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准备好付出释放兹尔涛的代价后,便吟唱剑上的铭文吧。兹尔涛现身于地面之时,兹尔涛必将伴随着兹尔涛以外之物一起出现。世界承受不了其重量。必将撕裂,毁灭。这便是必然。人之子哟,听到了吗’
远远望着拾起剑,确认剑上铭文的男人身影,亚尔德再次绷紧神经。
寻找自己所属于的时间中所打入的楔子,找到那只紧握的手掌后,一瞬间回到现在。
周围的景色突兀地一变。
“亚尔德!”
先恢复行动的是皇女。她想扶住瘫倒的亚尔德,却没扶住,只好叫陆伊过来。骑士从皇女身上接过亚尔德。
“……那位神明,能够取回翅膀”
亚尔德呼吸深重地低语道,陆伊很快反问道,
“神?您在说什么?”
对着摇晃亚尔德肩膀的陆伊,皇女一句话命令道,
“闭嘴”
于是陆伊闭上了嘴。
皇女缓缓转过身朝着被雪埋没的废墟方向,轻声自言自语道,
“呼唤神吧。将破碎的剑恢复,取回能够翱翔的力量”
身为龙种的皇女,是不可能与其他神明签订契约的。不过,虽然想获得那份恩宠的是人,但实际受益的却是鸟儿们。只要恢复契约之剑,应该能取回飞翔之力。
亚尔德确信。呼唤神的注视,现在是可能办到的。
皇女在雪中走了数步,脚没入雪中。
“以我之血为祭品,呼唤您的名字”
皇女拔出腰上的佩剑。剑光闪过,鲜血滴下,在雪上绽开血之花。
风开始剧烈呻吟,呼啸吹过。
“兹尔涛!从沉眠中醒来吧!”
皇女的声音在废墟中格外响亮。兹尔涛,山谷在回响。声音一圈圈荡开。
“兹尔涛!”
‘吾早已醒来’
沉积的大雪震动着爆散,仿佛钻石星辰在身边乱舞。
亚尔德跪下。
这倒是真厉害,龙气与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虽然知道陆伊好像在叫自己的名字,但几乎听不到声音。就连看着皇女前进,仿佛也不是以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一般,一切都显得如此遥远。
‘打碎吾赐予你之剑,如今又想如何’
“打碎的人并不是我”
‘你们流着相同的血’
声音如此断定。
果然是这样,亚尔德心想。但没有说出来。皇女背对着亚尔德,向地上跪下,并把佩剑横放在地面。
“兹尔涛哟,借给我力量,借给我翱翔天际的力量”
声音散发气息变得浓厚,迅速包围了周围。
‘你的身上,有吾所厌者的味道。有刻印的……’
声音转向亚尔德与陆伊。
‘连非你一族的血脉者都在这里。他身上也有刻印。不过一眨眼间,地上真是大变样了。人之子哟’
“黑龙,从你睡去到醒来不是只有一眨眼的时间”
‘与吾永远的沉眠相比,便是一眨眼的时间罢了’
声音的气息变弱。皇女喊道,
“兹尔涛!”
‘好吧’
大雪哄然飞散。
原本沉睡在下面的瓦砾嗡鸣着,从皇女周围飘起。
“公主殿下!”
“别过去”
亚尔德抓住想要冲上前的陆伊。
“别阻挡我!”
陆伊挣脱了亚尔德朝前奔去。却遇上一道无形的墙壁,倒在雪地中。
‘赐给你吾的力量,人之子哟’
从石块与大雪的另一头,传来皇女的声音。
“正合我意”
‘你的意愿是否满足了呢,人类皆不知意愿为何却依旧希冀。你们便是这般的生物’
从皇女所在的方向吹来强风,亚尔德与陆伊被吹得抱在一起倒地翻滚。陆伊挣脱亚尔德的手,站起来,朝着强风猛然前进。
亚尔德能做的,只有低头等待风停而已。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当注意到的时候,皇女正在摇他的肩膀。
“亚尔德”
皇女松了口气般低头看着他,朝皇女望去,视野却一片模糊,焦点对不准。
“你没事吧?”
“太守您呢……?”
“我没事,完成的很顺利”
皇女微微一笑,马上又担心地皱起眉头。
“陆伊,快过来!他烧得好厉害”
陆伊抱起亚尔德,让他坐上鸟背。从这时开始,记忆断断续续。
身体好像轻飘飘的。缺少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真实感。没有难受,没有乏力,没有疼痛,超越了所有这些感觉后,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还能记得的是,包围城堡的皑皑雪原是那么美丽,跑出来迎接他们的塞鲁克一脸傻相。以及,皇女站在厩舍前,大喊着‘都给我看着’。
她的声音就像是一道暗号,鸟儿们同时挥翅飞向天空——就像是亚尔德曾经见过的,遥远往昔的情景。
——真漂亮。
被不自然的寂静包围,亚尔德眺望着这光景。
带着些许苍蓝的灰色天空,鸟儿们满天飞舞。冲上云霄。羽毛忽绿忽紫熠熠生辉,它们展翅翱翔。
即便这力量属于诅咒,也不得不赞叹其美丽——这么心想着,亚尔德闭上了眼。
6
下次病倒我可不管了,娜奥之前说过的这句话,似乎是认真的。
当亚尔德恢复意识的时候,守在枕边的是纳格宾。
商人自己也眼皮半开半瞌地快睡着了。但是一发现亚尔德睁开了眼,便露出吃惊的笑容。
“太好了,我的脑袋算是保住了”
来喝碗药吧,被催促着,设法抬起头啜饮了几口。
轻飘飘的感觉已经消失,此刻身体非常沉重。
“尚书官大人。他们都外出作战了哟。骑着那种黑色的鸟,全部飞出去了呀”
——这么说的话,昏倒前看见的并不是梦了。
也许还是一场梦比较好。
“您再休息会儿吧”
听从建议,亚尔德再次睡去。
浅睡中,枕边的人影从纳格宾变成了厩舍长,接着又是纳格宾。
“大家还没有回来吗?”
“还没呢。有人回来我会叫醒您的,所以您就安心睡觉吧”
被按回床上后,终于发现自己刚才是想挣扎着起来。
商人把湿布盖在亚尔德的额头。原本冰冷的布,很快热了起来。这种湿布是叫史莉娅吗?
——不,那是仆人的名字。
记忆混乱浮现。‘烧得好厉害’好像听见皇女这么说话,试着睁开眼皮,一片黑暗的房间中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声音。
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不知过去了多久。
身体依旧那么沉重。感觉不像是睡在床上,不,别说是床了,这根本是掉到了地面下的深渊中。
“来,请把这个喝掉”
抵住嘴边的碗里,灌来一些东西,可是难以下咽,咳嗽着把嘴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光是呼吸,胸口就如同被炙烤着般疼痛。
为了从疼痛中逃避,昏了过去。接着,又被巨痛催醒。这样还要持续多久?
刚刚这么想,就发现感觉不到疼痛了。
黑暗深处,遥远的彼方传来光芒。看着那光芒渐渐变大,啊,心想,得救了。
风在轰鸣。这是吹过北岭高山的风。这是取回翅膀的鸟儿们,振响飞羽的声音。
就在这时,光芒消失了。
被什么遮挡了,再次朝着地底掉去,一直线的堕落。
感到身体的沉重,这份沉重将他牵引向他该去的地方……势头不止地直落下来。
猝然,睁开眼。体内的力量为之一空,亚尔德大声喘气。
出了好多汗,全身黏糊糊的。感觉很不舒服。心脏折腾着狂跳,仿佛拒绝困在这样狭小的身体中。
有谁朝这里打量。是纳格宾。对视着,他问道,
“您醒了吗?”
“……”
想回答些什么,但开不了口。就算黏稠的嘴唇勉强张开,被痰堵住的喉咙也只能发出一些咕噜的声音。
“我去端汤药来吧”
纳格宾不见了。
亚尔德闭上眼,长舒了口气。迷糊中想到,喉咙这样被痰堵着,说不定会窒息呢。
风吹动。
昏暗的室内,有灯光亮起。是走廊方向。有谁进来了。是谁?转移视线看扶持。
黑色的人影摇曳。视界扭曲,仿佛是水底的景色一般。
龙气弥漫。黄金色的光芒晃动,笼罩着亚尔德。
“……”
不但出不声,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在他上方弯腰俯视的是一团龙气的集合体。
——维夏吗?
与皇帝失去连接的传达官。没想到,她居然还能自由活动——不,是趁着其他人外出作战,从束缚中逃脱了吧。
装出失去力量的样子,让人大意。
维夏也许确实失去了与皇帝的连接。但是,和另一个某人的连接却还保留着。仔细想想,也是当然的事情。
不应该将她放着不管。
——事后聪明,自己总是这个样啊。
维夏身上龙气形状不定地摇晃。由于连接的并不是她原本的主人,所以不能保持安定吧。说起来,在会议室对峙的时候,龙气并没有显示控制之人的模样。
从那团力量旋涡之中,忽然伸出一只手。纤瘦的手指,碰到亚尔德的喉咙。
原来如此,看来死定了。
虽然无论何时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真到临死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害怕。
羸弱心脏的跳动,增加到所能承受的最大上限。这么来说,说不定在对方掐住自己前就会死去呢。
“放你一条生路,是个错误”
维夏的脸凑过来。不由感觉她很美,她的脸上带着从未见过的生气。
只是很快,她脸的轮廓晃动着,融入黑暗。浓密的龙气覆盖了维夏的脸,变成另一个人——冷静透彻的眼神,就和曾经幻视到的三皇子一模一样。
他的相貌,与皇女酷似到让亚尔德胸口作痛。
“你是块绊脚石”
如同喃喃自语般他宣告到。
能把自己从病苦中解放出来虽然欢迎至极,但利用自己的死来做文章,说实话,是令自己生气的。不过生气归生气,还是会被利用吧。
如果知道对他下死手的是维夏,在北岭人与帝国人之间会出现裂缝。
手指掐住了脖子。
明知无用却还是反射性地伸出手,抓住维夏的手腕。不过,维夏的手虽然掐住了亚尔德的脖子,却没有发力。
——是要折磨我吗?
不想死,快点弄死我吧——相反的念头交错。维夏还是没动静。
这时,整个房间被强光照亮。
喉咙上的压迫感松开,朦胧的视野另一头,隐约看见维夏转过身,步伐踉跄。
好厉害的龙气。
自己见过这种龙气。
“蠢货”
一声沉吟,说话的人现身了。
如果呼吸不是这么难受的话,恐怕就要叫出声了吧。
是皇帝。全身包蕴着黄金色火焰,带着往昔的霸气,泰然走来。
“稍许对你放纵的结果,就是这样吗?真是不长进”
他不是在对亚尔德说话。他直指的是倒在地上看不见人影的维夏,不,应该是附在维夏身上想杀害亚尔德的三皇子。
“父王……”
“你有些做过头了”
低沉的声音,仿佛刀锋般锐利。一字一句地刻在耳中。
亚尔德愣愣地听着这个声音。
脑中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皇帝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而是他出现在这里的手段。难道说……刚刚闪现过一个念头,便确定无疑。
——是传达官。
除了被授予肩衣的正式传达官以外,还有一个受皇帝密旨之人,潜入了北岭。
“你的父王,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的男人。你不知道吗?”
皇帝走了一步。宛如有意志的火焰。越是接近,越容易被烧成灰烬吧。
“一想到自己是别人眼中的目的,就害怕得不得了。大漠西边,朕兄长的心情,现在终于能明白了。你们都是我的敌人。不过,我儿……莫非以为朕会再次逃跑吗?站在帝国顶点的朕,难道只会逃跑吗?”
皇帝的喉结震动。他在笑啊,亚尔德想到。他在嘲笑对方的胆怯。
“求您宽恕……陛下”
维夏抽泣着。
亚尔德捂住嘴,拼命起身。眼下这状况实在躺不下去了。
维夏中跪在地上,像是个孩子般抱膝痛哭。附在她身上的人已经逃遁,龙气丁点也未留下。
俯视她的皇帝,表情冰冷。
这是站在绝对上位之人俯视弱者的视线。只有确信掌握对方包括生死在内的一切命运时,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身体在发抖。是因为高烧?还是害怕?抑或,觉得愤怒?
亚尔德从床上翻滚下来。
听到他弄出的动静,皇帝转过头。能够清楚听见维夏哽咽的哭声。
咳了数次,终于能说出话了。
“陛……下”
——我在干什么啊。
明明是差点就杀死自己的人,为什么还想着去救她。
好高尚的人品,如果是皇女死去的那位传达官大概会这么说吧。但是,不是的。
——我只是个笨蛋。
从蹲在床边的维夏与皇帝之间,亚尔德挤了进去。
“让开。这个女人必须受到惩罚。惩罚她放松警惕,让主人以外者侵入心中”
“不……让”
“不让的话,你也给朕去死”
这可不太好。但是,就算想让开,现在身体也不听使唤。
很快,亚尔德便听见剑拔出鞘时那种让头皮发麻的悚然声音。在横跨大沙漠时,他常常能听到,所以已经习惯了。
那时候,亚尔德负责管理粮食。由于一点点的配给差异,也会造成自己人之间拔刀,横跨大沙漠的终盘阶段,如同地狱。
能让人发疯的那些漫长日夜。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早些死掉该多好。
自己恨这个皇帝吗?
——不是这样。
亚尔德无法忍受的,是强者支配弱者的得意。虽然明知那是帝国,不,不仅仅是帝国,这是乃至人所组成的整个社会的宿命。即便如此,还是看不下去。
所以才觉得自己是个笨蛋。
对皇帝之所以恨不起来,是因为知道他也是帝国的牺牲品。
皇帝没有挣脱骨肉相残的诅咒。明明把血洗的肃清留在了沙漠的另一边,结果,诅咒却还是追了过来。
“你这个让朕生气的家伙。不但对朕灭城的战略说三道四,诓骗朕的女儿,居然还敢当面顶撞朕”
亚尔德惊呆地抬起头。
皇帝脸色不快地注视着手中的剑。
“别告诉朕说你已经忘记了。当着朕的面,说就算再次复兴城市,同样的东西也回不来。再伟大的君主,也无法逆转时间”
没想到他还记得。先不说谏言本身,他居然还记得亚尔德。
掠夺的兴奋,扰乱了军纪。得到补给物资已经足够,没有毁灭的必要——朝路过的贵族指责,没想到对方是军队的统率。亚尔德运气实在不太好。
不,没被当场腰斩,已经算是走了天大的好运吧。当时跑来把亚尔德推倒在地的上司,事后以他的恩人自居。
由于之后没有任何追究,原以为皇帝早忘记了。看来不是这样。
“时间,确实无法逆转。智者的教诲哟”
这么嘀咕着,皇帝动作熟练地转了个剑花,插回剑鞘。
亚尔德瞪大眼睛。难以相信,皇帝这次居然也打算放过他。
不过,这份赦免却没有波及传达官。严厉的眼神转向维夏,开口道,
“为朕转达话语而被选出之人,若是滥用其力,唯有以命赎罪。你已没有资格再次为朕转话,即便查明幕后驱使者,也无法赦免你。时间不会逆转。给你解脱,是朕的职责”
“可是……”
“给朕过来,维夏”
“是”
从亚尔德背后传来回答。
白皙的手,有那么一瞬间按住了他的肩膀。
“……谢谢”
黑衣从身旁穿过,他无力去留下她。
门关上,室内被锁入黑暗中。亚尔德倒在地板上,上气不接下气。极度晕眩,动弹不得。
刚才那按在肩膀上的感觉,明明力度不大,却难以消失。
从遥远记忆的深处,有个白色的影子在喃语。
——‘过去视’的力量只不过是个无用之物。
真的没说错,亚尔德心想。
如果愿意的话,他早晚都会知道。维夏是在哪里又是怎么死去的。
可是,到时一切都已经结束。过去无法改变。时间,不会逆转。
帮不上任何忙。
亚尔德闭上眼,心中默默希望这一切要都是在做梦该多好。
7
亚尔德在漫长的生死线徘徊不已。窥视了那么古老的过去,这种代价是理所当然的。
热度退了之后,还是被禁止参与工作。因为他有刚下床就昏倒的前例存在。
为了一点小事就来找他的北岭人被严令拒之门外,看护的人则由杰沙鲁特和纳格宾交替负责。
“您明明好像随时会挂掉,但还是顽强地活下来了呢”
被纳格宾这么评价的时候,不假思索地反射性地谢罪道,
“对不起”
“您谢什么歉啊。您和恶鬼兄不同,他是那种看上去就不会死,而实际上也确实怎么都死不了的类型。而您则是看上去虽然很容易挂掉,却能努力地活下去的类型”
“这么说来,那你就是属于看上去不会死,却格外没用的类型吧……?”
杰沙鲁特这么揶揄纳格宾,有其背后的理由。听说纳格宾曾经四脚朝天地摔过一跤。那似乎是因为长时间照看亚尔德,导致睡眠不足。
“我可是普通人,和恶鬼兄这样的怪物可不一样”
“老朽本以为在出战的时间内,你至少还能坚持一下”
皇女与其部下们,驾着取回飞翔之力的鸟儿与北地人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听说,被传说中的《怪鸟骑士团》吓了一跳,无计可施地涣散的敌人,不久后凭借风雪与雷电之力开始对抗。
不过,这次选择战场的,就轮到北岭这边了。在敌人的术师耗尽力量后,便是单方面被北岭攻击。
为了想知道详情的亚尔德,陆伊前来把战斗的经纬如数报告了一遍。
这是在完全退烧的三天后,才终于被同意的会面。
‘这里比起脏兮兮的牢狱更不自由呢’刚一见面,就忍不住对陆伊抱怨起来。结果陆伊一笑道,
“等您康复了,我带您去天空吧。天空很美哟,而且无比自由”
“你已经能熟练驾御它们了?”
“差不多吧。与其说是熟练驾御它们,还不如说,是它们学会了如何让人坐在背上才对吧”
“你不害怕吗?”
就算鸟儿再怎么能飞,没经过任何练习就直接坐上去实战,也未免太乱来了。命令鸟儿从高空砸石头,把潜伏的敌兵赶入有利的作战地点,亚尔德能想到的运用方法,最多也就是这种程度。
可是,所有人居然真的临阵磨枪地出击了。‘你们不会是在开玩笑吧’亚尔德这么问,但杰沙鲁特和纳格宾严肃地还之以‘没骗你’的回答。
还听说,无法驾鸟的杰沙鲁特,被鸟爪提着一同出击。这老爹果然是怪物。
被叫来的陆伊给出的回答也是所有人都飞出去战斗了。这样一来便不得不信了。
骑士爽朗地断言曰,
“心中要是有害怕的念头,那么未战就已先败了”
“可是,北岭人姑且不谈……连平地长大的骑士团成员也不觉得害怕吗?太守呢?”
“北岭人和我们也没什么区别。虽说他们接触鸟儿的时间比我们久。但他们也从未有过在空中飞翔的经验。再说,乘骑作战方面,我们才更加熟练”
“……是这样啊”
说起来由于这个男人不常表露出来,所以很容易忘掉他还有一个极度讨厌认输的毛病。就算对空中飞翔感到害怕,他也绝对不会说出口的。想要他承认劣于北岭人的话,还不如干脆杀了他更容易些。
团长都这副模样,下面的骑士团成员们,自然只有效仿了。就算为飞上高空而胆战心惊,也绝不允许自己吓趴下。真可怜啊,亚尔德心想,幸好自己是尚书官。
“从高空射出的箭,威力大得惊人哟。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人不使用长弓了。地面上的弓箭根本射不到鸟翼,形成以短弓为主流的习惯也就合乎情理了。不过想要准确从空中命中地面的敌人,还需要长时间的锻炼。毕竟鸟儿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这么说来,鸟儿飞得很顺吧”
骑士微笑着,倾头说道,
“您觉得意外?不是您安排的吗?”
“我什么也没做哟。就像你看见的这样,我只是躺在这里睡大觉罢了”
“我记得您应该是用了恩宠之力呢”
虽然周围应该是没有人,却还是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室内。陆伊等待着亚尔德的回答。
“……这个话题,在下不太想谈”
“当然,此事不可外传我还是懂的。而且我也不想被公主殿下给灭口,我的人生还没玩够呢”
“那么,你能别再问了吗?”
“说不定我会被好奇心折磨得发疯哟,即使这样,您还是不肯告诉我吗?”
亚尔德叹了口气。
“那是没用的力量”
“怎么回呢。鸟儿们——”
“那是太守做的”
“——鸟儿们很感谢您。我是来代它们道谢的”
陆伊握住了亚尔德的手。
“道谢?”
“作为一个骑士,我能够明白。对于鸟儿们来说,自由飞翔与快乐就是同义的。飞翔天际等于无上的幸福。您要是感受过翱翔,就会明白了”
“在下是无缘感受的吧”
“是啊。所以,我才来向你传达它们的谢意”
陆伊一瞬间表情变得很严肃。
接着,他松开手。就像是在说‘拿你没辙啊’般微微摇了摇头。
“总之,它们都很感谢你。不过,您没能见到我们大显身手的样子,太遗憾了”
“不不,我不喜欢看杀人的”
“……您说话真直接呢。嘛,这也是老师您的特点吧”
“听说没有俘虏”
“那并不是我们希望的。先声明,敌人都是自己选择自杀的。比起当俘虏,宁愿一死。他们似乎从小就接受的这种教育”
毕竟是非血缘者,绝不交易的地方。极度排他性的文化,也是预料中的。他们脑中大概没有落入敌手苟且偷生的选择吧。
幸好,北岭人没有这种信念。被掳走的村民几乎都平安回来了。
不过,他们都失去了自己的鸟。北地蛮族将村子里的鸟屠之一尽。
——彼此的仇恨,难以洗清。
一边感觉未来的灰暗,亚尔德一边问道,
“那么,敌人的入侵部队全灭了吗?”
“不,有部分被赶入河的另一边,故意放了他们一马。给他们射出一封信函,那边应该明白我们的意思了”
“什么信函?”
“上面写着:不准再次越过作为北岭边界的河流。除非是正式派遣的和平使者,不然其他一切越河行为都将视为侵犯国境……大概就这些吧”
亚尔德长舒了口气。
今后,北地还会继续进攻北岭吧。从往昔就不断继续的战斗,应该不会这么结束。
这次的事情,也是最好的证明。北地由于和帝国势力有了牵连,事态变得复杂了。恩宠之力的增加,同时提高了敌我双方的战斗力,这将带来巨大的变数。
——今后会怎么样,要看太守而定。
皇女被撤职后,后任者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或者说,在皇子间派系倾轧加剧之中,会任命所属哪个派系的人物?配合帝国内部的形势变化,时刻不得放松大意的时期还将继续吗?
好想到时候去隐居啊,亚尔德感到。太守副官这种大任必须退掉。如果无论如何都不让自己退休的话,还不如干脆再被左迁到新的边境,就任一份闲职。
总之,去找那位潜伏在某处的皇帝传达官,哭着向他要求隐居吧。亚尔德心中决定了。
陆伊是皇女的骑士团团长,大概会和皇女一起回帝都吧。
“与南麓镇那边取得联系了吗?”
“还没有。说实话,这件事我正好想请教您的意见。但要是长时间打扰你的话,会被杰沙鲁特给勒死呢。他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吧”
“你不会老老实实地被别人勒死的吧”
“就算逃出他的手掌,接下来也会被公主殿下的眼神杀死吧。光是把公主殿下扔下独自过来与您私会,就足够惹她生气。而且还把公主殿下来见面的借口也用掉了……看来我是找不到任何辩解的理由了呢”
“你好像很高兴”
“老师您怎么不搭腔啊”
“什么?”
“总之,下次麻烦您把公主叫来吧。她说过要亲眼看到您保住性命的样子才能安心”
亚尔德眨了眨眼。
“在下是太守副官。怎么能使唤上司呢”
“……可是,公主殿下也不可能召唤您。您现在可是病人啊”
“不管是生病还是临死,只要有命令,就得执行。而太守随便跑来见下属,在下认为那有违礼节”
陆伊露出彻底无语的表情,看了看亚尔德,不久笑出道,
“好吧,我明白了。我会这么如实转告公主的”
不明白他什么会笑。不过当天夜里,皇女悄悄来访的时候,亚尔德十分怀疑,陆伊到底有没有准确把他的话转告给公主。
仅仅是屈驾到访就足够形成风言风语的,偏偏还是在晚上。烧已经退了,所以没有看护人守在身边。一想到要是变成什么奇怪流言传入皇帝耳中的话,脸色便不得不难看了几分。
皇女从一开始便没有隐藏她的不高兴,这大概能算是彼此彼此吧。
“在下以前曾经忠告过您。不能随便与男性单独相处”
就算提出了意见,对方也还是置之不理地坐在椅子上。
无奈之下,亚尔德只好坐到冰冷地板上。
“你在干什么!”
“在皇女殿下的面前,当然不可躺在床上”
皇女叹了口气。接着,‘好吧好吧’地小声嘀咕。
“你去穿上外套,这是命令”
在反驳前就被封上了口,只好披上衣服。皇女把房间的窗口完全打开,亚尔德被刮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跟我来”
“去何处?”
“别问那么多,过来”
窗外,下一层的屋顶上有只鸟等在那里。她是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吗?亚尔德心想,这种计划性真是用到歪处了。
“跳下去”
对于刚才长睡中醒来,仅有的一点点体力都接近枯竭的亚尔德看来,这是相当冒险的行为。
“在下好像会栽倒”
“别担心,鸟会接住你的”
——为什么尚书官要做这种奇怪的事情。
不久前还在为自己不是尚武官而暗自庆幸,结果,却马上要面对这种局面。
“过来,抓住我的手”
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被牵着手,拉上狭窄的窗檐。身体被用力拉扯,快像窗子似的变成两半儿了。
“跳吧”
事已至此,再说不也白搭。亚尔德只好闭着眼睛往下一跳。
身体被一种惊惧感包围,在后悔上次为什么没挂掉之中,他落到了鸟背上。同时皇女也跳了下来。
“稍微等下下。我帮你绑一下,省得掉下去”
嘴唇僵硬着一句也说不出来,皇女很快结束了捆绑作业。她坐在亚尔德的前面,几乎是坐在鸟脖子周围。
鸟轻快地开始助跑,踢着积雪,轻飘飘五步就飞了起来,第六步时,翅膀已经捕捉着空气转入飞翔。
——好冷。
北风冷冽到快到裸露的脸颊给割开,亚尔德不禁缩了缩肩膀。
“怎么有你这么蠢到迎面去挡风的?身体向前倾,抓住缰绳”
飞了一会儿后,习惯了寒冷。今晚云层稀薄,月光下白银般闪闪生浑的山脊,如梦幻般美丽。
“如果不带你出来,我说话不放心”
“……您的意思是?”
“城堡藏着父王的传达官”
亚尔德低头看着皇女的小脑袋。月光下有点泛出银白色的卷毛,轻轻碰触着他的胸口。皇女后仰似的,抬头看着亚尔德。
“你已经知道了?”
“大致可以猜到,但在下还不能肯定是谁……”
“哦,那么你猜是谁?”
“大概是纳格宾吧”
“猜对了”
与入侵者们全面交战后,城堡中所剩人员屈指可数,所以很轻易就能得出结论。行商人就算是皇帝直属的间谍,也并不奇怪。
——皇帝很为女儿着想。
毕竟不惜使用特别的移动手段把他们送到冬季的北岭。
不过,亚尔德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您,有没有从陛下的做达官那里,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皇女的脸转回前方。
“……恩,有啊”
可以趁现在问清关于三皇子的处罚情况,亚尔德这么想到。
不过,他把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问出来只会徒增皇女的伤感。
而且要是问的话,就不得不说到亚尔德被袭击一事。有必要把她皇兄又一次的背叛事实说出来吗?除了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以外,还有什么意义?
朝沉默的皇女,他催促着问道,
“陛下有说什么吗?”
“父皇问我,准备怎么处理鸟的问题”
“鸟的问题?”
“我不是和神签订了契约吗?”
“不……那与其说是签订契约,不如说是重新确认契约比较妥当”
“什么意思?”
“……太守,这里太冷了。可以找个地方下去说吗?”
“好吧”
皇女选择的降落地点是旧城址。选的不错,亚尔德心想,虽然大雪初霁,但夜晚出来的人本来就少。更不要说这个被诅咒的地方。
飞落之后,感觉这里并不冷。比在高空吹风可要好多了。
“你就坐在鸟背上吧,这样比较暖和”
皇女换了个坐姿,与他面对面。
“那么,你刚才说的重新确认契约是什么意思?”
“皇女殿下,您是龙种。作为早已经从神那里获得恩宠之人,是不可能与新神建立契约的”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我不是缔结契约了吗?”
“赐给北岭的恩宠分为两种。其一,是与鸟的心灵对话能力。这是直到近年来都代代相承的并未消失的能力”
“仔细想想,这点好像也挺不同寻常的呢”
皇女皱起眉头,亚尔德朝她点头道,
“在下认为,剑之所以破碎,是因为承受不了龙现身于地上时的重负吧。但这或许并不足以导致契约的破裂”
至于到底什么才是完全夺走恩宠之力的基准,这就只有去问神才能知道。
恩宠之力虽然变弱,甚至有可能发生了变质。但是与鸟儿对话的力量传承至今,却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其二,是原本失去的飞翔能力”
“是我让那种能力恢复的吧?”
“是的。不过,那种恩宠之力是赐给鸟儿的,而不是赐予人的”
皇女瞪大眼睛。
“……你是说鸟儿与神缔结过契约?”
“无论怎么想,恩宠之力本身,都是属于鸟儿的力量。您做的,只是重新唤醒那种业已稀薄的力量……至少,神是这么理解的吧。这么一想,就能接受了吧”
其他的假设倒也不是一个都没有,不过把那些说出来的话,只会让皇女混乱。
“那么,呼唤龙的力量又算什么?”
“只是个赠品罢了。而且那是无法使用的力量”
“赠品……”
“不过,对龙来说,那种力量或许才是真正目的。想在地上复活的话,只要让人去呼唤铭文就可以了”
“这个”
看吧,皇女拔出腰上的佩剑。
《青铁》特有的晶莹色剑刃切开空气。其剑身上铭刻着从没见过的文字。
“这……也许是北岭本来的文字”
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亚尔德为自己感到无奈。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这是能召唤龙的剑。我就这样带着没问题吧?”
亚尔德低头看着在皇女与自己之间横放的剑。月亮倒映在剑刃上。
“龙说过,‘在你准备好付出释放兹尔涛的代价后,便吟唱剑上的铭文吧’”
“是啊”
“您认识这上面的铭文吗?”
这是连亚尔德都没见过的文字。皇女左右摇头。
“不认识”
“那便没有问题。您就这样把剑佩在腰上吧”
亚尔德端详着剑上铭刻的文字。
真是不可思议的文字。竟然与古王国的字形有些相似,这是偶然吧。毕竟基本上,是不同体系的文字。
“你觉不觉得,我可能难以离开北岭了?”
被她用稍显僵硬的声音这么一问,亚尔德缓过神来。原来她在紧张这种事啊,不禁笑出声来。
“被束缚在这片土地上的只有鸟儿吧”
“可是,交给我这把剑的,与束缚鸟儿的都是同一个神吧”
抬起视线,没想到遇上格外认真的眼神,亚尔德收起了笑容。
“您,感到过什么吗?”
“不……没有。可是,那个将鸟儿束缚在这片土地上的神,就算把我也束缚在这里,也并不奇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