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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下 第六章.2

作者:日-妹尾由布子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同时,那份绝望的原拥有者所走过的人生,也一起压了过来。

如果是目睹过去,亚尔德早习惯了。但这种体验,还是第一次。从哇哇出生的瞬间到最后呼吸为止的一切,构成一个人的体验,瞬间被迫感受了一遍。

——这就是,名字的咒术之力吗?

皇女被强加的名字,有及那个名字所具有的要素。激烈的后悔与执着,连亚尔德都快迷失自我了。

——想要赎罪吗?

另一头,是深深的黑暗。被黑暗吞噬的细丝中隐约传来咒师的气息。去吧,他在这么催促:去重新来过吧。

“不对”

下意识,出声了。

——你们帝国人能听到死者的声音吗?

厩舍长的声音在耳边苏醒。

北岭人是对的。事到如今才明白,死者的声音能够传到地上,给地上人以影响绝不是件好事。

依附在皇女身上的古老绝望,在找到附身者与自身的微弱共通点后,竖起爪牙,将之咬住。亲人的背叛,无论逃避的立场。一边喃呢着我们是相同的,一边夺去皇女的名字。

亚尔德高喊,

“不对!”

绝望之形,人各不同。绝对不是因为一点相同,都完全一样。

——他在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世界的毁灭。

没有毁灭。世界就在这里,在这里继续着。

“离开这里!弥莫薇殿下,你和他不一样!”

在缓过神来之时,他已经放开了绝望的名字。已经看不见那些人生。什么也感觉不到。

呼唤急促,亚尔德盯着那些被撕裂的咒术之力的残滓。

轮廓扭曲,裂开。名字的原主人,早已经丧命了。他想到,在这里的,只是低劣的复制品。

没有了依靠的附身物,便消失了。失去了皇女这个凭依,无法残留下来。

可怜人,这想法闪过心中。不仅在绝望之中丧命,还被咒师所利用……多么凄惨的命运。

“一切,都在遥远的往昔就已结束——”

接着,莫名浮现出一句话,

“以后之事,就由以后之人来承担”

与其说这是他在说话,不如说是某人借他的嘴在说。

留下一声仿佛苦闷的吐息,咒术之力消失了。大概是顺着连接深邃黑暗彼方的纽带,回到了咒师身边吧。没想到会这么消失。

亚尔德长舒了口气。脑子拒绝工作,什么也不想。

朝还没有动静的皇女,亚尔德再次唤名道,

“弥莫薇殿下”

自己赴上吗?抑或晚了一步?就算剥离了古老的名字,如果皇女失去了本名,又该怎么办?

“弥莫薇殿下……”

在他手臂中,皇女的身体微微一动。接着,听到一个小声音。

“嗯”

几乎在同时,亚尔德感到困惑。

——在我的手臂中?

亚尔德发现自己正紧抱着皇女。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完全没有印象。大致是对抗咒师力量时无意识贴近她吧,这该怎么说明?

麻烦了,该怎么抽开身才比较自然?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胸口传来皇女的声音。

“亚尔德?”

“是的”

反射性回答后,心想自己的责任是不是完成了?差不多这时候晕过去应该没问题了吧?——不不,就这么晕倒的话,会压到皇女的。

再坚持一下。换言之,别管自然不自然,先抽开身,一个人倒地。把这定为目标吧。

——之后的事我才不管呢。

“真的是…亚尔德?”

“在下刚刚回来”

“……回来得太晚了”

“非常——”

“不准道歉。冷死我了,这是哪儿?”

世界摇晃着。是在颤抖吗?是自己在颤抖?还是皇女的颤抖传了过来?

亚尔德下巴靠着的皇女肩膀动了动,明白这是对方在抽身后退。

打从心底里松了口气的表情,尽数落入下方皇女的眼中。除了稍许有些憔悴外,这确实是他所认识的皇女本人。

——赶上了。

事到如今,才涌出了真实感。

面对几乎快感动得流眼泪的亚尔德,皇女命令道,

“我不是说了很冷吗,你快想点办法”

“……把在下的外套借给您如何?”

“我怎么能从病人那里抢衣服!”

自己其实不需要外套,亚尔德心想,喉咙,口鼻,耳朵,都一团炽热。

皇女长叹一声。

“总之,先说明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亚尔德设法将正散乱一片的思绪归纳起来,努力转化为语言。

“皇帝陛下的传达官,似乎被陛下以外的人操纵了”

皇女挑起眉头。

“怎么可能”

“太守中了‘名借’之术。差一点,咒术便要完全成功了——”

“这我知道”

“——传达官身上发生过什么。会议室中,她曾经支使北岭人,并散发过强烈的龙气”

“你说曾经?已经结束了吗?”

“应该是结束了……至少在下是这么认为的”

“还有什么大事?”

“在下判断,北地蛮族将开始进攻北岭”

长段的说明让他喘不过气来。仔细盯着亚尔德的脸,皇女皱眉道,

“说完了吗?”

虽然想说的还有小山般一堆话,但此时的亚尔德已经没有精力去判断,到底该说到哪个分寸上。

“应该是没了……”

“那么,你休息吧,脸色好难看”

想回答,嘴巴却动不了。

扶着瘫倒下来的亚尔德上身,皇女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一瞬间,她表情严肃地凑近说道,

“不准死”

明明告诉过她不止一次,这个命令让自己很困扰。对此,她就不能有点记性吗?

——我很困扰啊,太守。

在没能组织起语言的默想之中,亚尔德昏了过去。

3

醒来时,在枕边看见了娜奥。

看到亚尔德睁开眼,娜奥以水瓶的瓶嘴给他灌了口水,嘴唇湿润起来。由于高烧而开裂发粘,无法张开的嘴巴,终于能动了。

“很遗憾”

娜奥一边将用于降温的湿布浸入水中,一边嘀咕。表情阴沉得好像接下来会说‘你有什么遗言吗’,不过她实际说的却是,

“好像又捡了条命呢”

亚尔德不住咳嗽,娜奥站起身,消失在他视野之中。好像在与谁说话。

全身咯吱作响。躺着也觉得晕眩。倦怠感包围着全身,说不清楚哪里疼痛哪里难受。

总之,娜奥在这里,所以皇女大概是平安了吧。

或者,那只是场梦。

救了皇女,只是他的愿望所带来的梦境。也许现实是他刚刚到达北岭后,就突然昏倒。

不安让胸口难受,呼吸不畅。

空气流动起来。恍惚地睁开眼,与俯视亚尔德的娜奥视线相会。

“请振作些,想想自己是为了什么才回来的”

是为了唤醒皇女才回来的。那个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这果然是在做梦吗……这么想着时,又晕了过去。

在下一次醒来的时候,恢复到能稍微正常思考的状态。

这次,疼痛的地方很清楚了。是脖子。从脖子后方到后脑部,有种肌肉坏死,肿起的感觉。还有些想吐。这也是激烈头痛导致的吗吗?

首先看见的是闭目静坐的杰沙鲁特。他似乎在思考什么似的。不过他很快就注意到亚尔德的苏醒。

“你还是再多睡会儿比较好”

“状况怎么样?”

“今天是你倒下后的第三天早晨。夜晚应该已经过去,但由于暴风雪周围一片黑暗,视野几乎为零。没有收到外面的联系。皇女殿下很好……你还记得多少?”

“在下做的事情,大致还记得……”

杰沙鲁特扶着亚尔德的背,让他起身喝水。

“传达官大体上恢复正常了。不过,她说与皇帝陛下的连接已经切断。现在应该称她为原传达官吧”

“鸟儿呢?”

“你指传达官的那只?”

就像杰沙鲁特从亚尔德的表情上似乎看到了肯定,亚尔德也从杰沙鲁特的语气中,早一步知晓了结果。

“已经死了。听说是失血过多”

边答边让亚尔德重新卧到床上,盖上衣服,遮住肩膀。

“希洛巴呢?”

临时想起就问了一声,杰沙鲁特泛出些觉得有趣的表情。

“是你的那只鸟吗?虽然特别吩咐厩舍长,给它喂些好吃的。但对方却拒绝说‘鸟的食物由我决定,你们这些骑马的别来管鸟的事情’”

在厩舍长心中,骑士们的评价大概下跌得厉害吧。而且由于这件事,他对自己的好感估计也失尽了,心中掠过这个想法。

维夏的鸟,等同于是他杀的。

“您不休息吗?”

“老朽昨天一直在休息哟。但是睡得太久,腰会痛。年青人大概是不知道的吧,等到了一把年纪就会懂了。尚书官你还好吗?”

亚尔德微笑道,

“全身疼痛”

“你一度性命垂危”

是吗,亚尔德只是嘴皮动了动算是回答。借娜奥的话来说就是‘很遗憾,好像又捡了条命呢’。

‘对了’杰沙鲁特换了种语气,

“有件事可以告诉我吗?你觉得传达官是不是也中了咒师的法术?”

“不……大概不一样吧”

传达官连接心灵的对象,是皇帝就是皇帝,是皇女就是皇女,一旦固定下来就无法变动。在亚尔德的理解中,皇家的恩宠不是咒师的那种从外强加的东西。而是以压倒性质量的意志,将对方改造成自己的模具。

这次事件中,某人在将维夏改造成了一个新的模具。所以,原本皇帝的模具才渐渐变质,变得无法使用了吧。

先声明这些完全都是自己的假设,然后亚尔德才把自己的大致推测向杰沙鲁特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她与咒师没有关系吧”

“皇家的恩宠,基本上是血缘亲属间连接心灵的力量。让非血亲关系也能稳定发动的,便是传达官这种机制……传达官被改造成了新模具的这种突发奇想,是因为在下近距离目睹了强加名字的咒术后才闪过的念头”

“样子不对劲的,看来并不极限于北岭的传达官呢……你还见过其他人吧?”

低头看着朝亚尔德,与他确认。不过亚尔德忽然又闭上了嘴。

“老朽有些无礼了,让你说了这么说。很累了吧?要不吃点什么?”

“不,在下还不饿……”

“我去让厨房做点米汤吧”

说着上站起身,他离开了房间。

他似乎这才想起亚尔德是个病人,不应该让他勉强。

周围格外寂静。大概是风变弱了吧,暴风雪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亚尔德闭上眼,呼了口热气。发现自己的热度还没有退。呼吸这么炽热,看来暂时不用指望退烧了。

寂静的另一头,隐约好像传来悲鸣。吃惊地睁开眼。

——听错了?

那是维夏的悲鸣。

作为力量容器被摆布的她,让亚尔德觉得可怜。回想起她白皙脸颊上飞溅到的血珠,呆呆睁开的眼中映出的悲哀。

被唤醒对她来说,真的是种幸福吗?

这么说起来,自己似乎也是一样。恢复意识,真的让自己打从心底感到庆幸吗?

——好累。

‘很遗憾’回想起娜奥阴沉的声音,就想笑出声来。被痰堵住喉咙咳了两声,设法忍住了。

从死亡边缘爬上来后,第一句听到的是那种话,很容易让人放弃苏醒。

不仅这样,还被责问是为什么才回来的。

闭上眼后,心想:她说得对啊。

——必须对太守报告。

一面心想等杰沙鲁特回来后,请他代为向皇女传话,亚尔德一面昏昏入睡。

接着睁开眼,是被叫醒起来喝汤药。扶着他身体的是杰沙鲁特,而端着汤碗的是娜奥。

“慢些喝”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亚尔德恢复了意识,娜奥的语气相当温和。

被催促着喝完后,抓住了她的胳膊。

“在下想见太守”

“已经是深夜了。明天再说吧”

“明天能叫醒在下吗?”

“现在每天都会叫醒你,只要是服药的时间。而你每次都会很快睡着”

“在下有些应该转告给殿下的事情”

“是吗,那么,就随便你吧”

捧着空空如也的碗,娜奥离开了房间。

“杰沙鲁特阁下,拜托你了,请一定要帮在下”

“老朽觉得你还是再睡会儿比较明智”

一边回答,杰沙鲁特一边扶着亚尔德缓缓躺下。

“在下与明智早已绝交了”

“那你还是恢复交往比较好”

亚尔德叹息一声,杰沙鲁特笑着回头道,

“正好,换班吧。那老朽就不客气,先休息了”

“辛苦了”

听到那声音,让亚尔德一惊后从床上跃了起来。刚这么做,头痛猛烈袭来,让他后悔不已。

杰沙鲁特鞠躬后退出房间,关上门。门的前面,有两个人影。高个的是陆伊,低个的是皇女。

“陆伊,让他睡觉”

“遵命”

“太守面前,在下不敢失礼”

“我命令你睡觉,起来就当你是抗命”

陆伊一边将亚尔德的上半身按回床上,一边说明道,

“您不是有想转告的事情吗?您已经没有在无聊的吵嘴上浪费的时间和体力了吧?脸色好苍白,您最好长话短说哟”

让亚尔德变老实后,他拉过那把上次长公主送来的椅子。皇女一坐下,便省去了开场白说道,

“沿河,最下流附近的村子,失去了联系。这件事你知道吗?”

说起来,到达会议室的时候,好像是听过这件事。

“怎样……联系?”

北岭人在这种天气也能正常外出吗?不过就算回答是‘能’也不会太吃惊。刚想到此,陆伊就解释道,

“好像是用《雪鸠》。就是在公主殿下失踪的时候,北岭人派出来寻找的鸟。各村都有饲养,他们好像能收到来自各村《雪鸠》的消息”

“河下流的村子……是依斯亚姆那里的?”

“您居然还记得”

陆伊佩服似的点头,他身后的皇女性急地把他拉了回去。

“其他人都一幅世界末日的样子……光说什么失去了联系,解释起来也不得要领。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目前确认的,只有三个村子都失去音讯。分别是在我失常的三天后还有昨天”

一面思考自己睡了多久,亚尔德一面部道,

“位置呢?”

“国境上的沿河地区,朝上流方向”

亚尔德回想着地图,结论是流域的一半左右都被控制了吗?

——还没有到达湖泊。

依斯亚姆的村子周围,河流与另一条分支在那里交汇。这是发源于塞鲁克村落所在地湖泊的支流,这条支流可以说全部经过北岭的中心部。

“这就是你说的,北地蛮族的袭击吗?”

心想莫非要自己这个病号来解决这场麻烦吗,但因为本性认真,还是慎重思考了一下。

“在下不能肯定……但三个村子都失去联系的话,应该考虑这是人为因素所至”

“应该派兵去调查吗?”

“这种天气能去得了吗?”

回答的是陆伊。

“有自称能去的人。不过,很危险。包括我在内,大部分人都觉得不可能……最关键的是,公主殿下还没决定。于是我就建议,如果觉得不安的话就请教一下尚书官的意见吧。所以现在才在这里”

“……被娜奥责怪的。刚刚从黄泉路上拖了回来,现在又想把你推回去吗之类”

皇女的语气相当沮丧,大概是被严厉责怪了吧。

“暴风雪有没有停的迹象?”

“没有”

亚尔德舒了口气。注意力一集中,头关痛就会加剧。

“在下的判断,您最好别过于信任——在下现在还是个发烧的病人”

“娜奥也说,现在你派不上用场。劝我放弃”

也不必说到这个份上吧。

“那就请您当作是病人说的胡话,听过就算吧”

“开场白太长了”

“由于暴风雪而无法确认,遂个失去联系这件事,很不自然。确实有可能存在阴谋。可是,无谋地出兵,极可能正中敌人下怀。而如果是坚守城堡的话,至少不会输。对方想让我们自乱阵脚的计划是不会成功的。冬季结束,就可以从山脚招来援军”

“我当然不可能出兵,只是想派人侦察”

“就算是侦察,也只会看见对方故意留下来的东西吧。这样一来,接着就会中了对方安排好的陷阱”

对方的招数恐怕是暴风雪,亚尔德心想。暴风雪限制己方的行动。无论是路线还是能见度,都由对方控制。

“也就是说,您反对派人去侦察村子吧”

陆伊简单地总结了亚尔德的意见。

“是的”

“对了,您刚才说有什么话要转告给公主殿下?”

陆伊在暗中示意,自己是否该回避。

亚尔德的视线离开皇女,抬头看着陆伊。骑士疑惑地挑起眉毛。

“这次的事件,在下认为,恐怕是三皇子在暗中牵针引线”

陆伊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拍。

“有证据吗?”

“没有。不过,在下亲眼目睹了三皇子的府邸中有咒师出入。不仅是我,连死亡的传达官也——”

喉咙被痰堵住,说不出话来。大概是对他表示尊重吧,皇女与陆伊礼貌地转移了视线。好了,亚尔德打起精神。

该告诉他们多少呢?

对于陆伊,必须让他知道某些事实。当亚尔德再次踏上黄泉路的时候,如果没有一个知情者,可就麻烦了。

“在下曾偶尔听到,那个咒师说了些会将皇女殿下控制之类的话语——所以,才急忙赶回来”

“偶尔听到?是真的吗?”

“确实无疑,但来源不便公开”

皇女无言。只是大眼睛睁得比平时更大,紧紧盯着亚尔德。

陆伊手掌贴额。

“没有证据。情报的来源也无法说明……您知道自己这是在说什么吗?说到底,这样做三皇子能得到什么好处。如果是加害其他瞄准帝位的皇兄皇弟们还好说,但他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妹妹做这种事”

就算让公主加入自己的阵营,也没有太大意义。皇子已经放弃了他的妹妹。

转而想最大限度的利用公主。

亚尔德的神经还没粗到会把想到事直接说出来,他斟酌着用词答道,

“作为交换,三皇子能够获得某物”

“您是说北岭?可是,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价值。您不是也这么说过吗?”

“北岭不过是用于抬高他忠诚的诱饵。三皇子的府邸中,据说有红发的男人出入。那是些北岭以北的蛮族——”

“亚尔德”

被皇女叫到,他应声转过头。

躺在床上,总还是觉得不太好。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出恭敬的姿势,有些忐忑。

“兄长杀了我的传达官吗?”

“恐怕是的”

“蛮族的入侵,也是兄长的指示?”

“这尚未查明,但……”

“我不想听模棱两可的回答!”

皇女突然激起地站起来。椅子被殃及摔倒了。

“公主殿下,请您冷静”

“一切不过是在下的推测,太守”

“如果我不在这里,北岭就不会被攻击。对吧!”

没想到这点的亚尔德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原来如此,作为皇女来说会这么思考也不奇怪呢。以后需要注意。

“请您冷静,北岭与北地蛮族间的争斗历史非常古老,其间有无数次的拉锯战。绝对不是太守一个人该承担的责难”

皇女急躁地乱踏地板,‘够了别说了’她叫着奔出房间。陆伊走到大门边,吩咐待命的副官去追上皇女,自己则回到室内关上门。

扶起倒地的椅子,坐下。

“能再多说一些您的见解吗?”

“只要你不介意听病人的胡言乱语”

“三皇子打算陷害公主殿下,这件事您可以肯定吗?”

“在下只能说,自己是这么确信的。对了,得向你致谢才行”

“为什么?”

“多亏长公主殿下鼎力相助,才能逃出帝都,得以平安回来,全赖杰沙鲁特的帮忙”

与亚尔德预料相反,陆伊首先有反应的,不是长公主,而是另一个人名。

“那个男人是怪物哟……传闻,他与恶鬼签订契约,为了获得不死的肉体,失去了人心之类”

看来,陆伊似乎也知道杰沙鲁特的前身。想想也对,毕竟是爱人的贴身护卫。

“那个是他在盗贼团时用的外号吧?”

陆伊微笑道,

“他那外号的出处,就是这种传闻哟。虽然可能是为了在盗贼团里建立威信而编造的故事。但就算是真的,我也不会吃惊”

“长公主殿下很器重他吧。把他借给我,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呢”

“不,没有那种事”

一旦扯上长公主就会像个纯情少女般的陆伊,这次却格外利落地回答。

朝着愣住的亚尔德,他淡淡说道,

“对于那位殿下来说,爱情与政治的价码是两回事。并且,优先的是后者。我对她来说,不过是稍许有些愉快的赠品而已”

是这样吗?没什么反驳的兴趣,便顺势接口道,

“在下以为,他是被派来在太守被咒师完全控制的时候,收拾残局的人物”

陆伊胳膊架在床上,撑着下巴,哼哼道,

“不好说呢,那种可能性也确实存在。不过,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她援助过三皇子吗?”

“‘她’是指拉琪尔殿下?”

亚尔德一点头,陆伊就苦笑了。

“无论是谁,她都援助过。不仅限于三皇子哟。给予所有人的爱,还有人情。催还的时候总是那么唐突……偶尔还会因为高额的利息让人不得不以命支付”

“哈啊……”

这个男人的品味也挺古怪的呢……脑中刚浮现出这个想法,陆伊便一笑道,

“您是在想,我的品味真古怪吧”

“哦,不,嘛……对了,暴风雪的事情还没说呢”

“暴风雪怎么了?”

“在下听说北地的蛮族,具备操纵气候的力量。特别是他们的神官被称为《雷霆使者》,能够自由呼唤雷电”

陆伊皱眉道,

“您是说真的?”

“在下本想禀告太守的……”

但没料到她刚才会反应那么激烈,看来搞错报告的顺序了。

“那就由我来转告吧”

“此外,恩宠之力正开始变强。原本不构成威胁的咒师之力,以及将传达官被控制的力量,可能都是源自于此”

“……您说的,有证据吗?”

“没有”

“真是的……您尽告诉我一些麻烦事”

“所以说,暴风雪有可能会顺我们的意愿不久后停息。如果天空好转的话,可以视为陷阱。太守似乎在自我责备。但就算她出于罪恶感而发兵,只会徒增伤亡”

陆伊站起身,低头看着亚尔德。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悲哀。

“我懂了。恩宠之力变强的情报,我会转告殿下的。不过,想阻止她,就得靠老师您了。骑士的价值观是只要主君下令,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么,你是想让病人当说客吗?”

“之所以要分成尚武与尚书两种官系,正是为了让我们彼此互补吧。龙种为了翱翔于天际,左右双翼必不可少。您知道在您离开的日子里,我独自奋斗了多久吗?”

“听说,你独自在牢里休养”

是啊,陆伊泛出陶醉的笑容回答道,

“我是为了抗议太守被囚禁而主动入牢的。但没想到感谢我的只有女官们”

一瞬间,忘记了头痛。

“你是主动进去的吗……”

“女官们都带着慰问品来探望我。那些脏兮兮的男人没有来。这就是所谓的隐居吧?那么,我也想早日隐居了呢”

“不……你还是保持现役更受欢迎”

“总之,请您快点把身体养好吧。不然,我可要先隐居了哟”

那么告辞了,鞠躬后,骑士离开。

亚尔德一边头痛欲裂一边翻了个身。扭了扭腰,放松了一下后背的肌肉。总是躺着,全身都僵硬了。

——这样谜题就有一个解开了。

陆伊主动入狱的理由,大致能够猜到。就算皇女陷入异常是事实,处在他的立场上也无法认同拘禁主人这件事。但如果抵抗的话,便是自相残杀,只会留下遗憾。

可以说,主动入狱是明智的判断。不过——

——塞鲁克是怎么回事?

他明明那样宣布过不会认同皇女以外的太守,为什么却袖手旁观?

说起来,操纵那只《雪鸠》的是塞鲁克吗?这件事还没确认。

回想起手指被啄时的疼痛,苦笑了。至少怪力程度像是那个男人。

被啄到的是哪只手来着?一面回想,一面望着双手。但昏暗的室内看不清楚,在烦恼之中,渐渐睡去。

4

在床上躺了三天后,亚尔德终于能下床活动了。娜奥似乎不太满意他的举动。

“下次病倒我可不管了”

她的话中带着指责亚尔德应该再躺一段时间的意思,但最后还是放亚尔德出来,大概是为了皇女着想吧。

对于眼下封闭的状况,皇女似乎很烦恼。

不仅是皇女,城堡中的大部分官吏,都疲于现状。失去亲人的担忧,对未知敌人的恐惧,还有无法行动的郁闷。

一丁点小事就有可能引起争斗。

还是想些办法比较好,亚尔德觉得。

但是当朝议的会场中,送来第四个村子的鸟儿失去联系的报告后,状况已经严峻到不允许他悠闲思考的地步了。

“不是已经决定不出兵吗,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大声嚷嚷的是达尼。自从知道了传达官的真正身份是他离家出走的表妹后,他似乎对所有人宣称传达官已经不是他们一族的女人了。

“难道要改主意出兵了?就算出兵,也只能用我们北岭人吧。平地的人,根本适应不了冬季的北岭”

“你所说的平地的人,可是有足足三个走到了城堡呢”

回击的是格兰达克。听杰沙鲁特说,他似乎在与人打赌,赌亚尔德要过几天才能出现在会议室,结果引来塞鲁克对他大打出手。

真希望他能把那份创意与精力花在其他领域。

“别说蠢话,无论是哪里人,都拿这种暴风雪没辙。出去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依斯亚姆呻吟般刚一回答,达尼就嗤笑起来,

“胆小鬼的借口”

“如果你有自信的话,尽管去吧。我会为你收尸的。不过得等雪化以后”

“只会闷躲在这里有个屁用?你难道是总想着躲在蛋壳里不出来的雏鸟吗?”

“我要是雏鸟的话,你就连个鸟蛋也不如。除了煽动别人以外就没事可做的话,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去孵蛋吧”

一边适当地省略粗话,一边进行会议记录。这工作有点像是皇帝的传话官呢,亚尔德想到。在帝都晋见皇帝,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们的意见,只有这些吗?”

皇女开口后环视了一下周围。

然后周围姑且安静了下来,大概是某种程度上认同皇女的权力了吧。

——不过,气氛比夏季时要糟糕。

有些人很明显带着反感与怀疑。

虽然成功阻止了敌人从城堡内部瓦解的作战,但是出现的龟裂没那么容易填抚平。

在他离开的时候,发生过什么?皇女的精神失常是何种程度?直到入牢前的事情经过是怎么样的?——如果体力允许的话,只要用过去视看一遍就行了。但现在实在没那个力气。

“至少在暴风雪停止前,维持现状。既然没有足够改变此方针的意见。所以,不会出兵”

淡淡宣布后,皇女起身离开会议室。

——相当消沉呢。

就算知道自己兄长的样子不对劲,但真的遭到背叛,还是会很难受吧。更不要说还连累任地的子民也陷于危险之中。

如果皇女能厚颜无耻些的话,就不会有这么苦恼了吧。虽然表面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实她的感情相当纤细。亚尔德挠了挠头。接着,朝另一个正打算从远方出口离开的背影,招呼道,

“塞鲁克”

“唉”

——人不可貌相,本质纤细的人,这里还有一个。

他一脸做了什么亏心事的表情。但以亚尔德的直觉来看,这个男人基本上是在为一些无所谓的小事而内疚。

“在下有话和你说。等你有时间了,请到我这里来一次”

“……好”

“我赌塞鲁克会爽约,赌注是一杯酒”

格兰达克笑着插嘴。塞鲁克没有立即回驳,便足以证明格兰达克所言不虚。亚尔德泛出认真的表情,确认道,

“只是嘴上回答,其实不打算过来吗?”

“没有那回事”

“真的?”

“格兰达克,晚饭时你就着请我喝酒吧!”

被塞鲁克狠狠关照,但格兰达克还是笑眯眯的,亚尔德点了点头道,

“你的那怀酒,在下请你吧。那么,塞鲁克,待会儿见”

亚尔德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已经完全成为护卫官的杰沙鲁特与之同行。

房间中,已经备好了汤药。这不是亚尔德命人送来的东西。准备的也太周全了。

“喝了这个,在下会犯困”

“这药就是为了让你睡觉用的。刚刚能下床走路,不宜过多活动”

“等塞鲁克来了,能请你叫醒在下吗?”

“好的”

没办法,亚尔德只好决定稍稍睡上一会儿。

思索着杰沙鲁特打算再给自己当多久护卫,渐渐就模模糊糊起来。

再次睁开眼,是被摇醒的。

“塞鲁克来了”

“谢谢,您能出去一会儿吗?”

杰沙鲁特把塞鲁克请入房中,自己则走了出去。

“请坐”

让塞鲁克入坐后,亚尔德自己也撑起身,坐在床上看着对方。

表面看来,虚张声势般很有精神的样子。以充满抗拒心的表情回看着亚尔德。

“您有什么事找我?”

“那只《雪鸠》是你操控的吗?啄我手指的那只”

塞鲁克的脸上没了表情。喔呀,这个反应倒是意料之外。

“沉默不语,在下是猜不出答案的”

“……那只,没有能够回来”

看来确实是他操控的。

“是被猛禽袭击了吗?”

“都是我不好……心情一放松,就中途失去了连接……再也找不到了……”

他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没有精神理由就在这里吗,亚尔德理解了。对于把鸟放在万事首位的北岭人来说,由于自己的过错而失去鸟的话,也难怪会沮丧成这样。

“有没有可能幸存?”

“在低地区域,它活不了多久”

“在你伤心的时候很抱歉还要这么问你……就算在这种气候下,《雪鸠》也能飞行吗?”

塞鲁克没有看亚尔德回答道,

“如果我说能的话,你会让我去做吗?”

“如果你决定去做的话,大家都会听从你的决定吧?”

塞鲁克的手抽动了一下。

——果然,是这样吗。

努力保持平静,亚尔德继续说道,

“帝国到来前,主导北岭的是谁?这问题在下始终在考虑。不是长老,因为他告诉过在下,他反对纳入帝国的支配”

等了一会儿,塞鲁克长叹一声。

“这是我的家世。我们一族是这里城主的末裔,就是这个原因,才被大家另眼相看

亚尔德眨了眨眼。

语速极快地,塞鲁克继续解释道,

“先声明,我家不是王家。王家的城堡,是那个被诅咒的废墟。这里不一样”

“……你们原本是相当有权力的家族吧”

恐怕是重臣,或者王家的旁系之类。

不过,那个深受毁灭预感折磨的男人,竟然有可能是塞鲁克的遥远祖先。

——钻牛角尖的死脑筋,果然是一脉相承吗。

很简单便能想像出,像那个男人似的,因为相信世界毁灭而绝望的塞鲁克的模样。

“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帝国……那时候,我父亲的身子还很硬朗。所以,父亲统一了大家的意见。他对于作为使者而来的贵族心服口服,劝说大家:服从那人要远比战争好得多”

“你的父亲,现在人呢?”

“他受了伤,不太能离家。右腿无法动。也无法驾鸟。平地的还好说,但在山岩地带同,他无法保持平衡会摔落的”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您为什么知道是我?”

“因为你被大家关注”

“是吗……”

说清楚点,无论是正确意见还是愚蠢意见,只要是塞鲁克的发言,所有人都会老实地听完,甚至有人会故意迎合。

“还有,在太守失踪的时候。提出使用《雪鸠》的人,不是厩舍长。对你们来说,鸟的生命安全是最重要。而你独断专行地决定使用——却没有人反对”

塞鲁克为了皇女,而想使用《雪鸠》这件事并不奇怪。可是,所有北岭人,不可能都与他一样仰慕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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