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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下 第六章.3

作者:日-妹尾由布子 当前章节:154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然而,能够操纵《雪鸠》之人,没有人提出反对。这是为了抵挡塞鲁克犯下的过失。

“您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没有那种事。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于太守入狱这件事视若无睹”

塞鲁克像是放松紧绷的面部肌肉般微笑道,

“我也不明白”

“什么?”

“传达官说公主殿下迷失了自我。还有,依斯亚姆村子的《雪鸠》断了音信。那里的村子,住着一百十四人。我在重做户籍的时候确认过……一百十四人。我们平时都是分开居住。但是,能通过《雪鸠》传递消息,能知道大家都平安无事。可是……”

塞鲁克说的内容,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逻辑上不通。耐着性子听完说,意思大致是这样的:

正好在依斯亚姆村子的《雪鸠》失去联系的时候,皇女的样子变得不对劲了。传达官宣布皇女被邪恶之物附身。所有人都相信了。连骑士们都听从传达官的命令,朝皇女亮出剑刃。

于是塞鲁克迷茫了。

他觉得应该去侦察。可是,传达官不想派人。

他能在暴风雪之中驱使《雪鸠》飞行——但以《雪鸠》为耳目执行侦察这件事,无法向帝国人坦白。

“你擅自去侦察了?”

“我是想这么做的……但厩舍长说,如果一定要做,就先杀了他”

“……是不是因为这样做相当冒险?”

“河流周围很很多陡峭的山崖,如果风力强劲的话,小型的鸟会被风吹得撞上去”

——这样根本无法侦察吧。

忍住叹息,亚尔德问道,

“沿河环境都是这样吗?”

“只要能够预判风向,就能避免危险”

在亚尔德思考着的时候,塞鲁克又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然后,我硬是派出了鸟……操控它飞到帝都,去找尚书官大人……但那座府邸中有古怪的东西,飞不进去。尚书官大人离开府邸的时候,天色太暗。途中丢失了目标。就在我死心想让它飞回来的时候,偶尔看见了尚书官大人……您告诉我公主殿下被诅咒后,我心想真的和传达官说的一样。公主殿下情况不对了”

“那是——”

“您还告诉我,北地会来进攻。我就想依斯亚姆的村子肯定不妙了。这样下去,就等于是在对那一百十四个人见死不救”

‘然后’说着,塞鲁克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大概是想起了失去《雪鸠》的事情吧。

“……尚书官大人回来后,问太守在哪里的时候,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上来,我对自己感到震惊。我听了尚书官大人的消息,却什么也没做,只能被质问太守在哪里——我没能保护公主殿下,去找尚书官大人。为此连鸟也丧命……好不容易得到的消息也没能派上用,我放弃了”

“那么,这次你别放弃”

虽然心情如坐针毡,但亚尔德还是安慰起仿佛随时都快泪崩的塞鲁克。

“《雪鸠》能够做什么,你去告诉太守。虽然有危险,但也许能进行侦察——只要让她理解就行”

“可是,大家会反对”

“那就说服他们。这就是你的工作”

“没那么简单——”

“如果周围人尊重你的决定权,那么你就必须回应他们的尊重。难道你还要等所有人都同意这种奇迹发生吗?如果觉得应该去侦察,就说服大家。如果有自信,就要坚持到底。然后,对结果负责”

塞鲁克沉默。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忍住想摇醒他的冲动,说道,

“塞鲁克阁下,不能再拖下去了。身为人上之人者,从来没有等待所有人都赞成的奢侈时间。只有带着被人讨厌的觉悟,执行自我所相信的决定”

“……我懂了”

“明天的朝议,请说服大家决定派出侦察队。期待你的表现”

“今晚我就去说服他们”

说完我,塞鲁克就站了起来。

在他手刚搭上门把的时候,‘啊’了一声,停下转过头道,

“厩舍长说,希洛巴好像在闹脾气”

“闹脾气?”

“因为它那么活跃,尚书官大人却没去看看它。虽然解释过您是生病无法活动,不过最好还是您亲自去安慰它比较好”

“谢谢你的忠告,等会儿在下会去看它的”

“它喜欢吃砂糖。您可以让厨师准备一些小糖块”

理所当然,亚尔德很快顺路去厨房取了些糖块后,去了厩舍逗希洛巴开心。

把希洛巴牵出来。

虽然身上穿着沉重的防寒衣,有些摇摇晃晃,还是努力摸着它的鸟头。大概是觉得很舒服吧,希洛巴带着陶醉的样子,把头磨蹭过来。

一边佩服地抚摸着它的头,一边却输给压过来的力气,亚尔德一屁股坐倒在地。

希洛巴稍微想了想,衔着亚尔德的胳膊拖他起来。‘好聪明的鸟’旁观的厩舍长捧腹大笑。

“……塞鲁克待会儿可能会提出过分的要求。能否请您给予他帮助”

“那小子总是提过分的要求。帮不帮他,看内容再说”

亚尔德苦笑道,

“说得有理,是在下太没礼貌了”

“不,尚书官大人的意见很重要。我会作为参考的”

“……维夏的鸟,在下很抱歉”

低首道歉,厩舍却左右摇头。

“你不必道歉。或许,那样也好……总之被遗忘掉死去要好。为了它自己所选择的主人而死,对它来说也是愿意的吧”

——如果能活下来的话,就更好了。

维夏最后清醒了吗?在鸟死之前,有没有呼唤它的名字抱着它——这些都没有看见,现在也不知道答案。

“作为鸟而生,也不错呢”

不是怎么的,就嘀咕到,厩舍长毫不客气地大笑道,

“我可不想照顾像尚书官大人这么虚弱的鸟!照顾起来肯定很辛苦吧。哦不对,越是辛苦爱也就越多……也许并不坏呢,嗯,一定会是只很可爱的鸟”

“……那么虚弱,肯定派不上用吧”

“如果是鸟的话,恐怕是这样。不过,你是人,虽然虚弱,但很顶用”

被干脆地这么断言,厩舍长为希洛巴拍了拍背上的雪。希洛巴熟练地抖了抖身体,然后转头就回到厩舍了。这让亚尔德甚至开始怀疑,它是不是真的想念自己。

“下次再来吧。希洛巴始终等着你”

厩舍长刚送希洛巴回厩舍,杰沙鲁特就抱起亚尔德,飞速运回房间。

“再发烧的话,老朽可是会被娜奥女士责备的”

“……这种理由啊”

“那位女士,是西华的末裔”

“……西华……是信奉医神的城市之名吗?”

“不愧是尚书官,真清楚”

满意地点了点头,杰沙鲁特将亚尔德放在床上。

“在下听说,她是行商人的女儿”

“大概是售药的行商吧。视医神为守护神的西华子民,擅长治疗自然在情理之中。听说他们能妙手回春,路上的野草到了他们的手中都能变成良药。光是售药就有很高的利润”

“所以,在下才侥幸捡了条命吧……”

杰沙鲁特重重摇头道,

“这样说可不好。拴了条命这种话,对于形同再造的恩人,是不能说的”

“这可是娜奥女士的原话哟?‘真可怜,又捡了条命呢’”

“可能是她在生气吧。对身体的糟蹋,或是总露出死亡模样的人,她大概很不喜欢吧”

“被她讨厌,在下是早就知道了”

“不过,你是公主殿下最不可缺的人,娜奥女士为了她最重视的公主殿下,也只好施救了”

是这样吗,嘀咕着亚尔德闭上眼。尚书官的话,替代品不知有多少。而且已经完成了只有自己才能完成使命,只要是拥有平常人的智商与体力者,谁都可以继任吧。

躺下来才觉得,身体比想像中疲劳。

——体力消耗太多了。

也许拼过头了。不但出席朝议,煽动塞鲁克,还去安抚希洛巴。

——不过,没想到塞鲁克居然会是城主的子孙。

是那个男人的第几代后裔啊?

“杰沙鲁特”

“在”

“咒师在‘名借’时,使用的名字,是怎么决定的?不,我的意思是,他们怎么找到那种名字的?”

“详细情况老朽并不清楚。好像有一些固定的规则。诸如,有些名字专用于害人自杀,有些名字专用于害人残杀亲人之类……”

“都是些让人心情战栗的规则呢”

“还可以借用仍旧活着的某人的名字。但这种情况下,同一人无法存在两个。所以得去杀掉真正的当事人”

“原来如此,难怪咒师会被厌恶……”

就连杰沙鲁特在谈起咒师的时候,也会微微显得冷漠。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有过被人施咒的经历吧。

“听说‘名借’中使用的名字,如果不在活着时夺来的话,效力会很弱——虽然不知道怎样夺名。总之,咒师们会将夺来的名字传给弟子,让其弟子为了应对各种状况而磨炼技艺”

“是吗……”

“皇女殿下被强加的名字,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真敏锐。

正因为是这样,所以不敢对杰沙鲁特放松大意。

“在下正在思考,原本的持有者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会被咒师夺去名字”

“如果是想让人自杀时用的名字,老朽倒是知道一个——巴哈拉姆”

杰沙鲁特轻巧地说出来,把亚尔德吓了一跳。

“说出来没关系吗?”

“这是老朽曾经被强加的名字。根据老朽的调查,这并不是古人的名字。这个男人因为债台高筑最后被逼自杀。债主把他卖给了咒师”

“……哈?”

“借出的钱收不回来,卖给咒师的话,至少还可以弥补些损失。所以把贷款合同卖了。接着,便是一场活生生的地狱。咒师在他前面现身后,没有敢再靠近他。无论是喝的还是喝的,都得不到。亲朋好友全部对他绝望。当然他本人也绝望了”

杰沙鲁特双手摸了摸脖子,然后在绝望中上吊,就是这种结局。

“他是死前被夺走的名字?”

“不错。因此,咒术必须守在目标对象的身边,等待对方死亡”

让人阴郁的话题。

有些犹豫着,亚尔德开口道,

“在下,可能见过那人。强加给皇女的名字,其原所有者,是北岭人。金发……眼睛蔚蓝色”

“很难想像咒师会有夺走北岭人名字的机会——咒师要是出现在,不是很惹人醒目吗?”

但,那肯定是北岭人。而且应该曾经是这里的城主。不必塞鲁克坦白,就能确定无疑。

——这是怎么回事?

杰沙鲁特暂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开口,平静地说道,

“如果,被使用的名字是北岭人的,那么对他们来说这一定是个导向悲剧结果的名字吧。对于北岭人而言,所谓的毁灭命运——就是指杀死鸟儿吧?”

亚尔德想起来了。

在接触到那个男人名字的时候,在那个瞬间,他好像知晓了对方的一生。那是单方面溢出的记忆,现在几乎不记得了。

不过,确实发生了什么。有关鸟儿的,悲剧性的记忆。

“原来如此……”

亚尔德转了个身,面向墙壁。

——似乎有重新回想的价值。

5

翌日,亚尔德没能出席朝议。他又发烧了。

没有任何耽搁,《雪鸠》的使用被通过,数名志愿者通过与鸟心灵连接开始侦察——这些,是陆伊过来告诉自己的。

“昨晚上,公主殿下和我提前收到了通知”

以塞鲁克来说,这算是做得很周到了,刚一佩服便被告知是依斯亚姆来通知的。佩服当即打了个折扣。

表面看上去平静,其实最担心事态的肯定是依斯亚姆。估计他事先还做了不多少准备吧。

“具体何时能知晓状况得由风向而定。大致午后就能传来消息。听说风向去的时候鸟儿能顺风……但回来的时候就要辛苦了”

“是正好遇上顺风吗……”

“就算是陷阱,我们也无可奈何”

陆伊站起来。

“之后你准备去哪里?”

“不能让我的部下们闲得慌,所以打算让他们在中庭那里做雪中训练。女官们会来参观,大家都干劲十足哟”

“你觉得会发生战斗吗?”

“只要我们坚守到春天,便是我们的胜利。但对方应该会想方设法引我们出去”

煽动塞鲁克以《雪鸠》进行侦察,这样做也许并不太好。不过,如果没有一个转折的契机,塞鲁克大概会就这样消沉下去吧。

当然对皇女来说也一样。在她知道了敌人为了毁灭自己而增加北岭外缘地区子民的牺牲后,还能在城堡中闷个百十来天吗?

不仅是他们两个,知道家人朋友濒临危机时,无视禁令出城的人,肯定也会出现吧。

之所以还没有发生这种事,是因为那个最初牺牲的村子,它的代表者依斯亚姆能严于律己,给大家做出了榜样。

然而,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北岭人大多是耿直的直性子。在他们没头没脑地冲出去之前,必须想些办法。

不然这样下去会输,亚尔德想到。

“嘛,开战的话,会赢的。只要有我在”

轻松地说着,陆伊视线转向房间一角中静候的杰沙鲁特。

“期待杰沙鲁特阁下的帮助哟”

“老朽的任务,是保护尚书官”

“那么,我把此人拖观察家战场上去,您就会来帮我们壮胆吧”

“你会被娜奥女士毒杀的”

“我呢,早就决定了。如果要死的话一定要死在女性手中。如果是娜奥女士的话,绝无怨言”

笑着,陆伊走出房间。

午后过去一会儿,接到一个通报。

“所有的房子都被破坏烧毁。没有发现人或鸟的行踪”

过来通知的是一个与依斯亚姆有远亲关系的少年。他出生的那个村子是第二个失去联系的地方。他在依斯亚姆的村子里也有很多亲戚和熟人。

少年带着红红的眼睛,跪在床前。

“尚书官大人,请您帮帮我”

这让亚尔德吃惊了。

“帮什么?”

“请以您的智慧告诉我,该如何才能平静下来。明明知道待在这里不外出才是上策,心却一直不得安宁。胸口……又痛又热,讨厌待在安全地的自己……”

说到这里他的涕流满面,少年说了声对不起狠狠擦了把脸。

“那些失踪者是被敌人带走了吗?”

杰沙鲁特低声问到,‘大概是的’亚尔德点头说到。如果发生尸体的话,应该会有报告。

帝都虽然也有奴隶。但数量不多。当今的皇帝,是以全族屠杀或和睦政策这两种极端手段建国,所以几乎没有什么留人一命再加利用的战争俘虏。

敌人与三皇子的密约,就算附带保留俘虏的条件也并不奇怪。

——俘虏的转移很费力。

大概是先集中在某地,打压当地人的反抗心。为了转移俘虏而分出兵力是不太可能的。所以应该还在附近才对。

“人是被感情左右的生物。这并不值得羞愧。该羞愧的,是被感情蒙住了眼睛,下达错误判断”

“是,我记住了”

亚尔德抓住站起来的少年的手。

“你要相信大家都还活着。只有这样,才能思考对策。思考该怎么去救他们”

“我现在什么也想不到……”

“不必立即想出什么来。等突然想到了再来告诉我吧。我不太清楚北岭的情况。无论怎样的意见,都是宝贵的财富”

少年点头离开了房间。

——终于,城内开始人心涣散了吗。

会给别人心情带来影响的就是塞鲁克或皇女这样的存在。如今那两人带头消沉,据守在城里的其他人就算陷入绝望也并不奇怪。

陆伊的雪中训练,对尚武官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反正尚书官们似乎不行了。

——换句话说,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亚尔德自认比起鼓舞人心,更擅长的其实是沷人冷水。

不过,必须想点办法——接下去,事态肯定是不断恶化。

第二天,又传来通知,派出去侦察的鸟儿有三只没有回来。听说是被雷击中了。

——《雷霆使者》的能力,可以到这种份上吗?

据说与鸟心灵连接的人,也受到居然冲击当场昏倒,眼下还躺在床上。

过来通知的是陆伊。

杰沙鲁特与娜奥联手的防御非常牢固,部下们都突破不了。骑士微笑着如是说。

“您对事态有什么见解吗?”

“被摆了一道”

敌人肯定是在鸟或者人可能经过的地方,埋伏了恩宠之力强大的神官。顺风的气候果然是人为制造的。

“我方无法选择战场,这一点上很麻烦。他们交战的历史漫长,对方熟知北岭人的手段与用途”

“不过,恩宠之力也不是绝对的。敌人总有耗尽体力的时候”

“是的,但,没有让他们疲劳的手段的话,一切便无从谈起”

“如果你能选择战场的话,会选择哪里?”

“我?恩,大概会选这个城堡吧”

“让敌人发动进攻吗?”

“虽然讨厌落雷,但能使用巨鸟,把攻上来的敌人冲散”

“可是这里没办法让鸟展开速度吧”

“不对哟,四层不是有中庭吗。在墙内侧有台阶,还有个斜坡。我觉得那是原本用来让鸟飞翔的结构”

他说的也许就是塞鲁克曾经让自己爬上去的墙壁,居然能被他发现,真不了起。

陆伊看了一下室内,从亚尔德的桌子上积累的纸卷中抽出城堡的缩略图。

“看吧,这里是厩舍的背后。鸟的话,能够从这里的岩石上爬上来。从四层滑行的话,不必有飞翔的力量,也能够一口气冲到城外吧。换句话说,不用开城门也能出兵”

“不开城门的话,无法撤兵”

“那个,如果是鸟的话……不,真微妙呢”

“太蛮干了吧,那里可能本来就是用来蛮干才建造的吧”

“再或者,塞鲁克的村子周围也可以作为战场”

从容地提议后,陆伊再次往桌上翻找。这次他把弄了北岭地图。

“这里有一块意想不到的平地。在这种地形上,帝国的士兵可以适应作战。不必再担心山地造成的立足不稳,而且——”

停了一下,陆伊抬起头。同时门开了,厩舍的助手奔了进来。

“有鸟飞来求救了!”

“鸟?”

“是《雪鸠》。之前我们通知了各村,北地人会来犯,要求他们保持警惕……这次有个村子事先发现了敌人。但是,对方人数众多,没办法招架。所以那个村子的人好像打算逃到邻村去”

到极限了,亚尔德心想。大概,已经没办法抑制北岭人的恐慌了。

“发现敌人的是哪个村子?”

陆伊展开地图,少年指了指。

“就是这里”

位置并不在敌人之前沿着的那条细流沿岸。而是湖泊支流经过的村子。

从塞鲁克的村子出发,夏天的话,鸟儿半天就能到达。这里的距离格外近。

“邻村是在湖泊那边?”

一问,少年便点头。

陆伊沉吟道,

“敌人,是在分兵呢”

“哀鸿遍野的。恐怕他们的重兵应该布置在朝湖泊前进的部队上”

“可是,我觉得他们不必急着挑在这个时候……”

“大概是食物的问题吧?敌人也没有办法确保食物供应,北岭的贫瘠让他们也无法以战养战”

“可能的话,希望他们一口气冲到城堡这里来”

“直接冲击城堡,对他们来说攻入的可能性不大吧?”

“那可不好说,他们并不知道从内部瓦解的作战已经完全失败,说不定还在期待会有人给他们打开城门呢?”

“有可能……不过,他们是否能收到来自帝都的情报?”

陆伊锁紧眉头,罕见地表情严肃起来。

“对于三皇子来说,北岭不是那么重要吧。以传达官制造内部煽动已经失败,咒师也被击退。假设三皇子私底下增加了自己的传达官,您觉得他会分出一人给北地蛮族吗?不会的吧。他会不顾一切地援助那些蛮族?应该不会吧。他即便与蛮族结盟,也不会留下积极援助敌人的证据。对于三皇子来说,北岭不是主战场——您说是吗?从目前的局面上看,他必须认真对待的是如何在帝都见机行事”

陆伊从地图上抬起头,看着亚尔德。淡色的眼中,罕见地充满了生气。

“赢了便最大限度利用,但输了也不要留下任何把柄。这才是他重视的。我说得对吗?”

“大概没错吧”

听到亚尔德的回答,陆伊一笑,挺直身板,再次打量地图。接着,断言道,

“他最好还是别太贪婪。因为这场战役,我能打赢”

“……明白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如何选择出兵的方向,由在下去说服太守吧”

把地图递给一脸呆住的厩舍少年。

“把这个放回桌上。另外,让大家都到会议场集合。不必着急,冷静地去通知他们”

“是!”

匆匆回答后,少年就跑了出去。

“陆伊,在下有些话必须告诉太守。请你立即带在下去太守那里——杰沙鲁特,能麻烦你先去会议室吗,陆伊会暂时照顾在下的”

“目的是什么?”

“在下想让大家齐心协力。无论如何都要避免有人贸然出城”

无言点头后,杰沙鲁特很快离开房间。有他在的话,应该能够抑制所有人,不让人们因为第五个村子遭到袭击,而产生过激的行为。

“照顾男人真是件无聊事啊。抱着您感觉就像是抱着一堆骨头呢……您的个子真是白长那么高了”

一边抱怨着,陆伊一边抬起亚尔德。然后,轻轻嘀咕道,

“老师,您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在能够接受的食物范围内,已经很努力地进餐了。下次麻烦你抱起的时候,在下会努力增加脂肪的”

“不不,胖男人我是断然拒绝。胳膊会很累的——喂,我要去公主殿下那里,你先去禀告一声,就是我会带尚书官一起过去”

等候在走廊里的骑士,鞠过一躬后离开。

与杰沙鲁特不同,陆伊还没那么仔细到会去准备防寒衣。好冷啊,一边发抖亚尔德一国问道,

“说起来,你真的认为自己能打赢吗?”

“能赢。如果赢不了,我会在输掉前自杀”

“……哈?”

“这样一来,死人是不会输的”

“歪理啊”

陆伊笑了,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我可不想被老师这么说呢。不过,基本上,我是打算活着赢得胜利”

“那就拜托你了”

陆伊一笑后,看着前方。

“哦呀,不好呢。废话说太多了”

亚尔德也朝那里抬起头,苦笑了。

在楼梯上,看见了皇女。

从城堡箭眼中吹来的寒风打乱了她的头发,只见她一口气跳下剩余的楼梯。

“你想告诉我什么?”

“您,想取回巨鸟的翅膀吗?”

皇女的犹豫,仅仅一瞬。

“想”

“现在,暴风雪的状况如何?”

“不是很强烈”

“看来,应该是敌人想让我们出兵。也好,我们就趁现在去完成那件事吧”

“哪件事?”

“能否请您什么也别问,与在下同行吗?”

“好吧”

皇女当即回答。

“我也一起吗?”

对陆伊的提问,亚尔德点头道,

“拜托你了。在下一个人的话,无法驾鸟”

“您是说驾鸟去?”

“去旧城遗址”

皇女虽然皱起眉头,但还是立即给周围人下令道,

“去把尚书官的外套拿来。我要去厩舍,准备好我和陆伊的鸟儿”

“护卫——”

“不用护卫”

亚尔德拒绝,皇女与他对视了一眼后,泛出理解之色。

“陆伊你没意见吧?”

“没有”

“很好,万一遇上敌人,我会负责做了断”

她还是那么当机立断啊,很久没有见到这种与皇女相称的表情了。

跟主君走向厩舍,陆伊泛出若干复杂的神情。

“……你们刚才的对话,听起好像很恐怖呢”

“你不是想死在女性手上吗?说不定能实现梦想哟”

“要是一位再稍微……有点女性气质的女性该多好”

稍后到达厩舍后,正好是皇女从脸色不快的厩舍长那里接过巨鸟。

“我和尚书官同乘一只。总不能让你带着累赘战斗吧。我们不带护卫,万一到了不得已的情况下,就拜托你了”

朝着点头的陆伊,皇女扬了扬下巴说道,

“我抬不起这个。你把他抬上来”

又是累赘又是这个,被当作货物的亚尔德裹上三件外套后,被架上鸟背。

“开门!在我们出去立即关上,等我们回来!如果日落以前没有回来的话,就当我们死了,之后由骑士团副团长阿吉鲁负责!”

一道道下令后,皇女轻快地跃到亚尔德背后。

“目标旧城遗址,陆伊,你走在前面”

“遵命”

穿过城门,陆伊骑在鸟背上的稳健姿势,完全感觉不到他是走在雪地上。鸟足几乎没有陷入雪中。

上下晃动轻微,所以可以观察到皇女的鸟也同样轻巧地飞驰在雪的表面。

——这也是恩宠的力量吗?

让如此体形巨大的鸟能够飞翔的力量,即便只剩下少许,也足以支持他们在雪上奔驰吗?

“你打算怎么做?”

突然背后传来疑问,吓了一跳。声音不是从肩膀上,而几乎是从后背中央传来的。

“咒师强加给太守的那个名字的原主人,是在下曾经幻视过的男人”

“什么?”

“就是在太守房中呕吐的那次”

皇女想了想后问道,

“你是说咒师认识那个男人?”

“这件事,眼下不必考虑……在下将那个名字从太守身上抽离的时候,一瞬间曾经看见过那个人的所有经历”

名字包含着其本体的一切——这种观点,是名字魔法的基础。

当从皇女身上抽离咒师强加的名字之时,亚尔德必然会感觉到这个名字。

搜索零乱残留的记忆,他知道了一件事。

“那个男人,夺走了鸟儿的飞翔之力”

皇女冷静地返回道,

“契约之剑的粉碎,是因为王的过错才造成的吧?”

“神的契约之剑,有两把”

“这种事我从没听过”

“由于王招来了龙,恩宠才变成诅咒。虽然将来犯北岭之敌击退,但北岭本身却毁灭了。那个男人觉得,如果将剩下的那把剑也粉碎的话,契约便会完全失效,龙也就会回到原本所在之地。他的理解是对的,龙消失了……但与此同时,鸟儿也失去了飞翔的力量”

就像杰沙鲁特说的那样,对于北岭人来说,所谓的悲剧莫过于亲手加害鸟儿。夺走鸟儿飞翔之力的男人,因此饱尝痛苦并绝望。至于他的名字是怎么被咒师获得的,亚尔德不想去思考。

走在前方的陆伊背后,有些拉开距离了。因为皇女放缓了鸟的步伐。

“您怎么了?”

“那个……我刚才在想你打算让我做什么。真丢脸啊,我竟然害怕了”

亚尔德的手轻搭上握住缰绳的皇女的手。

“您大概已经知道,在下是个只会说些临阵磨枪办法的愚者。没有什么运筹帷幄的战略”

“听上去很靠谱”

“如果您想回城的话,随时都可以”

“然后把陆伊扔在这里吗?好像有点意思呢”

说完她就笑了,但最后皇女还是驾鸟来到旧城遗址。

“你们身上的剑,都是《青铁》吗?”

亚尔德手忙脚乱地折腾着,终于着从鸟背上跳了下来。皇女与陆伊走到他身边。

“没事吧?”

“待会儿结束的时候,我可能会直接昏倒。所以接下来看见的东西,请好好记住”

陆伊莫名其妙地看着亚尔德。

“您要让我们看什么?”

“你负责护卫就行了。我们可能会暂时无法动弹。别打扰我们,你在一旁看着就好。如果长时间我们没有回来,你就摇醒太守,把她带回城堡。那么,太守,请您把手给我”

亚尔德握住递来的皇女之手,转过身朝着城址的方向。地点,他心里大致有数。

“您刚才无法动弹,却又说什么回来?我不明白意思”

“在下待会儿将向太守展示恩宠之力”

陆伊吃惊地张大了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太守,由我的手中传递过去的东西,请您产生想去看的念头。念头要强烈”

“明白了,亚尔德——”

“嗯?”

皇女回握住亚尔德的手。真是只小巧的手,亚尔德一想到接下来将要给这只手的主人何等的考验,他便觉得犹豫。

不过,皇女的声音帮他下了决心。

“没事了,我准备好了。你不用为我担心”

“那么开始吧”

哗,周围的景色突然一变。以百年为单位追溯时间,这还是第一次。

——有点困难呢。

握住的手掌上传来的触感,勉强让他驻留在现世。

以惊人之势,崩溃的城堡恢复了原样,鸟儿们在上空乱舞。城堡改变形态,成为建造中的骨架,不久变成一块基石。

亚尔德捕捉到了那个时间,固定住。

基石之上,有个人站在那里。流苏般的黄金头发,还有一双奇迹般的蔚蓝眼眸。

他手中的剑没有铭文。剑刃上,抹着血迹。大概是他自己划开的吧,从他的指尖正滴淌着血珠。

——就是从这里开始。

亚尔德握着皇女的手开始用力。

男人摊开双手,仰望天空。接着,拜倒在石头上。

血擦在石头上摊抹开来,形成诡异的痕迹。

“兹尔涛!”

声音朗朗响起,回荡在谷间,仿佛永不消失。

兹尔涛哟!声音环绕在身边。

“龙哟,听到我的声音了吗!”

大地在颤抖。

‘听到了,人之子’

从地渊之中传来的气息,让大气都开始震动。周围被这声音塞满,不久变成压着耳朵的轰鸣。

‘听到了’

“兹尔涛哟”

与地渊中传来的巨响相比,男人朗朗的声音,也有了轻质感。

‘有何事,为吾定名兹尔涛之人哟’

“你不是兹尔涛吗?”

‘吾是沉眠之神’

声音从大地上喷出。男人的头发被吹得倒竖起来,衣袖狂舞,噼啪作响。

‘你唤醒的,不过是吾身的一部分。你定其名为兹尔涛,吾即为兹尔涛。相信吧’

“一部分?不可能”

‘既呼兹尔涛之名,回应的便是兹尔涛。无谬无误,为何踌躇’

男人在震荡的地面上,站起来。

“我的祭品、我的鲜血、我的名字,您愿意接受吗?”

‘你的祭品、你的鲜血、你的名字,吾收下了。兹尔涛从此便知晓你的存在’

男人把剑撑在石头上,剑身反射着阳光熠熠生辉,接着他答道,

“请赐给我操纵龙的力量!”

‘……龙’

男人焦急地举起了剑。

“是的,兹尔涛是龙。沉睡的龙。请让它醒来!”

从地下传来的声音,缓缓答道,

‘人所谓的龙,与吾所知道的也许有所不同。将你所谓的龙的模样叙述一遍’

男人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不久,勉勉强强地开始说道,

“首先,很巨大”

‘巨大’

“我听说兹尔涛是条黑龙。还有,它能如同箭矢般在空中飞翔”

‘黑色,且能飞翔之物吗’

“而且很强大”

哈、哈、哈,传来好像漏笑般的声音。龙似乎在发笑。

‘可以了。你和你的亲族将获得你所想要的龙。在兹尔涛力量所及的范围内,它们能飞翔,能生存,能听懂服从你们的语言,并为你们战斗’

“我想要的是兹尔涛!是那条沉睡的黑龙!”

‘你唤出的正是兹尔涛。是你为之起名,呼喊并召唤之物’

“我献上了自己的鲜血!”

‘转瞬间长大、生子、战斗、厮杀,接着又死去者哟,这就是兹尔涛之角’

遥远的群山,摇晃震动。山峰闪耀,远雷轰隆。

‘短暂无常者哟,这就是兹尔涛之爪’

远方的丘陵翻滚着,剥落出的裸岩闪过一道道黑光。

‘兹尔涛的心脏存在于地渊中。谁也无法杀死兹尔涛。兹尔涛若是现身于地表,大地会崩溃。你,还有你的族人都难逃一死’

风如同旋涡般卷了起来。男人不由得蹲下,风力猛烈让他不得不以手臂护住自己的脸。风的回旋速度越来越快,呼啸着风涡没有移动只是在原地旋转。

不久,风止的时候,那里出现了一把小巧的剑,丁当一声,掉在地上。

男人吃惊地往自己的腰际看去。原本应该挂在那里的短剑,只剩剑鞘还在那里。

‘你已经得到了黑色且能迅速飞翔于天际之物。兹尔涛为其注入了力量,好好使用兹尔涛之子吧’

男人静静拾起短剑,轻轻收回剑鞘。接着,在那里严肃地说道,

“以我的性命,我的鲜血,我的名字为祭品,召唤兹尔涛之剑哟!”

下个瞬间,大地裂开。

砾石如风暴般卷起,男人惨叫。他的全身上下皆被石块毫不留情地击打。他一开始拿着的那把剑——也就是剑身上留着他鲜血的那把剑,被他松开了手。眨眼间,周围又唐突地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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