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不喜欢龙种。
想着这样的事,亚尔德低头答道,
「至少,比起在下这种人,鸟的作用更大」
「你是想说,比马的作用还大是吧」
「这个城的厩舍常年被鸟占据,已经染上了鸟的气味。马在这样的厩舍中,必然会陷入惊恐,无法好好休息。马是纤细的生物,安置在那种地方会伤害他们」
刚好,马嘶鸣着往后退去的样子被皇女看在了眼里。
亚尔德赶紧趁热打铁。
「在下刚才所指的说明不充分之事,便是此意。无法立刻提供厩舍,也是为马着想。对吧?」
亚尔德向默默坐在一边的塞鲁克寻求支持,却只见他一声不吭。紧闭的嘴没有丝毫张开的意思。
——笨。
如果这时大喊一声『就是这样』,皇女也就是把这事当作是一场误会,骑士们的名誉也就能够保全了。
不祥的沉默占据着城门一带。
寂静之中,衣服的摩擦声听起来分外鲜明。
空气流动了起来。
首先进入亚尔德视线的,是鲜艳的紫色。朴素的黑色衣裳拖着下摆,一名女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右肩上披着的肩衣是紫色。金线的刺绣是图案化的钩爪和睿智之玉。
不可思议的是,女子看上去就像是全身在闪耀着光芒。黄金的光辉透过黑衣的纹理,恰似日月被乌云遮住,却又漏出光线的情景。
女子白皙的手掀起了头上披着的薄布的前端,露出淡淡的嘴唇、纤细的下颚。
「有几分道理」
周围的空气震颤着。
亚尔德感到一阵晕眩,心想着必须低头,但身体就像是冻结般,动不了。
并不只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记了。
唯有皇女,没受到女子那声音的感染。皇女不耐烦地转过身,叹息着答道,
「确实有道理」
「什么道理?」
「这里的厩舍会让马陷入恐惧,无法休息」
「那也是,道理呢」
女子走到皇女身旁,没有停下,接着往前走。
光芒越来越强,使得女子轮廓都变得模糊。已经看不到黑衣的样子了,那就像是化为人形的光芒,在那摇摆。
「借这位传达官的声音,传达朕的话。朕是你们的皇帝」
北岭人中起了骚动。
这也难怪,因为他们对传达官的认知,仅有官职名称而已。
亚尔德低下头,并祈祷大家也跟自己一样低下头来。被皇帝的声音凭依时,传达官与皇帝是同等的尊贵地位。
紫色的肩衣是传达官的标志,而这个刺绣图案,则表示她是皇帝直属的传达官。
龙族以侍奉神灵的神官为自身的耳目,观察和听闻远方之事。借助传达官的声音,龙种甚至能够传达自己的话语。这就是构建起帝国基盘的力量之源,乃是皇家所拥有的恩宠之力。
当然了,皇帝直属的传达官与皇帝本人的话有着同等的分量。
传达官的声音清晰洪亮,带有神性,蕴含难以抗拒的力量——那个声音如是说道,
「从今日的此刻开始,北岭自治区改为北岭郡,由朕的女儿担任太守。诸位当尽心辅佐」
——皇女担当郡太守?
亚尔德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皇家的公主担任官职,乃是前所未闻之事。亚尔德不由得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传达官伸过来的扇子。
传达官的扇子被称作为龙之翼,具备皇帝的权威,是触碰远方事物的道具,也是象征。
那柄扇子抵在亚尔德的额头上。
「太守副官就由这位尚书官担任」
亚尔德愣住了。
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超出了惊讶的范畴,亚尔德只能愣住。
传达官转向皇女,嘴角带着笑容说道,
「好好治理吧。约定就是约定,知道了吗」
「父王也请遵守约定。治理北岭的人是我」
「北岭是朕暂时托付给你的,不要忘了」
女子垂下手,重新将脸遮起来。
充斥着周围的不可思议气息瞬间消失。皇帝已经离开了。
皇女站起来。
在被皇帝威光洗礼之后,皇女看起来非常的娇小。然而,下达命令时的口吻没有丝毫犹豫,似乎继承了其父的作风。
「建一个新的厩舍,要快。我去看那些鸟,来个人带路」
就好像,刚才皇帝的那番话不曾有过一般。如果刚才一切都是幻觉,那该多好啊——亚尔德心想。
不,就连皇女驾临此地一事,亚尔德也希望只是个梦。
然而现在,皇女正不耐烦地等着领路的人。明显是要亚尔德下指示。
「格兰达克,拜托你了」
反正他也要将鸟牵回厩舍。
见皇女和骑士们都消失在厩舍的方向,亚尔德转向依旧一动不动的塞鲁克。
「别给大家添麻烦,可以吗」
塞鲁克低垂的头晃了下,仅此而已。
亚尔德加强语气说道,
「塞鲁克阁下,你在听吗。幸好陛下通过传达官平息了刚才的纠纷,不然大家都要遭殃了」
还是低着头,塞鲁克回答道,
「多亏了皇帝?自己人被打了,还要我忍气吞声吗」
声音在颤抖。
不仅是声音,肩膀、握紧的拳头,都在颤抖。
「人生活在群体中,便是这么回事」
自己都感到厌恶的句子。
不过,尚书官游戏已经结束了。
除了自己,还有多少人察觉到这点呢……亚尔德不愿去想。
「群体是什么意思?」
「是帝国。帝国的最高权力者就是皇帝」
「比起远方的皇帝……我更珍惜自己的同伴」
亚尔德仔细看塞鲁克的脸。果然,他在哭。
「通过传达官,皇帝能够当场传达龙音。距离并不构成障碍」
「那种东西……是骗人的」
从塞鲁克的个性来看,这个反驳的声音甚是无力。
若非如此,亚尔德就要头痛了。刚才那一幕想必是皇帝向这边鄙之民们展示力量吧。
「仅仅是从正面反抗,并不是守护自己所珍惜之物的方法吧。现在请你去准备马匹们休息用的临时窝棚。马是无罪的,给它们做一个舒适的休息场所吧」
塞鲁克默默地站起来。同伴中有数人跟着他一起离开了。
大概,塞鲁克还不明白刚刚他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危险。从某种意义上说,亚尔德比较羡慕他。
「尚书官」
听到伊斯亚姆喊,亚尔德转过身来。一不小心将心中想的事情说了出来。
「塞鲁克阁下不会出事吧」
「那家伙从来都是笨蛋,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是啊,亚尔德也这么认为。对于塞鲁克,必须给他一个无暇思考的体力工作去做。剩下的,就只能祈祷他不要犯事了。
「您似乎很容易接受呢」
「你觉得我会冲动到跟全副武装的骑士队大干一场吗?别傻了」
亚尔德叹了口气。这个看帝国不顺眼的男人在某种意义上,也不能置之不理啊。
「能有个具备常识的同僚,真是谢天谢地」
「同僚?现在你已经是我们名副其实的上司吧」
这个不好回答,亚尔德便将视线转到马车的方向,却见皇帝的传达官神情恍惚地坐在那里。
「请跟我来」
对伊斯亚姆说了一声后,亚尔德往那边走去。
即使是隔着一层薄布,亚尔德也能察觉到传达官的异常。本来就苍白的皮肤失去了血色,变得发青。眼神也游移不定。仿佛是人工创造出来的美貌,使得传达官看起来像个人偶。
——操作自身的绳索断掉后,就会这样吗。
据说,传达官将身心全部都托付给主人,是种负担很大的法术。不过,亚尔德也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一旁小个子的女官屈膝,在为传达官无力的手做按摩。
「有什么需要的东西,请尽管说」
女官头上也罩着宫廷风格的薄布。听到亚尔德的声音,她轻轻取下薄布,露出脸来。
出现在亚尔德眼前的并非帝国贵族的白皙面孔,而是沙漠之民的相貌。编起的头发虽然是黑色,但应该是染出来的。年龄嘛,她可以做皇女的奶奶了。
女官忧心忡忡地看了看亚尔德,又看了看传达官。
「体温下降了不少……」
亚尔德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传达官肩上。传达官一动也不动,存在感稀薄得令人怀疑起刚刚压倒四周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人物。
亚尔德打起寒战。外面的确很冷,不过这寒战主要是因为亚尔德想起了皇帝。
「刚刚没来得及禀报,在下是尚书局的亚尔德。这位是伊斯亚姆」
女官露出柔和的笑容。
「我是娜奥。这里有侍女吗?」
亚尔德和伊斯亚姆互看着对方。
「怎么了?」
「身体不适的女官们都留在山脚了……所以缺少照顾传达官大人的侍女」
难怪就只有一辆马车啊,亚尔德想到。不过,就算是这样,行李也太少了。虽然亚尔德对龙种的公主了解并不多,但身穿甲胄,第一眼看到怪鸟就想骑上去,撇下女官现行前往——不论哪个,都脱离常轨。
「能不能从附近的村子召集侍女?」
虽然是在提意见,伊斯亚姆却愁眉苦脸的。亚尔德也同样。
这个城里住着的,是各个村子里选拔出来的尚书官,都是男性。另外,厩舍和厨房里的几个人也是男性。今天新增的人员中,女性也只有皇女和这名女官,以及传达官。
——这样的地方能召到侍女?
而且,在一切纠纷中负责调停且承担责任的人,感觉将会是自己。明明是左迁到一个闲职上,怎么会这样呢。
——这是欺诈啊。
以清嗓子来将叹息掩盖过去后,亚尔德点头道,
「总之,先把传达官大人带到城里去吧」
3
亚尔德累坏了。
既然升迁了,工作就丢给部下们去做,自己则可以享受生活了。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但问题是,这里根本就没有胜任那些工作的人才。之前的预感变成了现实,所有麻烦事都集中到亚尔德的身上。
在大光其火的帝国人和北岭人之间做和事佬不知道有多少回……都懒得数了。一天还没结束,亚尔德已经累趴下了。
一心想要休息的亚尔德刚想回自己房间,马上又被叫住。其他人倒还可以拒绝,可不巧的是那是皇女的召唤。亚尔德跟着来接他的士兵一起,摇摇晃晃地朝城堡的第五层爬去。途中亚尔德头有点晕,以至于停下来休息了会。
第五层的入口处,看到了在那等着的陆伊。陆伊让士兵们退下,然后把亚尔德带到皇女房中。
亚尔德向幼小的主人行礼。
「尚书官亚尔德,参见殿下」
这个房间曾是仓库,短时间就被整理到这番模样,真了不起。亚尔德跪在地上,低头等待皇女发话。
听到让自己抬起头的命令,亚尔德照办了,可是接下来却不知该做什么。应该是等皇女开口,但皇女却什么也不说。
皇女的打扮依旧没有皇女气质。甲胄是脱掉了,里面的衣裳却像是男子穿的那种。皇女的手轻轻放在腰间的短剑上,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无奈之下,亚尔德开口道。
「在下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尽管刚见面的时候亚尔德说了不少,但以自己的身份,原则上是不能与皇女同处一室的。
皇女大方地开口道,
「说吧」
「殿下叫在下来……不知所谓何事」
「我想确认一下」
皇女的视线移向亚尔德的后方。那里应该是陆伊的位置。
空气流动起来,应该是陆伊离开了坐席。同时,皇女身旁的女官也起身走出房间。
于是,房间里就只剩皇女和亚尔德了。一想到这是要让旁人回避的密谈,亚尔德紧张了起来。这时,皇女发问了。
「你是父王的部下吗?」
‘这是什么意思?’亚尔德差点就脱口而出,好歹还是忍住了。
皇帝是帝国的象征。帝国的官吏都是皇帝的部下。但皇女所问的,绝不是这层意思。于是亚尔德慎重地回答道,
「在下只是帝国的一名尚书官」
「是不是父王给过你什么密令,让你来监视我的?」
「并没有接到这样的命令。有句话在下可以说吗?」
「什么」
「如果真的接到了陛下的密令,当然就要保守秘密。所以在下的回答还是一样」
皇女皱了皱眉头,但马上又点头道,
「原来如此。你说的没错」
仿佛在想什么事情般,皇女坐在窗子的边沿上。窗子虽然关着,却不能完全阻挡从缝隙钻出的风。烛光下闪耀着琥珀色的几缕发丝无助地摇晃着。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就直说吧。你也不要遮掩或者说谎,可以吧?」
「遵命」
「为了得到太守这个官位,我必须接受父王提出的条件。也就是,副官由父王挑选,而且要尽量接纳那名副官的进言……」
皇女看着亚尔德,亚尔德也笔直地对上视线。虽然知道这是非常不敬的举动,但亚尔德知道,现在不能撇开视线。
缓缓眨一下眼,皇女继续道,
「听说,你到此地赴任也就比我早十几天,之前一直在帝都」
亚尔德明白了。从皇女的角度来看,自己确实可疑。
不过,纵然皇女是想听诚实的回答,‘皇女的领地其实是尚书局的贬谪地,绝无翻身的机会,形同流放’,这样的话自然是不能说的。
「在下的人事调动并非皇帝陛下的意思」
「真的吗」
「殿下若还是不放心,大可免去在下的副官职位」
「父王任命的副官,我无法罢免。好好尽你的本职就是了。我想问的是,你侍奉的是我,还是父王?」
这次轮到亚尔德皱眉了,因为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亚尔德只不过是想要更轻松、更散漫的生活而已。
「在下只是一介小官。身为负责帝国运作的组织中的一员,该做的事做好,不该做的事决不去犯」
皇女低头看亚尔德。或许是因为寒冷,皇女的鼻尖稍微有些红,看上去像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亚尔德心情有些复杂,想起在家乡的妹妹。
分开的时候,妹妹才十二、三岁,确切的年龄记不清了。当时妹妹的鼻子是哭红的。
然而,妹妹既不是郡太守也不是龙种。由皇女联想到妹妹,自己还真是糊涂。
「该做的事是什么」
「作为副官,全力辅佐殿下」
「不该做的事呢」
「纵容殿下的错误」
「错误是什么」
「视情况而定……譬如说,最好不要与年轻男子独处一室」
皇女意外地睁大眼睛,然后笑了。
「你年轻吗?」
在皇女那个年龄的女孩子看来,自己似乎不年轻了。于是,亚尔德订正前言。
「在下失言。该说是,最好不要和男子独处一室」
「行了,我会考虑的。不过,你要是起了什么歹念,我还有这个」
皇女拔出短剑,以熟练的手法转了一圈后返回刀鞘内。
「这样的东西,殿下亲自使用的机会越少越好」
「我曾经用这个斩过图谋不轨的人」
轻描淡写地说着,皇女看向亚尔德。仿佛是揣摩亚尔德这个人物般,紧紧地盯着亚尔德的眼睛。
亚尔德平静地看向地面。
「即使如此,这种事还是越少越好」
「知道我不好对付的话,想要刺杀我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那又能如何。既然是谋取殿下的性命,敌人就会准备实力高强的刺客,反复斟酌机会和手段。殿下的反击只会让敌人更加的仇视殿下,更加想要报复。殿下该考虑的,是怎样避免袭击」
皇女露出不服气的表情,然而停顿一下后,又回到了原来的问题上。
「你真不是父王派来的?」
「请殿下相信在下」
「你见过父王吗?」
「见过一次。不过,那是殿下出生之前的事了」
可能是感到意外吧,皇女没有继续追问。
酷热的白天,冰冷的黑夜。朝水源奔跑的人和兽,烧焦夜空的火。被映红的皇帝的侧颜。
——一边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亚尔德一边继续说道,
「从西方穿过沙漠的时候,在下也在队伍中。那时比较混杂,身份不同的人经常能遇到一起,所以有幸见到了陛下。既然殿下让在下有话直说……」
见亚尔德犹豫,皇女立刻追问。
「什么?」
「不相信在下的话,殿下随时都可以用那把短剑」
皇女没有回答。
唯有自己心脏的跳动,亚尔德听得异常清晰。
感觉皇女身形一晃,然后看到她手上拿着的那把出鞘的短剑。剑刃闪着寒光。
看来刚才皇女的话并非虚言,她武器用的很熟练。
「你想死吗?」
冰冷的质问。
「可以的话,不要给在下感觉到痛苦的时间,请在一瞬间解决」
「我问的是,你想死吗」
「这个世上,没人能够避开死亡。与其在猜疑中侍奉主君,还不如死了算了,痛苦能少一些。对在下来说,这当然是幸福的结局。对殿下来说也是如此」
如同掂量亚尔德的话般,皇女暂时闭上了眼睛,随后点头道,
「有道理。疑心一旦产生了,就没完没了的。不过,并不是说现在就相信你。暂且允许你侍奉我吧,知道了么?」
「遵命」
将短剑放回剑鞘内,皇女微微舒了口气。看到这个,亚尔德明白了,原来这个少女刚才也很紧张。
似乎并不是一个会当面把臣下杀死的残酷主君。
「你的名字叫什么?」
「亚尔德」
「年龄」
「三十有六」
「有么?看起来要更年轻些呢」
「刚刚殿下不是说在下不年轻吗?」
皇女笑了。
「但也不至于那个年龄啊。还以为二十岁上下呢」
亚尔德在心中牢牢记下,『二十岁在皇女眼中已经不年轻』这一条。二十岁已经不年轻,那三十六呢。
已经是人外魔境了吧。
「你这人……外表看不出年龄来,其他方面也让人捉摸不定啊」
「……」
「用女官她们的话说,就像是江流两岸积聚的泥土吧」
——什么意思?
「那些是富有养分的肥沃泥土吧,与我们这里的土不同。……有件事,在下可以问吗?」
「什么」
「殿下想要太守一职,想必有原因吧」
既然不喜欢拐弯抹角,这种程度的探求应该没有问题。亚尔德对这个一直很好奇。
就亚尔德所知,皇家的公主没有得到官职的先例。虽然龙种的血脉高高在上,但公主一般是不会接触到政治军事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作为皇家的一员,我只是履行为国效力的义务。有什么不好?」
见皇女微怒,亚尔德转换话题的方向。
「是希望得到北岭吗」
「不」
「预定是在此地逗留到何时?」
「只要我还是太守,就会留在这里」
皇女从窗沿滑下来,拍了拍手。听到声音,马上就有女官回到房里。
应该是让自己退下的意思。亚尔德站了起来。
这时,皇女突然想起般问道,
「说起来,你是陆伊的老师吧,是教他什么的?似乎不是剑术」
回答的是回到屋里的陆伊。
「是历史,公主殿下」
听到这个,皇女立刻皱起眉毛。
「我讨厌历史」
「那可不好」
亚尔德条件反射般说出这句话,心想这下糟了,却为时已晚。皇女非常不高兴地反驳。
「有什么不好的。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
「身为执政者,有必要知道历史、学习历史。即使殿下讨厌历史,也是要学的」
似乎皇女也觉得,刚才说漏嘴了。皇女走投无路般看了看陆伊,又看了看亚尔德。
「你该不会是想说,要来教我历史吧」
亚尔德犹豫了一下,毕竟这个工作自己不做也可以。但是现在不能退让。
「请让在下来教殿下的历史吧。从今天起,朝议之后到午餐之前的那段时间就作为殿下的学习时间」
皇女的表情僵住了。就那么讨厌历史吗——亚尔德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
「……够了,退下。陆伊,你也可以走了。跟恩师有很多话要说吧」
听到皇女那无力的逐客令,亚尔德赶紧退出屋子。陆伊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跟在亚尔德身后。
皇女房间到亚尔德房间有着相当的距离。上楼不容易,下楼也同样不轻松。亚尔德的膝盖有点吃不消了。
一边走,一边回想起穿越沙漠的事。
作为一名军人,皇弟有着相当的追随者。但皇弟举兵,却是为了避免内战。当时人们都以为国家要陷入战乱了,甚至有传言说,皇弟表明上在往沙漠进发,实际是要回头进攻帝都。
但也有人说,皇弟为了避免内战,选择自己赴死。历史上帝国与沙漠的都市国家群有过数次交锋,但每次都是惨败而归。
妹妹红着鼻子来为亚尔德送行。大概是不想在哥哥面前哭吧,听到亚尔德的声音便扭头跑了。亚尔德现在还记得,当时母亲苦笑着说,『老实地哭出来不就行了吗』。
所以,亚尔德对于妹妹的最后记忆,是她跑下楼时的背影。风吹起了她的衣服,看上去就像是蝴蝶的翅膀。
家里所有人都以为亚尔德不会再回到这个家中了。亚尔德身体状况,即使运气好没死在战场上,也受不了恶劣环境下的行军。但谁也不曾料到,虽然亚尔德的确没能再回到家中,但却活着来到了沙漠的东边。
预测总是那么不可靠。
再比如说陆伊,打量暖炉的背影似乎比以前稍微宽了些。
亚尔德原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个贵族公子。然而,现实却是这副模样。亚尔德把自己那动不动就往过去徘徊的心拉回现实。所谓的再会,就当作是偶然吧。然而,陆伊那亲切的态度是怎么回事呢。
「不是木头啊」
「木材是贵重品。这里的燃料是鸟粪」
一点点烘干的鸟粪就能燃烧很长时间。无臭味且质量轻,用起来很方便。
——没有鸟的话,这片土地就没有明天。
赴任以来,亚尔德对此深有体会。但新来的这些人却没有这种认识,所以必须要让他们意识到这点。厩舍之争只是个开端而已。
为了填补他们认知上的差距而辛苦奔波人正是亚尔德本人。
「想起了我刚进学舍的时候,还不会生火呢」
陆伊的头发在火光下映着红色。依旧是长发。自肩膀垂落的样子,就像光之瀑布。
亚尔德指了指炉边铺着的毛皮,示意他请坐。北岭并没有在私人房间放置椅子的风俗。
心想陆伊应该是习惯了有椅子的生活,不料他却毫不犹豫地坐了下来。看着他招牌式的优雅动作,亚尔德感到有些烦。
「刚来北岭,肯定觉得很冷吧」
「老师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啊,脸色这么差,也是因为寒冷吗?」
「不要叫在下老师,这会招来不必要的误解的。再说那时候在下只是舍监」
第一次见到陆伊,是在贵族子弟的学舍。
拥有教师之名的都是学者或剑士,几乎清一色的贵族阶级。相比之下,舍监只是尚书局派来的尚书官,对学问和地位没有要求。这是一项苦差事,因为学生都是贵族,得罪不起。弄不好小命难保。但也有胆大的人,觉得这学舍是个可以靠溜须拍马来升官发财的地方。当时的亚尔德只是完成最低限度的工作,不求飞黄腾达,只要每天轻松自在。
——跟现在没什么区别啊。
亚尔德苦笑,心想自己还真是一点进步都没有。看到这幅情形,陆伊看了亚尔德一眼,问道,
「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愉快的事情?」
「不……学舍没给在下留下过愉快回忆」
陆伊暧昧地点点头,把手伸到火炉上烤火。手掌瘦削的轮廓被染成了夕阳色。
「回忆么……那时候的我真是年轻啊」
「你现在也很年轻吧」
「尽管是独身,但过了三十就不算年轻了哟」
虽然陆伊说得轻描淡写,亚尔德却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说起来,陆伊也只比自己小五岁啊。
自己的年龄在增长的同时,别人也在老去。亚尔德总是会忘记这点。
亚尔德在学舍就职,是刚建国没多久的时候。帝国以沙漠西侧的旧帝国为蓝本,尽全力调整自己作为国家的体制。虽然一切都是照办旧帝国的样式,却没人道破帝国在模仿旧帝国这点,非常诡异。
亚尔德表现可算是中规中矩,既没有被学生厌恶也不受欢迎。不过他被历史教师所厌恶,因为他在帮学生完成作业的时候,指出了教师的错误之处。后来学舍追加了『舍监不得辅导学生功课』这一条,但这并不是亚尔德被免职的原因。
辞去舍监职务,是在陆伊十八岁那年。亚尔德对此记忆犹新。
白胡子非常有学者风范的学舍长是这么说的。
——他已经十八岁了,如果能再晚一年出事,就和我们无关了。
到了十九岁,年轻人们就会离开学舍。然而,陆伊却在十八岁的时候犯事了。而学舍必须要为教育上的失职负责。
——所以,你懂了吧。
没有强力的靠山,地位低微的亚尔德被当成了牺牲品。虽然亚尔德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到被赶出学舍的时候,感觉自己还是挺可悲的。
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
「年轻不年轻,要不要请公主殿下来裁决?」
「您说什么呢」
「失礼了。不过,不管年轻还是不年轻,让公主殿下和来路不明的男人独处是不妥的」
「老师怎么会是来路不明的人呢,我可以作担保」
的确,这位大贵族公子的担保,比什么都要有力。正因为他把自己当作恩师,之前城门的骚动才勉强得以平息。
说起来,还没感谢他呢。亚尔德低下头来。
「幸亏有陆伊阁下帮了我们一把」
「彼此彼此。要是没有老师在场,恐怕没等我出面他们就已经打起来了。不过,我还真被吓到了」
「哈?」
「在我的认识中,老师是学舍的人……您会成为官吏,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亚尔德心想着『是么』,从架子深处取出一只瓶和一只杯子来,边倒酒边问道,
「来一杯吗」
「只有一只杯子,老师先请」
「在下不会饮酒,你不必为我担心」
「真的?」
见陆伊眼神中带着质问,亚尔德微微苦笑着答道,
「冷得睡不着的时候,才会来一杯」
「原来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说起来,老师一点也没变啊。年轻得就像个学生」
「说学生太夸张了吧」
「有么?也许吧。但是,谁也看不出来老师年纪比我大。恩,看不出来」
陆伊这么断言。
「据说,继承古王国血脉的人,看起来都很年轻」
「尚书官中像老师这样看不出年岁的人有很多呢……。我料到老师是不会发达的,却也没想到会被贬谪到这种边境。哦不对,这个预测算是落空的。我应该祝贺老师升迁才对。不过,您似乎一点也不高兴呢」
尽管他的损话一句接一句,但却一点恶意也没有。这个家伙也很难飞黄腾达啊,亚尔德心想。不,现状对他来说或许已经足够了。既然是大贵族的年轻公子,还会再奢求什么呢?
——大概什么都有可能想要吧。
毕竟人的欲望是无边的。
「所谓的预测,十之九八会落空。在下也开始体会到这点了」
「原来如此。也许是吧」
亚尔德坐到陆伊身旁,开口道,
「叙旧到此为止。太守想要北岭的理由,能告诉在下吗」
刚才问过皇女本人,从她的态度来看,亚尔德猜想她来北岭应该遇到了很多阻力。陆伊的话,也许能透露些什么。
陆伊微微抿了口酒,细细品过后答道,
「公主的脾气,老师也看到了。老实说我是应付不了。这就是全部」
「跟女性打交道不是你的拿手好戏吗」
「那不是女人,是小孩」
「公主殿下几岁?」
「好像是十四」
十四已经是要定下婚约的年纪了。皇女婚姻对象的选择想必是个重要的政治交易,于是,亚尔德想到一个问题。
「妙龄公主的随身侍从居然是陆伊公子,真是令人吃惊啊」
「老师真过分啊」
如果亚尔德是做父亲的,那他绝不会把女儿交给一个花花公子。当然了,如果打算正式缔结姻缘,就另当别论了。
据说陆伊的父亲在穿越沙漠时建下功绩,深受皇帝信赖。陆伊年纪过了三十还是独身,或许就是因为皇女。
「你和殿下定下婚约了?」
陆伊撇了亚尔德一眼,然后又将视线移回到晃动的火焰上。
「臣子的结婚对象由陛下决定,公主也同样如此」
即使对于陆伊这样的大贵族来说,娶到皇女的意义也非常重大。因为可以获得皇位继承权。
「那公子希望定下婚约吗?」
「这不是一介骑士能够随便说的话,即使我是当事者」
那是当然。亚尔德暗暗骂自己,怎么就把想到的问题脱口说出来了呢。
「在下失言了」
「不,完全没这回事。不过,公主她……是个孩子啊。还算不上是女人」
「哈?」
「如果是女人,我倒还能应付。但是……公主希望自己是男儿。回答老师的第一个问题吧。据说,公主看到她的哥哥们一个个都得到了领地,就向陛下提出了领地的要求」
「即便如此,这可没有先例啊」
「陛下很宠公主呢。皇子有不少,可公主就只有这么一位。公主是陛下最小的孩子……只要是公主提出的要求,陛下大抵都答应」
亚尔德还不知道,那个皇帝居然有这样溺爱女儿的一面。看来有必要修正一下皇帝在自己心中的形象。
「这么宠女儿,怎么舍得让公主离开帝都?」
「就算是呆在帝都,也被暗杀的危险」
亚尔德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
陆伊仅仅是露出灿烂的笑容,并不作答。
——刺客会来这里吗?
亚尔德打了个寒战。
不知陆伊是怎么解读亚尔德表情的,陆伊笑着说道,
「陛下还没决定让谁当太子呢」
「这我知道」
「公主有个同腹的哥哥,即三皇子。公主和那位哥哥关系亲密,甚至把一名传达官留在了他那里」
皇帝以外的皇族各自配有两名传达官。按照惯例,一名传达官留在皇帝身边。于是,剩下的那名传达官放在哪就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了。
皇女把那名传达官放在了同父同母的哥哥那里。
即使是皇帝宠爱的皇女,太子人选也不是皇女几句话就能决定的。
然而,凡是没有绝对。被感情冲晕脑袋而丧失判断力的例子在这个世上屡见不鲜。
「还有就是,单纯的嫉妒」
「嫉妒?」
「公主的容貌和已故的王妃一模一样。其他妃子可能会觉得……皇帝看着公主会想起王妃,想得到皇帝的宠爱就难了。大概吧」
「大概吗?」
「老师希望我用肯定句吗?」
「不,不必」
亚尔德知道,除了皇后还有多位妃嫔。皇帝宠爱谁,原本跟亚尔德无关。
然而,情况完全变了。亚尔德竭力转动着脑子,试图理清状况。
陆伊看着亚尔德,郑重地说道,
「陛下是不希望公主遇害」
「希望孩子遇害的父亲是不存在的」
也许是亚尔德轻易就把问题一般化的原因,陆伊愣愣地眨了眨眼,尔后笑了。
「老师的话还是那么有理啊」
「还是以前那样冒失吧」
「哪里哪里。据说陛下的人事调动从没失误过,看来是真的呢。不管怎样,总之,先祝贺贺老师的升迁」
可以的话,自己想忘掉这件事。
亚尔德把一张之前分配房间时用的城堡简图摊开在桌子上,给陆伊看。
「安排站岗的时候,这个可以供你参考」
陆伊看了看简图,说道,
「不错的城堡呢,建了有多少年了?」
「不知道。建造者和建造目的,也完全不清楚」
「为了战争吧,也许」
只要见到城堡的构造和布局,就能明白。
如果仅仅是炫耀权势的话,没有必要用石墙来加强防御,也没必要费那么大的力气把入城的路造得如此曲折狭窄。
城堡建在山的斜坡上,若是站在城堡上层,下面的一切,包括通往上层的通道,都能尽收眼底。即使第一层被突破,第二层、第三层还能再构建防御。射箭御敌自然不必说,考虑到当地的特性,可以从上层仍冰或雪块来打击敌人。
若想要突破这四层防御,进攻那方必须付出高昂的代价。
「这里本来是战乱之地。这样建城,对北岭的先人们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能支配天空的话就非常恐怖了。那鸟真的不能飞吗?」
「要是能飞,北岭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纳入帝国的版图」
这个城可以承受住长时间的围城战。
若是北岭下决心抵抗到底,帝国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费多少时间才能攻下这个城堡。所有兵粮都要从山脚运上来,所消耗的军费也将是个骇人的数字。而且,这片贫瘠的土地即使去开垦,一时间也不会有理想的收获。另外,冬季的风雪也会成为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