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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飞雪花让人感觉舒适的,只有最初的瞬间。
尊重术者希望尽快施法的意向,一行人身着防寒衣,抱着包袱,走入小屋。里面空无一人,术者是在外面?还是在楼顶?抑或在地下室?将报酬放在一角,坐到指定的位置。
刹那,景色转换。
一眨眼,便到北岭了。这实在是过于突然与轻描淡写的移动。
——这是什么力量啊,太惊人了。
摇摇晃晃地踏出一步,扑哧一声,陷入雪中。杰沙鲁特抓住他的手臂,一连喊着尚书官大人,一边将他拉回来。
“你知道城堡的方向吗?”
亚尔德眨了眨眼。杰沙鲁特的眉毛已经开始积雪了。
“哈?”
“那个笨商人说他不知道”
“所以我才讨厌冬天嘛”
这样站下去,所有人都会成为雪雕。亚尔德一边这么心想,一边打量周围。
没有想像中那么厉害,但还是遇上了暴风雪。
周围过于黑暗,能见度几乎为零。勉强能够看见折断的柱子——准确来说,是能看见被雪覆盖,尚能保留外观的断柱。
“大概,知道”
杰沙鲁特点点头。‘大概’这个词他也许不太愿意接受,但他没有说出来。
“拜托你了”
“尽快哟”
“别妨碍尚书官”
一边祈祷体力能够多保留些,亚尔德一边向周围张望。
寻找能够用来集中意识的对象,第一个想起的是巨鸟的身影。
——希洛巴。
希洛巴的话,肯定来过这里。而且,应该回城了。
亚尔德寻找着那只羽色称不上很漂亮的鸟儿身影。一点点加速追溯时间。
无意训中手贴在腰际。护身符由于放在防寒衣的内侧,想要握住是不可能了。
——帮帮我,希洛巴。
朦胧中,鸟的轮廓显现出来。
在它对面的,就是自己,还有……悬崖。如果不小心向边一边踏上一步的话,绝对是死定了。
巨鸟没有搭理亚尔德——朝这边走来。看来他们似乎正站在正道上。
“往这个方向”
为了贴近希洛巴的幻影,亚尔德迈出一步,但很快就被雪埋住了。
“老朽走在前面,喂,商人。你来背尚书官”
“背是没问题,但背着这么高个的人,如果拖后腿我可不管……”
虽然抱怨着,但纳格宾还是背起了亚尔德。几乎在背上的瞬间,哇啊,他叫了起来。
“烧得好厉害,这下麻烦了”
“早就知道了”
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但其实说话的人,是杰沙鲁特。
亚尔德将希洛巴的幻影稍许往前推进了些。
“稍微,往左。这里原本是鸟儿通行的道路,所以两边有斜坡”
“尚书官大人好像说了再往左边点!”
杰沙鲁特听见了。
“知道了,老朽来背吧”
“那样你的体力会不够用的”
“分不清道路,再怎么保存体力也没用”
没去坚持要自己走,他已经快没有力气了。
“那边,能看到一个突出物——”
手指着的,是留在视野中的过去景色。现在是什么模样,就不清楚了。总之,不能放掉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希洛巴的幻影。如果让它溜掉,可没信心能够再次捕捉到他。
“——能看见吗?”
“有块不自然高出的地面”
“是作战工事。古老的,防卫线。沿着那里前进,就是通向城堡的道路,大概……”
商人的视线仿佛洞穿了满天飞雪。但这种天气想要找出道路恐怕很困难吧。
让希洛巴再前进一些,鸟儿无视那道工事,朝着斜面跑了上去,作为路线来说无法参考,但城堡的方位已经知道了。
“这里没有道路,城堡在那个方向”
杰沙鲁特颔首道,
“商人,快跟上。老朽可不会照顾你”
“这算是过河拆桥吗?”
听到他恨恨的嘟囔,杰沙鲁特一笑了之,
“我们有什么写明了要陪你一起到城堡的字据吗?不必废话,走吧!”
在视野范围的尽头,亚尔德停下希洛巴的活动,固定住。并不困难。就好像呼吸一般,不必思考更不烦恼该怎么去做。只是,随意就行。
不过,体力正消耗。他看见的是数十天前的景色。与追溯到明天或前天不同。
倾听着杰沙鲁特分开积雪的声音,闭上眼。
世界在摇晃。闭上的眼皮底下,希洛巴正近距离打量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尚书官阁下”
感觉胸口附近传来声音。杰沙鲁特在问什么。
“……嗯?”
“这个方位正确吗?”
亚尔德恍惚地环视周围。焦点似乎在晃动,希洛巴的身影来飘移,好像有数个它在那里。
“没事,请跟着鸟前进”
“鸟?”
商人的手拍了拍亚尔德的背。
“快走吧。虽然雪把周围的外貌都改变了。但这块地形,我有印象。大概能找对路”
杰沙鲁特没有再多说些什么,暴风雪刮得更大了。而商人则不断地嘀咕着向亚尔德提问。都是诸如:您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有没有什么能带到帝都去的北岭特产啊?之类的问题。
头脑转不过来,连一半问题都没有答上。但他还是不停地向亚尔德发问。尚书官大人喜欢的食物是什么?讨厌酒的话,有什么喜欢的饮料吗?说起来,上次送给您的酒瓶空空如也了吧……
途中,休息了两次。商人从怀中取出个小瓶子凑到亚尔德嘴上。强烈的味道刺激了鼻子。
“请喝一口吧,这是药”
喜欢喝酒的人似乎都这么说。想把脸挪开,可惜没有成功,被强灌了一口气。果然是酒。
“走了”
越过杰沙鲁特背着他的肩膀,看见了一个斜坡。前面有处巨大的黑影。
——龙?
眨着眼想让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一些,影子的轮廓变淡,如同羽毛般散开。
“是城堡……”
能看见好像窗口的灯火。俯视下方的城墙箭眼中,也能看见淡淡的光芒。
这是幻影吗?在注视之中,影像开始淡薄,眨眼便消失于暴风雪中。
不过,暴风雪对面黑黑浮现的,正是北岭的主城。虽然大半被大雪埋没,但肯定没错。
“啊!恶鬼兄,是城堡,城堡啊!”
亚尔德已经连抓住杰沙鲁特后背的力气都没了。要问为什么没掉下去,那是因为不知何时起,他被绳子绑在其背上。
冒险中带上绳子是基本常识,他想到。之前他确实考虑过带上绳子。虽然这次两手空空,但大概是有谁顾虑周全地想到这点了吧。
——哦不,并不是完全两手空空。
商人拎着的玻璃灯,就是他的东西。淡淡的光晕让黑暗微微回避。黑黑延伸的影子的命运,大概是被夜晚吞没吧。但是正因为有光才会有影,这是亚尔德长大后才知道的。
已经不是孩子了,一边想着一边闭上眼。
摇曳灯火的对面,是锈迹斑斑的窥孔,咯吱作响的门扉,还有镜中浮现的人影。
眼罩遮住的白色容貌,缓缓转向亚尔德的方向。手掌滑入长发之间,开始解下眼罩。纤细的手腕上拷着沉重的枷锁。
铁链轻响。
“开门!”
受惊睁开眼,梦消失了。所见的是黑色的石制城门。
“开门!”
呼喊的是杰沙鲁特。他握紧拳头,敲着厚重的大门。以铁链吊起的大门是石头制成的,夏天的时候,一直敞开着。到了冬季才会关上。
“因为暴风雪所以里面人听不见吗?”
“雪太大了”
“门……”
亚尔德刚插话,两人便闭上了嘴。商人仿佛在逗他似的说道,
“是啊,这是门哟。已经到城门了,尚书官大人”
“没有,门卫吗?”
商人转了圈眼珠。
“好像有。不过,该怎么进去?我可不愿意在这里被冻死呢”
“在下,来喊”
“哈?刚才恶鬼兄全力喊过了哟,可是好像没人注意”
解释起来很麻烦,所以亚尔德挥了挥手示意让他来。不过他的手挥得实在没劲。
“请放我下来”
杰沙鲁特解开绳子,亚尔德摇晃着站到城门前,手抵大门。
——快过来吧,希洛巴。
据说北岭的骑士,能够与鸟儿心意相通。帝国人为了驾鸟也必须做到这点。
也就是说,鸟儿有能够读懂人们心灵的力量。
亚尔德没有帝都人的血脉。虽然在故乡也算是古王国中的一支名门家系,但心灵对话的能力是完全不用指望的。
神虽然赐予人类各种恩宠,但人并非神,所以无法使用复数的恩宠。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具有过去视能力的亚尔德,绝对无法掌握心灵对话。像北岭人那样与鸟心灵相通,是万万不可能的。
一直在思考。之所以能驾御希洛巴,大概是因为那只鸟儿有很强的心灵对话能力,能够了懂亚尔德的想法吧。
它们是以心灵相通为前提才愿意载人的生物。所以不认为只有希洛巴是个例外的笨鸟。
希洛巴,肯定能听到亚尔德的心灵之声。
——希洛巴。
额头贴在大门上。凉嗖嗖的,感觉很好。
——拜托了,过来接我吧。
当然了,希洛巴到底能不能听见,亚尔德并没有把握。如果猜错的话,就是在白费力气。
可是,能想到的办法,只有这个。
“来吧,希洛巴”
轻轻低语之后,慢慢坐倒在地。
商人慌张地抓住他的手腕。
“振作点!尚书官大人如果比我更早退休的话,我可是会困扰的。千万不能睡,喂,尚书官大人!尚书官大人!”
杰沙鲁特拎起亚尔德。
“商人,尚书官就拜托你了”
“拜托给我?……恶鬼兄想怎么样?”
“爬上去”
“别疯了。这墙壁上装了尖钩,虽然这里看不清,不过确实在最顶上有尖钩。现在雪又大又冷,光想靠手指来支撑体重是不可能的”
他知道的比自己还多呢,亚尔德一边这么心想一边眯开一条眼逢。接着‘啊’嘀咕道,
“来了”
门动了。
嘎啦嗄啦地响起铁链卷起的声音。石门抬起一条缝,缝隙下可以窥见一只尖嘴。
在其一旁,出现一只小脑袋。是厩舍长那里工作的少年。他看到亚尔德后,兴奋地大叫。
“厩舍长,真的是尚书官大人!”
“其他还有谁?”
“还有商人纳格宾和尚书官的护卫。只有我们三个!请快点让我们进来吧,这里会冻死人的……特别是尚书官大人!”
纳格宾叫喊着回答后,传来厩舍长的声音。
“又是你啊,别乱嚷。喂,过来帮忙”
少年消失不见,希洛巴也收回了铁嘴。可以看见它焦急着乱踏地的大爪子。
门还没有打开。
“原来是这样啊,您刚才是在喊鸟吧”
“就算门卫不在,厩舍长是不可能不在厩舍中的”
商人佩服地点头道,
“贤者的话语。来吧,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进去了。马上就能暖和地休息了。我去让厨房给您煎点药吧”
“不……等在下先做完一些事”
感觉两位同伴似乎对视一下,亚尔德没有理他们。
从一点点抬起的大门下,又看见希洛巴的尖嘴了。很久没见,感觉好像变大了。
“您的身体做不了那么多事哟”
“你想做什么?”
被左右同时问到,不由得想笑了。
“在下必须,面见太守”
“不能延后些吗?”
——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
亚尔德在门前横躺下来,出声道,
“希洛巴”
亚尔德明白亚尔德的想法。从缝隙间挤进去,用尖嘴叼住亚尔德的领口,一口气将他拉了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后,希洛巴又叼着他的领口,扶他站起来。
“……谢谢”
一边道谢,一边抱住它的脖子,靠在它的身上。几乎站不住了。眼晕耳鸣。商人的叫声,从门外响起。
“尚书官大人!?”
亚尔德看了持周围。在铁链吊机周围的只有厩舍长和他的助手两人。
“太守在哪里?”
从吊机上松开手,喘了口气,厩舍长好像在看什么形迹可疑之物般打量亚尔德。
“我怎么可能知道。所有人都在会议室,你去那里打听吧”
“会议室?”
从脚边响起声音。一身雪花的杰沙鲁特正从那道缝隙中爬进来。
他运气不好地碰到了希洛巴的腿,被狠狠威吓了。但不仅没被吓到,反用眼睛瞪了回去。只见他站起来后,继续说道,
“这么晚了,为什么还在开会?”
“是维夏召集的人。虽然也来厩舍里找我,但我告诉他皇帝陛下怎么可能找我这个浑身鸟臭的厩舍长有什么事,把人赶走了。所以,才能运气好地救了你们”
亚尔德埋在希洛巴背上的头,抬了起来。
长公主凝视他的眼眸,溢满芳香的中庭,那天夜里所有的记忆一下子苏醒了。
——那么这件事你知不知道呢?
独特的语调,轻柔的声音与白皙的喉咙,纤细的手指上闪着银光的戒指。
“那个叫维夏的……就是陛下的传达官吧,这样说来,她是正在传达龙声吗?”
以前在传达官开始恢复自我的时候,杰沙鲁特也正好在场。所以他似乎是记忆了名字。
“我不知道什么龙声不龙声的。这几天,这里的人都在说什么皇帝这样那样的,烦死了。你……上次说过,维夏会恢复正常的吧?但她那样子我实在不觉得像是正常”
——陛下派遣给公主的传达官,失去了联系……
脑子里光想着皇女中了咒术,却把传达官的这件事给忘。
“太守说什么?”
“我才不知道呢,大人物那边没我出场的资格”
不安越发强烈,感觉很不舒服,快想吐了。
——怎么办?
只有硬着头皮上了。自己是为此,才来这里的。
“衣服里都吹进雪花了哟,冷得不行啊……你们怎么了?”
终于钻进门内的商人,望着看去气氛邪恶的三人,吓了一跳。
一声大响后,石门关上。从起吊机那里跑来的少年拉住亚尔德的衣袖。
“有告示说,太守大人身体不好。现在是传达官大人全权处理所有事务”
“告示是三天前发的吗?”
“好像是的。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太守了”
“不会吧……”
商人把话说到一半,就堵住了自己的嘴。
“我们该怎么做才好啊?”
少年无依无靠般寻问的表情,与塞鲁克一模一样。
“做该做的事,纠正不该做的事”
亚尔德看着厩舍长。老人盘着胳膊,不高兴地看着他。他大概是突然跑出来的话,连防寒衣也没穿,鼻子和脸颊通红。
“维夏的鸟还好吗?”
“以它的年纪来看,还算精神。不过最近维夏都不来看它,它正在闹不高兴呢”
亚尔德抓住少年的肩膀,命令道,
“你快去把那只鸟带过来。在下要让它帮忙夺回它的主人”
“尚书官大人您要去哪里?”
“去会议场”
“老朽陪你去”
杰沙鲁特迅速撑住亚尔德的手臂。被希洛巴和杰沙鲁特从两边支撑着,亚尔德一步步走了起来。商人则无助地问道,
“我该做什么?”
“你跟我来。会议室的事情就交给官吏去做就行了”
背后听到厩舍长的声音,亚尔德他们已经朝会议室走去。随着离会议室越近,激昂的北岭人的大嗓门也开始听见。
“……所以……之类……要见死不救吗?”
“谁……那种事!”
“住口住口!”
不由得长叹了声,嘀咕道,
“回到北岭的真实感,终于有了”
靠在希洛巴的身上,亚尔德进入会议室。杰沙鲁特后退一步,从后面扶住他。
里面是一群杀气胜胜的男人们,几乎所有人都在用力所能及的声音大喊大叫。
“这是在,闹什么?”
没有一个是冷静的。他们连亚尔德出现在那里的事都没发现。
看了一眼太守的座位,亚尔德喘息起来。
强大的龙气,让视野摇晃。静静坐在椅子上的那人,正支配着整个会议室。
——是传达官。
准确来说,是寄宿在传达官体内的某人,完全控制了这里。
——是谁?
如果操纵维夏的话,其表面必然会显现出现当事人的真实相貌,就好像之前皇女在传达官身上完全附体的那种状态。但亚尔德看见的,却只是那个北岭小姑娘的相貌。
亚尔德感到混乱,环视了一圈会议场。
耀眼的龙气,将亚尔德的视野染成白茫茫的一片。他眨了眨眼。现场人们的身影开始消失,不见了。
“你们还听不懂我的话吗!”
依斯亚姆的声音把亚尔德拉回了现实。往那边看去,依斯亚姆总是打理整齐的胡子,在他脸的下半部根根爆发。好像在开玩笑似的。
“现在不是这做这种事的时候。已经有个村子失去联系了。你们,好好想想这代表什么!”
“别说蠢话了,敌人应该是从南方来的”
“不对,是山脚下的骑士团把我们都给出卖了!”
“骑士团出卖北岭能有什么好处?冷静想想清楚!”
“我怎么知道会有什么好处!大概是被那些狗屎南方给骗了吧!听好了,我们现在不能离开这里一步,因为不出去就死定了”
“会被杀哟!”
“那该去哪里?”
有谁在吼。
“给我们对策,我们要明确的对策!”
亚尔德朝身边的某人呼唤。但没人看他一眼。
就在这时,希洛巴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扶在它脖子上的亚尔德都能感到这口气的巨大。
接着,它清啼一声。
一瞬间,会议恢复了安静。
所有人的注意力,现在都转向希洛巴。
——你们这些无条件把鸟放在第一位的北方佬。
这次,轮到亚尔德说话了。
“太守在哪里?”
声音不如意愿中那样响亮。但是,在寂静的会议室中却清晰地回荡。
依斯亚姆分开人群,走过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下刚刚回来”
“来得正好,让我听听你的意见”
“把郡太守置之不理,却想听在下这个副官的意见。为什么,太守不在这里”
“可是——”
再次,亚尔德从胸口中挤出声音来。
“太守,在哪里!”
依斯亚姆愣住了。
“太守正在休养”
从太守的座位上传达官回答。她一边摆弄着扇子,看出不看亚尔德就回答观察家。
“副官,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传达官每说一句,龙气就会散乱。力量扭曲,分裂,然后收缩。摇晃粉碎的世界另一边,模模糊糊地看见传达官的身影。
“太守令在下在帝都疗养,现已回归”
“远道回来嘛。那就在好好休息吧,送他回房”
扇子一指,她背后的骑士们就走向前。没有看见陆伊。也不见阿吉鲁。
“请您等一下。在下之所以离开帝都,是听说皇帝陛下派遣到北岭的传达官,失去了联系”
传达官笑了。
“你是在给朕说笑吗?”
“大胆,竟然敢对陛下无礼!”
一位骑士把手搭在了剑把上。
“无礼的到底是谁!”
亚尔德拼命用力一步步走去。
地面在摇晃,天花板,墙壁,还有周围的人脸,一切都在激烈地摇晃。仿佛被卷入了大河之中。
不过,没有声音。
刚才的骚乱仿佛是假的一般,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亚尔德的声音,响彻其中。
“从陛下的传达官身上夺取本来的龙声,欺骗臣民,这等同于是在反叛帝国!”
传达官摊开扇子,遮住嘴。
“祸从口出,尚书官。给朕的传达官定罪是大逆不道”
“祸从口出的是哪边呢。您刚才说过‘太守正在休养’吧,您为什么没有称呼她为‘女儿’?即便被扭曲,恩宠依旧是恩宠,真实之神赐予的力量,是不允许谎言的”
“诡辩……”
“你不是真上陛下。你是谁!”
传达官用扇子遮住嘴巴,无言地回视着他。
再推一把,亚尔德缩小了问题范围。
“如果是真上陛下的话,很容易回答这个回答吧。而不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你,绝对不可能是陛下。你是什么人?”
“朕听够了”
啪嗒一声,扇子合拢,指向亚尔德。
“逮下他”
传达官周围近一半的骑士,朝亚尔德冲来。亚尔德背后的杰沙鲁特抢先一步挡在前面。
瞬间一刀,将迎面冲来的第一个骑士的剑击飞。希洛巴发出大声威吓,尖嘴猛啄。
从背后被人拽回,亚尔德摇晃着。
“让鸟儿战斗,你在那里待着只会是累赘!”
是依斯亚姆。他把亚尔德拉回自己的身后。然后像是抛在一边似的,松开手。倒在地上的亚尔德勉强压住了呕吐感。
胸口闷得难受,快不行了。要不要试试当场晕过去?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睁开看。
——啊,鸟过来了。
在一片混乱的会议室中,有只鸟奔了进来。它无礼北岭人和骑士们,朝着太守座位一路直线奔去。
传达官尖叫起来。
她背后的骑士们,挡到前面。
杰沙鲁特拳打脚踢,赤手空拳用无愧于恶鬼名号的武技把一群全副武装的骑士打得溃不成军。希洛巴也在一旁奋战。不断挡住想朝亚尔德方向冲来骑士。
想方设法让不听使唤的膝盖动了起来,有谁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抬了起来。是依斯亚姆。
“那只鸟是怎么回事?你干的吗?”
“那是传达官的鸟”
心脏如波涛般起伏,光是说话就已费了最大力气。
“传达官的?”
“她叫维夏,是北岭的姑娘”
明明她的相貌所有人都看到了,却谁也没有发现。无论是她童年好友的塞鲁克,还是她的亲人达尼……这些北岭人到底在看什么?
依斯亚姆朝太守座位方向转过头,皱眉道,
“别让那些骑马的伤害鸟!”
太守座位附近的北岭人,同时行动起来。弯着腰朝握剑的骑士们走去。
“塞鲁克!”
依斯亚姆捡起把掉落的剑,扔了过去。
站在离太守座位不远处的塞鲁克,反射性地接住了剑。
看上去就像排练好的格斗剧似的。
奇怪的是,塞鲁克没有动。他呆呆地看着剑,然后望着亚尔德。
“你在发什么愣,塞鲁克!拿剑战斗!”
依斯亚姆松开亚尔德的手,走上去。亚尔德摇摇晃晃地回到希洛巴的方向。
那周围的骑士,尽数被杰沙鲁特收拾掉了。还在战斗的骑士,都小心翼翼地与之保持距离。
“杰沙鲁特,请保护那只……”
一阵激烈的咳嗽,让他终是没有把话说出来。但杰沙鲁特的反应很快。他飞身一跳,一口气冲上太守座位。眨眼便击飞一把砍向鸟儿的剑。剩下的几个骑士都被吓住了,其中一个不小心翻落下去。然后立即被下面聚集的北岭人制服了。
可是,传达官背后守着的另一个骑士,被逼入绝境反而激起了凶性。
冷不防,他突然刺出一剑。
羽毛飞起,鲜血飞溅。
一瞬间后,传达官的扇子掉下,尖叫起来。
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叫声。
同时,亚尔德感到她身的龙气迅速变弱。
究竟是怎么走上去的,亚尔德已经不记得了。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就出现在传达官面前。
‘血止不住’听见有人在说,有谁已经去喊厩舍长了。紫色的肩衣上,可以看见斑斑点点的飞溅血迹。是鸟的血。
保持着尖叫的姿势,传达官僵硬不动。
亚尔德握住她的手。刚才还握着扇子的手。如此冰冷。
“维夏殿下”
没有反应。
苍白的脸颊上,也被血珠溅到。为了抬起手,不得不总动员所有的意志力但亚尔德还是为她抹去了血迹,以双手捧住她凉凉的脸颊。
“不能放弃自己”
凝视传达官的双眸。就像某位天真诗人形容的寻样,苍穹般的眼眸。可是现在,正失去光泽乌云笼罩。仿佛生不如死般。
感到有谁跪倒在旁边。实在懒得去看那里。只尽尽早结束这一切。
“尚书官大人……我……”
这是塞鲁克。亚尔德喃喃细语般回答道,
“请你呼喊她的名字。救救她”
这,不是自己的工作。
名字的魔法既然增强了力气,那么好友或亲人的呼唤,应该才会有效。
“可是,我——”
“太守,在哪里?骑士团长呢?”
“陆伊大人……在牢狱里”
亚尔德抱着头。终于回到北岭,本以为只要在皇女的耳边呼唤她的名字,不管成功还是失败,自己的任务都算是结束了。
“把剑还给他,放他出来”
拍了拍身边骑士的肩膀,那个骑士,一瞬间露出‘为什么是自己’的表情,但很快就奔去了。比起遵从亚尔德的命令,让他快跑的似乎是希洛巴那边不停威吓的尖嘴。
真是好,一边心想,他一边轻抚希洛巴的脖子,然后朝捡起开口的骑士们问道,
“我必须去太守那里。太守在哪里?”
骑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终于回答道,
“……因为太守总是胡言乱语,又喊又闹,我们拿她没办法才——”
“不必多说,她在哪里”
“……牢狱”
没听见这个回答时已经全身发烫,现在更是脑内都快沸腾了。
“带路”
骑士们再次面面相觑。传达官倒下后,他们似乎也恢复了正常。看上去好像对此前的行动感到困惑。
皇家的恩宠不仅仅是通信,历史上曾还有过操纵人心的记载——但那早在数百年前就遗失了。
——这种事无关紧要。
他现在有更重要使命。
“我带你去”
说话的是依斯亚姆。
默默无语地抱起亚尔德的杰沙鲁特身上,传来鲜血的味道。
2
牢狱所在位置,是只有少数房间的四层。
途中,虽然与不明事态的士兵们发生争执,从会议室里追来的人们加入队伍,没花太多时间,就通过了。
那个传达官有问题,一个人说了,大家都开始点头。据说集团化便意味着随波逐流,渐渐失去自己的主张。
“如果不是依斯亚姆坚持反对的话,会议早就结束了”
“反对什么?”
提问的是杰沙鲁特。亚尔德已经累垮了,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
“就是传达官大人的指示。反对出兵,反对派遣搜索队……还有什么来着?”
“我记得他还反对让公主殿下休息。说是在这种危急的时候,没有太守同时未免太奇怪了之类”
“没想把那些骑士居然敢把公主殿下关入牢狱”
北岭人似乎一直以为皇女还在房间里休息。杰沙鲁特问道,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公主殿下出现怪样是在……五天之前吧?”
“我记得也是五天之前。她说什么……自己会毁了国家,之类的”
‘不对’如同呻吟般依斯亚姆插话进来,
“不是国家,是这个世界。她胡言乱语地说什么‘这样下去,一切都会毁灭’”
“殿下是在朝议途中突然抱住自己的肩膀,然后蹲下”
还是,没赶上吗?
长公主说得对吗?他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吗?
——那又怎么样。
做自己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走入大雪纷飞的中庭,杰沙鲁特担心地看着亚尔德。
“你能在走廊里等着吗?老朽会负责将殿下带过来”
“不必”
听到亚尔德的回答,杰沙鲁特没有再啰嗦什么。朝周围人说了一声‘走吧’后,迈开脚步。
仿佛是分开黑暗般,他们一行人朝前走着。
途中,出现了几个骑士,躲开了突然撞上来的北岭人。‘他们不是敌人’挥手示意的正是陆伊。
看到亚尔德后,并没有显得吃惊,大概是有人告诉过他了吧。反倒是在看见杰沙鲁特时,显得有些意外,挑起眉毛问道,
“阁下为什么在这里?”
“长公主殿下命令老朽,送尚书官平安到达北岭”
“推给了你一件麻烦的事呢”
微笑着,陆伊的视线转向亚尔德。
晕热的视野中陆伊看上去格外闪耀,原本已经个美男子的陆伊,竟然显得有些神圣。
“您真会乱来,竟然敢闯回冬季的北岭”
“……在下要去太守那里”
“别紧张,我会带你去的”
“叫无关人士出去”
“如您所愿”
从与陆伊重逢的中庭,到走到牢狱前的这段记忆完全遗失。大概是晕过去了吧。
在预定中,自己应该早就昏倒了。
“这里,由我来搀扶。阁下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陆伊彬彬有礼,却不容发说地从杰沙鲁特那里,接过了亚尔德。
望着眼前的大门缓缓打开,‘啊’亚尔德想到。
——是那个梦。
当然,这不是梦而是现实。或者,还是在梦中?判断不出自己是否能正确认识现实。
不是镜子,而是圆窗。铁门打开,里面没有玻璃,而是雪花在室内飞舞。
有谁点上了灯火。
纤细手腕上缠着漆黑的枷锁,那份漆黑仿佛浸染了眼睛。
“因为她乱闹,窗户……就算关上,也会被她再打开”
有谁在解释,但那声音从亚尔德的心灵表面滑过,没有传入心底。‘快解开锁’陆伊命令,深重的声音过后中,枷锁落地。
“所有人,都出去”
亚尔德刚刚轻跪在一动不动的皇女,陆伊严肃地说道,
“虽然不知道您打算怎么做,但祝您一切顺利”
大门关上了。
亚尔德凝视着蹲坐的小巧身体。
留在地板上的灯火随风摇曳,混乱着他的视野。
影子跳跃,银色雪花起舞。皇女的金发看上去褪色得仿佛白骨般苍白。就像世界失去了颜色,堕入黑暗深渊。
皇女周围没有龙气,却有浓厚的绝望气息。
——这种气息自己见过。
这份绝望之色,亚尔德见过。
想抬起手臂,却深重得无法动弹,仿佛拷着锁链一般。
“太守”
手指,碰触到皇女的手。如此冷冰。
在北岭第一次被幻视囚禁的时候,听到的是皇女的声音。打开时间的雾霭,传入他的耳中,至今仍清楚地记得。
——她的手好像是冰块。
想起曾经握着她的手,将过去的影像展示给她看。皇女告诉过他‘好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呼喊自己的名字’——那时候,如果能注意到该多好。
‘名借’之术如果完成的话,就没有恢复的余地。这点是公认的。
握着皇女的手,怎么也开不了口。这是怎么了?他扪心自问。自己这是在害怕吗。害怕皇女不能给他回应。
——害怕也于事无补,试试吧。
想要知道有没有赶上,只有去试着呼唤。
为了将存放在自己这里的深重物品,还给皇女——为此,才回来了,回到这片土地上。
开始吧,亚尔德命令自己。
——呼唤她。
亚尔德倾过身体,嘴贴近皇女的耳朵。
“弥莫薇殿下”
脸贴着脸,嘴唇微微擦边耳际。无论脸还是耳朵都无比冰冷。
也许不是皇女冰冷,而是自己太热了吧。身体仿佛烧起来似的。
晕眩感越加厉害,亚尔德靠在皇女的肩膀,重复道,
“弥莫薇殿下”
能将她拉回来。
是发烧的缘故?抑或是为了对抗邪术而发生的现象?感到脖子好像被掐住了。如同被无数的尖刺折磨般,痛苦难受。手足前端失去了感觉,全身麻痹,身体如同铅一般深重。
这就是控制住皇女的力量。
能够剥离这种力量的精神力、体力,自己身上还有吗?他感到担心。
皇女很坚强,只要能让她恢复清醒,她就能自己对抗诅咒吧。只要赢得时间,只要能将咒师强加给他的绝望,引到自己的这里。
“弥莫薇殿下”
皇女的身体在颤抖。
——就是现在。
颤抖而至的震荡,亚尔德揪住,并拉过来。
无法形容。就如同控制幻视的时候,只能用‘停’或者‘放’来表现一般。现在的他已经突破了现世的世界,踏入了咒术之中。呼唤着皇女的名字,他与之相连——所以,他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