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曾经听塞鲁克说过一些传说中的片断。这个国度中最后的王族,据说逃往了远方。所以,在下认为人应该不会受到束缚”
“是吗”
皇女的表情依旧不放晴。
“您对陛下提起过这件事吗?”
“没有说过”
“……太守,现在也依旧想要逃跑吗?”
唉,皇女小声支吾了一下。不过很快摇头道,
“那个,我已经放弃了”
“无论事实如何,若是您宣称无法离开这里的话,其实是可以不回帝都的”
皇女睁大眼睛。看来她是被可能束缚于这片土地的意外事态给打击到,所以没有进一层的想到这种办法。
“你是要我说谎吗?”
“也许并不是谎言。不确认清楚——确实有可能会给太守带来生命危险。眼下就算宣称无法离开北岭,也在情理之中”
皇女呆呆地看着亚尔德。接着缓缓举起剑,再次凝视着剑身表面不可思议的文字。
“也就是说,我要成为北岭的主人吗?”
“太守早已经是北岭郡的支配者了。鸟儿们知道是谁为它们取回飞翔的力量。只要鸟儿认同,这里的子民也会认同。如果您希望的话,就算想宣布独立也是有可能的”
这次皇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亚尔德的脸。
“你是说真的?”
“在下不过顺口说说而已,就好像平日那样”
“像平时那样,不负责任吗?”
“在下并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皇女笑着反剑收回剑鞘。
“如果我宣布独立的话,副官还是你哟”
是这样啊,一旦皇女宣布独立,那么就算哭着向皇帝的传达官要求转职也就没任何意义了。
“您不必急着马上宣布独立”
“你的视线没看着我哟,尚书官”
“在下认为,若是想从帝都独立出来,重要的是在于如何选择时机”
“你觉得是有可能的?”
“当然可能,因为制空力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重要筹码。如果被皇子们得到,可能会立刻演变成战局。而如果掌握在皇女殿下手中……这样说或许有些失礼,但只有这样您才会有资格选择不同的道路”
“难不成还会给我送些年青的男人过来做夫婿?”
“就算不是年青的男人也会为您送来作为候选者的”
皇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一脸正经的说什么呢”
刚才明明是站在皇女的角度认真思考后的回答,亚尔德只好小声咳了一下,说道,
“总之,太守您掌握了力量。可以拒绝那些强加给你的无理要求”
“懂了。目前无法回帝都,我会这么和父王说明的。这确实不算是谎言吧。不过,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也就是说,恩宠之力只是赐给鸟儿们的东西,那么我凭什么赖在这里不走?”
亚尔德有些吃惊。
——她又一次做出这种不像是龙种会思考的问题。
“刚才在下已经说过,鸟儿”
“……鸟儿?”
亚尔德微笑着朝皇女点头道,
“鸟儿们会认同您的。听陆伊说——飞翔的欢喜,对鸟儿们来说是无上的快乐。大家都知道谁才是为鸟儿的翅膀取回御风之力的恩人”
“可,那是你的功劳”
“手握契约之剑的是太守,不是在下”
一脸无法释然表情,皇女上半身晃了一下。反射性地抱住她后,视线看见了皇女背后推她的犯人。
“……太守的鸟儿,也同意在下的观点”
“真相,总是有点伤人呢”
皇女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般笑了笑后,敏捷地从鸟背跳下。接着,她抱住鸟的大脑袋,以脸轻轻磨蹭着它。
“库拉露,我知道了啦。下次不准再啄我”
“这只鸟的名字是库拉露吗?”
“嗯,她是只小个子的雌鸟。性格好强的孩子。一开始怎么都不肯让我骑。现在已经是我的好友了”
肯定是因为意气相投才愿意让皇女骑上去的吧。厩舍长的判断,总是很准。
轻轻抚拍着鸟背,库拉露再次看向亚尔德的脸。皇女笑了。
“您的库拉露说了什么吗?”
“没说什么,我也有权利保留一两个秘密的吧”
“无论多少,您都可以保留”
“你,真是让人不爽的家伙”
“非常抱歉”
“算了,原谅你了”
点点头后,皇女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把头埋在鸟儿的羽毛中,一动不动。埋没的脸上搭着黄金色的头发,一点也看不见她的表情,时间默默流逝。
“太守?”
没有回答。
不由伸出手,梳开她的头发。
指尖碰到她的脸,感到凉冰冰的。皇女抓住了他的手。
“我在想,要是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请妥善处理在下的遗物。笔具可以送给厩舍和厨房的小助手”
皇女没有回答,只是握着他手的力度变强了。
回想着,亚尔德说道,
“还有就是,应该还未对您说过……在下答应纳格宾给他在北岭行商的特权,请您给他一份报酬,不必多,适当些就行了”
“……就没有留给我的东西吗?”
亚尔德找不到回答的话语。他手头上好像没有什么能够送给皇女的贵重之物了。
“那个算不算呢”
“哪个?”
“美好的回忆,之类?”
皇女再次低下头,肩膀在颤抖。似乎是在笑。
“之类?那算是什么意思……你在戏弄我吗”
指尖,感到有点湿湿的。
是眼泪?陆伊不是说过皇女不会哭的吗?
“非常抱歉”
“明明知道有可能会失去你,却没有阻止你”
“……哈?”
皇女抬起头。她果然哭了。
“追溯过去的那时候!明知道窥视众神的时代,会让你的体力坚持不住……”
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比较好,亚尔德姑且微笑道,
“不过,您还是决定相信在下。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在下欣慰的了”
“不会再让你这么做了,再也不会让你这么做了!”
亚尔德的声音一变。
“有件事,不得不向太守……道歉。您的传达官……被害时,在下身处同一个府邸,却没能救他”
“那不是你的错,别放在心上”
“他是从背后被人砍到后,死亡的。几乎是,当场死亡”
皇女胡乱的擦了把脸,确认道,
“你看见了吗?”
“在下碰巧被带到他临终时的房间”
是吗,嘀咕着,皇女又垂下头。
“应该负责的,不是你。而是我……传达官,真是群可怜人”
“维夏……皇帝陛下的传达官,那个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她自尽了。我是在出征的时候知道的,只受到一份报告。详细情况不清楚”
果然是这样吗,亚尔德心想,皇帝没有把三皇子袭击亚尔德的事告诉女儿。是不想伤害到她吗,或者有什么其他的理由?不管怎么样,维夏都被藏在战斗的阴影中被人遗忘。
——她是自己选择死的吗?
一边希望她是自己选择的,另一边却又希望她自尽。真是矛盾。
曾经以为,传达官就算有自我意志,也不过是件残酷的事。
然而,现在觉得这种想法未免太傲慢。在帝都遇见的皇女的那位传达官,他的人生没有谁可以去否定。毫无疑问,他是以自己的意志活着的。
——但是,他死了。维夏也死了。
两人都是因为身为传达官才丧命。
“如果说我现在已经拥有力量,那么我能选择不再要什么传达官吗?”
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亚尔德最后没有给这个问题以直接回答。
“他以身为皇女殿下的传达官而自豪”
“是吗”
“他说过,每次太守附身离去后,他都会觉得很幸福”
“那是——”
皇女话说到一半,住口了。心情似乎变了,突然生气地说道,
“如果你对传达官的死感到有责任,那你就更不能死了。部下要是一个个都死了,我该怎么办”
“在下的生命力往往出人意外地顽强”
“不过,再顽强也不能让你长时间待在这面。虽然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在下,也有许多话想告诉您”
皇女仿佛弹射般抬起头。
“真的?”
被吓了一跳的亚尔德,疑惑地问道,
“在下有事禀报很奇怪吗?”
“不……不奇怪哟”
“不过很遗憾,在下身体有恙,勉强的话会病倒也是事实。稍后再一件一件慢慢说吧。太守,您可以先讲”
“你先说,这是命令”
“那么……在下身处帝都的时候,曾经幻视过一次非常久远的过去”
“啊,就是你晕倒的那次吧,我记得你说过好像看见了预言之类的”
她记性不错啊,亚尔德感叹到。
“其中有些内容让在下很在意”
由于那段记忆在自己心中已经反复回想过太多次,抱着乐器的男人说过的话,几乎全部能背下了。听亚尔德说完后,皇女点头道,
“真有趣”
“您觉得……有趣吗?”
“事实上,最近恩宠之力的确增加了。那个女王的掌故我不太清楚。但我记得她好像是率领魔物作战的吧?”
“是的”
“为了击退她,发生过一场封印非人之力的死战吧。所谓的封印,当然是总有一天会变弱然后消失。就算没预言也一样会这样吧”
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
“那段幻视的内容若是必然,今后这个世界将会多灾多难吧”
“那个男人说过要呼唤龙之类的?虽然我在不知不觉中拿到了这把剑——但是除非哪一天我不得不去念出剑上的铭文,不然那段预言就不用当真”
亚尔德脸色发僵,皇女无所畏惧地笑着,继续说道,
“毁灭世界的力量呢,会是什么样的力量呢……好了,轮到我说了吧?亚尔德”
“请说”
“我,希望你成为我的翼臣,辅佐我帮助我”
翼臣这个词还真是个古老用语呢,亚尔德心想。
这个词的原意是指一起成为辅佐龙种羽翼的尚武官与尚书官。但龙种所说‘我的翼臣’则是指特别信任的心腹。
“在下是个久病的羸弱之人”
“但生命力往往出人意外地顽强”
“太守……”
皇女抬头看着为难的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相信你能指引我不走入歧途。能让我愿意把名字交出来的人,只有你”
“您谬赞了。可是——”
“不用谦虚。你已经做到了身为翼臣所该做的事。从那么遥远的帝都赶回来,唤醒了我的名字。所以我不想听什么不行啊承担不了啊之类的话”
“可是”
“好吧,那我把问题简单化。你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到底怎么样吧”
这算哪门子简单化啊,两个问题根本没有关系吧。
“在下会兢兢业业地完成作为副官的职责”
“我问你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我!”
“……在下并不讨厌您”
皇女执拗地追问道,
“到底怎么样?你是不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把话说清楚啊”
“在下并不具备那种男子汉的要素”
“我问你是喜欢还是讨厌年轻的少女,你就不能好歹有些正常反应吗?”
没法和她打交道啊,亚尔德长叹一声。
“您是想听在下说‘愿为太守万死不辞?’,如果您是想找佞臣的话,还是请另寻他人吧”
皇女撅起嘴,敏捷地跳上鸟背。
“你这个让我火大的家伙!走了,回去!”
皇女之后一个人闷头嘀嘀咕咕着什么,不过在鸟的助跑与挥翼声中,亚尔德没能听清。
也许有点太惹怒她了。
“太守”
“你又想说什么怪话!”
“不,在下觉得太守非常出色”
“言不由衷”
如果是鸟儿的话大概会把羽毛耸起吧。印象中希洛巴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您还记得,在下害怕的东西吗?”
“……你还在被那个梦纠缠吗?”
她担心似的转过头,亚尔德微笑道,
“幽禁在下先祖的人,是当时的皇帝陛下。也就是被帝国称为皇祖的那位大人物”
皇女失语了。肩膀垂下转向前,轻轻嘀咕道,
“对不起”
并不是为了让她道歉才说这个的。亚尔德的手轻轻叠在握着缰绳的皇女小手上。
“这样手牵手的话,所见之物太守也能看见。在下觉得,这或许是我们先祖间遗留的誓约”
“是吗?”
风在耳边呼啸。想让对方清楚听见自己的声音,必须气沉丹田用力发声才行。亚尔德努力催动被寒风吹得僵硬的脸颊。
“在下心中,太守比皇祖殿下伟大得多”
皇女笑了。
“你有点太夸张了哟”
“这是在下的真心话。就连皇祖这样的英雄,也希求独占古王国的力量而无法罢手。可是太守却做到了”
皇女握着缰绳的手转过来,与亚尔德手指相握。
“我很高兴能听见你这么说。但是,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屈服于权力的诱惑。如果我说不想放开这双握紧的手,你会怎么做?”
“恩……这大概会为在下的生活,带来很多不便吧”
“不要敷衍我,你对我来说是不可缺的”
“在下不知道……能否给您帮助”
“你当然能帮到我。因为在这种事上,你可是第一人选”
这是什么意思?刚一思索,皇女就转过头来笑道,
“你不是总和我说什么隐居生活多么有魅力,抛弃权力有多么快乐之类的吗?”
“如果这就是您寻求的帮助,那么确实是适合在下的工作”
“你终于明白了吗,我就是这个意思!”
就算没有不祥的预言,时代的趋势依旧朝着混沌前进。
围绕皇位之争大概会愈演愈烈吧。连皇女都遭到自己同胞大哥的背叛。平稳的日子,想来也不会再有了。
——能陪着她走到哪一步?
能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吧。
反过来说,似乎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不好”
“您怎么了?”
“被塞鲁克发现了。他说我‘擅自拐走尚书官大人’正在大发怒火呢”
“这是您通过鸟儿知道吗?”
“是啊。厩舍鸟儿们的思考,我大致都能知道。只有希洛巴稍微有些困难。不过现在倒是很清楚它的想法。它正在为你扔下它却坐着库拉露飞出来而非常不高兴呢”
得快点回去了,皇女这么嘀咕。亚尔德轻轻劝阻了她伸向缰绳的手。
“稍微让他们再急会儿吧。被关在狭小房间中,小心警戒已经让在下有些腻烦了。天空,好辽阔啊”
虽然冷得厉害,这句补充被咽回肚子里。皇女转过头,脸上泛出生辉般的笑容。
“你喜欢就太好了”
“天空吗?”
“是的。明明是你取回的羽翼,却还没有飞翔过吧?其实,你才最该品尝这份自由”
“您的关怀,不胜感激”
“回去后,你大概还会被关上一段时间吧。所以趁现在好好欣赏哟”
确实,天空与自由是一体的。
曾经,她索问何处才能找到的东西,自己回答在心中的东西,此刻就在四周展现,仿佛无穷无尽。
即便这不过是种错觉——至少此刻,翱翔的羽翼是属于他们的。
(完)
第一卷 下 后记
我有一种明明创伤欲望不高,却越写越长的矛盾性质,拜此所赐,这部小说的上下卷花了我整整一年有余。并不夸张。
我呢似乎是常常被人以“寡作”“笔慢”等词来形容的作家。寡作先不去说,笔慢我觉得好像不算啊……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不过,也确实没什么反驳的底气。OK,笔慢就笔慢吧!好了,这下没问题了吧。
哦不,别说是没问题,有一堆问题啊。
好奇怪啊,直到去年为止明明一个月就能写一本的……为什么这本小说会写得这么辛苦呢。甚至有段时间,还以为再也写不下去了。
不过,还是完成了,终于完成了。这样能休息了,尽情休息。
四处奔波,从笔慢的作家手中夺下原稿,能完成如此伟业的编辑内田先生问我,“续篇长度能有几许?”
因为从一开始接到的委托就是“要能够系列化”,所以埋下了许多伏笔。那个……好像能写很长很长,长到没有尽头啊。而且根据设定,追溯过去可以不断挖坑。
啊对了,就写到视点人角亚尔德挂掉吧——
“千万别让他挂掉!”
——于是,被瞬杀了。出招好快哟!
还有一次,是被问到关于今后的剧情展开。
今后吗……可能这样,也可能那样……大概就是这样吧。变成这样的话,可能会发生那种桥段。故事框架变大的话,可以用上这种手法……变成什么样子都有可能呢,会怎么发展呢?
嘛,如果不写继篇,就没问题——
“没门”
——话说没说,又被瞬杀了。他在关键时机上出招真是神速!
所以,话题最后不得不向着继续写的方向前进。如果想看继篇的话,请为内田先生加油!努力吧内田先生!
这种事写在后记上没问题吧?四页的空间,光是写自己的事情可能填不满啊……找内田先生商量后,得到以下回答,
“没问题哟,反正必须努力写的是妹尾老师吧?”
……嘛,话是没错。写书的确实是我,不过写作的干劲全部是内田先生补给的!
“哦,明白了。我会不断提供补给的”
真是好人呢。好吧,加油写吧……啊呀,我好像是打算休息来着的吧,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完了,完全被控制了。
而且,还被慎重警告,不能宰了亚尔德。
说到亚尔德,从上卷开始带来华丽插画的KOTOKI先生,听说也挺喜欢这个角色的。确实能从画中感受到爱啊。下卷的封面,也依旧把他画得那么有型。
对了,说到插画就不得不提一下杰沙鲁特。上卷不过是路人级的老爹,由于他的设定画实在太棒了,而且下卷中他也相当活跃,于是我就提议,就让他上彩页如何……没想到彩页上的老爹酷到凌驾于我的想像啊,我好像迷上他了,这可怎么办。
续篇主角定为杰沙鲁特,三头六臂大显身手——“没门”好像听见从某处传来这句话,幻听真可怕呢。
有些偏题了。不过能够看到原本只是脑中有个模糊印象的角色,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画上,这让我觉得写小说真是不错。
KOTOKI先生的画,就相当于是在没干劲的我的鼻子前方挂上的胡萝卜。提供给我重要的能源。非常感谢。
还有当然要感谢,耐心宽大地等待这本小说出版的所有读者们。如果大家能觉得本作对得起你们漫长的等待,对我来说就没有什么比这更高兴的事了。
继篇应该不久能送上,如果您喜本作的话,就让我们在下本再见吧。
有可能,会让您稍微等上一段时间……我的笔头好像还是缓慢状态。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妹尾由布子
第二卷 上 序章
这座城镇幸运地避开了战乱和灾害,保留下创建当初的模样。以不同于周围任何城镇的面貌,睥睨人世沉浮。
此城是帝国振兴之前的建筑——父亲一边用毛刷清理宅邸的基石,一边告诉亚尔德这些事情。
“这活不小心可不行”
无名工匠雕刻的线条逐渐地显露出来。看到那历经岁月后变得模糊的轮廓,父亲小心翼翼地挥动毛刷。他觉得似乎很有趣,不过即使提出要求,父亲也没有毛刷让给他。
“神的……这里看不太清楚,大概是声音。这是固定句式。聆听神的声音……之类的”
父亲拧着眉头,把脸凑近石头。跪在地上,衣服脏了也不在意。不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然后是上半身大幅后倾。
“啊,果然。这面墙壁的石头堆砌,本身就构成了文字。住了这么多年居然没察觉到”
他抬起脸,努力去辨认父亲所看到的东西。
原以为是灰蒙蒙一片的墙壁,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是由两种颜色差别细微的石头构成的。如果把灰色作为底色,那沙色部分就会浮现出来,看起来……是有点图形的样子。
不过,那和他所知的各种文字都不同。虽然他已经记住了从Afar到Het的二十八个文字。
“幸好搬家之前调查一下”
一家人即将搬迁。他只知道,是要去个很远的地方。本来是准备在年前搬的,但刚生下他妹妹的妈妈身体不太好,于是就延到了年后。
“是文字吗?”
没法说自己看不懂,他看着父亲,轻声问道。
父亲的侧脸,让他感觉非常遥远。
“真实——也就是,伟大的神的御名”
“真实之神?”
“对。和帝国的神不同,是我们的神”
也许是自己的表情过于惊讶。父亲看着这边,笑着站起来,用没握着刷毛的那只手挠了挠他的头。
“要说相同,的确是相同的神。全部都是伟大唯一的神所拥有的众多的御名、姿态之一。我们的祖国古王国的神,是揭露真相的神。不过,那个轴依附于时间,方向是过去。帝国的神也传达真相,但轴和方向都是人的心。不能说是相似……与我们的神比较接近的,是同样依附于时间,但方向是未来的神吧”
“那样的神,在哪个国家?”
父亲眺望着远处,轻声道:
“很远很远……人们至今还不知道,那样的国家是否曾有过。不过我想是存在过的。与诉说过去的我们的神,相对的神……”
感觉并非是在回答他的问题。父亲仅仅是在整理他自己的思考而已。
希望拉回父亲的注意,他问道:
“但是,父亲,相反的能力,不是近而是远吧?”
“嗯……也有人这么认为”
“说到底是同一个神,近和远什么的,感觉没意义”
父亲笑了。
“是啊。……糟了,说了这么久的话。你差不多该回去了,万一再发热就不好了”
还不想回去啊,他想。
父亲很少会这样正儿八经地和他说话,因为父亲经常外出。
“在院子里转转,可以吗?”
“那要看是转多久了”
说着,父亲站起来。再次央求之后,他拿到了毛刷。
此刻他终于坦白了。
“那些文字,我不认识”
“是吗。那些,是我们祖国的文字”
“祖国……”
很少听到了一个词。父亲的表情很认真。
“你所学的,是越过沙漠传播的商队都市的文字。和我们所说的语言一样,起源并不在帝国”
“这是沙漠的语言吗?”
“追根究底的话,便是了。沙漠的都市国家群历史悠久,虽不及古王国,却远在帝国之上。当初每个都市都有各自的语言,然而商队却逐渐消除了语言差异。语言统一的过程中,出现了注音字母,也就是你所知道的二十八个文字。注音字母在标示变化的语言方面很方便,是注重发音的文字”
父亲转向刚才的墙壁,继续说道:
“那个不一样。上面刻着的是,神所赐予的文字的原形。不是注音文字,而是表意文字。所以,单独一个字就包含有深意”
“真实……”
“对,真实。也就是神的御名。意思至少有……希望这个家能够永久获得神的庇护和指引”
“这种文字,有多少个?”
“像繁星一样多吧”
“那么多?”
“是啊。可是,你知道星星有多少吗?”
“不知道。星星有多少?”
“不清楚。也就是说,多得数不清哦”
回答之后,父亲莞尔一笑。
父亲的笑话总是拐弯抹角的。姐姐应该能够好好地配合他的节奏。而哥哥,肯定已经掌握了多如繁星的古代文字。
“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翻一下书房左端架子上的词典。上面有刚才的文字。发祥于帝国的文字那方面的书应该就在词典旁边”
当然,回去之后立刻就去看。如果能够自由地书写以前的文字,肯定很有趣。
挥着刷毛,他走向前院。
在沿着石墙铺设的踏脚石上轻轻跳跃。
忽然察觉到踏脚石到中途起了变化,于是他回过头来。
“这些石头,也是文字吗?”
“恩?……不,不是文字。这里以前有个小门”
他停下来,看着石墙。第一次听说这里原来还有个门。
“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家好像相当富足。上门乞讨的艺人就通过这个便门进来。因为乞讨的人没完没了的,这户人家就把门拆了,砌成石墙。也就是在暗示,这个房子换了主人了。大约,是你出生后不久的事吧……你的哥哥姐姐是在以前那个家里出生的”
他感叹着再次去看时,吓了一跳。
石墙不见了。
不仅如此,周围还莫名的昏暗。
仿佛是,夜晚忽然降临了。他抬起头,看到高远的天空中挂着星星。被风吹散的流云的上方,淡淡的彩虹架在月亮上。
陷入混乱的他低下头,看到面前有扇铸铁之门。而且,还有一名女性将手放在门扉上,向里面张望。门的高度到女性的胸口。她的脖子上,首饰闪闪发光。
“听说这里有个孩子出生了”
“是算命吗?”
“远离灾祸,通往幸福的指引”
“请稍等”
女仆人跑开了——是玛雅,他想。绝对是玛雅。但是,她好年轻。
门对面等着的女性更加年轻。皮肤浅黑,指甲用染料染成红色。大眼睛是暖和的棕色。用布扎起来的头发是暗淡的沙色,和隐藏在墙壁中的那个意为真相的文字颜色相同。
玛雅抱着布包回来了。一只小小的手从布的一端垂落。尽管玛雅是快步走过来的,婴儿依旧睡得香甜。
“但愿能看到好的未来”
女性向门对面探出身子,仿佛被吸引般,握住婴儿的手。也许是担心婴儿被夺走,玛雅紧紧抱住婴儿向后挪。催促女性快点结束。
“怎么样?”
“这个孩子的未来起伏激烈……沙漠的对面,遥远的东方……再往前就超出了我的能力了”
“你说沙漠?”
玛雅的声音变得尖锐。
这里看不到沙漠。但是离沙漠很近,所以无法全盘否定。
“就没有办法了吗?虽然不是长男,但也是主人疼爱的孩子……怎么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那是命运。沙漠对面是身为黑之王、暗之王的不祥之神力量所覆盖之下的暗黑世界……不过,这个孩子会到那里去”
“为了几个钱,你就胡说八道吗”
女性傲然抬起脸,瞪着玛雅。
“如果是想要报酬,就不会说不吉利的话了”
玛雅没有退缩,也瞪着对方。
“不要太小看人。我也知道,有些人故意说孩子未来有难,然后说为了避开劫难就得买他的护符,腆着脸皮要钱”
“你才小看人呢,居然把我当骗子。我们是受到太阳神兼预言之神‘坦’托付话语的一族。预言者聆听且道出神的声音。我们仅仅是传播神之声的中介,并不能将其扭曲。今天天亮时太阳升起的方位,有谁能改变呢?神的声音一旦授予了,有谁能将其返回天上呢?”
玛雅重新将婴儿抱好,摇头说道:
“够了,请走吧。你想要多少?”
“给真实标价吗?你以为买下之后真相就会消失了?没用的哦,预言已经授予了……”
女性低头看着婴儿,表情略微有些暗淡。
“……去东方吧。在那里找出太阳,祛除笼罩在那片土地上的黑暗,照亮世界”
“走吧!”
扔下硬币后,玛雅跑开了。
女性看着她离去,然而微笑着轻声说道:
“真是可怜啊,小男孩。你和我就像是镜子的反面和正面。路已经敞开”
女性屈身去拣硬币,身影忽然变淡,接着就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颜色不同的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