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变成这样了。
被告诉名字的时候,就有不好的预感。对他来说是过于巨大的秘密,背负起来过于沉重。
“等用尽微薄之力后,再放弃再不迟。在下是这么认为的”
长公主眯着眼睛打量他。很快微叹一声。
“让杰沙鲁特陪你去吧。大家都知道他已经正式向我提出引退的申请,所以即便不见了也没关系。这可是无法估价的赠礼哟”
就像是在问他‘你满意了?’般挑起眉头。
“您的帮助,在下铭感于心”
“如果这能够还清借你的人情就好了。不过大概会被陆伊责怪吧”
“……责怪您吗?”
“是啊,敢责怪我的,唯有他哟”
“真是勇者”
长公主站起身,俯视着亚尔德。
“用他的话来说,你似乎也是个相当了不起的勇者。也许他没说错。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在下的身体就算突然病故了也不奇怪。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关于破除咒师法术的办法,如果您知道的话,请告诉在下”
“我也不知道详情。你可以问问杰沙鲁特”
“最后一件事,您是否感到恩宠之力比以前增加了?特别是在最近”
长公主的表情没有变化。一个呼吸过后,她梳起脖子上的头发,说道,
“我要走了。杰沙鲁特,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遵命”
殿下请等等,亚尔德大声喊到。长公主不耐烦地转回视线,无言地用视线催促他快说。
“由衷感谢您的帮助……殿下拥有打动所有人心灵的力量。与帝国掌权者相比,殿下可谓是不同意义上的强大”
“闭嘴,这种玩笑话,我不想听”
看也没看跪着的亚尔德一眼,长公主就离去了。当抬起头的时候,不仅是长公主,连少女仆人也不见了。只有老将军,手持玻璃灯伫立着。
亚尔德刚走上前,他就放缓了表情。
“……说吧,该陪你去哪里?”
“去北岭。在下必须去见太守”
杰沙鲁特点了点头。没有否决他的话。在心中刚刚感谢他过后,老将军提出一个现实且简单的问题。
“你打算怎么去?”
4
主干道的原型在帝国建立前就已经存在了。
去除破裂的石块,填上新的,整修路面扩大宽度,帝国修复了大道,并每隔一定距离设置驿站,建立驿递制度。
民间的流通也依赖于大道。驿站有各种机能,从租赁马车,代笔写信,雇人护卫,到饮食住宿以及娱乐设施一应俱全。不过驿站中会被征收品种繁多的不当税金,一不小心的话,就算只是通过也会被扣掉一笔钱。
亚尔德只有公务出差的经验,所以没遇上过这件事。但道路的非法税收,他也是知道的。
“老朽手上有能够随时换马的官符,使用驿站的话,应该十天以内就能到达北岭的山麓地带”
听到杰沙鲁特的提案,亚尔德拒绝了。
使用驿站,行踪肯定会泄露。皇家的恩宠远远快过马速,必然会被捷足先登。
最重要的是,这个提案中有个无法忽视的问题。
“凭我的体力,坚持不了那么久”
就算马能够换,骑手却吃不消。能够将皇女的名字安心告诉对方的人,一个也没有。
麻烦啊,心想。为什么是自己?好想和身心更坚强的某人换一下位置。
“那么,你想怎么做?”
“应该有一条近道”
将北岭商人纳格宾的事情说了一下后,杰沙鲁特点了点头。
“老朽派部下去找那人。今晚你先休息吧”
被带到一间豪华的双间套房。心想必须思考的事情有那么多,怎么还睡得着。但没想到疲劳似乎更胜一筹。连梦也没做就一路睡到天亮。
醒来后不久,杰沙鲁特便出现了。
“查到那人经常投宿的旅店了。已经派部下去了”
“太感谢了”
如果是长公主的话,大概会说一段‘这可是为了救你才去调查的,如果不感谢我的话,就太不懂礼貌了’。但杰沙鲁特只是递出一件洗干净的官服。
“你的衣服”
“您不是在下的仆人,不必这么照顾在下……”
“照顾你呼吸、说话、思考以外的所有事情。这是我收到的命令”
杰沙鲁特一笑。他似乎在开玩笑。没办法,亚尔德也只好回笑道,
“谢谢”
在亚尔德换衣服的时候,杰沙鲁特仔细地整理好了床铺。速度快得惊人。
一边系好腰带,亚尔德一边断言道,
“您隐居之后,应该去经营旅店”
“隐居后还要再工作吗?不过旅店老板这主意,并不坏。可以随便喝酒了”
杰沙鲁特走向双间套房的另一间。
亚尔德拎起枕边的琉璃灯,想了一下。不忍心把它丢下。
刚烦恼着,杰沙鲁特就回来了。
“这是你在北岭用过的东西吧?”
“您还记得啊”
“这么好的琉璃,现在已经看不到了……这是出自阿拉穆雅兰慕的工匠之手吧”
“在下不知道是否出自阿拉穆雅兰慕。因为在沙漠西边,这不算是非常稀罕的东西……”
“老朽的眼光可是很准的哟。走吧,去吃早饭吧”
亚尔德打量着桌上的食物,莫名有种将迎来考验的预感。
“杰沙鲁特殿下,您不吃吗?”
“老朽已经吃过了。你先来尝尝粥吧”
散布着绿叶的粥,飘满热气。这是什么叶子?不会有什么怪味道吧?一面怀疑着,一面拿起木匙抄了一勺。看上去确实很烫。
“你边吃边听吧。首先是,三皇子派使者去见皇帝陛下。此刻应该经在晋见陛下了。那位使者的目的是来接夜晚从三皇子那里被带走的尚书官,换句话说就是来找你的”
感到意外似的,亚尔德停下了对热粥吹气。
不必亲自派人去,用传达官拜托皇帝不就好了嘛。
“怎么会这样?”
“传达官,无法发挥机能了”
杰沙鲁特轻巧地说出一件极为严重的事情。
“掌握了龙种间能够直接对话的,只有长公主殿下。对于帝国来说,这可以说是有些深刻的事态吧”
“……听您的口气似乎不怎么深刻”
“因为老朽已是隐居之身了”
他淡然宣告。顺带还提醒亚尔德‘粥快要从匙子里洒出来了哟’。
急忙把匙子送入口中,选不说粥本身的味道,散布的叶子里有种难以想像的酸苦味,让亚尔德的脸都不禁扭曲了。
“这粥有滋养身体回复疲劳的功效。别剩下都吃光吧”
“……全部吃完,在下似乎会被苦死”
“这是你的错觉。好了,接下来。长公主殿下与昨晚的下位传达官一起出去了。所以,我们目前联系不到长公主殿下。哦对了,想清口的话,最好别喝水——”
已经晚了。苦味被水蔓延开来,苦得舌头都麻掉了。
“……该怎么办?”
“尝一口那边的蒸糕”
他指了指用绿色叶子包裹的正体不明的食物。
“里面是什么?”
“它功率是让身体发热,将病毒排出体外。连叶子一直吃下去吧”
这次的叶子甜甜的,里面包的东西也是甜味。不过,很辣,而且辣味的后劲越来越大。身上热汗直冒,亚尔德咳嗽起来。
“还是不能喝水?”
“当然不能喝。与那边的粥交替吃下去,请吧”
快死了,亚尔德心想着,还是照杰沙鲁特说的都吃了。因为他预感如果自己不肯吃的话,杰沙鲁特可能会动手往自己的嘴里塞进去。
“昨晚的仆人,已经托付给阿吉鲁的夫人了。那个女孩拜托我转告你,说是会祈祷你平安无事,请你万事小心”
被杰沙鲁特别有深意地看着,亚尔德装做无动于衷,将话题引向感兴趣的方向。
“您也认识阿吉鲁的夫人吗?”
“认识”
“是位美人吗?”
“老朽也曾经为她年轻时的风貌心动过呢”
看来阿吉鲁说的,从无数求婚者中拼杀而出身经百战的故事似乎不是虚言。
“您以前就认识她吗?”
“是啊,因为她是《黑狼公》大人的小妹”
粥差点从亚尔德大张的嘴巴中洒出来。如果这是真的话,光凭家世,就足以让求婚者云集而来。
“阿吉鲁竟然能赢得……”
“一次不行的话就一百次,那个男人死追了很久呢。最后宓夏夫人实在拗不过他……说起来,宓夏夫人也问过呢”
“问什么?”
“皇女殿下的副官,是个好男人吗?”
匙子里的粥溅了出去。因为刚才那口吹气猛烈了三倍有余。
“……失礼了”
“毕竟,那个被托付照顾的少女完全醉心于尚书官。而且还有连皇女殿下也迷上尚书官的传闻呢。事实上,在老朽看来,与尚书官说话时的皇女殿下,比平时更可爱”
亚尔德心想,杰沙鲁特说的梦话是皇女上次极少穿着公主装时的事吧。那当然要比穿男装可爱。那次被她牵着手,曾经担心过会不会变成传闻。没想到不是杞人忧天。
塔哈虏也是因此才安排了与皇女同龄的女孩吧,叹真麻烦。
“……您说笑了。说句不当的比喻,皇女殿下的年纪已经可以做在下的女儿了”
这次轮到杰沙鲁特吃惊了。
“请原谅老朽的无礼,请你尚书官阁下今年几岁?”
“三十有六”
“这真是没想到”
被人误会是预料中的。
“在下看起来,可能比真实年龄年幼许多吧”
“是啊,就算被追捕,追捕令上三十六岁尚书官的内容,也可以帮你掩人耳目”
杰沙鲁特一脸认真地评价。
跟不上他的思路呢,一面这么心想,亚尔德一面喝完木匙上剩余的粥后,皱起眉头。冷了之后,苦味依旧不减。据说毒与药其实是表里一体。这种药叶至少在味道上绝对属于毒物。
“愉快闲话就到此为止吧”
这哪里愉快了,虽然很想这么插下嘴。但亚尔德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请回到正题吧”
“宓夏夫人听说过许多对你不好的传闻。甚至有一些是不配进入她高贵耳朵的传闻。所以首先,她请我对于这么晚才去救你一事表示道歉”
杰沙鲁特探出身子,为亚尔德擦了把汗。亚尔德心想这也照顾也太无微不至了。
“在下不太明白……为什么,宓夏大人会觉得她有救我的义务?”
“传达官殿下去她里转交过礼物。那时,她知道了阁下陷于软禁状态,担心你是否成了人质”
“人质?目的呢?”
“这并不清楚。但是,哥哥从妹妹那里扣留人质这件事,让宓夏夫人觉得是个危险的先兆吧。她真是身具慧眼”
原来如此,不得不信服。
虽然亚尔德脑海中曾经也闪过类似的想法,但他没算到这点。他看错了自己作为人质的价值。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与皇女已经被谣传了。
“本来是约好会再来的,但传达官殿下却再未去她那里。于是宓夏夫人便立即采取行动。你能得救,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宓夏夫人的功劳。虽然这样说对老朽的主人长公主不太好。但宓夏夫人真的是一位很聪慧的人物”
一边吃着蒸糕,亚尔德一边思索。
长公主曾说,咒术已经完成了。但是,若真是那样,就没有把亚尔德作为人质的价值了。
咒术应该还没有全部完成。
“宓夏夫人说她很后悔,没有来得及救出传达官殿下”
“如果这么说的话,在下……身处同一个府邸中,却什么也没帮上”
“传达官殿下,是在三皇子的府邸中遇害的吗?”
杰沙鲁特的提问很平静,但过于平静反而感到危险。
“是这样吗?”
这样反问虽然成不了转机,但匆忙之间,也只能这么应对了。
目光从左右摇了摇头,含糊地回答‘大概是吧’的杰沙鲁特身上移开,亚尔德喝了口粥。
必须深深记住。
——对他不能完全信任。
杰沙鲁特并不是皇女的部下。这点,必须时刻警惕。
“遇害这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但详情能否弄清便不知道了……回到刚才的话题吧。陛下在立谁为太子这件事上,比较冷淡。就算哪个皇子的支持者想举荐,也会被其他派系从旁干扰,最后不了了之。派系间的争斗如此已经不再沉于水面之下,仅仅是这个夏天的暗杀传闻,就多达百起”
“剑拔弩张呢”
连皇女的身边都出没过刺客。原来是这个夏天的流行活动吗?
与陆伊谈过,一致认为那是种示威。目的是威吓,代表的意思是无论何时都可以动手杀你。
如果帝都的形势如杰沙鲁特所说,那么这个推测大概是猜对了。
“三皇子的派系,虽然并不明显。但反而让人觉得可怕,同母所生的妹妹是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孩子,三皇子明明仰仗着她的妹妹。却在皇女殿下受到陛下斥责的时候,没有任何动静”
咦,不由出声道,
“您是说……陛下的斥责?”
“是的。虽然这也不过是个传闻……在年关的时候,陛下曾要求皇女殿下举止更有公主的风范,但殿下却拒绝了。于是陛下说,如果无论如何都不听话,就去看不见他的地方待着,过个一年就会变老实了……当然,殿下渴望领地是真的。但没想到会是那么偏僻的边境之地,大家都很错愕”
亚尔德哑然了。
如果这个传闻是真的,那么皇帝并不是在惯着最宠爱的女儿。而是在惩罚她。皇女曾说的过完年后就会被招回去,也是指这件事吧。
皇女的绝望,要比亚尔德的想像远远深得多。
“可是,三皇子即不调解,也不与贵族结盟……表面上,沉默得叫人害怕”
暗地里却在使用咒师。
“……三皇子或许并不想借助贵族的力量”
杰沙鲁特挑起眉头,像是哼哧般回答道,
“那样,是不可能坐上皇位的”
“会不会打算利用土著居民?让他们产生对现任统治者的不满,给他们同情,煽动叛乱。一旦开战就给之支援,最后夺取支配权——帝国代代相传的技艺”
就像现在击溃南部土豪,打击东部海盗领主那样,将原本的支配者从当地剔除是帝都惯用的手段。
“你是说他会以亲人为对象?”
“不过是在下的臆测罢了”
亚尔德努力喝完了粥后,朝某个剥掉果皮的水果伸出手。原以为这会比喝水更解苦。但现实却背叛了他。
“很酸吗?”
“……”
已经酸得说不出话来了。杰沙鲁特若是当上旅店老板,推出这种早餐的话,绝对是开不几天的。
“还有另一个传闻……和你谈过之后,觉得那可能是真的。据说在三皇子的府邸中,有些红头发的男人出入。你知道吗?那些人似乎是从北岭以北的地区来的”
无关乎食物的苦味,在嘴中蔓延。
北地蛮族的战斗力,应该提高了。
就像是,以名字施展的咒术能发挥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的威力一般——连亚尔德自己也能以小部分体力清楚地幻视过去。
记得那些人有能够左右天气,招来落雷的本事。如果可以自由使用的话,将是极大威胁。
三皇子为他们送上的担保物,就是北岭吧。
如果说春季皇女将回到帝都的话,这个冬天便是决胜的关键。‘并不是简单杀掉了事’记得塔哈虏嘱咐过那人。等待皇女的是比死亡更黑暗的命运。
“这件事必须立即通知北岭”
“您托付给宓夏夫人的信件,早已交给骑士送到北岭去了”
“谢谢”
反射性地道歉,但凭那个是不行的。光凭那个是不够的。无论是状况,还是其他什么。
如果杰沙鲁特是在说谎就好了。为了骗亚尔德,而信口开河。
可是,就算老骑士是在信口开河。祭典时出现带有北地蛮族血统的商人却是不争的事实。而且还要再加上皇女缴获走私《青铁》剑这件事。
线索已经露出来了。
“您刚才说,已经找到那位北岭商人的下榻之处了?”
“是的”
“请马上带我去”
像是在测量亚尔德吃了多少东西般往桌子上一瞥后,杰沙鲁特站起走。
“走吧”
亚尔德再次被带上眼罩。
“很抱歉要这么做,让你觉得不安了吧”
“由您带路,比我自己看着走要安心多了”
好像听见对方一声轻笑。接着直到解下眼罩前,杰沙鲁特除了引路外,不再多说一句。摘下眼罩时,已经在小舟上了。
“我们直接坐舟去商业区”
由于视野不太清晰,亚尔德眨了眨眼。眺望着白茫茫一片的视野中浮现的石墙,刚刚心想怎么会有这样东西,便注意到了。
——不好。
看见过去了。急忙闭上眼。将意识之幻视的光景中挪开。
以前这里有石墙的吧。
“不舒服吗?”
“眼睛还没有适应光亮,有点眼花而已”
答了一句‘没事’后,坐正姿势,抬起头。
要是能知道如何能控制不时暴走的恩宠之力就好了——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感觉有些恶心,是晕船吗?亚尔德开始烦恼,幸好,这时候船已经靠上了码头。
当双腿不再发抖的时候,已经看不见河道了。总之,这里一片墙壁,视野很差。
商业区中,果然有很多低洼地域的南方人。其次是沙漠子民。无论哪个人种都随处可见,很方便混淆于人群之中。
大概是身穿官服会显得突兀吧,杰沙鲁特周到地让亚尔德在官服外面披上了一件薄薄的外套。
“就是那里”
杰沙鲁特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小巷。仔细一看发现那里挂着一面代表酒馆的小旗,老旧褐色边缘都有些开裂了。
“他应该就在里面”
亚尔德将朝着小巷入口的视线转回自己这边。心想明明没有和部下接触过,为什么杰沙鲁特这么肯定。
放弃了无谓的多虑,亚尔德走向小巷。准确来说是建筑下的通道。里面是中庭。正面有一处马厩,其中一半面积被马车占掉。似乎是家挺受商人欢迎的宿馆。
穿过左手边的门户,进入其中。迎面而来的灰暗,让眼睛不太习惯,亚尔德凝视着模模糊糊的薄暗。
一个貌似酒馆兼宿馆老板的男人,保持微妙的距离站在门前。大概是等着出声搭话或者被搭话吧。
不过,亚尔德找的不是老板。
“哦哟,尚书官大人!”
目标本人先瞧见了亚尔德。从酒馆的一处角落里挥手致意。他桌上摆满酒瓶,看来酒馆的业绩从早上开始就不错。
纳格宾高兴地看着亚尔德,接着却有些害怕地瞟了一眼杰沙鲁特。
“好久不见。这位是……您的护卫官?”
“在下想和你谈一笔买卖。有没有好点的地方?”
“能赚多少?”
“那就得看阁下如何判断了”
纳格宾站起身,用手指弹了一枚硬币给老板。
“里面,借我用一下”
看到老板点头,纳格宾带着两人朝建筑的里面走去。
里面又是一处中庭。
由于楼高,中庭面积狭小,所以没有什么阳光。植物也都是一些喜欢阴暗的凤尾草与藓苔之类,大概是那只发黑的泉眼中滴水不断的缘故,地面潮湿。
奇怪的是,包围中庭的墙壁上没有任何缝隙。
“这里不必担心被人听到”
“原来如此……这里是专用于商谈的地点吗?”
“这里原本好像是座塔。在地板和天花板都打穿之后,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没有窗的高塔,是牢狱吗?”
听到杰沙鲁特的嘀咕,亚尔德皱起眉头。忍住厌恶感,进入正题。
“在下想请你带我去北岭”
纳格宾表情傻掉了。
“请您等到春天再说吧。那里的山路已经无法通行了”
“等不了,所以在下才会来这里。你应该知道另一条路才对吧”
“才没有那种路呢”
“你不是说过,曾经在严冬时去过北岭吗”
“不不……啊呀,您不会是认真的吧?”
“在下一直都是很认真的”
以前在把亚尔德送往北岭的旅途中,纳格宾不止一次地吹嘘过通过只有他才知道的近路大赚一笔的故事。就算故事只有一半的可信度,也算是一种希望,所以亚尔德才来找到这个商人。
“记得你还说过:别人就算放弃中途的买卖,也要花上四、五十天。再怎么算,你往来帝都与北岭之间的时间也太短了”
“那是,我的马和马车还有路选得好”
“不但是这样,你把在下送到北岭之后,又回到帝都再次入货,并在《夏至祭》的时出现。这种速度很异常”
商人搔了搔头。
“我没有回到帝都哟”
“你说过,在帝都采购物品”
“那是骗您的啦。只是想显示一下我生意兴隆嘛。没想到您真的相信了”
“如果你能接受的话,可以根据你的功绩,部分免除通行费”
“……哈?”
“北岭预定将在南麓镇征收通行费,在下能够给你部分免除”
从北岭通往邻近郡的道路只有一条,而且山麓上刚刚建立了骑士团的驻屯地。
不收取通行费反而是件怪事。
“祭典的时候,你说过来探查商业对手的情况吧。在下的提案是给你一份比他们好得多的特权”
“这话说得有些怪呢,尚书官大人。如果我知道近道的话,不必通过你们的道路也行吧”
“当然是走我们的道路更轻松。你难道不想让马车满载货物吗?”
“可是……你们还没决定要开始收费吧”
“只要在下向太守进言,就肯定会执行。这点在下可以保证,以真上皇帝陛下的名义”
纳格宾缓缓闭上,然后睁开。他凝视着亚尔德回答道,
“还是不行”
“你是否准备再也无法在北岭做成任何一笔买卖?开拓新的商路和卖家恐怕很辛苦吧,这样说虽然很抱歉,但以阁下的年纪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吧”
“唉……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下确认过北岭特产的市场价格。如果告诉北岭民众他们被压价到何种程度的话……似乎会很不妙呢”
说实话,这是虚张声势。但从纳格宾的表情来看,似乎击中要害了。那么遥远的运输距离,如果没有相当大的利益是做不成买卖的吧。
“请等一下,我在出货的时候,被这里的买家也压价的很——”
“你不想被那些沸点很低的供货的男人们给宰了吧?”
亚尔德和蔼地一笑,商人锁紧眉头。
“您到底明不明白啊。在这种冬季去北岭,等于是赤手空拳奔赴战场哟?虽然当地的那些家伙能够在这种严寒中随便活动。但我们可受不了。更何况是,尚书官大人您这样的身体了”
明白他的心情,道理上也说的通,完全同意这种意见。但此刻已没有退路。
“在下非去不可”
“您有什么不能等到开春的理由吗?”
因为心底早已算好能够把真相吐露几分,所以亚尔德当即回答道,
“在下有理由。这事关太守的性命,无法拜托别人。无论如何,在下都必须回到北岭”
商人用刚才搔了搔头的手摸了把脸,嗯嗯地哼哼着。
“您刚才说的话,我就当作从没听过吧”
“如果你忽视的话,将再也无法在北岭行商。对良心起誓,在下说的都是真的”
告诉自己北地人只与同族做交易的是纳格宾。如果北岭的支配者换人,能够做交易的商人大概会非常有限。并且,纳格宾不会在这些有限人之中。
“您的良心早就放在天平上了吧,在您提出以利益为条件的时候”
“说得对”
商人叹了口气,啊呀啊呀地嘀咕。
“让我考虑一下”
“在下等不了很久”
安静之后,水声听起来很悦耳。这里虽然是背阴处,但没有风,所以也就不显得凉爽。
——监狱吗?
打通天花板与地板是在很久以前了吧。刚想思索一下会是哪个时代,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恩宠的力量已经变得异常容易发动。如果不小心产生兴趣,又会被过去拽住。
原本就没有多少保存的体力,不能随便浪费了。
杰沙鲁特靠过来,低语道,
“没事吧?你的脸色……”
“吃了那么多药粥,今天不会有事的”
“今天?”
亚尔德长吁了一口气,微笑道,
“可能的话,明天,后天也想保持状态”
只是嘴上的回答。对于自己的身体,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
而这样的他,却必须活着回到即使健壮男人也不敢踏入的冬季北岭。
——万一不行的话,就只有把皇女的名字拜托别人了吧。
那是最后的选择,亚尔德想到。
“穿越近道,要用多少天,应该让他先说清楚呢”
“是啊”
这是晚了半拍才想到的要求,早知道就该让杰沙鲁特先开口。
亚尔德拍了拍纳格宾的肩膀。
“差不多该决定好了吧?”
商人似乎已经理清了思路,利索地答道,
“优待条件不能只是口头保证”
“明白了,在下给你书面证明”
如果这样能让对方放心的话,就太简单了。
“还有,我只能带你一个人”
“请至少带两个人”
没有杰沙鲁特的帮助,亚尔德是对付不了追兵的。
“不行”
“为什么?”
“所谓的秘密,就是因为别人不知道所以才有价值哟。这点,您能懂吧?”
“两人份的价值,在下会支付的”
纳格宾转了一下眼珠。
“北岭收购的货物,在帝都确实能卖出一个好价钱。不过,需求量并不多。从将来性方面考虑,也赚不了多少”
“现任北岭太守是件英明的人物。凭借龙种的特权,北岭与帝都的联系也会变得更深。随着物流畅通,北岭一定会繁荣起来”
“您说的这些话可没有多少保证哟……”
“你不相信吗?”
“我相信您。但信任与买卖是两回事。而且,我没有理由相信那边的那位”
听到这话,杰沙鲁特显得很冷静从容。
“当在下走不动的时候,他会负责背着在下”
“这样我可不愿意。没法保证你不会在中途就死亡吧”
“人都会死的”
“我说不是这码事哟!如果不把你活着送到北岭,那岂不是一场空了。可是连您自己都不确认会不会中途死亡吧”
“原来如此”
商人带着可怕的表情看着杰沙鲁特。
“那边的那位,如果告诉他近道的话,似乎会马上被说再见然后一刀两断”
这时,杰沙鲁特终于出声了。
“要不要老朽也发个誓?对自己的良心”
“我可不知道您的良心是否值那个价”
“这位是长公主殿下的骑士——杰沙鲁特”
随着亚尔德的介绍,纳格宾猛吸了口冷气,朝后退了半步。
“您难道要我带上这个《沙漠恶鬼》吗?”
“……那是什么?”
商人没有回答。亚尔德转过头,看见老骑士耸着肩回答道,
“老朽好像曾经被这么人称呼过”
“好像!?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
叫嚷着,纳格宾又后退了一步,他指着杰沙鲁特痛斥道,
“您不知道这家伙的真正身份吧,尚书官大人!这可不是什么比喻,这家伙可是个杀了数百人的恶鬼”
“老朽曾经是个暴发户呢。在被阿尔汗城主雇佣前,老朽是盗贼团的团长。拦路打劫,掠货杀人……瞄准商队目标为非作歹的经历,老朽确实有过,这点不得不承认。不过,杀掉数百人这件事却夸张了。强盗不会制定那种斩杀数的作战计划”
“您曾经是强盗吗?”
“是的。不过,杀掉数百人是在加入军队以后的事”
原来是这样啊,亚尔德心想。如果是杰沙鲁特,便合情合理。他是在跨越沙漠的歼灭战中幸存的将军,别说是数百人了,就算杀掉千人也不奇怪。
“我受够了!”
纳格宾叫起来,指了指出口。
“你马上给我出去!”
“那可不行。在下既然告诉了你那么多事,就不会这么离开的”
“我的商业秘密是不会对你们公开的,你们死心吧!”
杰沙鲁特突然动了。
他一把抓住纳格宾的手腕,反扭到背后。
在亚尔德愣住的时候,杰沙鲁特的另一只手已经勒住了商人的脖子,只听他用一种从未在亚尔德前面露出过的声调说道,
“区区商人,居然也敢指手画脚,要不要老朽来教教你规矩?”
纳格宾的嘴巴像条死鱼似的张大,却一个完整的声音也发不出来。看上去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杰沙鲁特,请住手”
“现在老朽的主人是站在那里的尚书官,你该为此感到幸运。如果是阿尔汗之王,阁下早被剥皮了。另外,你要是撞上《沙漠恶鬼》时代的我……”
“杰沙鲁特!”
终于,老将军松开手腕,商人一边咳嗽,一边倒向亚尔德的方向。
“……他疯了”
“老朽只是做了最妥善的处理”
亚尔德转向杰沙鲁特那边,杰沙鲁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安稳表情,点头道,
“没有什么时间了,老朽是为了保证对话继续进行。就像你们商人重视自己的商业秘密,骑士重视自己的誓言。杀掉你轻而易举。但我发誓,不会这么做”
“你干脆杀了我吧……”
“拜托,请别再说了”
亚尔德拉住了纳格宾的手。
“在下无论如何都必须活着回到北岭。所以请你务必助在下一臂之力”
“这事情好像与我无关吧”
“与你也有关”
商人低下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沉思着。
很快,他抬起头。看着亚尔德的眼睛,问道,
“如果我拒绝,会掉那边的恶鬼杀掉,对吗?”
听到这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亚尔德耸着肩反问,
“到北岭需要多少天?”
“视条件而定。很难说清楚”
“告诉在下大约的天数就行了”
“可能需要五天”
比起用驿吏要快得多。虽然本是半信半疑无可奈何之下才找到这个商人,但从这来看可以算是赌中了,也或者有可能是他信口胡说。
杰沙鲁特从亚尔德的背后开口道,
“三天之内你必须送我们到北岭”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要看条件而定。又不是从右手往左手递东西那么简单”
也许,亚尔德心想——这个男人也继承了某种本已失去的恩宠之力。
就算是本来很少能用上的力量,如今应该已变得稳定且强大。
“说不定三天能行”
听到亚尔德的话,纳格宾眨了眨眼。接着,左右用力摇头。
“不行的”
“在下认为,你刚才说的条件肯定是变好了……此外,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可以在我们的契约条件上,再加上一条保证杰沙鲁特不会对你出手的条件。可以请他以你想要的方式发誓”
这样对亚尔德来说也能安心。
可以吗?亚尔德朝杰沙鲁特确认,对方大度地点了点头。纳格宾摸了摸喉咙,很快这么说道,
“……那么,请让他以《黑狼公》的名义发誓”
“可以。老朽以《黑狼公》的名义起誓,不会伤害你。不过,前提是你不能背叛尚书官阁下”
“我才不会背叛呢。别说是不知道可以出卖的对象,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引为烧身”
亚尔德朝叹了口气的纳格宾问道,
“能请你发誓把此行作为秘密,不告诉任何人吗?”
“平安做买卖的诀窍在于,别贪得无厌”
我去准备一份字据,说着纳格宾朝宿馆走去。亚尔德正想往他身后跟去时,被杰沙鲁特一把拉住。
“最好小心点那人”
“为什么?”
“那个商人,不仅知道老朽以前的名字,还将誓约对象选为《黑狼公》。他并不简单”
“选择《黑狼公》有什么讲究吗?”
“那个人知道这点,所以老朽才说他不简单。此人很可疑,你千万别大意了”
“在下觉得等我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估计他也会这么形容您哟”
“是啊,那么你相信哪边?”
“无论哪边都相信。在下觉得你们两位都是比在下危险的男人”
杰沙鲁特笑着拍了拍亚尔德的肩膀,绕到前方向宿馆方向走去。
在决定了之后,商人的行动极为迅速。
“晚上一天,大雪就会变得更厉害。所以尽快到达比较好”
虽然行李很快就打包好了,但准备防守用具用掉不少时间。严冬季节的外套,纳格宾手头上只有一件。
如果兽皮还有库存就好了,纳格宾耸了耸肩。
“前些天,刚刚售空”
哦,亚尔德随口附和到。再怎么想这似乎都是他做的好事。早知道就从三皇子那边带一件回来了。
“说不定,会有退货呢”
“别开玩笑了!我手头已经一分钱也没有了,我全部投资到那些去东方做买卖的商人身上了……等一下,为什么您知道会有退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