您要的物品”
“……哦,真快啊”
以绳子扎住的物件,怎么看都是兽皮。且是足以作为财产的高级品。
“皇子殿下有话让小人带给您。殿下说,‘身在帝都还不忘北岭的兽皮,这份忠心难能可贵。将此地视为北岭好好养生吧’”
“殿下馈赠,在下不胜感激”
把东西重重放下后,男人们离开了。
亚尔德低头看着大捆的兽皮,心想这东西妨碍进出啊。不过,搬不动它们。
就在这时,少女端着盛有晚餐的盘子回来了。差点被脚下的东西绊一跤,幸好机敏地保持了平稳。
“主人,这是?”
“别叫我主人了。叫我尚书官吧”
“尚书官……大人?那个,这些东西是?”
“想要兽皮的话,就有多少送我多少……大概是这个意思”
少女不知所措。
“别担心,吃饭去吧”
“是”
兽皮是个借口,目的是与能够去北岭的商人取得联系。但结果只是让三皇子看了个笑话。表面上似乎还不打算撕破热情款待的脸皮。
——利用这点,能否想些办法。
桌上摆着的晚餐,几乎是无意识地往嘴里送,少女担心地大声大声说道,
“主……尚书官大人”
“怎么了?”
“外面”
将一勺汤汁送入口中后,亚尔德缓缓把匙子放回原处。
外面确实吵吵嚷嚷。而且,越来越靠近这里。
“……原谅……可是……”
“陛下的……闪开!”
——陛下?
朝门的方向,亚尔德向少女下令。
“替我把玻璃灯取来”
少女立即跑上楼。有个不废话的仆人真是好。本以为她会问为什么。
很快门被推开,有人一步走进来——不过,闯入者差点摔倒,那人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看着脚下的兽皮。
黄金龙刺绣闪闪发光的蓝色制服,是下位传达官。
所谓的下位传达官,是龙种专属的传令者。为了将龙种的命令传达到帝国各处,专职传达官是不够用的。为此,将一些没有特别力量的人,采用为下位传达官。
简单来说就是跑腿的,由于这类人几乎都是贵族出身,所以架势上倒也气势十足。
闯入三皇子府邸的传达官,正是这样一位头上金发稀疏,外表看上去贵族气势浓厚之人。
“我是真人皇帝陛下的传达官。北岭太守副官亚尔德就是你吗?陛下要召见你,立即跟我走”
这类人往往不会说自己是下位传达官,而必定会自称是传达官。
“我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召见”
大概是一路奔跑过来的吧,从旁插嘴的塔哈虏上气不接下气。与先来的客人一样,他也差点被绊倒,吓一跳往后退。
“龙声便是帝国的法律,退下!”
意思是说,这是皇帝的要求,不准违抗。但塔哈虏还是不肯松口。
“这位是鄙府重要的客人。没有我主人的允许就将他带走,未免太无礼。而且,在这种时候突然有召见,实在难以相像。如果是紫衣传达官的话——”
“你这是在侮辱本人!”
下位传达官的太阳穴上青筋爆出。夸张地挥着拳头,指着胸口的黄金龙喊道,
“当我胸口获得皇家龙纹的荣誉时,就已注定不会说出虚妄之言!我倒想问你,那边的副官是否被你无视他的意愿监禁在这里?”
“刚才的话并非是想开罪您,鄙府——”
“闭嘴,让我问他本人”
传达官转个身面朝向这里。这位的后脑勺光亮无比,俗话说光头好办事,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亚尔德心想。
“你遵从陛下的召见吗?”
“在下立即动身”
“那么走吧”
亚尔德缓缓站起来。这次塔哈虏的太阳穴上似乎也爆出青筋。在让传达官闯入府邸,找到亚尔德的时候,他便已经失去了先机。
“非常抱歉,能否移开这些物品。在传达官前面,在下不便做出横跨的丑态”
传达官点点头,就像在夸他会说话般的表情。不过,传达官当然不会亲自为他搬动物品。塔哈虏命令身后的尚武官,把这几捆兽皮挪开。
少女仆人持着玻璃灯,不知如何是好地僵立着。
“过来”
命令到。但少女只是瞪大眼不动。恐怕是不敢动弹吧。
没办法,亚尔德拉过少女的手,让她托着自己的肩膀。装着摇摇晃晃的,在少女耳旁轻声说道,
“我带你出去”
接着,缓缓起身,命令道,
“好好扶着……在下病刚刚好,腿脚还有些不稳。给传达官您添麻烦了”
“别担心,马车就在外面。走吧”
跟着转身离去的下位传达官,亚尔德与少女仆人一起走出塔。
擦身而过时,塔哈虏低声嘶喊地说道,
“如果你老实地待这里,我还可以留你一条小命”
亚尔德不禁笑了起来。
留自己一条小命?连医生都对自己绝望,现在还活着只能归功于奇迹范畴的这条命,就算留下又能再活几年?
管家配合着亚尔德的步伐,越过少女仆人的头顶,再次劝说,
“有比性命更宝贵的东西吗?”
“在下的性命轻如鸿毛哟,塔哈虏阁下”
“离开这里,你那条轻如鸿毛的性命就会随风被刮走”
“即使轻如鸿毛……也会有想要挥动拍羽的时候”
塔哈虏停下脚步。
“你会后悔的”
“在下会好好品尝,这份奢侈的后悔”
管家没有回答,亚尔德走向门口。
能够离开这里固然很高兴,但下位传达官是否真的像口头上说的那样,是为传达皇帝的命令,这点值得怀疑。有可能刚出狼穴又入虎口。但错过这个机会,下次再想离开就麻烦了。
传达官英姿飒爽地骑上马,亚尔德悄悄问少女。
“离开这里可能有生命之忧。你想好了吗?”
少女当即回答。
“我跟着您”
“坐到前面去”
在那个被评价为不会浪费一分钱的塔哈虏跑来把仆人要回去之前,亚尔德催促少女上马车,随后跟着上车。
传达官的助手高高举起喇叭,吹响起来。吹奏似乎不太流畅,声音有点闷。
——不会是假货吧。
冒充皇帝代理人可是死罪。从举止相貌来看,传达官应该是真货。但并不能排除万一的可能。
一行人开始动起来。周围已经开始昏暗起来,晚霞的残余只将天空底部染了一抹赤红。因为这里周围是建筑的背光处。
对并排坐着的少女,亚尔德轻声道,
“有机会的话,你就逃走吧”
“我跟着您”
“待会可没有照顾你的余力”
少女顽固地重复道,
“我跟着您”
少女肯定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没有可依靠的人。所以她认定除了与亚尔德同行以外,没有其他选择也并不奇怪。
说不定自己又背上了个包袱,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决定暂时不去想。
以后,再考虑吧——如果有以后的话。
穿过那条宅邸遍布的街路后,马车停了下来。
道路前后被堵住了。响起数把刀剑拔出的声音。对于有过从军经验的亚尔德来说,这是挺熟悉的战斗序曲。
“真是性急啊……”
不等马车走得更远一些吗?
传达官冷静地说起开场白,
“这是为真上陛下传递龙声的传达官队伍!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混账之举吗!”
说是队伍还真夸张了些。这边连护卫的尚武官也没有一个。
那位少年助手举起喇叭。
就在这时,亚尔德面前刮来一阵风。
马车摇晃,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亚尔德身边,突然出现一个蹲着的男人。
一瞬间,视线相汇。
连叫一声的空闲都没有,头就被按住。强令他趴下。
沉重的声音响起,还有惨叫。
输给好奇心,战战兢兢抬起头的亚尔德,很快像个傻子似的抬头往上看。
如下雨似的,人跳了下来。
高处能够藏身的地方确实有好多处。但采用这么非比寻常的方式,恐怕是为了削弱对手气势的战术。亚尔德心想这肯定是因为人数不多的缘故。
可以媲美杂技演员般跳跃,翻筋斗捣乱的人影,虽然无法确切数清。但可以肯定人数不多。
那个跳到马车上的男人开口道,
“传达官殿下,后方交给我的部下。我们往前冲”
“好,我知道了。驾啊!”
车夫猛挥的缰绳声仿佛暗号似的,刚才还处于防御一方的袭击者们同时朝马车冲来。大概是被下了不准放他们逃走的死命令吧。
抓住马车边缘的贼人手指,被车上的男人随手挥剑砍掉。
溅出的血水,洒在少女仆人的脸上。
亚尔德慌张搂住少女的身体,拉着她朝马车席后面退去。
这期间,剑士激烈应战,把从马车侧面攀上来的脑袋砸昏,躲过背后冲来的男人的袭击一个扫腿踢倒对方,抬腿狠踩那人握剑的手腕。一声不详的声音响起。大概是哪里骨折了吧。
踢落惨叫的男人,接着便摆出剑势。收拾敌人顺序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动作。
身边传来空气割裂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刚好看见一个朝车夫扑去的男人被踢下马车。马车随即一阵摇晃,大概是碾到了男人吧。虽然不愿这么想。
最后一个爬上马车的男人多少有些聪明。不去管前面的剑士,突然朝亚尔德杀去。
看着朝自己刺来剑尖,感到不妙。但没有动弹的余力。在这一瞬间想到的却是护身符功效真实的话,自己的灵魂大概能回到北岭吧。
不过那把剑在刺中亚尔德的毫厘之距离,失去了势头。
袭击者被踢中腹部倒下。呻吟着想站起来,这次他朝剑士冲去,但对方却轻巧地躲过。
袭击者的身体转了一圈,看来并不只是躲过,还抓住他的手臂顺势扭转了一下。
转圈飞起的身体,从车夫位置的左前方掉下去,然后马车又是产生一阵不想去思考原因的剧烈摇晃,甚至担心会不会翻车。
挥剑甩掉血迹,男人以熟练的动作擦拭剑刃,收回鞘中。他半跪在亚尔德面前,微微一笑。
“你没事就好”
亚尔德吞了吞唾沫,一边想着暴跳的心脏怎么还不快点平静下来,一边回答道,
“是长公主殿下想召见在下吗?”
长公主的骑士团长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请暂时作陪一下”
3
彬彬有礼,却不容分说地,亚尔德被蒙上眼。当被问到是否想让仆人同行时,他点头肯定——若是放着不管,可能会被暗中收拾掉——于是,少女也被蒙上眼睛。
开始是马车,接着是小船。能听见划橹的声音。其实就算不换乘,亚尔德也分不清楚东南西北。
从坐船来说行了相当一段距离,取下眼罩的时候,已经身在皇宫中了。
如同迷宫般的建筑物的中庭。如果是白天的话,阳光大概会毫不吝啬洒落此地吧。现在已是夜晚。月亮升上了地平线。天空正下方,相当明亮。
一到晚上,皇宫的大门就会紧闭,严禁任何人进出。虽然知道有特别出入口,但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有机会用到。
“……人生真是不断的新发现”
亚尔德刚一嘀咕,长公主的骑士就微微挑起眉头,但什么也没说。老骑士带着亚尔德和少女仆人走入庭院深处。
被夜香花的藤蔓缠绕的石柱四方亭,从黑暗中显露出来。花朵虽过了盛开期,香味却没有丁点散去。水流从齐腰高的泉眼中日夜不停地涌出,于下方汇成小流。铺着陶片的水底,沉眠着几何学的连贯纹路。
不可思议,亚尔德胸中浮现出这感慨。接着感慨变成‘真像是魔法’。
“在这里等着”
说完,骑士消失了身影。
就算想逃也是枉然吧,亚尔德环视周围。毕竟道路错综复杂,甚至没信心能走出这里。
与脸色胆怯的少女视线相汇,随意泛出一个笑容。
“放松些”
视线回到四方亭,感觉一开始看见这个建筑时的感慨开始加深——这里是紧密连接着非人之力的地点。
是因为陶片纹路的缘故吗?还是由于水池的气氛?或者是四方亭的布局?
仿佛被什么吸引般,亚尔德走入四方亭,坐在椅子上。被夜风一吹,后背阵阵发凉。说不定又要发烧了。
——该说是正常的发展吗?
身体原本就羸弱,且还大病初愈。再加上今天的两次过去视,以及之前的逃走剧码。精神上固然疲劳,马车的晃动更是非常消耗体力。
仅仅是坚持着别倒下,就已经超过极限了吧。
不过,亚尔德苦涩地心想,
——即使这样,还孤立无援。
自己能做到的,只有看看过去而已。
最近,过去变得很容易突访他,为他拾起必要的画面。在沙漠西边时,从没发生过这种事。只能得出恩宠有了某种变化的结论。
无意识紧握的手掌中,感觉到丝丝清凉,视线朝下看去。
——你能明白吗,帝国人。
回想起了厩舍长的声音与厩舍前那些——鸟儿们的啼鸣声,挥翅声,独特的气息,还有北岭干燥的风。
——只要带着这个,必定能回来。
再次握了一下绑着希洛巴羽毛的小小护身符。亚尔德闭起眼。
先不说预言是否真实,恩宠之力的增加确实无疑。那么,这个小咒物应该也能增加效果吧。
——必定能回去。
必定要回去,亚尔德对自己发誓。接着,对于这么发誓的自己感到错愕了。
太夸张了吧,苦笑起来。
他的任地是北岭郡,他的上官是郡太守。所以,需要回北岭。仅此而已。
并且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一件事。寻找对抗咒师咒术的手段。
——要试试吗?
如果说恩宠之力增加,无意识中也能看到那些幻视的话,那么主动去搜索会怎样?得不到必需的情报才奇怪了吧。
应该相信自己,相信恩宠之力吗?
皇宫建设于霸王之都兰格鲁的城址之上。这里应该长眠着关于咒师的情报。
闭上眼,默想。为了知道解开咒师那种支配名字的法术,他想要看见过去。
默想中,将意识变得更平缓,更纯粹。
——名字。
当注意到时,已经集中在这个单词上了。
——名字。
微微有些耳鸣,景色忽地一动。
恐惧突然蜂拥而来,亚尔德使劲压制住它们。随着心脏激烈跳动,胸口如同被刀刺般疼痛。可是,亚尔德也抑制住了。
必须看见。
——名字的魔法。
闭开眼。周围归于寂静。庭院完全变了个模样。没有四方亭,绿色也欠缺。泉眼倒是还在,却没有泉水涌出。完全枯萎变黄的花朵,无人采摘,随风微微摇曳。
从被舍弃的庭院中抬起头。
——飘浮?
就算再怎么凝视,都看不清楚。但是,半透明的那个影子,应该是人的模样。
影子缓缓降落。轮廓逐渐清晰,当脚着地时已完全是人的样子——不过,面对着看上去,还是仿佛透明一般。
降落在枯草中,人影环视四周。这是个好像在哪里见过的南方人。手上抱着新月形的乐器。
——他是上次……?
从皇城回来,突然倒下时幻视到的那个男人。说了一段类似预言的话后一下子消失。如果是同一人的话,这恐怕是相当古老的幻视。
抬头仰天,男人喃喃细语。
“风已止”
宛如枯叶摩挲般细腻的声音。
男人松开乐器,手掌触地。乐器砸落地面的刺耳声中,男人说道,
“明知是陷阱,却还是只有去。他知道的话大概会笑我吧”
吐出一口气。
“若是,他的名字已经扭曲,便不得不去唤醒他。在耳旁呼唤,必须让他回答。因为这个世上,没有其他知晓他名字之人……更何况,是听他亲自报上名字之人”
这个男人不是人类——而是连实体都不存在的稀薄、异质的某种东西。
事实上,他的轮廓摇晃,开始解体。只有声音比刚才要更有力、更柔和、更坚决地响起。
“如果我的名字扭曲了,到那个时候,哈鲁维恩,请你唤醒我真正的名字。直到时刻到来前,隐藏身影。我的分身,我的半身之人哟……”
轻抚了一下,乐器便消失了。
男人的视线朝向远方。
“朝北走吧”
随着这声喃呢,男人消失了。宛如融入风中般。
此处,只留下丧失感。
“睡着了吗?尚书官”
亚尔德眨了眨眼。
转瞬间,幻视的风景被抹去。
坐在四方亭椅子上的人,已不是他一个了。
一如既往般一身白色的装束,长公主打量着他。面对面的鲜艳紫色眼眸,仿佛能把人吸进去般。
“你醒了?”
亚尔德从椅子上滚下去后,立即跪在地面垂下头。接着,他诧异地感到,体力的消耗并不如预想中那么激烈。
本来已经做好昏倒个三、四天的准备,毕竟那是非常久远的时间彼岸。
“抬起头。啰嗦的场面话就不必了,这里也没有其他人……哦,有一位呢”
长公主的视线,停在背后站着的少女身上。
“去那边等我,没关系的”
亚尔德指了指中庭的另一头,少女朝那里一路小跑而去。
几乎是无意识地再次低头,长公主如同厌烦般说道,
“站起来”
亚尔德遵从,长公主抬头看着他道,
“如果只是想给你命令,那就没有过来见你的必要,也没有记住你这个人的必要。眼下的情况不同。我呢,是来找你谈话的。不用那么警戒。因为我会帮你”
——帮我?
亚尔德大大吸了口气。
“请容在下直言——”
“准了。不过,现在说话的人是我。这将是些对你而言深有价值的话,所以安静地听我说,懂了吗?”
“是”
“那样就好。首先,我想告诉你的是那个与你在一起的传达官,已经死了……你似乎知道了呢”
亚尔德没有回答,沉默着。
长公主直盯盯地抬头看着他。今晚的长公主似乎把龙气仔细控制住了。
亚尔德知道她的力量就存在那里,依旧是无比强大的力量。只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完全控制住了。就算站在近处,也不会刺激到亚尔德。犹如封闭在容器中一般。
大概明白再怎么回,亚尔德也不会回答。长公主突然握住他的手。
“那么这件事你知不知道呢?陛下派遣给公主的传达官,失去了联系……哦,看来是不知道呢。我说得对吗?”
长公主松开亚尔德的手后,一边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手,一边继续说道,
“也不是完全无法联系。不仅是传达官,就算我与那孩子的联系,也有古怪。声音能够传达,心也能够连接,但有某种说不出来的怪异。对陛下也这么说过,但陛下说是我多虑了……”
长叹一声,长公主玩转着戒指。看着轻溜溜转起的戒指,亚尔德心想她是不是瘦了。
戒指是银色的,上面镶着小颗水晶。作为长公主的佩戴品来说未免很朴素。她一边不倦地转着戒指,一边继续道,
“皇子们聚集在一起热衷争吵,忙得很呢。所以……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呢?那个孩子还有那个孩子身边的传达官,无法取得联系的理由。或者是,你那里的传达官身亡的理由也行”
“在下不清楚”
看起来好像是话题在飞跃,其实长公主控制着对话。亚尔德是这么认为的。突然改变提问与话题,是在试探对手。
自己这边给出去的情报越少越好。姑且不说如果知道传达官被杀的理由该怎么回答,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必须避免将臆测说出口。
“用心谨慎呢”
一边心想这样就好,一边提问道,
“您刚才说的古怪,具体是怎样的?”
“嗯……譬如说,我与杰沙鲁特说话,但回答我的却是你。虽然不可能是冒充者。但是,却不想与现在的侄女说任何私密。你明白吗?”
“……嗯”
通过长公主告诉皇女‘咒师已经盯上她’的选择,必须放弃了。
长公主看了一眼与她的骑士杰沙鲁特一起待在庭院一隅的少女。
“那个女孩是?”
“三皇子借给我的仆人”
“借给你?那孩子的做法,我可是很清楚的。糊涂又无情”
“……那个仆人有什么问题吗?”
用少女也能听见的声音,长公主说道,
“她有成为传达官的才能”
长公主站起身,优雅地穿过亚尔德的身边,走到少女面前弯下膝盖。
少女惊恐地朝后退去,她很快就撞上身后的柱子。
“别误解。我不是敌人,而是你的朋友哟。我想帮助你”
少女紧张地握着亚尔德交给她的玻璃灯的把手。在她的手上,长公主白皙的手掌覆盖了上去。
“不懂吗?我可以让你选择,不用被男人们殴打,不用在不情愿的时候被分开双腿的未来哟”
亚尔德不禁哑然。竟然从长公主的嘴里听到这种让他无法想像的话语。
“那盏提灯不必再拿着了”
“……这是我负责保管的东西”
“那是你的护身符吗?可是,能够保护你的只有你自己。跟着我,我就教你如何保护自己的方法”
少女看了看亚尔德,随后看着长公主。
“我不会背叛主人”
“你的主人是谁?是站在那里的尚书官吗?或者是雇佣你的三皇子?”
“……我的主人是不会打我,也不会硬分开我双腿的人”
长公主笑了,悄悄瞥了一眼亚尔德。明明不必感到害臊,但亚尔德的脸还是有些发烫。
“很善良的主人呢,你想继续侍奉他?”
少女低头头。可能回答了些什么,但声音没有传到亚尔德这里。
能听到的,只有长公主的声音。
“不过这样不行哟。自己的主人必须是自己才行。等你明白这点后,依旧找到想去侍奉之人的话,我就会让你走自己的路。是的,你将能够选择道路。如果希望,我就教你——不能依靠别人的判断。由你自己决定的人生。将会从那里开始”
少女沉默了,长公主接过她的小手,轻轻从她手上取下玻璃灯。
这次,少女没有抵抗。
“若是想反抗命运的话,我就是你的朋友。不过,若是不想反抗,我就帮不了你。那么,你要反抗吗?与我一起走吗?”
“……是”
“很辛酸吧,至今以来。我不会说未来就不会辛酸这种话。但是,你已经明白了。自己能够选择这件事,这是非常重要的”
悄悄的,长公主的手臂环绕住少女的身体,把她抱在怀里。少女脸颊上泪珠滚落。
懂了吗?长公主在少女耳旁细语。
“就算是我给予你的东西,如果不愿意的话也可以退回。就算事实上无法退回,但敢于退回的念头却是无碍的。这很重要”
长公主松开手,离开些距离看着少女。扶着她站起身,温柔说道,
“稍等我一下。不必担心你的主人,我会帮助他的”
一下子转过身,皇女如同挑衅似乎问道,
“怎么样,还觉得我不怀好意吗?你也差不多可以给我看看笑容了吧”
“在下愚笨,请殿下恕罪”
回到四方亭,长公主再次坐下,她用下巴示意亚尔德也坐下。虽然不是能同坐一张椅子的身份,但因为累坏了,亚尔德也就感谢地坐下了。
“你似乎在担心那个女孩,所以我决定救她……虽然也想救更多不幸的女孩,但这很困难。毕竟我也只有两只手而已”
让少女成为传达官这种拯救方法虽然有点微妙。
但是,自己不可能让少女同行,其他也没有可以托付的熟人。只有接受了。
“她一定会深深感谢殿下的”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人啊,我想得到的是你的感谢。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压低着声音,长公主将脸凑了过来。反射性地后退,长公主笑了。
“你真是个失礼的男人”
“非常抱歉”
“我可不是在强迫你哟,只是想和你谈些隐秘的话题……我听陆伊说过”
这是个没料到会在这里被谈及的名字。长公主盯着亚尔德的眼睛,说道,
“我们欠过你的人情”
“不,没有这样的事”
“否定也没用。我相信他。他告诉过我‘欠你的人情’。所以,便是肯定欠你的”
轻音甜美,被她的长睫毛注视着,亚尔德的心脏开始加快——主要是受龙气的影响,但也必须承认不仅仅是受龙气影响。
“陆伊殿下认为对在下有所亏欠这件事,在下虽然知道。但在下并不认为他真的对在下有所亏欠”
“与你怎么想的无关。我不过是相信陆伊的判断。眼下,你需要我的帮助。因为你那边的传达官已经死了”
“传达官殿下的消息……您是怎么知道的?”
长公主耸了耸肩。
“我能够与所有传达官连接心灵。他们的死当然也逃不过我的眼睛。这件事大概侄女也知道了吧……如果她不知道的话或许更好。传达官的死,总是令人心疼”
从长公主这里得到确认,传达官的死作为无法动摇的事实传到传到心中。
不愿相信幻视的念头,似乎躲藏在心中某处。明明早就知道,神的恩宠是无慈悲的真相。
“您认为传达官殿下的死亡,会导致在下有性命之忧吗?”
“是哟,正好那时收到宓夏的联系,知道没时间再等下去了”
“请问……宓夏是?”
“阿吉鲁的妻子,这么说你能明白吗?她来对我说,凭她的力量无法撬开大门。不过,即便是我,也没有能够打开皇子家大门的魔法杖。所以就派了传达官去”
“长公主殿下您的话,没有打不开的大门吧”
怎么会呢,长公主笑道,
“要我对那个孩子宣战吗?我可不想做他的敌人。对了,可以告诉我了吧。你为什么知道传达官已经死了”
“在下与他有过约定,每天都会保持联系。如果中断了,那么肯定是某一方发生了什么……”
“你能告诉我的,只有这些?”
有些犹豫,但她应该是不会加害皇女的吧,亚尔德将最担心的事件说了出来,
“皇女殿下,被咒师下咒了”
“你为什么知道?”
“殿下曾经说过,以前睡眠之中,好像被谁在呼喊,感觉很不舒服。那时,只以为是殿下在做梦……不过……”
嗯,长公主小叹了口气。
“是咒师呢。会那么做的应该就是咒师”
她的口吻,让亚尔德不由得想起那段古老的幻视。‘朕对那些无名小卒没兴趣。你给朕赶快查清那个主谋者的名字’,长公主也会这么说吧。
可是,她皱眉嘀咕道,
“这可麻烦了。只有极少部分人,才知道那个孩子的名字。就连侄儿他们,也并非都知道”
“您知道谁最有可能吗?”
“想寻找犯人?找到,你又能怎么样?”
皇帝与长公主,还有皇子。无论哪边都不是亚尔德能够对付得了的。
“那么,能请殿下您帮个忙吗?”
“我?在这个皇宫中,我是等同于不存在般的影子哟。什么也做不到”
意想不到的回答,亚尔德盯着对方的脸。
“您别说笑了”
“虽然我能够自由行动,但没有任何正式的权力。如果不拜托陛下的话,什么也做不成。皇家的女子,便是如此了”
“可是,如殿下这般拥有神之恩宠——”
“我没有强制别人的力量。唯有借别人的好意,听从自己的期望。这就是我在宫廷中的立场”
长公主纹丝不动地看着亚尔德。
不能避开视线,亚尔德回视着她。接着,醒悟了。
——她是在期待皇女吧。
所以为了皇女成为太守而对皇帝说项,也是因此才提醒侄女她已经是女人了。
对长公主来说,皇女恐怕是她既爱又恨,如同分身般的存在。希望与妒忌的丝线复杂缠绕,无法轻易解开吧。
“……你都知道些什么?”
“……您刚才说的,在下一点都不知道”
“是吗?你身上好像有很多秘密呢”
“有件事,能拜托您吗?”
“什么事?”
“请上奏皇帝陛下,找出给太守下咒的咒师,阻止那人——”
“办不到哟”
长公主粗暴地打断了他。接着,压低声音快语道,
“你不懂吗?连我都无法与那个孩子连接心灵哟?咒术已经完成了。对方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并已经实行了。在发生了之后再注意到,已经太晚了”
“您说,太晚?”
“是啊”
“那么,您要放弃吗?”
过了一会儿,长公主才回答。她露出如同花朵绽放般的笑容,以祈祷般的口吻说道,
“不过,你不会放弃。我说得对吗?”
几乎是无意识地,亚尔德握紧了腰下吊着的护身符。
——若是,他的名字已经扭曲,便不得不去唤醒他。
被咒师的法术扭曲了名字,连龙种被赐予的恩宠之力都无法使用——如果在耳际直接呼唤正确的名字,就能解开咒术的可能性存在的话……
必须回去,作为知道皇女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