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好清闲啊。
从刚才开始,清闲、寒冷、无聊这三个词就在亚尔德脑子里转个不停。
这里是一个石造的大厅。虽然亚尔德偷偷在官服下多穿了件羊毛衣裳,却也只能算是权宜之策。
同僚中没见有谁冷的嘴唇发紫、直打颤。真是不可思议。
感觉北岭人有点不正常。
不,用『有点』这种表达就太温和了,该说是『很』不正常。
「你说什么!」
圆窗的玻璃被这一声大吼震得一阵颤抖。
首先,这么大的声音就不正常。
虽然房间很宽敞,但没有必要扯开嗓子大吼吧。但他们就是喜欢大吼大叫。
「刚才,你说什么!」
议事本就毫无进展,这种反复疑问句未免太多了。
如果没听清楚,再问一遍倒也没什么。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对方也是大声在吼。
还是说,他们耳朵都不好吗。
「不管多少遍我都敢说!」
——别吼了好吗。亚尔德在心中祈求。
那样没意义,而且很吵。
「你这家伙就会嘴硬!」
「你说谁嘴硬!」
「除了你还有谁」
「看来你除了说别人坏话,就没有其他才能了呢」
「什么!」
「没听清楚吗?」
怎么可能没听清楚——亚尔德心中默默地想。
「没听清楚的人是你吧。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早就烦透了你的笨驴脑袋」
这句话有说过吗?
议事录上怎么也找不到这句话,所以很困惑。因为议事录上不会把个人的言语攻击也记进去。而自己也真没出息,脑子里居然闪过要把所有东西都记下来的想法。
这不是尚书官的工作。
拿帝国的俸禄,就得完成相应的工作。只不过,分外的事不用插手。没人希望自己去多管闲事,而且也觉得那样做很傻。
这是亚尔德的一贯主张。
多管闲事的人会被排挤。亚尔德已经是三十过半的人了,这点好歹领悟到了,虽然是稍微晚了点。
得知自己被贬谪到边境的时候,亚尔德觉得正中下怀。然而,来了之后才发现,清闲倒也没什么,但寒冷和无聊让他苦恼。那简直就是在挑战忍耐度的极限。
「笨驴是什么啊,笨驴」
「那就换个说法,叫蠢猪」
这些人真厉害,吵到现在,居然完全没谈到过原本的议题。这也算是一种才能了。他们其实都可以卸任了,因为他们绝对不适合当尚书官。
「蠢猪是你自己吧?」
「你说谁蠢猪!」
「除你之外还有谁。放下你的自大,好好看清你自己吧!」
词库贫乏之人的吵架,好无趣啊。如果有点新鲜的句子,至少看他们吵架的人还可以忍耐一下。
「我才没自大」
「那你为什么对弓箭比赛这么执着」
终于回到了本来的议题。
今天的议题是讨论『夏至祭』中各村之间的比赛项目。然而只有吵闹一直在持续,议题不见进展。
而且并不只是今天,昨天也是,前天也是……这个议题连续拖了五天之多,一点也不见解决的迹象,真让人佩服。
如果让自己来决定的话,亚尔德有把握在瞬间解决掉问题。但是,自己终究不过是十天之前才上任的外人,对于村民人祭祀神灵的活动,还没资格说三道四。
「你才是,为什么那么不喜欢弓箭比赛」
「弓箭比赛本身是没有问题。但每年都是你们村赢,荣誉全是你们的。这样别人能好受吗?」
「但是,伊斯亚姆,那也是没办法的吧,毕竟塞鲁克的短弓技术是最好的。神看到射弓的勇者就会高兴起来,所以弓会为我们带来夏天」
插嘴的男人瞪着伊斯亚姆。
「格兰达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塞鲁克身上下注,每年都大赚一笔」
「胡说,不过是一点零钱而已,哪有大赚啊」
「……我说过多少次啦,别用我来赌博!」
塞鲁克狂挠头。
稍微考虑了下,亚尔德在议事录上写下了『有期望各村之间平等的呼声』。另外还添上一行小字,『利用祭典赌博的是非』。
议事厅里的人总是分成两派。
其中一方的代表是伊斯亚姆。四十岁上下,中等体型的男人,嗓门相当洪亮。他们是『反帝国派』,厌恶帝国风气,评击肆无忌惮。不过,他们也就是口头上发泄不满而已,并不造成实际危害。
另一方,是以那边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塞鲁克为代表的『亲帝国派』。不过,在话语和态度上明显露出对帝国的憧憬者,也就塞鲁克一人罢了。至于他的同伴,亚尔德觉得他们只是因为好玩而附和塞鲁克。
塞鲁克的喜怒哀乐都非常激烈。但是,性格却极度的耿直、一本正经。现在也是,得知自己在弓箭比赛中的成绩变成了赌博对象之后,他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话也说不出来了。
拜他所赐,议事厅里安静了点。
正是因为生性耿直,他得到了众人的敬仰,声望貌似不小。尽管也有被捉弄的时候。
「……好,那今年的弓箭比赛就取消吧」
听到这话,格兰达克慌神了。他是塞鲁克的朋友,对玩乐之事相当在行。
「塞鲁克,别这么急着作决定啊。今年已经开始下注了,再把钱退回去的话很麻烦的,大家肯定不会有好脸色看」
「庄家原来是你啊」
有如地底传来的低吼,使得格兰达克退后了半步。
「不,不是这样的」
一同伴拍了拍格兰达克的肩膀,说道,
「别那么介意嘛,塞鲁克。反正每年获胜的人都是你,大家也都不是笨蛋,押你赢是赚不了多少的」
「不是这个问题!」
「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了吗?塞鲁克」
「闭嘴!」
「情况对你不利,你就想封别人的嘴啊」
「吵什么啊,伊斯亚姆。谁不让你说话了?怎么不让你说话了?」
「格兰达克,我赌的是『塞鲁克能赢,但伊斯亚姆会使祭典告吹』。怎么样,这算是我赢了吧?」
「不算不算,塞鲁克还没赢呢」
塞鲁克发怒般的低声宣言,
「今年我可不干了!我不会参加比赛的」
「啊,太绝情了吧」
「没想到居然会变成这样」
「从今年开始,就没法借着祭典的名义来敛财了」
「退还押金时肯定一片混乱」
对此,亚尔德都耐不住在心里唠叨一句。
——已经一片混乱了。
终于,他站了起来。
虽然还不确定这能不能划入自己的工作范围,但放着不管将会发生什么,在这五天里已经反复得到了验证。有限的人生若是浪费在听这些无意义对骂中渡过的话,未免太不值了。
「祭典的同时开展竞技比赛,这是确定事项。本身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必要大声说。因为亚尔德太显眼了,即使那不是他所期望的。
北岭人的眼眸如同某个轻浮诗人形容的那样,‘如奇迹般蔚蓝’。他们的发色是各种浓度的金色。黑发黑眼的亚尔德在北岭人之中,别说是不同民族,根本就是不同人种,一举一动都会吸引周围的目光,即使那只是清下嗓子。
翻着内容寥寥的议事录,他继续说道,
「但是,因为每年的胜负有失平衡,村与村之间的关系有恶化的危险,另外也有人提出了变更的意见。如果要改变这个状况,就不得不改变用于竞技的项目吧,然而真正会有多大的效果,尚不明确。且,没有可行的替代方案」
不出所料,一番话说完后,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抬起视线,指名问,
「伊斯亚姆阁下,请发表一下意见吧」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阁下反对弓箭比赛,那就请阁下说下心目中理想的提案吧」
「……没有」
听到这个,周围开始喧哗起来。
「伊斯亚姆,祭典少了比赛怎么行呢」
「是啊是啊,没法押宝怎么行呢」
「你别张口就是赌博行吗?」
好不容易复活过来的塞鲁克转而面向亚尔德,扯开天生的大嗓门。
「帝国在祭典之际,会有怎样的比赛呢?」
「北岭也是帝国的领地。这里举行的祭典,也是帝国的祭典之一」
因为自身的立场,亚尔德必须提醒他们。不管他们是否已经忘得一干二净,或者从一开始就没理解过,这里也是帝国的一部分。
依靠屡次征服与融合而建立的帝国,是众多民族集合体,对被征服民族文化的态度宽容。帝国的方针是融合,而非打压。正因如此,北岭才拥有举办祭典的自由,但他们甚至连这点也没意识到。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帝国传统的祭典上,会有哪些活动呢」
果然是,没明白亚尔德的意思。亚尔德忍着心中的一丝烦躁,回答道,
「在下只能说,有很多类型的祭典。这方面归礼部管辖」
「什么都行,如果是带有帝国风情的竞技就更好了。既然要变更,那就大胆点」
发言者仍是塞鲁克。
主动和亚尔德面对面交谈的只有塞鲁克,然而塞鲁克的一番话却激起了众人的责难。
「为什么要效仿帝国啊!」
「别被帝国冲昏头好不好,塞鲁克」
「随便啦,不过最好还是能明确分出胜负的那种。啊,要能短时间内赛完,最好是能多次投注……」
「都跟你说了,别扯到赌博上去!」
「问题是……」
亚尔德一开口,所有人又是瞬间安静了下来。
环视一圈,发现避开他的视线人并不少。帝国人在他们眼中宛如不可正视的怪物异端。
——不要忘了,十几年前你们就已经被帝国征服了。
「距离祭奠的时日已经不多了,这件事不可再拖,得要尽快定下来。个人认为,今年也像以往那样举行弓箭比赛就可以了。因为祭祀必须尊重传统且注重寓意,所以不能草率。有其他意见的话,请说出来吧」
回应亚尔德的只有沉默。
在心中默默数到十,亚尔德转向议长席上坐着的老人。
「那么,比赛项目就定为弓箭了,怎么样」
老人顿了下头。那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在打瞌睡,但亚尔德并不在意。时间拖得太久的话,他们又要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起来了。
「那朝议就结束吧」
说完,亚尔德行一礼,退出议事厅。
虽然没那权限,但亚尔德断定谁也不会抗议。果然,别说是反对声了,议事厅里连干咳的声音都没有。鸦雀无声。
亚尔德往前走着,心情并没有开朗起来。
虽说是为了解决当前乱七八糟的局面,却感觉像自讨麻烦。
明明是打算要韬光养晦,静静地度过余生。
在这种陌生的环境中外来人总是会聚集周围的目光,但只要保持一段时间的低调,还是有可能被当作人畜无害的风景。
居然会去平息口角,太失策了。
——自己真是笨啊。
紧闭上嘴,默默在心中发誓,再也不多管闲事。
好不容易左迁到这个传闻中绝无返回帝都机会的北岭,不好好享受这下半辈子的平稳散漫人生,岂不是亏了。
城内冷冷清清的。都快到夏季了,走廊的空气依旧冰凉。这个由暗淡无光的黑石砌成的城堡,离变暖似乎还有一段时间。
寒风彻骨,经常性的气温骤降让人受不了。现在还是入夏,到了严冬会怎样的情形呢。或许,半年之后自己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亚尔德体弱多病,动不动就会发高烧卧床。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在生与死的界限上徘徊。
来北岭赴任时,他也是接任仪式刚结束,就倒下了。然后昏睡了整整两天。拜此所赐,上一任的长相和名字都记不太清。
医师曾预言亚尔德活不过三十,但亚尔德却已活到三十六。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总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什么不应当做的事。
——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年,但是很想快乐地度过余生。
穿过昏暗的走廊,登上通往上一层的阶梯。这座城堡在建造时利用了天然的山体斜坡,所以阶梯的高低差相当大。喘着气攀登阶梯的途中,亚尔德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风景别有特色。城堡原本乌黑的屋顶,在阳光照耀下闪着银光。更远处是清澈的蔚蓝天际,而灵峰『天枪』就耸立在那。
不由得停下脚步,吟出古诗的一节。
我是谁是谁
我是风自高山上吹来
我是词依附于人的话语中
我是歌歌声充满天地
我是挣脱肉身之物
那是一座美丽得近乎残酷的山,简直是神灵之力的体现,难怪会被冠以『天枪』这个名字。
传说中,那座高山是神灵赐予的武器变化而成。在遥远的太古,曾有过一条撕裂天地,危害人间的邪龙。『天枪』贯穿了邪龙的心脏,然后变成了这座险峻的山峰。
不仅仅是在北岭,这个传说在沙漠的东边也广为流传。
但在沙漠西边,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西边的神话中,是没有邪龙的。龙是神圣的灵兽,是皇族的象征。标志皇族所在的旗帜是黄金龙,皇家的血脉是龙种,皇帝的尊颜是龙颜,声音是龙声,连乘坐的马车也称为龙车。
不同地域对龙的诠释差异如此巨大,真有意思。然而帝国却没有抹消这种差异,气量之宽大让亚尔德甚是钦佩。
远处,『天枪』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着炫目的白光。
那个所谓的『夏至祭』,很可能就是赞颂这座高山的。到头来,不了解『夏至祭』的详情,就把同意祭典的举办。
——这么做,对吗?
不不,亚尔德换了个念头。
祭祀仪式之类的并不属于自己的工作范围。帝国若是想要管理那些的话,就该派礼部的官吏过来。
这么做就可以了。
——作为工作,这么处理就行了。
在尚书局里,亚尔德是隶属史部的史官。虽然原本是负责编撰历史的,但实际上,做的却常常是书记的工作。
积累起来的记录是编撰历史的材料,所以,下级史官做书记也没什么不妥的,可现实是,这些史官只不过是些便利的杂活处理者。
前任留下的话语中,亚尔德唯一还记得的就是『这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没有未来』指的是被派到北岭是贬谪,至于『没有过去』嘛,一开始亚尔德没理解。
现在他明白了。北岭没有一切记录,最早的也是十六年前被帝国纳入版图后,由帝国史官记载下来的东西。再往前就没有了。
对此,亚尔德很不自在。但是,没有就是没有。
——太奇怪了。
文化普及率明明很高,却没有记录流传下来,实在不可思议。因为没法调查,反而让人更加在意。
「尚书官大人!」
听到声音后回头一看,亚尔德姑且指正一下。
「阁下也是尚书官。要提醒多少次,阁下才能记得住呢」
塞鲁克惶恐般缩着肩膀。他的个子比亚尔德略低,但肩宽和身体的厚实度却有着绝对的优势,所以虽然他畏缩着,但看上去还是个大块头。
「因为感觉自己做的事太少,担当不起这职位」
那你就多做事吧——虽然很想这么说上一句,亚尔德还是忍了下来。
「有什么事吗?」
塞鲁克挠了挠头,开始思考要怎么说。这家伙肚子里的墨水,少得可怜。
「那个,什么来着。关于祭奠,那样真的可以吗?」
「阁下指的是什么?」
「跟往年一样,进行弓箭比赛」
亚尔德眯起眼睛。
「有什么想法的话,应该在议事厅里说出来啊」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很在意」
现在已经晚啦,闭嘴吧——本想这样一口回绝的,却又心软了。自己还真是单纯。
「正如刚才所说,祭典的事项有着理由和由来,应当尊重先例」
「是吗」
塞鲁克的表情还是无法释怀,可能是担心赌钱的问题吧。他就是这种人啊。
「你去调查一下弓箭比赛的由来,怎么样?」
「由来?」
「弓是为狩猎而造的工具,但也是寄宿魔力的道具,乐器的原型,虽然在下不知道北岭是哪种情况。或许是古时为请神灵下凡而弹奏的弓弦演变成弓箭比赛……又或者是凯旋后的庆功宴上战士之间的比试作为一项活动而流传下来。任何东西都是有由来的,只要调查那些和祭典的关系深浅程度,就能明白由来」
塞鲁克一脸茫然。
「但是……要怎样才……」
「去问主持祭典的人吧」
「长老啊」
亚尔德露出微笑。
「知道人就好办了,阁下赶紧去问吧」
「不,等一下」
亚尔德以为这样便能把塞鲁克打发走,刚想抽身离开的时候袖口却被拉住了。官服的袖口很长,长到亚尔德难以挣脱。
「什么事」
「为什么,您知道那么多呢?我是说,古代传说那方面」
塞鲁克的表情认真,亚尔德也不得不认真地回答。
「尚书官这个官名的由来,你知道吗」
「……恩?不知道啊」
「『尚书』本是古王国语。正确的发音是巴鲁·卡路路。古王国语中的巴鲁是『古老的真实』,也就是历史的意思。卡路路是『文字』的复数形,也就是文章,这里指的是文字记载之意。尚书官就是为写史书而存在的官职」
「历史……史书?」
就好像不知道那两个词般。不过这也很正常。
「简单来说,就是把某一天、某一年发生的事记载下来,加以整理的工作」
塞鲁克眨了眨眼睛,然后面带歉意地说道,
「不是很明白。那个古王国的,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亚尔德不由得笑出声。
「古王国有三千年的历史,一时半会是说不完的」
「哦……啊?三千年?」
塞鲁克惊愕的同时,有人开始呼喊他的名字。这也是司空见惯的,似乎又有什么骚动了。
「至少,等阁下学过真帝国的十六年历史之后再来问吧。不过,在下觉得,阁下更适合做尚武官」
「这个……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里不招募尚武官啊」
原来如此——亚尔德明白了。帝国没打算在北岭驻军,所以就不需要尚武官。
「那边有人在喊阁下呢」
「是。不,……但是我看到大人就觉得,尚书官是个很了不起的官职啊」
如果亚尔德是坐在椅子上的,此刻应该就摔了下来了吧。即使站着,都感到轻微的目眩。
「多谢夸奖。不过,阁下还是赶紧过去吧,那边似乎很急的样子」
见亚尔德两手抱起行礼,塞鲁克也慌忙做出相同的动作,然后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跟个十岁小孩没区别啊。
言行都很幼稚。
因为是正式的尚书官,所以塞鲁克的年龄至少应该过二十了。不过,这里毕竟是没有‘过去’的土地,年龄只不过是一己说辞而已,值得怀疑。
——尚书官的工作吗。
亚尔德抬头望着『天枪』,再次沉吟:
我是谁是谁
我是风抚遍都市的城墙
我是词寄宿于人之子的声音中
我是歌传达众神灵的圣音
我是挣脱肉身之物
三千年前,人尚能与神沟通时代的诗节。
如今,神意已无法传达到人间了。不过,人依靠与神契约所获得的力量并没有完全消失。那些力量现在还能横扫千军,改写国境线。
沙漠的西边只有一位神。
真实之神、睿智之神、伟大唯一的神——有着多得让人无法全部看清的相貌,每个相貌都有一个名称,象征某个力量。从众多神名中选择一个,交换契约的话,契约者一族就能得到恩宠的力量。
皇族也是得到神之恩宠的一族。而那个力量,如今正在沙漠的东边受到考验。
——即便如此,帝国也将在不久后灭亡吧。
无论哪个王国都无法摆脱的命运,终有降临到帝国头上的一天。即使恩宠的力量尚未消失,只要用错了地方,帝国就会迎来终结。
脖间感到风吹过,亚尔德回过神来。既然是沉浸在思索之中,何必要选这个暴露在寒风中的地方呢。一边嘟哝着好冷好冷一边搓手,往深处自己的房间走去。
然而,喊叫声却让他停了下来。
在这个城堡中听到喊叫声并不稀奇,但问题在于那个声音。
似乎有帝都的口音。
几乎在帝国的各个地方,都有着被称为『商用语』这个源于沙漠商队都市的语言。北岭也不例外,然而,虽然是同一语言,各地却有着口音的差异。
刚刚那口音并非北岭,应该属南方低洼地区,大致也就是帝都一带的抑扬顿挫。
感觉声音是从城门方向传来,亚尔德凝神去听。除了人的吵闹,似乎还有其他声音。究竟是什么呢——像是脚步声,又像是马的嘶鸣。而且,还不是发自厩舍的方向。
问题是,这个城堡厩舍中的并不是马。
「绝对不行!」
这回答的声音怎么听都是塞鲁克,而且是临近爆发的声音。
完了,要是没听到就好了,但已经迟了。冷得瑟瑟发抖,亚尔德埋怨着自己,往城门走去。
2
北岭自治区别名放置区。
这里是帝国领土的北端高地。因土地贫瘠榨取不到油水,也没有到受到镇压,直至今日。
最富裕的南方低地、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的西边沙漠,独立风气浓厚的东部沿海众都市,还有江流两岸广阔的高地草原,无论失去其中哪一个,帝国就无法保持稳定。但北岭不一样。
有也好,没有也罢,无关紧要。
因为可有可无而被帝国忽视,继而沦落到被放置的状态。
更北方是帝国的威严尚未启及的蛮族领地。但帝国既没有派尚武官来北岭,也没有在北岭驻扎军队。可能是将北岭暂时当成了缓冲带。
再怎么说,这里也是帝国的领土,所以尚书局有派遣尚书官,但仅有一名。现在也就是亚尔德了。至于其他尚书官,尚书局的意思就是从当地挑选。
拜此所赐,北岭的官员们就是一群对尚书官游戏感兴趣的天真成年人。
帝都派使者来这样的北岭,实在让人费解。
到达城门的亚尔德看到那场面,差点叫出声来。
眼前是同僚们一触即发的背影。也就是,刚刚在大厅里同席的北岭人们。
他们的前方,是被十余柄长枪枪尖瞄准的塞鲁克。塞鲁克被制住了。更前方,是日光下铠甲熠熠生辉的骑士和马,隐约可瞥见城门外的马车。
亚尔德找到伊斯亚姆,扯了扯他的袖口。
「怎么回事?」
「不清楚,好像来客人了」
真不顶用。
再见了,安稳的余生——在心中道别后,亚尔德走上前去。同僚们见了,便让出一条路来,最终把他推出人墙,让他登上了危险的舞台。
无奈之下,亚尔德先躹一躬。
「欢迎各位来到北岭。帝国的诸位骑士们似乎不太高兴,敢问在下的同僚们是否做了什么失礼的举动」
「你是何人」
「在下是尚书局于五月派遣此地的尚书官」
亚尔德抬起头,与马上的骑士对视。
这名骑士是南方人,年龄似乎在亚尔德之上。因为是正式的帝国骑士,此人必定出自名门,但比起纯血的帝国贵族还是差了点。
「吾辈疏于教养、不知礼仪,还请宽大处置」
「有些事,是不可原谅的」
听到骑士的回答,亚尔德站正姿势。
「那请容许在下问两个问题。大人的所属,还有,不可原谅指何事」
「大人两个字不敢当,我是皇女殿下骑士团的一员」
哈?亚尔德发出惊讶的声音。
——皇女的骑士团来北岭?
骑士以不属于北岭人的嗓门,继续说道,
「那边的男人违抗命令,拒绝将我们的马安置在厩舍中。偏偏还要找个借口,说厩舍被鸟占满了」
「原来如此……关于厩舍的说明似乎还不够充分……」
此时,斜后方有个响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他们把门卫打倒后硬闯进来的!」
亚尔德转向塞鲁克,只见塞鲁克两手被驾着,膝盖着地。之前这家伙肯定大闹了一场。
——笨啊。
所以才不适合当尚书官。
「抱歉」
亚尔德挤进枪与枪之间的缝隙,撩起官服的下襟,冲塞鲁克的胸口踹了一脚。
塞鲁克晃了晃,而踢他的亚尔德更是一个踉跄。被怔住的士兵门往后散去,于是亚尔德抓住这个机会,钻到枪与塞鲁克之间。
「帝国骑士是帝国的枪与盾。尚书官应当敬重骑士,不得无礼」
不给塞鲁克插嘴的机会,亚尔德转身面向骑士,说道,
「边鄙之民有失教导,给阁下招致不快,万分抱歉。这是在下的过失,若要责罚,请责罚在下」
最前面的骑士刚想说什么,骑士的队列动了起来。
「我说这声音怎么如此耳熟……这不是我的老师吗」
还没看清长相,那人便飘然下马。
淡淡的金发滑到背上,腰间佩戴的长剑发出悦耳的铃音。要说耳熟的话,这个铃音亚尔德的确记忆犹新。
「退下」
南方人骑士立马往后退去,单膝着地。
虽然多年未见了,但他的美貌是不可能认错的。
「部下的无礼,完全是为了主君着想,还请老师见谅。拉达杨,只不过是入城,为何要起争执。公主殿下还在外面等候,办事应以效率为重」
前半句是蜜一般甜美的声音,训斥部下时却是分外严厉。
骑士再次转向亚尔德。
据说,仅仅是看到这个男人的笑容,就有少女曾经昏倒过。所以,见到那传说中的笑脸,亚尔德感到头很痛。
「陆伊阁下……」
「老师还记得我的名字,真是令我喜出望外啊……也请老师别把我部下的无礼行为放在心上」
周围人注视着陆伊的举手投足,甚至是他的呼吸和他看着的人。
花之骑士的魅力可见一斑。
亚尔德两手抱在身前,低下头来。
「不胜惶恐,在下岂敢责怪骑士」
一边作答,亚尔德的脑子一边飞速思考着。皇女的骑士团怎么会来北岭呢。而且就连大贵族长子的陆伊都来了。
「那边的无罪的青年怎么被踢了呀,好像很痛的样子……快放开他」
接到命令,押着塞鲁克的士兵们退开了。
「虽然不知道事情的经纬,好像是我的部下太粗鲁了呢,还请谅解」
回过神来的塞鲁克猛地抬起头来。亚尔德见状赶紧插了进来。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不想再起事端。
「您刚才说要尽快进城吧。一直等外面的公主殿下,可能快要不耐烦了」
「啊……我也犯了同样的错误呢。哦,公主殿下等不及,已经下马了呀」
陆伊夸张地挥了挥手。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城门方向。
亚尔德也同样,往城门站着的人影望去。
——还是个孩子啊。
纤细的身姿,黄金色的卷发,还有合身的美丽铠甲。背后,是捧着黄金旗的侍者。
能举龙旗的就只有龙种。而且,那个图案,唯有皇帝的直系血亲才能使用。
也就说,来者正是皇帝的女儿。
——皇女怎么可能来北岭啊。
然而,一切现状都证明了她就是皇女。
即使是在混乱中,亚尔德也不忘训斥呆呆看着的同僚们。
「这位真上皇帝的公主,你们头抬得太高了,快低下」
一干人等一时没反应过来,令人意外的是,最先服从的居然是伊斯亚姆。
亚尔德也跪倒在石阶上,低下头。
「还要多久,才让我进城啊」
这就是皇女的第一句话。作出回答的,是刚刚引起纠纷的骑士拉达杨。
「禀告殿下,此人说厩舍无法空出来……」
「还说被鸟占满了」
陆伊插嘴。
「鸟?」
「回殿下,是鸟」
「荒唐」
一刀两断的判决。然而,有个人还是不死心。
「我刚说过,会立即准备临时窝棚的」
听到这响亮的声音,亚尔德差点就抬起头。好不容易才安抚了众人的情绪,被塞鲁克这一搅和,亚尔德都想骂人了。
拉达杨不耐烦地反问,
「不就是鸟吗,没必要准备临时的窝棚。赶紧……」
「不,窝棚是为马准备的。暂时先将马拴在庭院吧」
「太麻烦了。先让马进厩舍,临时窝棚就给鸟吧」
「那可不行!」
塞鲁克一口回绝。这次皇女开口了,
「厩舍就是为马准备的。把鸟赶出来,把我和部下的马匹安置进去」
「不行!」
亚尔德急忙抬头,想要劝说却没赶上。塞鲁克像以往那样,被怒气冲昏了脑袋,站起身来开始骂道,
「事先不打个招呼就来,什么事都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就是帝国的作风吗!」
亚尔德朝陆伊望去,只见他耸了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这也理所当然。就算是亚尔德,也不想插手去管这种事。
「帝国曾保证过,一切都尊重北岭的做法。现在你们却违背这个约定」
「不得无礼!」
拉达杨扬起鞭子。
塞鲁克没有闪避。他就是个任何事都从正面面对的笨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亚尔德一边烦恼一边走上前,然后再次伏下身。
「请等一下。正如在下刚才所言,此人解释的不够充分」
「闭嘴。如果帮那个造反者说话,即便是帝国的尚书官也逃不了惩罚」
「阁下有所不知,这位也是正式的帝国尚书官」
「帝国的尚书官怎么可以违抗皇女殿下」
「有时候,为了主君,身为臣子的即使赌上性命也要进谏」
亚尔德抬起脸。
皇女的表情几乎没什么改变,然而那珊瑚色的嘴唇两端却稍微扬起了。
——成功引起了公主的兴趣。
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很无礼,亚尔德还是直接向皇女说道,
「先看一下厩舍里的鸟,如何?在下让人带一只过来」
皇女优雅地点点头。
「去吧」
不用亚尔德指名,已有二、三人往厩舍方向跑去了。
「他们马上就能回来。不过,为了不浪费这段时间,就由在下来说个故事吧。公主殿下可曾听过『怪鸟骑士团』的传说?」
地方的传说是很难传到贵人的耳中的。果然,不出亚尔德所料,皇女回答道,
「不知道。说来听听」
皇女在女官搬来的折叠凳上坐下。
「此地北岭曾有个号称最强的佣兵王国,当时有各种各样的称呼,如『硝烟传递者』、『黑风』等等。他们使用弓箭精准无比,能在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军将军,一举颠覆战局。他们或敌或友,一切都只看报酬」
「真有这么强吗」
皇女似乎很感兴趣。
——性格好战吗。
怪不得,不穿长裙而是穿甲胄。亚尔德继续说下去。
「不过,他们只做七天友军。七天之后,便留不住他们了。要想缔结新的契约,就得去王所在的山谷。而那个王的城堡,据说就位于如今谷底的坍塌遗址之上」
距离此处并不远——虽然亚尔德添了句,但从表情就能看出,皇女的兴趣似乎不在废城上。忍住苦笑,亚尔德将话题引回皇女感兴趣的方向。毕竟,这样对自己也有利。
「他们强大的秘密是鸟。据说,那鸟能载着战士,日行千里。不过如此强大的骑士团也难逃灭亡的命运,空中飞翔的怪鸟消失。但证明这个荒唐无稽的传说并非完全是捏造的证据,现在还存在着」
仿佛是看准了这个时机般,格兰达克牵着缰绳出现了。
他牵来的是一匹黑鸟。
难以置信的巨大体型。身高与马相当。青黑色的鸟喙如同反复打磨过的铁尖一样,锐利程度不输于猛禽。人的脑袋在它面前简直不堪一击。舌头很粗,比得上小孩的手臂。
那鸟扫视一圈,而后张开翅膀扑腾,大声嘶叫。
马匹见到这种奇怪生物,立即受到了惊吓,慌张地踩踏地面。
皇女露出释然的表情。没有被吓到,这位公主甚是刚毅呢。
「会飞吗?」
「不会,至多也就是滑翔。所以,这种鸟在当地被称为『地驰』」
腿很长,相当有力,支撑着巨大的躯体。平地上奔跑的速度自然不用说了,荒地上更是马匹所望尘莫及的。遇到小型障碍物时可以拍翅膀飞越过去,下坡还能滑翔。
皇女站起来,向鸟靠去。不知是胆量惊人还是脑袋有问题。不过皇女还不至于鲁莽到突然就接近那只鸟,只是兴致勃勃地观察而已。
「我想骑上去」
「诀窍跟骑马有所不同,在下并不推荐马上试骑」
「我知道。因为鸟是用两只脚跑的,骑乘时平衡的把握跟骑马不同吧」
皇女点点头,视线回到亚尔德身上。她的眼睛是龙种特有的灿烂紫色。
「你能骑吗?」
「对于这种奇特的鸟,只有它们自己同意,才会让人骑上去。所以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骑的」
「鸟比人的架子还大啊」
皇女笑了。笑容是出乎意料的明快。
皇家的人随便一句话,就能驱使凡人,使他们陷入莫名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