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啰嗦啊,你都确认多少次了?我看您也别叫恶鬼了,改叫喜欢欺负弟媳的鬼姑吧”
“你的希望我像个恶鬼?那么就一根根拗断你的手指,直到你坦白为止”
“……请别再说了。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东西,在下可不想再吐出来”
“老朽会在尚书官看不见的地方,静悄悄地做的”
杰沙鲁特一脸严肃。吃不准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无奈之下,亚尔德转向纳格宾,摆正姿势鞠了一躬。
“在下也希望你能说明一下。我们如何去北岭?”
稍许,停顿了一下。
“我认识一个术师”
果然如此,亚尔德想到。但说出口的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是吗’。
商人完全垂下头。
“对不起,我最多只能说到这里。因为我和他有过誓约,不能再多说了”
“只要是能保证带我们去北岭就可以了。逼你说了这么多,非常抱歉”
“不不,怎么会……”
看着摇手的纳格宾,杰沙鲁特轻轻说道,
“你并不能保证吧”
商人又摇了摇手。
“不不不,没关系的,肯定能带你们去”
“你怎么和那个法师联系?”
“已经联系过了。说好了会送我们过去。不过,那是个有点不好对付的人,万一惹他不高兴的话,我可没信心劝说他。要是有人自作孽的话,可就不管我的事了”
“没关系的,因为杰沙鲁特阁下能够扮演非常和善的人物”
在一阵格外深重的沉默过后,商人叹息道,
“尚书官大人……该说您无所畏惧吗”
“常被人这么说”
“老朽会尽力像个非常和善的人物”
杰沙鲁特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随后,马车在缺乏紧张感的气氛中前进。再也没有出现过追踪者的身影和气息。
咒师已经放弃追踪亚尔德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是不好的征兆。
“为了使用‘名借’,似乎必须知道本来的名字。呼唤正确的名字,捕捉控制对方后,再强加借给当事人新的名字,被咒师的法术叫到名字,与普通被人叫到名字是不同的”
据杰沙鲁特所说,那相当于是在拥挤的人堆中有人在叫一个陌生的名字,对呼唤者还有被呼唤的人是谁感到兴趣,于是转身去看对方。
“听起来,好像有过类似的经验”
商人刚一插嘴,杰沙鲁特便肯定道,
“是的,老朽也曾经被呼唤过”
“……居然没在那时候完蛋”
“如果那样的话,你现在也就不用被卷入这件事了吧”
“对啊,那个咒师混蛋,做事半途而废。真想勒死他”
“那是没指望了。我早就宰了他”
商人皱起脸,嘀咕着‘这家伙真不懂开笑话’,然后用力挥了一下马鞭。看来他是想快速结束这份工作了。
“所以您才对咒师的咒术这么清楚吗?”
“那些被称为对抗手段的东西,老朽从头到底都试过一遍。感受着自己的心被侵蚀,如果只会等死的话,在咒术生效前,人就先要疯了”
“一般能够坚持多久?”
“这取决于咒师的本事了。还有就是被施术者的魂魄重量。被强加的名字越是与原本的天性背离,就越难成功”
咒师施展的‘名借’术在进行到某种程度的时候,魂魄似乎会发生激烈反应。杰沙鲁特是这么说明的。日常生活会因为变得不自由,人会变得明显奇怪。不能对话,没有人照顾的话,甚至会有生命危险——不过,如果是皇女的话,倒不必担心没人照顾。
“老朽是在自己恶化到那一步前,找出了咒师,所以关于之后该怎么做,没什么经验”
换言之,如果他们到达北岭时,皇女像个废人一般,那就表示赶上了。
关于没赶上时的应对方法,亚尔德决定不去考虑。
那肯定是杰沙鲁特的工作。
——长公主挑选这个男人,大概是由于他斩钉截铁的果断吧。
就算老将身负密令,要在皇女陷于有误皇家名声无法挽救时,了结她的性命。亚尔德也不会感到惊讶。
到时阻止的任务就交给陆伊他们吧,亚尔德摸着下巴想到。
——仅仅是呼喊名字,真的能对抗咒师的咒术吗?
对于之前在中庭时,所幻视到的内容,随着时间的推移,信心正在淡化。甚至有些钻牛角尖的问自己凭什么相信那个幻视中的人。
是否该立即转身回帝都,想办法将咒师找出来杀掉他?
亚尔德努力控制着犹豫的心情。
此路不通,知道的。如果能抓住咒师,一开始就会这么做了。
对方肯定是受三皇子的保护。如果藏匿在皇子府邸中,想进去搜人就必须有无法动摇的铁证。而如果藏匿在外面,想找出来反而更困难。
而皇女的所在地则众所周知,虽然到达那里有些辛苦。
路需要一步步的走,再焦急也没用。
眺望外面寂寥的风景,总有股说不出来的郁闷。无计可施,脑中尽是些坏事情。
黄昏前,商人停下了马车。
“我先去打个招呼”
他大概是去术者那里吧。一手拎着个塞满礼物的布袋,表情有些紧张。
“拜托你了,请快去快回”
在偷偷瞥了杰沙鲁特方向一眼后,商人鞠了一躬,背着布袋走去。
商人刚走不久,杰沙鲁特便看着亚尔德小声说道,
“老朽去周围侦察一下”
“您是想追上去吗?”
杰沙鲁特没有否定。
“如果周围环境并不危险,老朽就会跟踪上去。反之,则会回来担当护卫。保护尚书官的性命是放在第一位的”
就算劝他也没用吧。亚尔德点头道,
“那就请您根据自己的判断做妥当的处理吧”
先了一礼后,杰沙鲁特朝刚才纳格宾离去的方向走去,很快也消失了身影。
独自一人后,疲劳感深深袭来。
大概是之前当成同行者的面,不想露出疲态吧。身体有些发烧般微热,呼吸困难,被风一吹就打起了寒战。饱受马车颠簸之苦的关节咯吱直响,仅仅是想办法移动身体便会产生呕吐感。
这种状态能坚持到北岭吗?
——什么也别想。
虽然知道这是明智的选择,但实际做起来却挺困难。
坚持不到北岭的吧,就算到了也赶不上吧,就算赶上了凭自己也是没办法改变的吧……这不适合自己吧。
现在最理想的,是塞鲁克那种深信不疑一条筋走到底的人。
不过,塞鲁克自己也许不会承认。因为他似乎相信,无论什么问题,亚尔德都会帮他解决问题。记得被他折腾的,做了许多分外的工作。
该向太守申请特别津贴,抬起头望着天空,亚尔德眨了眨眼。
被湿气弄得雾霭朦胧的天空中,有只白色的鸟儿在盘旋,体积并不大。
——不会吧。
鸟儿盘旋的弧线越来越窄,最后如同一只箭般飞了过来。
呆呆注视着的亚尔德眼前不远,在他膝盖上着地,鸟儿摇晃了几下,挥了挥翅膀保持住平衡。圆圆的眼睛,正紧盯着他。
亚尔德朝周围看了看,没有其他人。
“塞鲁克?如果是塞鲁克的话,你就啄一下手指”
刚伸出手指,就被急不可耐地啄了。没留意居然把昨天受伤的手指给伸了出来,伤口立即裂开。
“……稍微,轻点儿”
鸟儿听话地,这次只是轻轻划过似的,碰了碰他的手指。
——没错,是《雪鸠》。
上次听皇女说,好像是在训练它们飞到帝都。那不是在开玩笑吗?
它是怎么找到自己的?虽然想问的东西有一堆,但不得不放弃好奇心。
“没有时间了。在下先说,你回答。肯定就啄一次,否定就啄两次”
鸟儿望着亚尔德的脸。亚尔德心想要是它没回应的话,对着一只鸟说话的自己,看上去肯定很傻。不过,还是继续说道,
“在下有两个同伴。还是别让他们知道《雪鸠》的事情为好。有谁过来的话,你马上飞走”
鸟动了。朝着亚尔德的手指迅速啄了起来。一次……两次。
突然就遇上预料之外的反应。这个笨鸟头,亚尔德歪着嘴,没有说服他的时间了。
明知没有时间了,却犹豫起来。
如果在这里告诉他皇女的名字,命令他唤醒皇女的话,肯定还来得及。亚尔德也不必辛苦地回到北岭,只要找个合适的地方,等待回复就可以了。
可是,只凭刚才的确认,不可能就轻易相信操纵这只鸟的就是塞鲁克。就算是塞鲁克本人,该不该把皇女的名字告诉他,也是值得考虑的。更不用说冒牌存在的可能性了。
不过,若是皇女掉入咒师的掌控,再怎么保留名字的秘密也没有意义。
虽然不想去判断哪边更危险,但是,也不能不判断。
“太守被咒师盯上了。长老或者厩舍长的话,可能知道消除法术的方法。请你去问一下他们。还有……替我传句话给陆伊。如果他知道太守的名字,请在太守耳旁呼喊她的名字。还有,严密警戒北地,加强防守力量”
鸟儿歪着头,凝视着亚尔德。它看上去比塞鲁克要聪明得多。
“在下也会尽快赶回”
鸟儿碰了碰手指。一次。
松了口气。
“在下能够告诉你的,只有这些。其实你不必特意飞过来找我……快点回去吧。需要你的不是这里,而是北岭,好好工作吧”
鸟儿挥着翅膀,轻啼一声。接着,用力在亚尔德膝盖上一跳,一口气飞上了天。白色的身影很快变成小点,融入淡色的天空,分辨不清了。
——这样,就行了吧。
陆伊知道皇女名字的可能性,并不等于零。但也非常低。
——或许该把名字拜托给塞鲁克。
一想到说不定会为此后悔半生,就感到挥身无力。要是世上有后悔药该多好。
擦去鸟儿留下的触感般,拂了把膝盖,亚尔德站起身。活动身体的话,就不会考虑多余的想法了吧。虽然一阵晕旋和头痛袭来,但亚尔德毫不在意地伸了个懒腰。
不久,回来的杰沙鲁特,表情有点微妙。
“……您没事吧?脸色好像有些”
“没事”
想都没想便当即作答。从杰沙鲁特的表情上,虽然看不出有任何相信的样子。总之,他先报告起来,
“商人进入一间小屋。周围应该没有埋伏的人”
“是吗,您辛苦了”
“这点距离没什么累的。对了,请把这个吃了”
话语之前似乎没什么衔接。递过来的水果,亚尔德有印象。是那种非常非常酸的东西。
“不不,这个在下…”
“请把这个吃了”
杰沙鲁特的表情相当恐怖,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决定吃了。吃完后,就开始觉得腿脚发软,感觉好像不是站在地面上。
一动就觉得恶心,好不容易才吃下去的那种怪味,好像快要吐出来了。
很快,商人也出现了。刚露面,就看着亚尔德脸问他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嘴上回答没事没事,心里却在腹议,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问这种浪费时间的问题。
“对方愿意送我们三人去北岭,但是不愿意露面见你们……另外,我的金子不够”
“他要多少?”
“三枚金币。我个人的那份,他倒是可以先欠着”
杰沙鲁特脸色不快。
“平时你都是付这个价?”
“平时我才不会用呢。而且这次,又是带着你们……”
对方是打算隐藏行踪吧,模糊地想到。杰沙鲁特接着又问,
“先付钱吗?他的本事可靠吗?”
“那还用说,一瞬间就可以到北岭。不过,并不是哪里都能到达。直接送到城门前可不行”
“会到达哪里?”
“崩溃的旧城遗址附近”
那样的话,受到盘问的危险性也就没有了吧。
一枚金币等于十枚银币。亚尔德的月俸折合起来算的话大概是三枚银币。据说拖家带口的话,不做些事业就得饿肚皮了。
事到如今才觉得升职为太守副官怎么俸禄却不见提高,他看着杰沙鲁特。
“您手头有闲钱吗?”
亚尔德自己是只穿了件衣服就从三皇子府邸里逃出来,根本没有什么钱袋子。
“为了隐藏踪迹,老朽的钱大部分都用在帝都了……”
看来,他似乎在私底下做了很多工作。
杰沙鲁特从怀中掏出荷包。商人一边窥视着里面,一边问道,
“连枚金币也没有吗?”
“金币容易泄漏踪迹”
“……啊,是啊,金币太显眼了”
他摸出来的全是小铜板,别说是三枚金币了。连一枚也不凑不齐吧。能不能凭商人的信用,先把亚尔德一个人送过去。不,光是凭亚尔德一个的话,从旧城址到新城之间的那段路就能要了他的命。至少也要两人——思考着,啊,亚尔德突然嘟囔道,
“居然忘记了”
“什么?”
“请把在下的琉璃灯取来”
姑且不管是否养好了身体,至少是为了‘给我回来’的命令,用掉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亚尔德从琉璃灯的座底下,取出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