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能够操纵《雪鸠》之人,没有人提出反对。这是为了抵挡塞鲁克犯下的过失。
“您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没有那种事。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于太守入狱这件事视若无睹”
塞鲁克像是放松紧绷的面部肌肉般微笑道,
“我也不明白”
“什么?”
“传达官说公主殿下迷失了自我。还有,依斯亚姆村子的《雪鸠》断了音信。那里的村子,住着一百十四人。我在重做户籍的时候确认过……一百十四人。我们平时都是分开居住。但是,能通过《雪鸠》传递消息,能知道大家都平安无事。可是……”
塞鲁克说的内容,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逻辑上不通。耐着性子听完说,意思大致是这样的:
正好在依斯亚姆村子的《雪鸠》失去联系的时候,皇女的样子变得不对劲了。传达官宣布皇女被邪恶之物附身。所有人都相信了。连骑士们都听从传达官的命令,朝皇女亮出剑刃。
于是塞鲁克迷茫了。
他觉得应该去侦察。可是,传达官不想派人。
他能在暴风雪之中驱使《雪鸠》飞行——但以《雪鸠》为耳目执行侦察这件事,无法向帝国人坦白。
“你擅自去侦察了?”
“我是想这么做的……但厩舍长说,如果一定要做,就先杀了他”
“……是不是因为这样做相当冒险?”
“河流周围很很多陡峭的山崖,如果风力强劲的话,小型的鸟会被风吹得撞上去”
——这样根本无法侦察吧。
忍住叹息,亚尔德问道,
“沿河环境都是这样吗?”
“只要能够预判风向,就能避免危险”
在亚尔德思考着的时候,塞鲁克又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然后,我硬是派出了鸟……操控它飞到帝都,去找尚书官大人……但那座府邸中有古怪的东西,飞不进去。尚书官大人离开府邸的时候,天色太暗。途中丢失了目标。就在我死心想让它飞回来的时候,偶尔看见了尚书官大人……您告诉我公主殿下被诅咒后,我心想真的和传达官说的一样。公主殿下情况不对了”
“那是——”
“您还告诉我,北地会来进攻。我就想依斯亚姆的村子肯定不妙了。这样下去,就等于是在对那一百十四个人见死不救”
‘然后’说着,塞鲁克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大概是想起了失去《雪鸠》的事情吧。
“……尚书官大人回来后,问太守在哪里的时候,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上来,我对自己感到震惊。我听了尚书官大人的消息,却什么也没做,只能被质问太守在哪里——我没能保护公主殿下,去找尚书官大人。为此连鸟也丧命……好不容易得到的消息也没能派上用,我放弃了”
“那么,这次你别放弃”
虽然心情如坐针毡,但亚尔德还是安慰起仿佛随时都快泪崩的塞鲁克。
“《雪鸠》能够做什么,你去告诉太守。虽然有危险,但也许能进行侦察——只要让她理解就行”
“可是,大家会反对”
“那就说服他们。这就是你的工作”
“没那么简单——”
“如果周围人尊重你的决定权,那么你就必须回应他们的尊重。难道你还要等所有人都同意这种奇迹发生吗?如果觉得应该去侦察,就说服大家。如果有自信,就要坚持到底。然后,对结果负责”
塞鲁克沉默。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忍住想摇醒他的冲动,说道,
“塞鲁克阁下,不能再拖下去了。身为人上之人者,从来没有等待所有人都赞成的奢侈时间。只有带着被人讨厌的觉悟,执行自我所相信的决定”
“……我懂了”
“明天的朝议,请说服大家决定派出侦察队。期待你的表现”
“今晚我就去说服他们”
说完我,塞鲁克就站了起来。
在他手刚搭上门把的时候,‘啊’了一声,停下转过头道,
“厩舍长说,希洛巴好像在闹脾气”
“闹脾气?”
“因为它那么活跃,尚书官大人却没去看看它。虽然解释过您是生病无法活动,不过最好还是您亲自去安慰它比较好”
“谢谢你的忠告,等会儿在下会去看它的”
“它喜欢吃砂糖。您可以让厨师准备一些小糖块”
理所当然,亚尔德很快顺路去厨房取了些糖块后,去了厩舍逗希洛巴开心。
把希洛巴牵出来。
虽然身上穿着沉重的防寒衣,有些摇摇晃晃,还是努力摸着它的鸟头。大概是觉得很舒服吧,希洛巴带着陶醉的样子,把头磨蹭过来。
一边佩服地抚摸着它的头,一边却输给压过来的力气,亚尔德一屁股坐倒在地。
希洛巴稍微想了想,衔着亚尔德的胳膊拖他起来。‘好聪明的鸟’旁观的厩舍长捧腹大笑。
“……塞鲁克待会儿可能会提出过分的要求。能否请您给予他帮助”
“那小子总是提过分的要求。帮不帮他,看内容再说”
亚尔德苦笑道,
“说得有理,是在下太没礼貌了”
“不,尚书官大人的意见很重要。我会作为参考的”
“……维夏的鸟,在下很抱歉”
低首道歉,厩舍却左右摇头。
“你不必道歉。或许,那样也好……总之被遗忘掉死去要好。为了它自己所选择的主人而死,对它来说也是愿意的吧”
——如果能活下来的话,就更好了。
维夏最后清醒了吗?在鸟死之前,有没有呼唤它的名字抱着它——这些都没有看见,现在也不知道答案。
“作为鸟而生,也不错呢”
不是怎么的,就嘀咕到,厩舍长毫不客气地大笑道,
“我可不想照顾像尚书官大人这么虚弱的鸟!照顾起来肯定很辛苦吧。哦不对,越是辛苦爱也就越多……也许并不坏呢,嗯,一定会是只很可爱的鸟”
“……那么虚弱,肯定派不上用吧”
“如果是鸟的话,恐怕是这样。不过,你是人,虽然虚弱,但很顶用”
被干脆地这么断言,厩舍长为希洛巴拍了拍背上的雪。希洛巴熟练地抖了抖身体,然后转头就回到厩舍了。这让亚尔德甚至开始怀疑,它是不是真的想念自己。
“下次再来吧。希洛巴始终等着你”
厩舍长刚送希洛巴回厩舍,杰沙鲁特就抱起亚尔德,飞速运回房间。
“再发烧的话,老朽可是会被娜奥女士责备的”
“……这种理由啊”
“那位女士,是西华的末裔”
“……西华……是信奉医神的城市之名吗?”
“不愧是尚书官,真清楚”
满意地点了点头,杰沙鲁特将亚尔德放在床上。
“在下听说,她是行商人的女儿”
“大概是售药的行商吧。视医神为守护神的西华子民,擅长治疗自然在情理之中。听说他们能妙手回春,路上的野草到了他们的手中都能变成良药。光是售药就有很高的利润”
“所以,在下才侥幸捡了条命吧……”
杰沙鲁特重重摇头道,
“这样说可不好。拴了条命这种话,对于形同再造的恩人,是不能说的”
“这可是娜奥女士的原话哟?‘真可怜,又捡了条命呢’”
“可能是她在生气吧。对身体的糟蹋,或是总露出死亡模样的人,她大概很不喜欢吧”
“被她讨厌,在下是早就知道了”
“不过,你是公主殿下最不可缺的人,娜奥女士为了她最重视的公主殿下,也只好施救了”
是这样吗,嘀咕着亚尔德闭上眼。尚书官的话,替代品不知有多少。而且已经完成了只有自己才能完成使命,只要是拥有平常人的智商与体力者,谁都可以继任吧。
躺下来才觉得,身体比想像中疲劳。
——体力消耗太多了。
也许拼过头了。不但出席朝议,煽动塞鲁克,还去安抚希洛巴。
——不过,没想到塞鲁克居然会是城主的子孙。
是那个男人的第几代后裔啊?
“杰沙鲁特”
“在”
“咒师在‘名借’时,使用的名字,是怎么决定的?不,我的意思是,他们怎么找到那种名字的?”
“详细情况老朽并不清楚。好像有一些固定的规则。诸如,有些名字专用于害人自杀,有些名字专用于害人残杀亲人之类……”
“都是些让人心情战栗的规则呢”
“还可以借用仍旧活着的某人的名字。但这种情况下,同一人无法存在两个。所以得去杀掉真正的当事人”
“原来如此,难怪咒师会被厌恶……”
就连杰沙鲁特在谈起咒师的时候,也会微微显得冷漠。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有过被人施咒的经历吧。
“听说‘名借’中使用的名字,如果不在活着时夺来的话,效力会很弱——虽然不知道怎样夺名。总之,咒师们会将夺来的名字传给弟子,让其弟子为了应对各种状况而磨炼技艺”
“是吗……”
“皇女殿下被强加的名字,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真敏锐。
正因为是这样,所以不敢对杰沙鲁特放松大意。
“在下正在思考,原本的持有者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会被咒师夺去名字”
“如果是想让人自杀时用的名字,老朽倒是知道一个——巴哈拉姆”
杰沙鲁特轻巧地说出来,把亚尔德吓了一跳。
“说出来没关系吗?”
“这是老朽曾经被强加的名字。根据老朽的调查,这并不是古人的名字。这个男人因为债台高筑最后被逼自杀。债主把他卖给了咒师”
“……哈?”
“借出的钱收不回来,卖给咒师的话,至少还可以弥补些损失。所以把贷款合同卖了。接着,便是一场活生生的地狱。咒师在他前面现身后,没有敢再靠近他。无论是喝的还是喝的,都得不到。亲朋好友全部对他绝望。当然他本人也绝望了”
杰沙鲁特双手摸了摸脖子,然后在绝望中上吊,就是这种结局。
“他是死前被夺走的名字?”
“不错。因此,咒术必须守在目标对象的身边,等待对方死亡”
让人阴郁的话题。
有些犹豫着,亚尔德开口道,
“在下,可能见过那人。强加给皇女的名字,其原所有者,是北岭人。金发……眼睛蔚蓝色”
“很难想像咒师会有夺走北岭人名字的机会——咒师要是出现在,不是很惹人醒目吗?”
但,那肯定是北岭人。而且应该曾经是这里的城主。不必塞鲁克坦白,就能确定无疑。
——这是怎么回事?
杰沙鲁特暂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开口,平静地说道,
“如果,被使用的名字是北岭人的,那么对他们来说这一定是个导向悲剧结果的名字吧。对于北岭人而言,所谓的毁灭命运——就是指杀死鸟儿吧?”
亚尔德想起来了。
在接触到那个男人名字的时候,在那个瞬间,他好像知晓了对方的一生。那是单方面溢出的记忆,现在几乎不记得了。
不过,确实发生了什么。有关鸟儿的,悲剧性的记忆。
“原来如此……”
亚尔德转了个身,面向墙壁。
——似乎有重新回想的价值。
5
翌日,亚尔德没能出席朝议。他又发烧了。
没有任何耽搁,《雪鸠》的使用被通过,数名志愿者通过与鸟心灵连接开始侦察——这些,是陆伊过来告诉自己的。
“昨晚上,公主殿下和我提前收到了通知”
以塞鲁克来说,这算是做得很周到了,刚一佩服便被告知是依斯亚姆来通知的。佩服当即打了个折扣。
表面看上去平静,其实最担心事态的肯定是依斯亚姆。估计他事先还做了不多少准备吧。
“具体何时能知晓状况得由风向而定。大致午后就能传来消息。听说风向去的时候鸟儿能顺风……但回来的时候就要辛苦了”
“是正好遇上顺风吗……”
“就算是陷阱,我们也无可奈何”
陆伊站起来。
“之后你准备去哪里?”
“不能让我的部下们闲得慌,所以打算让他们在中庭那里做雪中训练。女官们会来参观,大家都干劲十足哟”
“你觉得会发生战斗吗?”
“只要我们坚守到春天,便是我们的胜利。但对方应该会想方设法引我们出去”
煽动塞鲁克以《雪鸠》进行侦察,这样做也许并不太好。不过,如果没有一个转折的契机,塞鲁克大概会就这样消沉下去吧。
当然对皇女来说也一样。在她知道了敌人为了毁灭自己而增加北岭外缘地区子民的牺牲后,还能在城堡中闷个百十来天吗?
不仅是他们两个,知道家人朋友濒临危机时,无视禁令出城的人,肯定也会出现吧。
之所以还没有发生这种事,是因为那个最初牺牲的村子,它的代表者依斯亚姆能严于律己,给大家做出了榜样。
然而,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北岭人大多是耿直的直性子。在他们没头没脑地冲出去之前,必须想些办法。
不然这样下去会输,亚尔德想到。
“嘛,开战的话,会赢的。只要有我在”
轻松地说着,陆伊视线转向房间一角中静候的杰沙鲁特。
“期待杰沙鲁特阁下的帮助哟”
“老朽的任务,是保护尚书官”
“那么,我把此人拖观察家战场上去,您就会来帮我们壮胆吧”
“你会被娜奥女士毒杀的”
“我呢,早就决定了。如果要死的话一定要死在女性手中。如果是娜奥女士的话,绝无怨言”
笑着,陆伊走出房间。
午后过去一会儿,接到一个通报。
“所有的房子都被破坏烧毁。没有发现人或鸟的行踪”
过来通知的是一个与依斯亚姆有远亲关系的少年。他出生的那个村子是第二个失去联系的地方。他在依斯亚姆的村子里也有很多亲戚和熟人。
少年带着红红的眼睛,跪在床前。
“尚书官大人,请您帮帮我”
这让亚尔德吃惊了。
“帮什么?”
“请以您的智慧告诉我,该如何才能平静下来。明明知道待在这里不外出才是上策,心却一直不得安宁。胸口……又痛又热,讨厌待在安全地的自己……”
说到这里他的涕流满面,少年说了声对不起狠狠擦了把脸。
“那些失踪者是被敌人带走了吗?”
杰沙鲁特低声问到,‘大概是的’亚尔德点头说到。如果发生尸体的话,应该会有报告。
帝都虽然也有奴隶。但数量不多。当今的皇帝,是以全族屠杀或和睦政策这两种极端手段建国,所以几乎没有什么留人一命再加利用的战争俘虏。
敌人与三皇子的密约,就算附带保留俘虏的条件也并不奇怪。
——俘虏的转移很费力。
大概是先集中在某地,打压当地人的反抗心。为了转移俘虏而分出兵力是不太可能的。所以应该还在附近才对。
“人是被感情左右的生物。这并不值得羞愧。该羞愧的,是被感情蒙住了眼睛,下达错误判断”
“是,我记住了”
亚尔德抓住站起来的少年的手。
“你要相信大家都还活着。只有这样,才能思考对策。思考该怎么去救他们”
“我现在什么也想不到……”
“不必立即想出什么来。等突然想到了再来告诉我吧。我不太清楚北岭的情况。无论怎样的意见,都是宝贵的财富”
少年点头离开了房间。
——终于,城内开始人心涣散了吗。
会给别人心情带来影响的就是塞鲁克或皇女这样的存在。如今那两人带头消沉,据守在城里的其他人就算陷入绝望也并不奇怪。
陆伊的雪中训练,对尚武官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反正尚书官们似乎不行了。
——换句话说,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亚尔德自认比起鼓舞人心,更擅长的其实是沷人冷水。
不过,必须想点办法——接下去,事态肯定是不断恶化。
第二天,又传来通知,派出去侦察的鸟儿有三只没有回来。听说是被雷击中了。
——《雷霆使者》的能力,可以到这种份上吗?
据说与鸟心灵连接的人,也受到居然冲击当场昏倒,眼下还躺在床上。
过来通知的是陆伊。
杰沙鲁特与娜奥联手的防御非常牢固,部下们都突破不了。骑士微笑着如是说。
“您对事态有什么见解吗?”
“被摆了一道”
敌人肯定是在鸟或者人可能经过的地方,埋伏了恩宠之力强大的神官。顺风的气候果然是人为制造的。
“我方无法选择战场,这一点上很麻烦。他们交战的历史漫长,对方熟知北岭人的手段与用途”
“不过,恩宠之力也不是绝对的。敌人总有耗尽体力的时候”
“是的,但,没有让他们疲劳的手段的话,一切便无从谈起”
“如果你能选择战场的话,会选择哪里?”
“我?恩,大概会选这个城堡吧”
“让敌人发动进攻吗?”
“虽然讨厌落雷,但能使用巨鸟,把攻上来的敌人冲散”
“可是这里没办法让鸟展开速度吧”
“不对哟,四层不是有中庭吗。在墙内侧有台阶,还有个斜坡。我觉得那是原本用来让鸟飞翔的结构”
他说的也许就是塞鲁克曾经让自己爬上去的墙壁,居然能被他发现,真不了起。
陆伊看了一下室内,从亚尔德的桌子上积累的纸卷中抽出城堡的缩略图。
“看吧,这里是厩舍的背后。鸟的话,能够从这里的岩石上爬上来。从四层滑行的话,不必有飞翔的力量,也能够一口气冲到城外吧。换句话说,不用开城门也能出兵”
“不开城门的话,无法撤兵”
“那个,如果是鸟的话……不,真微妙呢”
“太蛮干了吧,那里可能本来就是用来蛮干才建造的吧”
“再或者,塞鲁克的村子周围也可以作为战场”
从容地提议后,陆伊再次往桌上翻找。这次他把弄了北岭地图。
“这里有一块意想不到的平地。在这种地形上,帝国的士兵可以适应作战。不必再担心山地造成的立足不稳,而且——”
停了一下,陆伊抬起头。同时门开了,厩舍的助手奔了进来。
“有鸟飞来求救了!”
“鸟?”
“是《雪鸠》。之前我们通知了各村,北地人会来犯,要求他们保持警惕……这次有个村子事先发现了敌人。但是,对方人数众多,没办法招架。所以那个村子的人好像打算逃到邻村去”
到极限了,亚尔德心想。大概,已经没办法抑制北岭人的恐慌了。
“发现敌人的是哪个村子?”
陆伊展开地图,少年指了指。
“就是这里”
位置并不在敌人之前沿着的那条细流沿岸。而是湖泊支流经过的村子。
从塞鲁克的村子出发,夏天的话,鸟儿半天就能到达。这里的距离格外近。
“邻村是在湖泊那边?”
一问,少年便点头。
陆伊沉吟道,
“敌人,是在分兵呢”
“哀鸿遍野的。恐怕他们的重兵应该布置在朝湖泊前进的部队上”
“可是,我觉得他们不必急着挑在这个时候……”
“大概是食物的问题吧?敌人也没有办法确保食物供应,北岭的贫瘠让他们也无法以战养战”
“可能的话,希望他们一口气冲到城堡这里来”
“直接冲击城堡,对他们来说攻入的可能性不大吧?”
“那可不好说,他们并不知道从内部瓦解的作战已经完全失败,说不定还在期待会有人给他们打开城门呢?”
“有可能……不过,他们是否能收到来自帝都的情报?”
陆伊锁紧眉头,罕见地表情严肃起来。
“对于三皇子来说,北岭不是那么重要吧。以传达官制造内部煽动已经失败,咒师也被击退。假设三皇子私底下增加了自己的传达官,您觉得他会分出一人给北地蛮族吗?不会的吧。他会不顾一切地援助那些蛮族?应该不会吧。他即便与蛮族结盟,也不会留下积极援助敌人的证据。对于三皇子来说,北岭不是主战场——您说是吗?从目前的局面上看,他必须认真对待的是如何在帝都见机行事”
陆伊从地图上抬起头,看着亚尔德。淡色的眼中,罕见地充满了生气。
“赢了便最大限度利用,但输了也不要留下任何把柄。这才是他重视的。我说得对吗?”
“大概没错吧”
听到亚尔德的回答,陆伊一笑,挺直身板,再次打量地图。接着,断言道,
“他最好还是别太贪婪。因为这场战役,我能打赢”
“……明白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如何选择出兵的方向,由在下去说服太守吧”
把地图递给一脸呆住的厩舍少年。
“把这个放回桌上。另外,让大家都到会议场集合。不必着急,冷静地去通知他们”
“是!”
匆匆回答后,少年就跑了出去。
“陆伊,在下有些话必须告诉太守。请你立即带在下去太守那里——杰沙鲁特,能麻烦你先去会议室吗,陆伊会暂时照顾在下的”
“目的是什么?”
“在下想让大家齐心协力。无论如何都要避免有人贸然出城”
无言点头后,杰沙鲁特很快离开房间。有他在的话,应该能够抑制所有人,不让人们因为第五个村子遭到袭击,而产生过激的行为。
“照顾男人真是件无聊事啊。抱着您感觉就像是抱着一堆骨头呢……您的个子真是白长那么高了”
一边抱怨着,陆伊一边抬起亚尔德。然后,轻轻嘀咕道,
“老师,您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在能够接受的食物范围内,已经很努力地进餐了。下次麻烦你抱起的时候,在下会努力增加脂肪的”
“不不,胖男人我是断然拒绝。胳膊会很累的——喂,我要去公主殿下那里,你先去禀告一声,就是我会带尚书官一起过去”
等候在走廊里的骑士,鞠过一躬后离开。
与杰沙鲁特不同,陆伊还没那么仔细到会去准备防寒衣。好冷啊,一边发抖亚尔德一国问道,
“说起来,你真的认为自己能打赢吗?”
“能赢。如果赢不了,我会在输掉前自杀”
“……哈?”
“这样一来,死人是不会输的”
“歪理啊”
陆伊笑了,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我可不想被老师这么说呢。不过,基本上,我是打算活着赢得胜利”
“那就拜托你了”
陆伊一笑后,看着前方。
“哦呀,不好呢。废话说太多了”
亚尔德也朝那里抬起头,苦笑了。
在楼梯上,看见了皇女。
从城堡箭眼中吹来的寒风打乱了她的头发,只见她一口气跳下剩余的楼梯。
“你想告诉我什么?”
“您,想取回巨鸟的翅膀吗?”
皇女的犹豫,仅仅一瞬。
“想”
“现在,暴风雪的状况如何?”
“不是很强烈”
“看来,应该是敌人想让我们出兵。也好,我们就趁现在去完成那件事吧”
“哪件事?”
“能否请您什么也别问,与在下同行吗?”
“好吧”
皇女当即回答。
“我也一起吗?”
对陆伊的提问,亚尔德点头道,
“拜托你了。在下一个人的话,无法驾鸟”
“您是说驾鸟去?”
“去旧城遗址”
皇女虽然皱起眉头,但还是立即给周围人下令道,
“去把尚书官的外套拿来。我要去厩舍,准备好我和陆伊的鸟儿”
“护卫——”
“不用护卫”
亚尔德拒绝,皇女与他对视了一眼后,泛出理解之色。
“陆伊你没意见吧?”
“没有”
“很好,万一遇上敌人,我会负责做了断”
她还是那么当机立断啊,很久没有见到这种与皇女相称的表情了。
跟主君走向厩舍,陆伊泛出若干复杂的神情。
“……你们刚才的对话,听起好像很恐怖呢”
“你不是想死在女性手上吗?说不定能实现梦想哟”
“要是一位再稍微……有点女性气质的女性该多好”
稍后到达厩舍后,正好是皇女从脸色不快的厩舍长那里接过巨鸟。
“我和尚书官同乘一只。总不能让你带着累赘战斗吧。我们不带护卫,万一到了不得已的情况下,就拜托你了”
朝着点头的陆伊,皇女扬了扬下巴说道,
“我抬不起这个。你把他抬上来”
又是累赘又是这个,被当作货物的亚尔德裹上三件外套后,被架上鸟背。
“开门!在我们出去立即关上,等我们回来!如果日落以前没有回来的话,就当我们死了,之后由骑士团副团长阿吉鲁负责!”
一道道下令后,皇女轻快地跃到亚尔德背后。
“目标旧城遗址,陆伊,你走在前面”
“遵命”
穿过城门,陆伊骑在鸟背上的稳健姿势,完全感觉不到他是走在雪地上。鸟足几乎没有陷入雪中。
上下晃动轻微,所以可以观察到皇女的鸟也同样轻巧地飞驰在雪的表面。
——这也是恩宠的力量吗?
让如此体形巨大的鸟能够飞翔的力量,即便只剩下少许,也足以支持他们在雪上奔驰吗?
“你打算怎么做?”
突然背后传来疑问,吓了一跳。声音不是从肩膀上,而几乎是从后背中央传来的。
“咒师强加给太守的那个名字的原主人,是在下曾经幻视过的男人”
“什么?”
“就是在太守房中呕吐的那次”
皇女想了想后问道,
“你是说咒师认识那个男人?”
“这件事,眼下不必考虑……在下将那个名字从太守身上抽离的时候,一瞬间曾经看见过那个人的所有经历”
名字包含着其本体的一切——这种观点,是名字魔法的基础。
当从皇女身上抽离咒师强加的名字之时,亚尔德必然会感觉到这个名字。
搜索零乱残留的记忆,他知道了一件事。
“那个男人,夺走了鸟儿的飞翔之力”
皇女冷静地返回道,
“契约之剑的粉碎,是因为王的过错才造成的吧?”
“神的契约之剑,有两把”
“这种事我从没听过”
“由于王招来了龙,恩宠才变成诅咒。虽然将来犯北岭之敌击退,但北岭本身却毁灭了。那个男人觉得,如果将剩下的那把剑也粉碎的话,契约便会完全失效,龙也就会回到原本所在之地。他的理解是对的,龙消失了……但与此同时,鸟儿也失去了飞翔的力量”
就像杰沙鲁特说的那样,对于北岭人来说,所谓的悲剧莫过于亲手加害鸟儿。夺走鸟儿飞翔之力的男人,因此饱尝痛苦并绝望。至于他的名字是怎么被咒师获得的,亚尔德不想去思考。
走在前方的陆伊背后,有些拉开距离了。因为皇女放缓了鸟的步伐。
“您怎么了?”
“那个……我刚才在想你打算让我做什么。真丢脸啊,我竟然害怕了”
亚尔德的手轻搭上握住缰绳的皇女的手。
“您大概已经知道,在下是个只会说些临阵磨枪办法的愚者。没有什么运筹帷幄的战略”
“听上去很靠谱”
“如果您想回城的话,随时都可以”
“然后把陆伊扔在这里吗?好像有点意思呢”
说完她就笑了,但最后皇女还是驾鸟来到旧城遗址。
“你们身上的剑,都是《青铁》吗?”
亚尔德手忙脚乱地折腾着,终于着从鸟背上跳了下来。皇女与陆伊走到他身边。
“没事吧?”
“待会儿结束的时候,我可能会直接昏倒。所以接下来看见的东西,请好好记住”
陆伊莫名其妙地看着亚尔德。
“您要让我们看什么?”
“你负责护卫就行了。我们可能会暂时无法动弹。别打扰我们,你在一旁看着就好。如果长时间我们没有回来,你就摇醒太守,把她带回城堡。那么,太守,请您把手给我”
亚尔德握住递来的皇女之手,转过身朝着城址的方向。地点,他心里大致有数。
“您刚才无法动弹,却又说什么回来?我不明白意思”
“在下待会儿将向太守展示恩宠之力”
陆伊吃惊地张大了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太守,由我的手中传递过去的东西,请您产生想去看的念头。念头要强烈”
“明白了,亚尔德——”
“嗯?”
皇女回握住亚尔德的手。真是只小巧的手,亚尔德一想到接下来将要给这只手的主人何等的考验,他便觉得犹豫。
不过,皇女的声音帮他下了决心。
“没事了,我准备好了。你不用为我担心”
“那么开始吧”
哗,周围的景色突然一变。以百年为单位追溯时间,这还是第一次。
——有点困难呢。
握住的手掌上传来的触感,勉强让他驻留在现世。
以惊人之势,崩溃的城堡恢复了原样,鸟儿们在上空乱舞。城堡改变形态,成为建造中的骨架,不久变成一块基石。
亚尔德捕捉到了那个时间,固定住。
基石之上,有个人站在那里。流苏般的黄金头发,还有一双奇迹般的蔚蓝眼眸。
他手中的剑没有铭文。剑刃上,抹着血迹。大概是他自己划开的吧,从他的指尖正滴淌着血珠。
——就是从这里开始。
亚尔德握着皇女的手开始用力。
男人摊开双手,仰望天空。接着,拜倒在石头上。
血擦在石头上摊抹开来,形成诡异的痕迹。
“兹尔涛!”
声音朗朗响起,回荡在谷间,仿佛永不消失。
兹尔涛哟!声音环绕在身边。
“龙哟,听到我的声音了吗!”
大地在颤抖。
‘听到了,人之子’
从地渊之中传来的气息,让大气都开始震动。周围被这声音塞满,不久变成压着耳朵的轰鸣。
‘听到了’
“兹尔涛哟”
与地渊中传来的巨响相比,男人朗朗的声音,也有了轻质感。
‘有何事,为吾定名兹尔涛之人哟’
“你不是兹尔涛吗?”
‘吾是沉眠之神’
声音从大地上喷出。男人的头发被吹得倒竖起来,衣袖狂舞,噼啪作响。
‘你唤醒的,不过是吾身的一部分。你定其名为兹尔涛,吾即为兹尔涛。相信吧’
“一部分?不可能”
‘既呼兹尔涛之名,回应的便是兹尔涛。无谬无误,为何踌躇’
男人在震荡的地面上,站起来。
“我的祭品、我的鲜血、我的名字,您愿意接受吗?”
‘你的祭品、你的鲜血、你的名字,吾收下了。兹尔涛从此便知晓你的存在’
男人把剑撑在石头上,剑身反射着阳光熠熠生辉,接着他答道,
“请赐给我操纵龙的力量!”
‘……龙’
男人焦急地举起了剑。
“是的,兹尔涛是龙。沉睡的龙。请让它醒来!”
从地下传来的声音,缓缓答道,
‘人所谓的龙,与吾所知道的也许有所不同。将你所谓的龙的模样叙述一遍’
男人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不久,勉勉强强地开始说道,
“首先,很巨大”
‘巨大’
“我听说兹尔涛是条黑龙。还有,它能如同箭矢般在空中飞翔”
‘黑色,且能飞翔之物吗’
“而且很强大”
哈、哈、哈,传来好像漏笑般的声音。龙似乎在发笑。
‘可以了。你和你的亲族将获得你所想要的龙。在兹尔涛力量所及的范围内,它们能飞翔,能生存,能听懂服从你们的语言,并为你们战斗’
“我想要的是兹尔涛!是那条沉睡的黑龙!”
‘你唤出的正是兹尔涛。是你为之起名,呼喊并召唤之物’
“我献上了自己的鲜血!”
‘转瞬间长大、生子、战斗、厮杀,接着又死去者哟,这就是兹尔涛之角’
遥远的群山,摇晃震动。山峰闪耀,远雷轰隆。
‘短暂无常者哟,这就是兹尔涛之爪’
远方的丘陵翻滚着,剥落出的裸岩闪过一道道黑光。
‘兹尔涛的心脏存在于地渊中。谁也无法杀死兹尔涛。兹尔涛若是现身于地表,大地会崩溃。你,还有你的族人都难逃一死’
风如同旋涡般卷了起来。男人不由得蹲下,风力猛烈让他不得不以手臂护住自己的脸。风的回旋速度越来越快,呼啸着风涡没有移动只是在原地旋转。
不久,风止的时候,那里出现了一把小巧的剑,丁当一声,掉在地上。
男人吃惊地往自己的腰际看去。原本应该挂在那里的短剑,只剩剑鞘还在那里。
‘你已经得到了黑色且能迅速飞翔于天际之物。兹尔涛为其注入了力量,好好使用兹尔涛之子吧’
男人静静拾起短剑,轻轻收回剑鞘。接着,在那里严肃地说道,
“以我的性命,我的鲜血,我的名字为祭品,召唤兹尔涛之剑哟!”
下个瞬间,大地裂开。
砾石如风暴般卷起,男人惨叫。他的全身上下皆被石块毫不留情地击打。他一开始拿着的那把剑——也就是剑身上留着他鲜血的那把剑,被他松开了手。眨眼间,周围又唐突地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