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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下 第五章.4

作者:日-妹尾由布子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买你货的是三皇子吧?那是为了故意恶心在下才买的。听说那边的管家是个出了名的不会浪费一分钱。说不定会借着尚未使用的借口来要求退货”

纳格宾笑了。

“如果这种借口也能对我适用,那我早就在帝都混不下去了……喂,那边的小子!”

他开始对负责留守的小孩传授着什么,大概是退货与退款问题的对策吧。

决定去北岭后,商人一副干脆的模样。商人的本性大概都是冒险家吧。

到达那里需要三天还是五天,为什么会派杰沙鲁特跟着自己,三皇子正在做什么,是否和亚尔德推测的一样与北地蛮族合作了,北岭状况如何——考虑的事情很多,亚尔德反而停下了思考。

几乎都是一些再怎么考虑都无可奈何的事情。

——活着,回到皇女的身边。

决定了,除这件事以外通通不去管他。

马车的坐席摇晃得很厉害,默默眺望着沉没的夕日,只有这幅风景是唯一在三皇子府邸中怀念的东西。

听说在大河对岸,有座崩溃的城堡。那是弑亲的女王贾娅坝拉的城堡。

虽然很有历史价值,但却不想去看。因为那里残留着各种杀戮拷问的传说,在各种意义上都会让亚尔德想吐。

并不觉得真实会比传说要好,所以知道传说就已足够了。

想转换心情似的,朝杰沙鲁特问道,

“将军,如果您觉得北地人要进攻北岭的话……会制定怎样的作战计划?”

“嗯……首先,是绘制地图吧”

“地图在下大致记得”

亚尔德取出笔具。这些与玻璃灯一直,被杰沙鲁特整齐地打包起来。他是个不仅强大而且细心的男人。

摊开笔记本,画出北岭的地形与村落地点。由于马车摇晃所以线有些扭扭歪歪,但大致的形状已经画出来了。

“你记得真清楚呢……没有道路,马匹也不方便通行”

“北地人不会驾鸟,所以只有步兵”

“可能渡河的地点,是这里和……这里吗?”

“从过去的历史来看,这两处的可能性很高地。此外还有一个没有确定的传闻,说是北地人能够操纵气候之类”

“他们确实能操纵哟”

从马车驾驶席上,纳格宾插嘴到。

说起来,这个男人对这种传闻故事向来很熟悉。

“特别是那里的神官,能够招来雷电之类。他们好像被叫作《雷霆使者》”

“一派胡言”

杰沙鲁特道出感想。如果是以前的话,亚尔德大概会表示相同意见吧。但如今,他已经不会一味觉得那只是种迷信了。

语言和名字取回了原本的力量,骗小孩的把戏变得能够杀人,这种时代正开始临近。所以北地的神官能自由操纵雷电也是可以预计的。

“假设能够操纵气候,他们会怎么进攻?”

“沿途把村落一个个击溃。以暴风雪完全控制人们的移动,以雷电摧毁敌人……不,这太不现实了”

“为什么?”

“首先能无限制使用力量这点,就是不可能的。就算能够使用,他们也会为了决定性的战役而保存实力。还得考虑操纵者的人数”

“如果说神官都有特殊的别名,那么能使用法术者应该只是小部分”

“……这样假设的话,他们可能会利用暴风雪吧”

“利用暴风雪?”

杰沙鲁特摸了把下巴,嘟哝道,

“与北岭开战的话,首先得击溃北岭的机动力。换句话说,就是鸟儿不便行动的恶劣天气将成为他们的帮凶。如果能操纵暴风雪,就能简单地达到这一目的”

所以,过去的袭击才大多发生在冬季。亚尔德明白其中的理由了。

原以为是因为冬季歉收。收成固然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冬季能封锁鸟儿的行动力。

“把对手关在暴风雪中后,再让天气恢复,把敌人引向己方希望的战场。敌人在刚刚能够移动后一出来就会遇上陷阱。让敌人产生大意,心情放松的时候突击”

“这和袭击商队不同呢”

对于纳格宾的讽刺,老骑士礼貌地答道,

“老朽曾经设想的不是商队,而是城市。以前也袭击过几座”

沙漠都市有能够将帝国逼入长年苦战的实力。杰沙鲁特率领的盗贼团,似乎有相当大的规模。

“可是,该怎么让对方产生大意?”

“刚才听你说,来自北地的袭击已经暂停了数年吧?那是真的吗?”

“准确的数年,在下不是很清楚”

“如果每天都发动袭击,防备上肯定不会疏忽。可是,如果袭击的间隔较长,就容易松懈”

“松懈……”

“不知道敌人会不会来。如果这样的话,人心的天平会如何移动?一般都会往期待敌人不会来的那边加重砝码。控制袭击的频率,防备就会有趣地松懈起来”

‘这可并不有趣’嘀咕声从车夫位置上传来。

这次杰沙鲁特没有搭理他,而是看向亚尔德。

“尚书官,你是想救太守,还是打算保护北岭?根据你的回答,老朽的行动也会有所不同。请告诉老朽你的答案”

微微思索了一下,亚尔德回答,

“两方都想要。因为这两件事密不可分”

“‘平安做买卖的秘诀在于,别贪得无厌’,那边的商人这么说过吧”

“这不是做买卖,而是做官的职责所在。虽然在下也不希望做很久”

“因为想隐居?”

“那我会为难的,请尚书官大人务必多做一会儿官”

“原来如此,从那边车夫的观点来看,最重要的是北岭,然后才是太守吧”

“他大概是忘记了在下是由于太守副官的身份才能行使权力。纳格宾,你现在的立场是必须指望两方都能得救才对哟”

“……你们,是在耍我吧,对吧!”

亚尔德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的。总之,刚才说的,想必你也明白了。为了不让我与你的承诺变成一纸空文,阁下也必须努力才行”

“我之所以成为商人,是因为觉得商人不用面对麻烦事,该逃的时候就逃。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边抱怨着,纳格宾一边转过头向前。周围天色开始暗了起来。

亚尔德回眺渐远的帝都。依旧残留着晚霞的天空中,数座高塔将轮廓黑黑地印在其上。鸟儿们轻啼着飞远。它们大概是回到过夜的地方去了吧。

一声尖锐的鸟叫从格外近的地方传来,亚尔德抬起头。

“什么东西?”

杰沙鲁特立即反应到。

“刚才的声音?”

“好像是鸟叫……?”

亚尔德问商人,

“刚才的声音,听得出是什么鸟吗?”

“不知道。那声音让我毛骨悚然”

“三皇子的庭院中,在下常常听见那种声音”

杰沙鲁特的手搭上了剑柄。

“商人,让马加速”

“已经不能再快了”

不等回答,杰沙鲁特已经站起来。明明是在摇晃的马车上,但他完全不受震动影响,整个人稳如磐石。

亚尔德的视线也朝着杰沙鲁特望着的方向追去。一个红黑色的影子,如箭矢般飞过天空。不,那肯定不是箭矢——那东西飞回来了。

划过一个圆,那东西越来越近,接着势头不减地猛扎下来。

“快披上毛毯!”

被尖声命令后,亚尔德急忙照做。

“趴下!”

呀,从车夫位置传来纳格宾的叫声。杰沙鲁特一声裂帛般的低喝,剑身呻吟。

视野一角中,某种红色的东西闪过……几乎没看清。实在太快了。

马嘶乱踏,车子摇晃得越加激烈。

“失礼了”

吃惊地刚抬起头,杰沙鲁特就握住他的手。连思考的时间也没有,剑刃的银光在他手指上一闪,血就流了出来。

杰沙鲁特把血滴在刚才亚尔德摊开的笔记本上,接着迅速擦拭了一下手指。

尖锐的鸟啼在上空响彻,从车夫位置那里听到猛甩缰绳的声音,马车激烈震荡。

杰沙鲁特高高举起染血的纸。

“把这个带走!”

一声鸟啼后,纸被揪走。

那瞬间,亚尔德终于看清了发出鸟啼的那东西的模样。难以做具体的形容,既像是随风摆动的布头,又像是只鸟,还像是得到实体的火焰。那东西如同翻滚般飞去。仿佛是它自己在逃走一般。

留下最深印象的是,那深暗的色调。可以说没有比它还深沉的红色了。

——好像是咒师裹在头上的布。

血珠滴在马车上。低下头,杰沙鲁特再次握住他的手。

“很快会止血的”

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腕,亚尔德只是觉得茫然。

——刚才,是什么东西?

纳格宾代他道出了疑问。

“刚才那是什么?”

“咒师的使者吧”

杰沙鲁特简单回答。商人激动地差点要从车夫席上站起来。

“你们被咒师盯上了吗!?”

“不对”

纳格宾皱起脸。

“那个……尚书官大人,如果不对的话,咒师不会派那种怪东西过来的吧?”

“咒师的目标是太守。但被我发现了这件事”

虽然是温和的说明,但纳格宾只是摇头,重新转过去向前嘀咕道,

“……这不就是被盯上了吗”

“商人,能再快点吗?”

“从刚才起,我不是就说过了吗!再加速的话,马车会散架的!”

杰沙鲁特还没有松开他的手。指尖有种刺痛,这份刺痛告诉亚尔德刚才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在做梦。

咒师的使者是什么东西?杰沙鲁特好像把它赶走了。还会再来吗?

“那么至少远离大道。使魔找到大概位置后,可能会派士兵过来”

“你们原来是被追得火烧屁股啊!”

‘都不跟我说清楚’虽然小声地嘀咕挣扎,但纳格宾并没有违拗杰沙鲁特。

“这里没法加速。再往前一点,才可以。到那为止,祈祷恶鬼兄的保佑吧”

“不用担心,老朽会让你见识一下百人杀的现场”

“我才不想看。我会抱头闭眼的,等结束了再告诉我”

杰沙鲁特转向亚尔德的方向,严肃地说道,

“关于名字的魔法,你听说过吗?”

“报上名字就会被对方支配……在下只知道这些”

“你说的不错。不过,名字的魔法有两种。其中另一种,是‘随心所欲把名字强加在别人头上’,也被称为‘名借’”

“名借……”

“刚才,老朽在纸上以你的血写下名字。所以,咒师的使魔误以为那就是你,所以才啄着那张纸回去了。纸借用了你的名字”

看上去好像只是抹了一滩血迹。不过这么一说倒是能够接受。

“你会用咒师的法术?”

纳格宾问到。

“这种程度,谁都可以学会。既然对手是咒师,就得知道些基础”

无视着嘀咕着‘谁都能学会才怪’的商人,杰沙鲁特面向亚尔德。

“咒师如果像老朽刚才那样得到你的血并写下名字的话,便能在短时间内让纸获得生命,活动起来。老朽没有那种力量,弄出来的只是一张带血迹的纸而已。不过,对方如果有了你的血和名字,就能让那张纸吸收。让其变得比真人更像真人”

“所谓的借名,是用来制造傀儡的法术吗?”

“确实如此。咒师们给刚才那种布附上精灵——南方是这么叫的。帝都人是怎么称呼它的?可能是魔物吧——总之,是将非人之物的名字,寄宿其中后,就可以自由操纵它了”

“咒师要是想支配太守,会怎么样?”

“先扭曲本来的名字,再强加上新的名字,使其变成他们容易操纵的东西。外表看上去和以前一样,但内部却换了。这是很巧妙的法术”

“有区分真人的方法吗?”

“呼唤当事者的名字。如果借名生效的话,即使呼唤原本的名字,也不会有回答”

“您知道解除这种咒术的方法吗?”

杰沙鲁特左右摇了摇头。

“借名之术如果完成,就没有恢复的方法了。老朽记得,就算杀掉咒师也无法解开咒术。能有效果的,只有在法术完成之前”

听上去好像有过类似经历般的口吻。

找到咒师,在咒术完成前杀掉他。这很难做到。对方毕竟是在皇子的庇护之下。

可是,三皇子当真想收拾掉亚尔德这点,却是个好消息。因为越是不想让他去北岭,越是有去的价值。

不,和三皇子之类的无关。必须回到北岭。回到皇女的身边。

——别迷惑。

只有相信了。咒术这种东西,说到底是依存于意志力的。当不再相信的时候,就代表亚尔德败了。

马车的摇晃变得激烈,正在偏离大道。

周围黑了起来,很难再看清四周环境。凭着星光的照耀,发现自己一行人似乎驶在低洼的地方。偶尔会撞上大块石头,摇晃激烈无比让人觉得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翻车。

“找一处可以野营的地方。最好是平地”

“这里的话,想找块不是平地的地方也难啊”

“我用要石头画一个驱魔阵。你也不想在睡着的时候,又被刚才那种东西袭击吧”

“……那就照恶鬼兄的吩咐”

杰沙鲁特看着亚尔德,微微挑起眉毛。

“你在笑吗?很大胆呢”

“不不,不是的。在下刚才在想,长公主殿下给在下礼物还真是够大方呢”

长公主恐怕是出于对陆伊的照料,才把杰沙鲁特借给自己的吧。一想到此,就忍不住笑出来了。

陆伊对于长公主的倾心,是谁都能一目了然。但反过来说,长公主对于陆伊的感情,却没人能看出来。曾担心过这段偏颇的恋慕,会不会引来悲剧。但看来还是颇为匀称的。

若是连陆伊都不能救出的话,借来杰沙鲁特的恩情恐怕就无法偿还了吧。

——啊,使命又增加了。

对一介尚书官来说,包袱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纳格宾选择的野营地,在一片稀疏树丛中的泉水旁。

拾了一些树枝,杰沙鲁特立即开始布他的驱魔阵。在杂草覆盖的地面上,画出奇怪圆形与直线的组合,大概是一边画一边在回想吧,他不时的停下来。不过围绕马车的阵形还是完成了。

“您画的是什么?”

“简单的驱魔阵。非人之物不会进来。沙漠那边,有种阵形的传承。以前,老朽曾以为是骗孩子的东西——”

说到这时突然断了,杰沙鲁特盯着他自己刚画的图形。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咒师以前没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无论使魔还是‘名借’,这些叫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以往不过是老人们吓唬孩子的传说”

无言以对。亚尔德沉默了。而商人用他缺乏紧张感的语气搭话道,

“这个阵什么的东西,真的能效吗?早知道会有这种事,我就买些护身符了。可惜身边没有”

“驱魔阵只对魔物有效,对人和兽没效果”

“那要是士兵来了该怎么办?”

“只要别被对方先找到就行。老朽和你交替守夜吧”

“阁下不会趁着我睡觉的时候要我老命吧”

“已经给你立字据了,还不相信吗?”

“相信恶鬼的好话而丧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呢”

像是看不起杰沙鲁特似的,纳格宾哼了哼鼻子。

“在下也一起守夜吧”

两人同时瞪着亚尔德,眼中的压力让亚尔德反射性地想要道歉。

“别说傻话了。我可不想做多余的工作。要是让尚书官大人陪着守夜,还不如我一个人守夜来得轻松。这我可以肯定哟”

“很遗憾,老朽和他的意见相同”

“那么,轮流换人守夜吧”

最后,亚尔德意见通过了。看着剩下的两人在交换视线。心想他们肯定睡着的时候也时刻警戒着对方吧。

这也没办法,停止他们口角才是第一目的,参加守夜只是借口。

为了照顾找麻烦的尚书官,两人能产生些许同伴意识的话,就太好了。

由于生火很醒目,会引来危险,所以晚饭只吃了些干巴巴冰冻的保存食品。

“那么,我先睡了”

首先躺下的是商人。他似乎很容易入睡,眨眼功夫就打起呼噜。明明被卷入这种异常事态,却还真冷静。

“剩下两天,此人打算怎么带我们去北岭?”

杰沙鲁特低声嘀咕到。

“他本人说是五天哟”

“就算是五天,也不可能”

亚尔德笑着表示同意。以常识来看是不可能的。但正是因为寻求超越常识的手段,才去找到这位商人。如果不相信他,就无法走下去了。

“在沙漠以东,只有一位神明”

“这老朽知道”

“人从未完全了解过全智之神的一切。祈祷之人得到神的回应,方才知晓神的一部分”

“恩”

“传说中,神离我们过于遥远,如今连祈祷也很少能传达到神那里……不过,情况似乎发生了改变。刚才您也在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在下觉得……传说中流传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眼下正开始苏醒。神的力量也是其中之一。所有恩宠之力可能都在变强”

杰沙鲁特暂时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深思这段话的意义。不久,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不是以乘马的方式去北岭?”

“在下希望是那样。因为除非有奇迹发生,不然肯定是赶不上了”

“可是,那种力量老朽闻所未闻”

“正是因为知道的人稀少,才能称之为秘密吧。他也许正在犹豫,是否该对我们公开”

商人可能是在为公开秘密而犹豫,也可能是在找糊弄他们的方法,更有可能是在前往某个特别准备的特定地点。

杰沙鲁特一脸干脆地问道,

“要不要老朽掐住他的脖子,让他马上坦白交代?”

“在下是个胆小鬼,杰沙鲁特阁下。假设,这个男人拥有把人一瞬间送到世界尽头的力量,我们会怎么样?”

就算以剑威胁,就算以钱收买,但如果在一声‘再见’后被送到再也不可能回来的地方,什么手段都对他无可奈何。

“……原来如此”

“强制虽然很有效果。能够迅速把我们送过去,但那只是表面上”

“您的意思是,不能对这个男人使用强制手段吗?”

“是的”

杰沙鲁特有些过于为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倾向。叹了口气,堪堪忍住哈欠。

“你可以先睡”

“不,请让在下再稍微陪您一会儿”

杰沙鲁特露出淡淡的笑容,这样看来,他怎么也不像是个会被称为恶鬼的人物。

从相识当初起,就觉得他与普通骑士的行事风格迥异。原以为是由于他是沙漠出身的降将才会这样。

“那么你别太勉强了”

“杰沙鲁特阁下……您为什么会选择做军官?沙漠盗贼的话,不都是崇尚自由生活的吗?”

杰沙鲁特像是在哄孩子似一边微笑着,一边为亚尔德的肩上披好一条毛毯。

“天知道是为什么吧”

感觉他不会再对这件事吐露更多,于是亚尔德便住口了。

就连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自己也有秘密,人生远比自己曲折的骑士,当然会有很多不能对人说的事情吧。

得知恶鬼这个外号之后,不能说没有丝毫不安。不过,过分追问,未免太不识好歹了。

“可以再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刚才您说过名字的魔法分为两种。其中之一,就是咒师用的名借法术。还有一种,是什么?”

杰沙鲁特抚摸着下巴,嗯嗯地哼着。

“那种老朽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名还’吧。据说起源似乎比‘名借’更古老,那不是属于人的法术。能够使用的只有非人之物”

“非人之物……?”

亚尔德泛出无法想像的表情,杰沙鲁特点头道,

“与咒师不同,并不是从外部强加名字,而是由内部唤出名字。譬如说,从盗贼的心中找出忠实骑士的性格部分,并呼唤与之相应的名字,给其命名。与外部强加的不同,那是让人从心底产生变化的法术”

“听上去很安全”

“确实。那种法术不是用来破坏的,或者该说是用来修复的才对。让人发现自己原本应有的模样,接近理想中的自己——正因如此,才被称为神的力量”

稍微想了想后,亚尔德回答道,

“或许这是从神那里得到恩宠所必须的能力。沙漠以西,人们曾经不断寻找呼唤唯一之神的方法。而只有那些使用正确神名呼唤之人,才能得到恩宠”

“是这样吗?”

“是的,恩宠之力,只有那些发现了新的神名,并得到回应之人才能获得”

杰沙鲁特点了点头。

“与‘名还’法术确实挺接近”

“如今已经不存在这种法术了吧。在过去几百年来,没有任何呼唤出新神名并获得恩宠的人……”

亚尔德瞌上眼。

如果不是咒师该多好。不是‘名借’,而是以‘名还’之术,帮皇女从她身份的桎梏中解脱出来。

可是,现实没那么天真。皇女身上缠绕着的是深重残酷的枷锁,即使一丁点的自由都有可能失去。

——名为自由的东西,到底在哪里。

那时,亚尔德给皇女的答案是——在心中。但咒师,就连她心中的自由也想剥夺……

突然间,亚尔德感到强烈的憎恶。

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心中居然会潜藏着如此激烈的感情,这感情抓住他,用力摇晃。

皇女来到北岭是为什么?是为了自由。渴望却由于出身和血统而不得不放弃的飘渺的自由。

即便无法给她希望的生活方式,但她心中的那份自由一定要设法守住。虽然没法完成被派遣到帝都的最初使命,至少这件事还能做到。

——真是个令人困扰的公主殿下。

从与皇女扯上关系以来,亚尔德的人生就不断变得麻烦。无法推卸必须完成的事情不断增加。

睁开眼,紧跟着就被劝诫道,

“你还是早些睡吧”

“哪里可以找到能使用‘名还’术的人?”

“据老朽所知,他们不存在于这个世上。关于他们的存在,也都是传说中的——”

“传说,正在变成真实”

虽然被打断,但杰沙鲁特并没有显得不高兴。

“说得对……不过,这可是非人的法术。就算存在能使用的人,但凭道理能说得通这种人吗?他们会在哪里,会何时出现,会凭什么行动?”

长叹一口气后,他嘀咕道,

“——一切,都超过我们的理解吧”

“如果,来不及的话,只有‘名还’术才能让太守恢复吧,唤醒她真正的名字”

短暂的沉默过后,杰沙鲁特答道,

“老朽无法说什么。因为老朽没有试过解开‘名借’术。至少以人来说,名字并不是人的本质。人有血,有骨,有肉。被扭曲斩断了所有连接的名字,难以想像要怎样才能恢复……最重要的是,根本不存在能使用‘名还’的术师,所以都是纸上谈兵”

“不存在吗?”

“……祈祷能够赶上吧。好了,请睡觉吧。你要是病倒了,可就本末倒置了”

亚尔德无可奈何地睡下,想装出睡觉的样子。反正兴致已经被吊起来了,估计想睡也睡不着。

然而,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全身骨头咯咯直响。

脸上无精打采的商人和杰沙鲁特,彼此看都不看对方一眼,板着脸坐在地上。

在他睡觉的时候,似乎有过些对话。关于对话内容,亚尔德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感觉微妙。

起身后,杰沙鲁特见机就搭话。虽然大概是几乎没睡过吧。但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疲倦。

“正好想叫醒你了,身体感觉好吗?”

“还可以”

实际上,头部腰部后背都很痛,由于昨天过度努力,腿也觉得发软,只有意识很清醒。

“我去侦察一下。商人,把吃的拿出来”

是是,商人开始解开自己的布袋。留下两人,杰沙鲁特的身影消失在树丛中。

“食物只有昨天那种。干肉和干瓜,还有两天前的烧饼……啊,刚才还泡了点香草茶哟。不过没办法烧开,所以我不保证有多少药效”

什么也不吃是不行的,以烧饼包了一些切成小块的碎肉和干瓜,其他的就敬谢不敏了。食物有很重的冷藏味。只好用香草茶硬灌下肚。

一边嚼着干肉条,纳格宾一边嘟囔道,

“啊,好想吃顿大餐啊”

“等到了北岭,你想在北岭里吃多少都行”

“这个季节,北岭的厨房里能准备的也只有保存品了。就算没有碍眼的恶鬼,也吃不下去呢”

“你们又吵架了吗?”

商人皱起眉头。

“没有吵架。我还不想死。惹他不高兴的话,我的脑袋大概会被一劈二。我可不想把后背对着这家伙……所以车夫席我都快不敢坐了”

“这种判断——”

他有那么危险吗?这种话直接问不出口,在思量措辞的时候,商人开始说起来,

“曾经有个时代,所有在沙漠商道东半段行商的商人都知道,想平安通过的话,只有给恶鬼那帮人交钱。当然,也有些不知好歹自以为是的小气鬼,不付钱就想通过。但无一例外,在踏上行程之后数天,就会只剩脑袋被带回来”

“那真是……厉害”

现实凌驾于想像,商人继续道,

“由于身体不会被带回,所以有传闻说,那伙盗贼吃人。我堂姐夫的家族里,有三个人就是这样只留个脑袋被带回来的。堂姐夫说,这样连棺材都可以挑小号便宜点了”

该怎么回答比较好?该笑吗?

“……真可怜”

“这类故事太多,我就不说了。听说恶鬼在阿尔汗一战中幸存下来的传闻时,我就确信,那家伙肯定是一开始就打算背叛阿尔汗”

“可是,你怎么会清楚杰沙鲁特阁下与恶鬼是同一人?”

“我是从一个曾经是他部下的男人那里听说的。他告诉我,阿尔汗的将军就是以前的恶鬼。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原本是金盆洗手做起了商人,却遇上了横越沙漠的帝国军……其实我怀疑他是死在恶鬼或者恶鬼其他部下的手上”

“你所说的恶鬼,也是帝国的尚武官。可以说,与被帝国军杀掉没什么区别”

纳格宾突然看着亚尔德。

“尚书官大人,也是那支军队的随行人员吧?我难以想像呢”

“是这样吗?”

“明明是您自己的事,却说的好像别人的事一样。您还是老样子啊”

略带些责怪的口气。让商人心情恶劣不利于之后的行动,所以亚尔德决定补充说明一下。

“在下原本在沙漠边缘的城堡中就职。然后就收到了远征任免命令,不过从没拿起过武器战斗,只做一些物资管理类的工作”

“任免命令啊……您去北岭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身不由己吧”

说得对。对于没有长进的自己,只有自嘲地笑了。

“在下食帝国之禄。只要有命令,无论是沙漠还是高山,都只有去”

“您没考虑过辞官吗?”

“会养我这种人的,只有帝国吧。饿死可是很痛苦的……”

“被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还有些不能长时间存放的食物。要不要尝尝?”

商人取出的是水果。由于杰沙鲁特不久前刚刚给自己吃过难以形容其味道的水果,亚尔德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并没有开口。

“很好吃的哟”

亚尔德分不清这是何种水果。从根本上来说,他也缺乏对食物的执着。虽然讨厌饿肚子,但对美食并不怎么热心。

商人一把抛了过来,无奈之下接住了。比想像中要柔软。

“是带皮一起吃的吗?”

“是的,已经熟了,一起吃掉也没事。不过,皮稍微有些苦”

一面说明,纳格宾一面啃起水果。

苦味固然讨厌,但亚尔德还是学着纳格宾吃了起来。充满汁水的果肉在口中化开。好甜。几乎感觉不到苦味,但嚼了几下后,渐渐出现讨厌的味道。

原来如此,皮果然有些苦。

在亚尔德咀嚼着苦味的时候,纳格宾轻巧地转回了话题。

“总之,我不相信恶鬼。他是那种可以左手握刀子右手拿蜜糖的人”

虽然不打算对商人的意见唱反调,但稍稍想为杰沙鲁特辩解一下。如果没有他的话,自己恐怕早就死上两回不止了。

“想在帝国中枢活下去,这种程度的觉悟是必要的吧。对付不同的人,时而用刀子时而用蜜糖,不也很好吗?”

“您这么说的话……尚书官大人自己是怎么做的?能够灵巧地左右逢源吗?”

“在下和中框没什么关系哟”

“身为皇女殿下的副官,与中枢恐怕很近吧”

“越是近越容易死呢,在下会为了别被卷入其中而努力的”

在一声长到不能再长的叹息后,纳格宾嘀咕道,

“我说您啊,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请下次别再来找我哟……而且一开始和您订的约定只是送您去北岭吧,被那种危险东西追赶的,我可一点也没听说过”

“非常抱歉”

“请别道歉”

“可是,在下非去不可”

商人看着亚尔德,‘哈’地吐了口气。

“所以,我才觉得被您绑住了”

“绑住……?”

“连对一切事都恬淡不拘泥的尚书官,都这么严肃地开口说了。再不接受,可就不像个男人了。不过嘛……我还是觉得,如果您能够不来找我的话,就最好不过了”

“除了你以外,在下没有其他可拜托的人了”

亚尔德坦率地说到,商人却摇着头,系紧了货物口袋。扔到马车架上。

6

昨晚,偏离大道穿插到的小道,原来是条干涸的河床。淤泥蒸发尽水分后,平坦分布的天然道路。

由于帝国扩建新的灌溉用水路,这里的河水已经被截断了。虽然尚未完全荒废,却已空空如也的建筑,构为一片无聊的风景。

过去用来防汛保护的堤坝上,枯黄的草叶随风摇曳,沙沙作响。

忽然想起塞鲁克说的话。

——在夏未时节,草地一片片枯萎,变成金色。

北岭早已过去的季节,终于开始造访低地了吧。这周围民家的孩子们是否也像塞鲁克村子里的孩子那样,摇着草杆追逐嬉戏?

“看见了什么挂念的东西吗?”

“不,只是在看杂草而已”

杰沙鲁特泛出奇怪的表情,所以亚尔德笑着解释道,

“有个北岭人的部下对在下谈起过,关于他村子的回忆。孩子们在一片和他们身高差不多的茂盛草丛中奔走游玩。秋天草丛枯萎,化成金色……在下心想,这里的风景肯定也是那样吧”

待在身边总是嫌他郁闷的塞鲁克,如此相隔遥远反而怀念起来了。

“草丛吗,真是奢侈啊”

“在下听说阿尔汗是个水源充沛的富饶城市”

“就沙漠而言,是这样。但与南方低地不可能相提并论”

同样的景色,连绵不绝。

随着马车在漫长的寂静中前进,某种在被舍弃的土地上旅行的感觉渐渐强烈起来。

草丛中没有奔走孩童的身影,也听不到嬉戏声。

听说,新开辟的灌溉用水路是通往最容易为帝都提供食物的耕作地区。同时,还有一个目的是为了让那些反抗地区的水源干涸。

眼下已经空无一人的房子,不久后会被拆除吧。在这里出生的人们,将失去落叶归根之处。

——相当于是被帝国毁灭的。

说起来,原本是沙漠子民的杰沙鲁特和纳格宾也失去了家乡,对帝国不会有什么感激,只会有恨吧。

为亚尔德健康考虑而中途休息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这种话题。

“嘛,不过,我感觉帝国其实也不懒”

说出这句富于现实感的台词后,纳格宾重新思索似的摸了摸下巴。

“虽说多少要收些通行费,但比起南方那些暴敛横征的藩王来说,还算是挺有分寸的。也不会因为是混血而差别对付,趾高气扬也没南方人那么厉害。综合上考虑,并不懒。我是这么想的”

“不懒嘛……”

瞥了眼杰沙鲁特,商人嘟囔道,

“那边的恶鬼兄,是希望故乡毁灭的吧”

“没错。虽说是故乡,但没有喜欢它的理解。残酷的王,充满贪婪贵族的城市。那并不是什么让人想回去的地方。唯有美丽的景色,值得让老朽回忆”

在北岭谈及阿尔汗的时候,杰沙鲁特的回忆中确实只有关于景色而没有关于人的故事。原来其中还有这层意思,亚尔德为之愕然。

“您不留恋吗?”

“这么说的话,尚书官,你对于自己的故乡也不怎么留恋吧”

“在下是那种地万事都不怎么执着的人”

“您现在这么说可没说服力”

不知道杰沙鲁特是怎么想的,他缓缓开口道,

“人若是想回到哪里,便证明那里有让他感到亲近的对象”

“阁下也有亲近的对象?”

商人不怀好意地插嘴道,杰沙鲁特大度地耸了耸肩膀。看来他似乎把商人反抗性的态度,视为一种乐趣了。

“阿尔汗没有那样的人。在老朽还是弱小的孩子时,那些对老朽亲近的人,通通战死了。也没有谁会去恶鬼敞开胸怀。能让我由衷侍奉的只有《黑狼公》,但大公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阁下不陪着大公一直去吗?”

“大公并不希望那样。所以,老朽选择活着渡过余生”

“真是赤裸裸的人生呢”

“不过,并不坏”

“也许吧”

看起来像是意气相投……刚这么想,话题就变了。

“说起来,所谓的近道,明天能到得了吗?你该不会说就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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