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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上 第一章

作者:日-妹尾由布子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1

自己所看的东西,仅仅是被雪覆盖的悬崖吗。

——简直就是故事中的光之回廊。

今天天气晴朗,且没有风。天空的确是奇迹般的纯蓝色。远处的山岭别有情趣,令人禁不住感叹。不过,眼前横亘的峡谷也美得让人忘记呼吸。原本就是奇岩奇石林立之处,表面冻上一层冰雪后,在阳光的映照下就像雕琢金刚石一样,折射出绚烂的光之阁楼。

“请尽量不要从正面去看。太阳光这么强,眼睛很快就会受伤的”

听到领路的少年那现实的劝告,亚尔德回过神来。

的确,已经不是耀眼的程度了。

而且还有寒冷。明明风都没有,却冰冷刺骨。沉迷于景色而发呆的那一小会,埋在雪里的脚趾已经失去知觉。

“我会小心的”

一边感叹现实中竟有如此奇景,亚尔德一边往前走去。试图窥视深谷下的川流时,袖口被捉住。

“再往前就危险了,尚书官大人”

“离边沿还有些距离啊……”

少年一本正经地仰视亚尔德,说道:

“那里没有地面。仅仅是被风吹出去的雪冻住了而已。最近连续都是暖和的日子,说不定松软了”

——暖和?

当然了,以北岭的冬季来衡量的话,气温算是高了。这个道理虽然明白,亚尔德却不能接受。他一边搓着手一边回答道: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如果让尚书官大人遇到什么不测,我就没法活着回城堡了”

啊,是么。亚尔德点头思考。因为体格上有差距,他应该是没法支撑自己的体重的……难道是打算一起掉下去么。多么悲凉的决心啊。

冬季用的外套是前任留下来的。老旧且有霉味。如果袖口破掉的话,也就不会拉少年陪葬了。亚尔德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扭过头问道:

“埃吉尔认为如何?”

“我觉得大人快要掉下去了”

这位骑士露出开朗的笑容点着头,抓住亚尔德的另一只袖子。

“不会掉下去的”

“那可不好说。万一尚书官大人在这时候忽然头晕起来,事情可就麻烦了”

“不会头晕”

把‘大概’这两个字咽进肚子里,亚尔德微微踮起脚张望。

即使不踮起脚,他也是一行人中个子最高的。就像是长得过高的草,细长摇晃的样子。

“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是请教阁下对于这里地形的看法”

“失礼。恩……和对面的高低差很大呢”

少年点点头。

“只有这一带,是对面比较高。其他地方就能从这一边俯视了”

亚尔德再次抬头,看向耀眼的峡谷对面。

“或许有绷起绳子的痕迹”

被暴风雪埋起来了也说不定。不过,万一雪融化了呢。当地的人不是说,天气‘暖和’吗。

“找找看”

埃吉尔招呼部下。

亚尔德眯起眼睛,重新戴好头纱,以免眼睛被过于明亮的景色灼伤。

因为一不小心头纱就会被风吹走,亚尔德就在额头附近绕了一圈细绳。这奇怪的装束还被嘲笑了。问当地人他们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他们说骑鸟时闭着眼睛也没关系。

骑士团大体上似乎也掌握了同样的技能。只有亚尔德这个无法读懂鸟心、受到鸟的同情才能骑乘的人要依靠道具。

——奇怪的地域。

对于从征服和融合中诞生的帝国来说,能将自身特色的文化原原本本保留下来的民族很少。帝国在这方面并不过于宽容。

亚尔德心想——即使如此,这片土地自身也太奇怪了。

任由自己在生活的浪潮中漂流,结果就飘到了这无法用常识理解的边境。

赴任地点是帝国的最北端,大部分是寒冷的山岳地带。土地贫瘠,高价资源也少。必然性的,帝国没有理会北岭,以至于北岭被称作为放置区。当亚尔德接到调去北岭的命令后,所有人都认为是左迁。他本人也是同样看法……结果事情却发展到官拜太守副官。

“也从上空找找看吧”

埃吉尔说道。见亚尔德点头,他立刻下达命令。然后雪雾应声而起。黑色的巨鸟飞向空中,留下拍打翅膀的声音。

——不可能的吧,这个。

仅仅是用鸟代替马作为交通手段这点,就已经足够诡异了。而且鸟和骑手还心灵相同,实在是匪夷所思。最近鸟甚至能在空中飞行,令人难以置信。

诡异的不仅仅是北岭。峡谷对面能操纵天气的北方蛮族也不差。

如果只是个笑谈也就罢了,然而这个冬季,北方人竟使用那种能力来侵略北岭。

虽然这次是击退了,但不能放纵他们的入侵。为了今后着想,亚尔德试图找出北方人的入侵地点。

“大人是不是在想,北方人从这里度过峡谷的呢?”

“我认为有可能”

“可是,以前……”

少年把话吞进肚子里。也许是觉得僭越吧。

他的名字叫阿尔萨尔。虽然是作为一名见习生在城堡的厨房工作,但他的家族世世代代自命为国境监视人,经常沿着峡谷巡逻放哨。

出生在这样的武斗派家庭的他竟是一名性格恬静且擅长算术的少年,令人大感意外。不过,城堡里的人个个都有自己的本事,所以亚尔德就拜托他做今天的向导。

“我对这片土地的了解不多。之前不是说了吗,不管想到了什么,请都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事情,就是财富”

少年严肃地点头道:

“对面的悬崖太险恶了。暴风雪天气中渡河到这边来,是不可能的”

“但是,如果能够控制暴风雪呢?”

埃吉尔插话说道。

阿尔萨尔仿佛是喉咙被堵住。不过即使如此还是说出了他自己的想法。

“即使可以消除天气的不利因素,那悬崖也很难攀爬。以前北方人从未渡过峡谷”

相对安全的过境场所不多。当地人对这种地方的巡逻自然不松懈。

所以,认为他们这次没有使用那些过境点才合理。

“既然以前从没渡过峡谷,那就更可疑了。我猜想,他们是用绳索滑过峡谷的”

“用绳子……”

“在没有暴风雪的情况下,这个方法既安全又简便,而且没有下到谷底的必要。当然了,只能从高处滑向低处,所以我在找对面悬崖比这边更高的地方”

如果北方人从神那里得到的恩宠之力比以前更强的话,战术自然也会改变。

而且这里和第一个遭到袭击的村子距离很近。与他的假设非常吻合。

为了安抚少年,亚尔德露出微笑。

“我想,正因为巡逻没有松懈,北方人才摸索出新的入侵路线的。这次的确是让敌人抢得了先机,为了不让同样的事情再度上演,大家一起想办法吧”

少年表情僵硬地点头。

他是在为没有发现敌人奇袭而自责。虽然想告诉他这并不是他家族的错,但很难。因为阿尔萨尔责任心很强,非常较真。

“我们去村子吧。请带路”

“是,尚书官大人”

“在下和大人一起去”

埃吉尔把缰绳递给亚尔德。缰绳前端系着的鸟,看起来似乎有些困的样子。

宽容地接受无法心灵相连的外来者的这只鸟羽毛是浅灰色。像是被烟熏过般,不好看。但是,它非常聪明。厩舍长说过,只要有这只鸟在,亚尔德就能平安回到城堡。

亚尔德的看法与厩舍长相同。

“希洛巴,拜托了”

亚尔德看了看鞍后的笼子。今天外出的目的是将这个鸟笼送到下游的村子里。寻找渡过峡谷的场所,只是顺便。

看到少年的鸟展开翅膀,亚尔德慌忙说道:

“走地面”

“呃?”

少年没有掩饰他的惊讶。在短短的时间里,飞行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了——亚尔德边感慨边解释道:

“如果北方人是从这里渡河的,我想看看是怎样的路线”

“明白了”

少年让鸟头转向斜面。大概是从这里往上爬吧。幸好不是徒步。

“北方人的行李应该不多”

埃吉尔架鸟靠近亚尔德身旁说道。与沉睡在城堡里的亚尔德不同,他经历了真正的战斗,想必也见到了对手的军容。

“就只有人过来的吗”

“能背多少就背多少东西。必需品就地筹措”

埃吉尔压低声音,不让前面的阿尔萨尔听到。

少年也是守城组,没有参加战斗。但北岭所遭受的损害令他心痛不已。

——请帮帮我们吧。

亚尔德依旧记得,守城的时候他跪着祈求。

——对于身处安全场所的自己感到羞愧……。

束手无策的少年吐露真情的那个声音,亚尔德觉得不该忘记。

村子遭到袭击,村里人安危不明……这种消息与自身所熟悉的日常的崩溃和丧失直接联系在一起。亚尔德缺少这种真实体会。

并不仅仅因为亚尔德是外来者。即使遭到破坏的是自己的故乡,他或许也是同样的反应。

“被杀掉的鸟,也是充当军粮?”

“不清楚。在下认为,剥夺北岭人的移动手段是第一动机”

对北岭人来说,鸟就像是家庭成员。在这恶劣的土地上生存,鸟几乎等于救命稻草。这样的鸟被杀,北岭人会是怎样的心情呢。亚尔德的想象,距离现实应该还有差距。

在去村子的路上,少年让鸟停下来一次。

“这里是岔道口。向北走是去邻村”

并不提及自己看不出路在哪,亚尔德点头应了一声后看了看周围。

回首便能俯视疑为渡河地点的那段悬崖。寻找痕迹的骑士和他们的鸟,看起来就像是粘在雪原上的尘埃。

“那边的灌木枝就是标记么?””

埃吉尔问。

少年楞住了。

“不,没有那种东西……”

骑士闭上嘴巴,骑鸟向灌木靠近。

虽然被雪或是风弄断也不奇怪,但这里毕竟是北岭。而且,这一带的树木木质柔韧,不容易折断。那种折断方式,不自然。

埃吉尔检查过断面后,回头向亚尔德说道:

“被切断的。可能是北方人的行为”

——或者是有谁事先留下标记,帮助北方人……。

北方人对这一带的地理应该不熟悉才对。亚尔德微微眯起眼睛,不过马上就抬起头来,向处于困惑中的少年发话。

“走吧。冷起来了”

“是。尽快赶路!”

通往村子的道路平平坦坦,风景也不错。如果没有彻骨的寒冷的话,这趟远行可以算是一次享受了。

然而,抵达村子的那一刻,气氛彻底转变。

被烟灰弄脏的雪,倒塌的墙壁,散乱的家什用具。这里还是村里人被带走时的样子。

与北方人的那场战争中,北岭一侧的死者少得惊人。因为遭到突袭而没能反击,或许该说是幸运。如果反抗的话,牺牲者就会曾加。北方人或许是打算将俘虏作为奴隶来贩卖,并没有进行无谓的杀戮。

真正意义上牺牲的,是鸟。

被袭击的村子里饲养的鸟,大多都与厩舍一起被烧死了。

“我去喊下。……村长大人!”

阿尔萨尔将鸟留在村子的入口处,边喊边往村子里走去。亚尔德和埃吉尔骑着鸟在原地等待。

为了更好地观察村子,亚尔德拿开了脸上的纱布。这一带现在背阴处,光线并不刺眼。

木材在北岭是贵重品,所以没有木造的房子。地表多为岩石,以至于作为建材的土壤也不能说是充裕。有的尽是岩石。

于是,砌石技术就发达起来。

与建造规模宏大的城堡不同,民家是用大小与形状都不规则的石头建成的。越往高处,选用的石块就越是薄平,逐渐向内侧倾斜。屋顶是平缓的球面。表面被雪覆盖着,能看到石料的地方很少。听说冬季时雪会灌进外壁,这点很让人在意。不知是暴风雪的原因还是人故意为之。

呼喊村长的声音渐渐远去。

“真是个可靠的孩子”

“阿尔萨尔吗?是个好孩子呢。我的儿子要是也能成长得那么率真就好了”

埃吉尔是驻留北岭的骑士团的副团长。闭上嘴时是一副坚毅骑士的样子,但他骨子里是个为孩子烦恼且很爱妻子的人,最喜欢别人的恋爱故事,极度热衷于将谁和谁配对的媒人妄想男。

女官之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适合出神远观的是团长大人,适合当朋友的是副团长’。他本人开心地告诉自己。

被认定为无害,有什么好开心的啊。

顺便被告知的还有一句,好像是‘适合当结婚对象的是副官大人’。也就是指亚尔德。亚尔德认为,女官们互相牵制而无法说出真正喜欢的人是谁,于是自己就被当成了挡箭牌。但当他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时,却被指责为不懂少女纯情。所以,最近亚尔德就用‘那还真是荣幸’来敷衍。

“不用担心,毕竟是你的公子嘛”

“留在帝都有些不安,想要叫过来啊”

“所有家人?”

“可以的话,是想把内人孩子都接过来。不过,内人她大概不愿离开帝都吧……那里熟人也很多”

“哦,原来如此。尊夫人是已去世的<黑狼公>的妹妹。话说……”

<黑狼公>据说是真上皇帝的心腹、无可代替的好友。不过,真帝国建国没多久他就去世了。对亚尔德来说,乃是云霄之上的存在。

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的亚尔德问道:

“<黑狼公>家,是哪位继承的?”

“大人不知道吗?先代去世的时候还没有继承人,现在是陛下开恩,留着空位。陛下早晚会指定继承人,到时<黑狼公>的家名便会延续下去”

“若是如此,由尊夫人的血脉来继承,不是很自然吗?也就是阁下的孩子”

“那要看陛下的意思”

埃吉尔的语气很干脆,想必是同样的问题被问过很多次了。

“请恕我刚才失礼”

“啊,不敢当。即使是我,也要考虑到内人的想法……唉,真是复杂啊”

“可以理解”

继承法并不是亚尔德的专长,不过可以确信的是,女性是没有继承权的。家主过世之后才认领的养子也无法继承家门。且由于贵族的早婚的增加,因小事而离婚会造成大麻烦,所以后来就禁止离婚。这是旧帝国繁荣期定下来的法律。这些继承法是战争减少、贵族过多时的对策。

社会对寡妇再婚的不认可,大概也是出于这个背景。以前亚尔德曾做过这方面的调查,因为资料太少而没能得出结果来,于是放弃了……。

想到这里,亚尔德轻轻叹息。

阿尔萨尔还没回来,声音都听不到了。村子寂静无声。

“好慢啊”

亚尔德的干劲总是不足。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想要把要做的事情尽快做完,回房间去。想要过慵懒的生活。可以的话,想要隐居。这就是他的小小的愿望。

“应该是没有危险……”

埃吉尔并没有提议说去看看,大概是觉得不能离开亚尔德。就未来而言,少年阿尔萨尔更有前途,不过目前身为北岭太守副官的亚尔德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

“每隔一定时间就巡视吗?”

“是的。村长孤身一人,让人担心啊。哪怕是有鸟在也好,倒也能放心些”

即使是击退了北方人,隆冬的北岭也没法立即开始重建。村民们都到亲戚家或是城堡里去避难了。只有村长,说是要保护自己的村子而拒绝离开,独自留在了村子里。

但凡遭受袭击的村子,大抵都一样,必定会有个顽固老头守着。连鸟都没了,他能做什么呢。守护村子不过是梦话。

尽是糊涂虫——这是亚尔德的真心话。

埃吉尔首先看到了村子,小声提醒亚尔德。

“来了”

是糊涂虫来了么。亚尔德在心里补充。

这个村的糊涂虫是一位面相不悦的老人。好像是城堡里的尚书官伊斯亚姆的叔叔,凶恶的眼神一模一样。

亚尔德下鸟。埃吉尔也照做。

见扶着阿尔萨尔的肩膀走来的村长停下脚步,亚尔德合起双手,深深行一礼。

“突然造访,还请原谅。在下是北岭郡太守的副官亚尔德。您就是法鲁村长吧”

老人哼了下鼻子,算是回答。

擅自将其判断为肯定的亚尔德继续说道:

“此行的目的,首先是探望阁下”

“老朽不去城堡”

亚尔德点头。

“是”

“也不去亲戚家”

“我明白”

“老朽哪也不去。绝对”

见老人如此强调,亚尔德开始觉得好笑。

“知道。阁下作为村长的决意,非常了不起”

“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是了不起的村长,村子哪能变成这样”

严肃的口吻。还好刚才没笑出来。

“对于救援的不及时,太守也懊悔万分”

“是想丢下我们不管吧。以为锁着城门,灾难就会过去”

“伯父!”

阿尔萨尔试图阻止村长的出言不逊,反而使村长更加激昂。

“你也是。彻底迎合帝国的骑马混蛋们。城堡里的生活怎么样?比天天沿着峡谷巡视要轻松多了吧。不好好执行祖上流传下来的工作,结果就是这个。你明白吗!”

“法鲁村长,这并不对”

这次是亚尔德插话。

“有什么不对。你不知道……”

“并不是阿尔萨尔怠慢了监视国境的工作。敌人选择了与以前不同的路线。法鲁村长应该也知道,他们操纵天气的能力比以前更强了。以前的袭击,想必村长还记得。他们有如此精确地操纵雷击吗?有随心所欲地制造暴风雪,或者让风停止吗?”

村长的表情变得扭曲。

“确实,有奇怪的地方……”

“原本是对人们来说遥不可及的奇异力量,现在却开始充满这个世界。不论敌我,都在增强。靠以前的方法已经无法保护北岭了”

阿尔萨尔睁大了眼睛。他应该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亚尔德身后的埃吉尔也同样。因为这只是没有确凿证据的假设,所以亚尔德很少提及。

而现在说出来,是为了消除老人心里的疙瘩。知道北岭遭受突袭而反应不及的原因后,他的尊严就能保住。

“笼子拿来”

从埃吉尔手中结果笼子后,亚尔德将其送到村长面前。

“<雪鸽>的话,已经有一只了”

“追加两只”

村长动容了。就像是被吸引般,握着吊钩嘟哝:

“可是……老朽一个人就三只<雪鸽>……”

就传递心意而言,鸟胜过千言万语。北岭人都是鸟痴。

“如果察觉到异常,即使很微小,也请村子派<雪鸽>飞到城堡报信。如今能够飞翔的情况下,只要有通知,我们就能立刻赶过来。太守说她佩服您留在这里的胆量,期待您的表现。并且为回应您的气概,下次必定来救”

接着,亚尔德从怀中取出纸来。鸟痴笼络作战,第二步。

“城里厩舍长让在下带来了繁殖计划书。与往年不同,今年将增强繁殖力度。依照太守的命令,受害严重的村子可以优先选择雏鸟。这是预定交配的鸟的血统一览表,请过目”

村长几乎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表情接过亚尔德递来的纸。

用不着读出来的亚尔德在心中感谢北岭的高识字率。

“城里的鸟也在里面啊。不知道阿卡依能不能产卵”

村长的语气像是在说老朋友,不过那肯定是鸟的名字。人不会产卵。

“在下是外行,说明起来出错就不好了,所以详细请看上面写着的内容。好像是,产卵之前这里的再建也无法展开。首先是搭厩舍,对吧”

亚尔德莞尔一笑,村长也似乎受到感染般露出笑容。

“什么时候放村里的男人们回来啊”

“那就得看天气了。当然,也要尊重他们本人的意志”

“也是。……好吧,老朽就在这里守着,看有没有异常情况。这样可以了吧?”

“感激不尽。您还缺什么吗?只要是能筹备到的东西,我派人送来”

村长微微抬起笼子和繁殖计划书,表情由笑容转为沉重。

“不,有这就足够了。不过,马上快要到凿冰的日子,所以老朽才问村里人什么时候回来。请和村里人说下”

“好的。那我们就此告辞了”

亚尔德合起两手行礼。

“劳驾”

心领神会的希洛巴折起脚等他骑乘。虽然想要潇洒地跳上鸟背,亚尔德却没那体力和运动能力。

说声出发,让鸟头转向来的方向。

“还是走地面吗?”

听埃吉尔这么问,亚尔德点点头。

“刚才的标记让我有些在意。说不定还有其他的。走空中大概发现不了”

在回去的途中,亚尔德忽然想到了个事,就问阿尔萨尔道:

“凿冰很麻烦吗?”

“嗯。要在天气没转暖之前把冰切好,然后运到城堡。每个村子都会派出一名代表来完成作业……今年因为没有鸟,怎么去凿冰场所还是个问题……啊,在城堡反而更近呢”

“运到城里?”

“放在冰室里,好像是饮用水的储备”

这事还是第一次听说。因为城里有水井,亚尔德并没有为饮用水担心过。

“可能是有过水荒吧……”

亚尔德小声说道。没有人回答。年轻的阿尔萨尔大概不知道以前的事,而埃吉尔并非当地人。正当亚尔德想着过几天去问厩舍长时,阿尔萨尔问道:

“那个,尚书官大人……”

“什么事?”

“法鲁伯父对您说了失礼的话,非常抱歉”

“我并不介意。仅仅是那种程度就了事,还算是幸运的”

“那种程度……”

“更乖僻更怀恨也没什么好奇怪。而且还是独自呆在村子里,坚持不走的老人”

“可是,这里遭受袭击的时候,尚书官大人并不在城堡里。完全没有责任,却受到了责备,不觉得生气吗?”

“我在不在城堡,对他来说并不重要。我是以郡太守代理的身份和他见面的。而那个时候,太守在城里,然而却素手无策”

“但是……”

“所有村子都分配到<雪鸽>了吧?”

这时埃吉尔插话进来。亚尔德松了一口气,转向他那边。

“是的”

“尚书官大人是从南开始依次拜访,那么……”

“从北开始是由赛鲁克来负责的”

赛鲁克乃当地名门的年轻少主,同时也是一丝不苟的尚书官。由他带着礼物上访,想必村民们也无话可说吧。

“哦,原来受害比较严重的区域全部都是大人负责的”

那是当然了。赛鲁克心直口快,而且沸点又低。虽然他没有恶意,却老是捅出娄子来。敏感地域怎么能交给这样的男人呢。不过,亚尔德不能把理由说出来,因为会被阿尔萨尔听到。

“我不是北岭人,不知道村子以前的样子,所以看到被破坏的村子也用不着心痛。虽然对不住阿尔萨尔……可必须有个人来带路。抱歉”

“没关系!”

阿尔萨尔奋力摇头。

“……没事吧?”

亚尔德禁不住问了一句,却看见少年一脸迷惑的样子。

“大人指的是什么?”

这么努力地摇头,头会不会痛啊。亚尔德露出暧昧的笑容。

“下个村子大概还要听牢骚,不过我并不介意。本来就是准备来听他们的怨言的。请你你不要担心。还有,我再说一次,这次事件的责任并不在你们家族。保护北岭是帝国的义务。对吧,埃吉尔”

“当然。不过,我和阿尔萨尔意见相同。由当时不在城堡的尚书官大人承担责任来赔罪,感觉不合理。拜托伊斯亚姆阁下不就可以了吗,毕竟他是本地人”

“正因为当时我不在城堡,而且又是外人,这事才容易解决”

“是么”

如果是这个村的代表伊斯亚姆来这里,那位老人言辞应该会更激烈。或者是干脆不予理睬。

最小限度的牺牲,要归功于伊斯亚姆的忍耐。那个时侯,如果随便就出击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村民被杀,然后是向城堡求救,接着又是村民被杀……极有可能演变成这种局面。所以伊斯亚姆不该受到指责。

“……总之,这事应当由我来负责”

“……尚书官大人还真是无谓的勇敢呢”

“经常被人这么说。不过我本人并不觉得那是无谓的”

埃吉尔开怀大笑。

“不会让大人的勇敢变成徒劳的。感谢大人对皇女骑士团的信赖,我对这剑发誓,绝对遵守与大人的约定,驱除任何敌人”

这话听起来有些夸张。埃吉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

“团长大人教我们说,骑士许诺就得这样。可要做到团长那样,好难啊”

那是当然了。亚尔德心里想。陆伊的格调可不是轻易就能模仿得来的。

“陆伊有一位便足够了。放心吧,阁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2

北岭是块不同寻常的土地,而帝国也是个不同寻常的国家。

在沙漠的西侧,各种文化百家争鸣,追权逐势。众国的兴衰不断重复,却未能有统一全土的力量出现……直至帝国兴起。

大约六百年前,高原呈带状分布着许多小国家。这些小国虽然是小势力,却不懂得团结,互相窥视、互相牵制。国境线上小规模冲突不断,致使边民疲乏,憎恨政权。帝国乘机拉拢民心,利用他们来实现情报操纵。

放出假消息让敌人率军去找不存在的对手,然后在守卫最薄弱的时候一举攻下城市。另外还有捕获著名智将鲁哈姆的一系列战役。如今都是人们喜爱的故事。

吸收小国的同时,帝国首次报上国号,国王称作为皇帝。之后就是公认的正式帝国史。

从那以后几十年间,帝国版图迅速扩大。宛如魔法般灭掉帝敌国,清除掌权人物。

虽然帝国的战斗力很强,但大规模会战却极少。情报操纵和谋略战才是帝国的专长。

将其转变为现实的是皇族从神那里得到的力量。即使距离很远,也能在瞬间传达意志。拥有此能力的并非只有皇族嫡系,以训练过的神官为中介的话,情报网就能铺得很广、很深。

在这情报网面前,抢得先机几乎是不可能的。

特别是被称为皇祖的初代皇帝驾崩之前,力量之强可谓异样。不战亦能得胜。

——帝国倒也罢,那些没有表现出抵抗气概的诸国也够奇怪的。

据说,以前的传达官拥有左右周围人们心情的力量。但事实上,即使是全盛时期,传达官也无法强制人们从心底感到厌恶。降伏的国家,到底还是自愿降伏的吧……只能这么解释。

不论如何,旧帝国就这样扩大了势力。旧帝国没有攻下的,就只有沙漠的都市国家群。而成就穿越沙漠伟业的则是如今在位的真上皇帝。

不过,即使踏破了,他却没有统治沙漠,而是将沙漠作为广漠无人的缓冲地带,在沙漠东侧建立新的国家。这就是真帝国。

也就是说,帝国分裂了。

真帝国称呼沙漠对面的帝国为旧帝国,尽可能不去提及乃是心照不宣的共识。亚尔德觉得,这倒也没什么,不过至少让自己调查一下这边的历史吧。

尚书原本指的是历史,尚书官也就是史官。可是这个词的意思很久以前就扭曲了,如今的尚书官沦为了被呼来喝去、什么事都做的书记。

亚尔德可不想什么事都做。他什么事都不想做。

所期望的不过是安稳悠闲的余生。也就是,想要尽快隐居。

然而现在,亚尔德爬着楼梯想——总之,想要休息。

跟太守说自己身体状况不好,怎么样呢。

用不着做手脚,身体状况经常不如意。亚尔德虚弱得惊人,不管做什么都会马上倒下,发高烧。最近也在生死线上徘徊了数次,有绝对的说服力。

——不求多,一天即可。不,一天也太没志气了,怎么说也要三天……。

“尚书官大人!”

亚尔德皱起眉毛。这声音也太大了。回头看时,又被喊了一声。

“尚书官大人!”

俯视沿着楼梯往上爬的赛鲁克,亚尔德叹了口气。

“……阁下也是尚书官呀”

“现在还不是一个尽职的尚书官……”

声音终于稍微小了些。

“今天不是工作了吗?”

亚尔德从南面巡视村子的时候,赛鲁克正从北面巡视。分发<雪鸽>的预备,叮嘱他们发现异常要通知,就是赛鲁克的任务。这工作并不难。

“恩,正是来报告的……”

“有什么必须立刻处理的事吗?”

“不,并不是这样……”

“那明天朝议上再报告吧”

想说的话连续被打断,赛鲁克似乎有些不高兴。表情闷起来。

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了声音。

“可以的话,让老朽来听听看吧”

回头一看,杰伊沙鲁德就站在上面不远的阶梯上。这位老骑士自封为亚尔德的护卫,名副其实的神出鬼没。不知不觉中就被他靠近,完全没有察觉。他藏匿气息的手法太高明了。

“然后由老朽向尚书官大人禀报,如何”

看赛鲁克似乎没意见的样子,亚尔德急忙问道:

“朝议时报告来不及吗?”

“不……”

“即是如此,就不必再多经一道手了”

“明白!那我先走了!”

赛鲁克转过身,掀起的风压几乎让亚尔德站立不稳。然后他一步四阶地下楼梯而去。转行当尚武官多好。亚尔德边想边把视线移回到杰伊沙鲁德身上。

这位老骑士是他的救命恩人。然而,不管他本人表现得多么像亚尔德的护卫,原是侍奉长公主的骑士。长公主并不会无条件地站在公主这边,是个令人琢磨不透的人。

所以不能让他控制住赛鲁克。

杰伊沙鲁德微微扬起眉毛,露出笑容,俯视亚尔德。

“给大人添麻烦了么”

“哪里哪里。可以让我过去吗”

“请随意”

杰伊沙鲁德走到阶梯的边沿,让亚尔德从他身边通过。亚尔德并没有确认那老骑士有没有跟来。随他高兴。亚尔德本来就无权对他下指示。

爬上三层后深深喘口气,亚尔德倚着墙壁稍微休息会。为什么这座城不建在平地上呢。不,建在斜面上也无所谓,天险岂有不用之理。

然而,亚尔德再次开始爬楼梯时想,为什么太守的房间远在天边啊。

上任的时候安排给太守这个房间的虽然是亚尔德自己,但总之,他想——应该把太守的房间安排在底层。

稍微让步些,二层也可以。亚尔德想要减少花费在阶梯上的时间。但年少的主人重视副官的意见,时不时要请他出主意。

——跟太守说,不要把男性喊道自己房间里来,怎么样呢。

事到如今这根本就没说服力。如果太守来找自己,也不行。那样君臣之间就没区别了。

终于爬完阶梯的时候,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开门迎接的并非女官,而是骑士团长陆伊。

“久候多时了”

感到意外的亚尔德低下头。

似乎有麻烦事了。通常手法好像逃不了……从阶梯上滚下去如何呢。

然而,还没把想法转化成行动,亚尔德就被拖进房间里。

“太慢了”

在室内来回踱步的少女停下脚步,转向亚尔德。今天的装束像是少年见习骑士,不过这位小巧玲珑的少女正是他的直属上官北岭郡太守,也是真上皇帝的掌上明珠。

正想要谢罪时,亚尔德忍住了。反正会被说是,听起来没有谢罪的诚心。

“敢问是何事”

皇女走向房间里头的椅子,鼓足劲坐上去。坐就坐着罢,她还一副要站起来的样子,身子向前倾。

“听了吓你一跳。陛下传来了密令”

陛下就是少女的父亲,真上皇帝。

“怎样的密令?”

“把北岭从郡提升为国”

“国啊……”

亚尔德赴任的时候,北岭被称作为自治区。自治区看似自由,自治权并没多少。只要帝国有心,就能随意摆布。

与皇女担当太守相呼应,北岭升格为郡。为希求领地的小女儿的任性而焦头烂额的皇帝,当然不会送出重要地域。让公主到北方边境赴任,再把北岭升格为郡,这样皇族亲自治理也够体面。此后,帝国赠与的预算多少也涨了些。

如果是成为国,交由北岭处理的部分会非常多——但是,当然了,中央的财政援助基本也就没了。

也就是说,原本就是捉襟见肘的财政,雪上加霜的可能性很高。不,是确凿无疑。

“我是北岭王”

皇女的眼中满是兴奋,看来并没有意识到那一点。看了看陆伊,他也是一脸悠闲。

没人有危机感么。

“正式赐予陆伊将军之位”

只要皇帝本人不反对,领地内的人事任免都由王负责。陆伊当将军,应该没问题。

“恭喜”

“你也有哦”

没等亚尔德表现出惊愕,皇女说道:

“亚尔德,你就当我的宰相吧”

虽然知道自己的嘴张开着,却无法合上。而且,不知为何,没有空气进入到张开的口中。怎么回事啊。

“请等一下”

“不行、做不到、谢绝和隐居,全部都驳回。即使这样还是要说的话,随便说好了”

皇女忽然先发制人。但这对亚尔德来说并不是沉默就能解决的事态。

宰相是尚书官的最高负责人,尚武官的场合则是将军。像亚尔德这样的普通尚书官是不具备被选拔为宰相的地位。

“能力不足,无法胜任”

“你的不足之处只有体力吧。执行公务时注意身体就是了”

皇女点着头,对自己的决策很满意。在亚尔德看来,到处都是不妥之处。亚尔德不肯罢休。

“请考虑任用新官。帝都中比在下有能的人才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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