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阿尔萨尔的表情还是很僵硬。虽然亚尔德想做点什么,但手是无法伸到他心里面去的。所以只能等少年自己接受。
“去跟厨师长道个歉,然后回到岗位上去吧”
少年低头,离开房间。伊斯亚姆悠哉游哉地想要跟在他后面离去,却被亚尔德叫住。
“伊斯亚姆阁下,有没有什么苦恼呢。如果我可以帮忙的话……”
“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解决。都一把年纪了,不想丢人现眼”
没有回头,伊斯亚姆说完就走出房间。
亚尔德深深叹息。表面上,伊斯亚姆是配合自己的态度,但他堆砌在自身周围的墙壁,感觉更高更厚了。
——唉,那也是无可奈何的。
能够维持一个组织正常运转的人际关系,已经很出色了。
——催促厨师长的事,下次吧。
因为刚才那事,他现在肯定心情不佳。而且有午餐要准备,现在的厨房大概已经成了战场,没有闲空来给亚尔德估算。就在亚尔德想着接下来做什么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
用不着去找,要处理的事情自己就找上门来。
4
出发那天的早晨晴空万里。透明的水色天空下,山峰的轮廓渗出银色。本是黑色石头砌成的城堡,因冻结在表面的雪和冰而显得白晃晃的。
这幅景色中,只有排列在城门前院鸟是黑色。油亮的羽毛在日光下色彩斑斓,摄人心魄。
虽是少数精锐,却也有十六只。看起来极具魄力。皇女、陆伊还有亚尔德三人站在略高的地方,其他随行人员已经握好了各自坐骑的缰绳。
“首次远行,诸君要注意各自鸟的状态。一旦察觉到异样,立即通报,不可勉强”
虽然远行的主角是皇女,出发时的问候词却将鸟放在第一位。说出这些话的人并非北岭出生,已经够诡异了。
不过,没有谁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包括戎装的皇女在内。
今天的皇女身穿黄金龙图案的轻铠,背上背着短工,腰间配细剑。不过即使如此,也不会被错当成少年。跟刚来北岭时相比,身高并不见长,但体型已经非常有女人味了。
“那我们就向兰格鲁出发吧。愿好风托起诸君的翅膀!”
皇女轻飘飘地走下阶梯。亚尔德也慌忙走向希洛巴。他平时穿的官服也塞在行李中,现在穿着女官们为他准备的轻便服。袖口长度适中,亚尔德相当中意。
握着希洛巴缰绳的是杰伊沙鲁德。这位老骑士无论如何都要同行。亚尔德也曾想过,他是不是有秘密任务在身。自己的命被他救过三、四次,只要希洛巴不介意,亚尔德打算让步。而鸟表示,可以让老骑士骑乘。这和亚尔德的预料相反。
托尚书官大人的福吧,老骑士这么说。尚书官大人尊重老朽的意愿,所以鸟也同样。
载着沉重的两人,并不年轻的希洛巴会不会掉队还是个问题。亚尔德虽瘦,但个子有些高。而杰伊沙鲁德是肌肉派老人,个子不低,且又厚实。
可是,能让没有心灵相同的杰伊沙鲁德同乘的鸟,唯有希洛巴。而且亚尔德不一起骑乘的话,希洛巴就不会让杰伊沙鲁德靠近。所以,杰伊沙鲁德只能在和亚尔德同乘和放弃之间二选一。
杰伊沙鲁德没有放弃的意思。
是不是该告诉他,希洛巴或许曾故意摔死以前的骑手。但这样一来,也得告诉希洛巴,杰伊沙鲁德前身是盗贼团头目,拥有恶鬼外号的极恶之人。
亚尔德叹口气。
自己好像已完全染上了把鸟和人同等看待的习惯。
“骑乘!”
陆伊一声号令,全员骑上鸟背。
平时的话,亚尔德会让希洛巴坐下来,以便骑上去,不过今天有杰伊沙鲁德把手合在一起做踏板。当然了,他自己在亚尔德之后自力翻上鸟背。
虽然也参加过队列飞行的练习,亚尔德是完全交给鸟。说实话,希洛巴往哪飞,他完全控制不了。
不想去帝都,希望能留在北岭是亚尔德的心声。如果被希洛巴察觉出来,怀着善意忠实执行的话,亚尔德就无法离开北岭了。
真上皇帝本人提议的叙爵仪式,缺席可不是好玩的。肯定会以不敬之罪被处刑。
——拜托了,希洛巴。
脑后带有灰色的羽毛逆风竖起,隐约露出淡桃色的皮肤。
“出发!”
随着翅膀煽动的声音,空气发出震动。从领头的皇女开始,队伍开始移动。一步、两步的助跑后浮空,第三步已经踩在了空中。
希洛巴也和同伴的鸟们一样蹬石板,让翅膀鼓起风,轻轻飞起来。
这是魔法啊,亚尔德心想。
确切地说,是神赐予的恩宠之力。
如此巨大的生物,背着人这样的沉重行李,哪有轻松飞翔的道理。然而,鸟却飞起来了。简直就是,仅仅依靠意念就能获得升力。
而且,稍微飞一会儿之后,风的寒冷和空气的稀薄几乎就变得无所谓了。因为和希洛巴之间只有单方面的连接,亚尔德对这些现实多少有些在意。而与鸟建立起正常关系的骑手好像没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鸟飞得再快,骑手晕过去的话就没意义了。而不让这种情况出现的乃是神意,恩宠的高明之处。
所以才可怕,亚尔德觉得。
超越现实的力量会让人失去判断力。亚尔德所认识的所有骑手都被飞翔的魅力俘获,鸟恐怕也一样。
传说中,<怪鸟骑士团>在国外逗留的七日限制,虽然未必确切,其中也许有告诫鸟和人不要忘我的意味。
天空过于美丽。
眼下,非雾非云的乳白色海洋在山间流动。透过其缝隙,可以窥见反射阳光的雪原和倒映天空、洋溢着深不见底之蓝的湖泊。
地面上的东西像是虚构的,感觉很遥远。
——从这个距离上,向敌人射箭么。
一想到这个,兴奋感就开始冷却。
从这个高度往下看,无意识中就会产生优越感,觉得自己是万能的。
射手就像竞技时瞄准靶心一样,射出箭来。很难注意到对方是拥有血肉之躯的人。
力量是危险的东西。不管对受害者来说,还是多半没意识到其危险性的施加者来说。
“尚书官大人”
背后传来呼声,亚尔德回过神来。
“什么事?”
“有些话想和大人说。依老朽愚见,大人抵达帝都后恐怕没有空闲”
“为了阁下,我无论何时都能抽出时间来”
“不见得。真上陛下亲口许诺的叙爵,而且大人是皇女殿下的副官、北岭国的宰相。老朽可以预言,大人突然会多出许多朋友,被那些套近乎的人纠缠得脱不了身”
“原来如此……”
听他这么一说,感觉可能性挺高的。而皇女和陆伊应该是考虑到了这种情况,于是命令自己跟紧陆伊这个挡箭牌。
“老朽辞去了长公主殿下骑士团团长的职务,也退还了将军之位,现在不过是个隐居的老头,留下的只有贵族身份。为了成为将军为接受叙爵,所以老朽是一代贵族,没有家名。那么,大人可否雇佣老朽担任大人骑士团的团长呢”
“……啊?”
亚尔德不由得回过头,只见杰伊沙鲁德一副好心老爷爷的样子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恕老朽失礼,老朽认为大人缺少外表上的威严。血统也是……看重古王国血统的只有尚书局。在贵族世界中,虽然有人会觉得稀奇,但不会对大人抱以敬畏。所以,雇佣老朽来增添气势,如何?”
亚尔德仅仅思考了一瞬间。
“俸禄我出不起”
“那可未必。若能得到富裕的领地,养一个老人有何难”
“这次叙爵,仅仅是陛下觉得我作为皇女殿下的副官,彻底的平民身份是个问题。领地之事绝无可能。而且,一代贵族配护卫骑士团也太夸张了”
“如果不是一代贵族呢?”
“不可能”
“要赌么”
亚尔德面对着希洛巴的后脑部,皱眉答道:
“双亲教导我,赌博不能沾”
“伟大的双亲。不过,赌赌看吧。如果不是一代贵族,就请雇佣老朽”
“……隐居后,不是要开客栈的吗”
“有人说,恶鬼的客栈没人敢住”
见杰伊沙鲁德说得表情严肃,亚尔德不禁笑了出来。这话肯定是纳格宾说的。他知道杰伊沙鲁德的出身,心怀戒备也是当然的了。行走商对盗贼不可能会有好感。
去年从帝都安全回到北岭,是这两人的功劳。但他二人口角不断,夹在他们之间的亚尔德头痛不已。
“招牌上写‘恶鬼客栈’么?”
“趁着沙漠猛将、皇帝宠臣、前正将军这些招牌的威势还没消失,来给大人效力。如果大人需要,恶鬼这个招牌附送好了”
——好诱人的提议。
但是亚尔德没有那个财力。
“可惜,囊中羞涩”
自己官服的袖子从未因贿赂而变得沉重过,但老是被人抓住。而且,冷静想想,招牌如此响亮的部下对自己来说没有必要。因为可能会遭人忌惮。
“钱的问题不用担心。老朽颇有积蓄”
那请让我和你一起隐居吧——亚尔德咽下这句话,问道:
“阁下希望得到什么?”
稍微停顿之后的回答很短,感情少得不自然。
“名”
“我觉得阁下名声够高了”
既然都以自己的名声为筹码自荐了,还渴望什么。
“以后有机会再向大人表明”
说完,杰伊沙鲁德便不再言语。
虽然他的提议非常有魅力,但在关键之处和自己利害不一致的部下,是个无比头痛的麻烦。而且,亚尔德还没弄明白,杰伊沙鲁德那复杂怪异的人格。
——判断的材料不足。
怎么揣摩也是白费精神。
亚尔德感受着腿下希洛巴柔韧肌肉的跃动,意欲享受现在这自由时间。
心很容易沉醉在飞翔中,虽然落地后会有各种苦难等着,现在却能全部忘掉。
即使感受不到希洛巴的情绪,这一刻,亚尔德相信,他的鸟是无比幸福的。
对鸟来说,飞翔与活着的意义等同。
不能再次失去翅膀。他们无法忍受那种丧失感。
——人又怎样。
亚尔德想起了幻视时看到的城主。想必,人也同样。
往前方的鸟看去。领头的是皇女和克拉尔。黄金色头发如同光的尾巴一样飘舞,与亮泽的黑翼之鸟搭配在一起,仿佛是传说复苏般的光景。
皇女右侧,略微偏后的位置上飞翔的是陆伊。本来就是英俊的男人,骑鸟的样子也够潇洒。陆伊的鸟飞上前,皇女的鸟退后。
领队的鸟负担很大,见鸟出现疲态,就顺次交换位置。当然,这些都是经过训练的。暴风雪停止之后,骑士和鸟就迫不及待地跑出来。亚尔德带着半分叹息看着那一幕。
因为是第一次的长距离飞行,队列必须自己考虑。还好鸟痴北岭人曾观察过候鸟,省了不少事。
载重明显超过其他鸟的希洛巴不用领队,也不用当领队替补,一直飞在中间倒数第二的位置。
飞在最末尾的是厩舍见习生塔卢琴。让只有十二岁的塔卢琴同行,多少经过了一番周折。但厩舍长执意如此,亚尔德只能同意。
厩舍长的判断是正确的。有必要让下一代人多多体验外面的世界。
让塔卢琴飞最后,是为了在有必要的时候接过杰伊沙鲁德。塔卢琴体重轻,而且即使鸟不情愿,他也拥有安慰鸟的实力。不然也当不上厩舍长的助手。
然而,希洛巴也不见掉队。至少,是把亚尔德和杰伊沙鲁德载到了第一个休憩点。
休憩场所的选定参考了纳格宾的意见。说是有片小山丘环绕之下的洼地。山丘上树木丛生,以至于那片洼地不容易被发现。而且因为晒不到阳光,再加上粘土容易积水使新芽腐烂,洼地上长不出树木来,对鸟的降落非常有利。
据纳格宾说,下雨的话会很湿,不过不在那过夜就无所谓。而且外面看不到洼地,可以安心休息。
亚尔德问他要不要一起来,他没同意。可能是要当皇帝的眼睛留在北岭。正式传达官死去后,龙种的皇女又去了帝都,所以北岭成了皇帝耳目上的空白区。
表面上,亚尔德装作不知道纳格宾的非正式传达官身份。纳格宾大概已经察觉到身份被识破,只是没有确认。
他的观察和记忆是正确的,在他所说的位置,的确有片洼地。踩上去有潮湿粘着的感觉。风吹干了山丘,所以到了季节树木就会长出来,但洼地却不利于种子的生根发芽。
亚尔德伸展下僵硬的背和胳膊,这时,皇女靠过了。
“还好吧?”
“跟坐马车行走相同的路程相比,简直就是天国啊”
杰伊沙鲁德嘴角浮起微笑。可能是想起了来北岭时亚尔德发高烧的事。察觉到亚尔德的视线后,他收敛起笑容,向皇女说道:
“比预期还要快呢”
“时间上有剩余了。下一次降落要到大道旁的驿舍,现在就好好休息一下。吃点热的比较好,粥马上就煮好了”
“老朽去帮忙吧”
见杰伊沙鲁德如此提议,皇女露出意外的表情,扬起眉毛。
“你是客人。不必费心”
“感谢公主殿下关照。不过,别看老朽这样,其实是个喜好厨艺的人。请务必让老朽见识一下骑士团伙头军的手艺。而且,年纪大了关节容易僵硬,还是动一动身体的比较好”
“是么。行,你去吧”
“遵命”
目送老骑士离开后,皇女若有所思般看向亚尔德,问道:
“你也要活动一下吗?还是说,休息一会比较好?”
“活动一下吧。在下稍微散散步”
“我也去”
见皇女也想跟来,亚尔德吓了一跳。
“太守不可以离开洼地,以免遇到危险”
“有什么危险的。降落之前在上空观察过了,这一带很安全。让你一个人瞎转才危险”
亚尔德叹口气,开始攀登那平缓的斜坡。跟城里的阶梯比起来虽然轻松不少,却也不能边说边爬。
登上胁迫后,亚尔德已是气喘吁吁。皇女一脸清凉地触摸树皮,抬头看风中摇摆的树梢。
“好久没见到这么高的树了”
北岭只有灌木,但南方多大树。这风景对在帝都长大的皇女来说,大概比较亲切。皇女出神地四处看了看,然后视线回到亚尔德身上。
“没事吧?”
不管是谁,似乎对自己都有过度保护的倾向。因为之前差点死掉么。
“在下还好。倒是太守,不要紧吧”
“我没你那么虚弱”
“抵达帝都后,难免要和皇子们见面。太守有那心理准备吗?”
‘心理准备么’,皇女小声念道。视线落到地上,弯起嘴角像是在笑,然而那表情马上又消失了。
“我大概,心里还无法相信哥哥会出卖我。……谁能保证,哥哥不是被人陷害的呢?”
想反驳很容易,但亚尔德没有。
亚尔德只是在想。皇女真心仰慕哥哥,信赖哥哥。所以很受伤。
以前尽可能地不触及这个侧面。
——也许我错了。
一度相信之后,就不轻易放弃。这也许是皇女的美德,却也是弱点。现在,也是她苦恼的原因。
不盲信兄长,肯倾听部下意见的态度非常难得。但感情用事的危险还存在。皇女试图相信哥哥,希望那只是个误会。这点被利用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三皇子若是个值得皇女信赖的人物该多好。
但亚尔德有理由确信,三皇子就是幕后黑手。
毕竟,他差点就被杀掉。传达官的手放在亚尔德喉咙上时,那龙气的主人无疑是三皇子。
这件事亚尔德也没跟皇女提过。因为不想让她太难受。
如果说出来的话,皇女应该会相信吧。相同血脉的哥哥和不同人种的部下,皇女会相信谁呢。
慢慢地,亚尔德说道:
“陷害三皇子的人,指的是在下吗?”
皇女吃惊地抬起头。
“不是这个意思”
“那也就是说,太守相信在下的话?”
“相信”
毫不犹豫的回答,和皇女的心情,都不虚假。所以亚尔德才为难。皇女想要相信亚尔德,同时又试图相信哥哥——如果总是逃避这矛盾的现实,她就无法前进。
“太守若觉得难以接受,请随意调查。借助陛下的力量,可以查到在下也不知道的事情”
“用不着。我相信你”
“不可以”
“为什么?”
“太守相信在下也相信三皇子,但相反的东西,怎么能同时相信。这种想法非常危险”
亚尔德故意说得很坚决。皇女的表情微微扭曲。但亚尔德不能就此罢手。
“真相只有一个。如果太守相信在下,就请接受三皇子利用太守的事实。杀死太守的传达官。侵占陛下传达官的心,最后毫不犹豫地将她抛弃”
“够了”
“甚至还以残酷的诅咒危害太守的灵魂”
“亚尔德”
“毁掉村庄,杀死鸟,一切都是太守兄长的主意……这些就是在下想说的。太守真的相信吗?”
短暂的沉默降临。
鸟的鸣叫从高空降落。听声音像是云雀,但亚尔德不敢确信。在前往北岭之前,亚尔德未曾关心过鸟的种类和鸣叫声。
所以,看到三皇子庭院里的猛禽时,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间的东西。
皇女微微偏过脸。压抑下来的强烈感情在僵硬的脸颊上表现出来。眼眸中闪动着不安与怯弱。
“太守遇害,北岭也会受到波及。这不是太守个人安危的问题”
“不要说了!”
断然说完后,皇女转身走下斜坡。亚尔德靠在树上,目送她离开。
忽然亚尔德觉得,从皇女表情中读取的东西,或许只是自己内心的写照。自己在畏惧吗。
——也许吧。
皇女的兄长共有七人。该戒备的并不仅限于三皇子。皇女对同母的三皇子抱有特殊感情,但无条件地怀疑其他皇子,她也做不到。
性格如此真挚的皇女,真是难得。
——三皇子以外的六位,是怎样的人物呢。
低级史官不可能知道皇子们的秉性。最多也就听到些不可靠的流言。成为贵族后,接触这些流言的机会应该会变多,而且必须多起来。情报就是力量。
必须好好地扩展人脉。一想到这个,叹息就来了。
——好烦啊。
不识时务的自己能融入贵族的社交活动么?非常值得怀疑。
果然成为贵族这事本身就是个错误。亚尔德边这么想,边开始走下斜坡。之后,等着他的杰伊沙鲁德递过来一只碗。看到碗里特制的粥,亚尔德一阵哆嗦。
似曾相识的绿叶子飘散在粥的表面。回忆起那个时候舌头上的酸味和苦味,亚尔德吞了口口水。
“这个是,那个……”
“大人还记得啊。有滋补强身、祛除疲劳之功效。今天运气不错,在附近发现了这种野菜”
杰伊沙鲁德笑着把碗送上来。脸上的笑容很恐怖,不吃的话可能会被杀掉的感觉。
亚尔德无奈地接下碗。
5
真帝国的新年从三月算起。
新年在三月,很古怪。不过,真帝国只是将其文化根源的帝国的历法照搬过来,然后将建国之日定为新年而已,没有深层含义。
当地人可以使用原来的历法,正式文件上必须用帝国历或者双历并用。其中的复杂计算,帝国的方针是交给尚书官负责。
任何方面都粗枝大叶的民族。
人的年龄也在每个新年增加。刚出生就迎来新年的话,就算是两岁。
所以,庆祝建国的同时,全体国民都长大了一岁。从今天起,皇女是十五岁,而亚尔德是三十七岁。
对于被认为是活不到三十的亚尔德来说,这是意料之外的长寿,但他本人似乎并不高兴。
理想虽然是早早隐居轻松死去,但他却接连发迹,离隐居越来越远。
绝对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官服太显眼,我的衣服借给老师吧”
“狮子纹的?”
陆伊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
“怎么可能。又不是一直穿成这样”
陆伊仪式用的铠甲上,胸前有个巨大的狮子纹图案,表明他是<金狮子公>家的人物。狮子的眼睛是大颗金刚石,仅此一件就已是价值不菲。外面套的衣服是亮泽的白色,底纹依旧是狮子纹,狮子的部分轮廓施有金线刺绣。剑柄上镶满宝石,不过品味却高雅。
任一样都非常美丽且格调高贵,不适合亚尔德。即使是除掉狮子纹。
“多谢公子的厚意。我还是通常的官服就好。去年向陛下请安时也是这身装束”
“啊,有前例呢。不过,叙爵之后立刻做官服的比较明智”
“会考虑的”
“我派个人去送信。那样比较好”
亚尔德叹口气。的确,成为贵族之后就不能穿官服。这种事从未考虑过。又是一笔开销。
陆伊向亚尔德身后站着的伊斯亚姆和格兰达克看去。他们也穿着官服,不过外面套着色彩鲜艳的罩衣,跟亚尔德的形象相去甚远。缝有装饰用的玉是北岭独有的手艺,据纳格宾说,在帝都能卖出高价。
越显眼越好,也可以起到宣传的作用。
“准备好了么?那换马车吧”
一行人按先前的计划,停留在<金狮子公>家的别邸。这里是陆伊的个人宅第,使用上没有问题……可是,忽然看到巨大的鸟从上空盘旋降落,佣人们陷入了混乱。
除了皇家的恩宠,鸟比任何联络方式都要快。通常这个是优点,但这次因为没法事先联络,而引起了骚动。感觉应该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但事后孔明也没用。
复活的黑翼传说席卷帝都,使不少人陷入了恐惧。
南方人的仆人中,甚至出现了失踪者。亚尔德深深感受到,传说到现在仍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外来的亚尔德和陆伊自不必说,连北岭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怪鸟骑士团>一边变质一边扎根于人们的心中。
骑鸟到皇宫去自然不妥,于是骑士们骑马,亚尔德和两名北岭人坐马车去参加新年祭。
跟两个一语不发的北岭人坐在马车中,亚尔德想起了去年的事情。和皇女的传达馆一起进皇宫时,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肯定有觉得麻烦。
现在也觉得麻烦。心里在想‘为什么会这样’,烦躁的心情也依旧。
——没有进步啊。
自己这个人,好像不会再变化了。以后即使活着,也跟死了同样。
在脖子上挂一块‘我死了’的牌子如何呢。即使是皇帝,也不会让死人当贵族。如果下旨说‘死了就老老实实的睡着’,该有多好——正当亚尔德沉浸在这个不配称逃避现实的梦想中时,马车穿过了皇宫的门。
里面非常混杂。稍微前行了一会儿,陆伊派遣的骑士过来说,接下来步行。于是,因迟到而未能叙爵的微弱希望也破灭了。
格兰达克呆呆说道:
“太宽敞了吧”
这点亚尔德完全赞同。
“原本好像是南方王国的王城”
得到这座王城后,帝国在复原修缮中多少投入了些气力。南方格调四处可见,是一座美丽的城。不过,有些地方也有实用主义的帝国风格——不考虑美观,简单地将塔连在一起。比如说尚书局那一带。
“捏泥巴堆起来的泥房子吗?”
“材料是石头”
“南方人是粪泥混蛋,所以用粪和泥混合起来砌房子。这是真的”
“闭嘴,格兰达克。小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反正他们也叫我们鸟痴、鸟头笨蛋。要不赌一把,看会被叫几次”
伊斯亚姆哼的一声,算是回答。
北岭从郡变成国的话,伊斯亚姆就将成为北岭国尚书局右笔。右笔掌管外交事宜,所以这次随性人员中加上了他。
左笔掌管内政,内定为赛鲁克。因为家世的原因,北岭人都习惯于听从他。虽然亚尔德想选个较有城府、对局面处理更强的人物,但赛鲁克有他的优势。他的价值在于表里如一,言语和行动中不带虚假,是个贵重的人才。
再有个擅长心机的副官就完美了,亚尔德期待格兰达克能负责这个位置。
“我猜是三次,赌什么?”
格兰达克努力让赌局成立。伊斯亚姆似乎动心了。
“礼物吧。不是受到许多委托吗,不要两人平摊了,输的人买”
“好!数字更接近的那一方算赢。你猜几次?”
“十次”
伊斯亚姆似乎比较悲观。
“尚书官大人呢?”
“我不赌”
“赌一把,怎么样?”
“不赌。不过我认为,一次也不会有”
两个北岭人面面相觑。他们还不知道,除北岭邻接地域以外人们对巨鸟一无所知。而且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有的尽是贵族,不可能知道鸟痴、鸟头笨蛋这些表达。
说着说着,就来到了皇宫的对外领域。也就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
“副官大人,这边”
领路的骑士似乎知道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前进的方法。亚尔德费点劲还能跟上,但从未见过如此混杂场面的北岭人就不行了。他们没有看出人的流向的能力。
好不容易和陆伊他们汇合后,两个北岭人已是精疲力竭。
“没事吧?”
连皇女都关心起北岭人来,而不是关心亚尔德。
“没事”
伊斯亚姆如此回答,但脸色很苍白,看起来不像是没事。亚尔德心想,自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呢。
“不习惯这么多人吧。放心好了,里面空着呢”
皇女罕见地穿上了女装。大概是被迫的。宽阔的衣带束紧腰身,然后打个结,既是在暗示女性魅力,也在强调皇女的幼小。亚尔德非常怀疑,那个负责给皇女穿戴的人是不是在表现成熟和幼小之间犹豫不决。长发绑在头顶,用花形发簪装饰。薄娟和女官们所戴的差不多,用发簪固定,后面拖着常常的尾巴,前面却没有挡到脸,边缘挂着含有金箔的玻璃球。
察觉到亚尔德的视线,皇女非常厌烦地抓住垂挂在额头上的饰物。
“叮叮当当的,很厉害吧?”
“头好沉重的样子”
话一出口,就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在旁人看来,这幅光景就是不机灵的尚书官对公主殿下出言不逊。难怪陆伊说官服太显眼。
不过,皇女并不介意。
“是啊。真羡慕你,能穿平时的衣服。那我们走吧”
皇女甩下裙摆,转身在前面带路。随着皇女的动作,薄云般的薄娟轻轻飘动。薄娟下面打结的衣带就像蝴蝶的鳞翅。不过,缝着金线银线、点缀着宝石的衣裳很重,无法随风起舞。
陆伊仍旧认为皇女是小孩子吧。亚尔德向他看去,只见他皱着眉头。
“怎么了?”
“说什么不好,偏偏说沉重。漂亮啊,合适之类的,表扬一下嘛”
陆伊小声数落。
“那是贵族的标准么?”
“是男人的义务”
“我和男人气概无缘”
“……跟老师说话,我就开始不懂男人气概是什么了”
“不挺好的。男子气概这种幻想,只会束缚人”
经常被指没有男子气概的亚尔德,非常强调这一点。然而,陆伊兴致盎然地望着他。
“是吗?不过,为了活下去,一定程度的束缚也是有必要的吧”
“可以取舍的话,我不想将男子气概当作自我约束的束缚之一”
“那选什么?”
“隐居的愿望”
亚尔德毫不犹豫的回答令陆伊失声笑了出来。然后陆伊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干咳来掩饰。
“会被公主殿下驳回的哟”
“请替我保密。话说,到这皇宫深处来……没问题么?骑士团的各位姑且不说,我们三个尚书官又不是贵族”
“哦,老师该不会忘了吧,接下来不就是要叙爵吗?”
亚尔德发出呻吟,想起这事来。
“可以忘掉的话,现在立刻就忘记”
“来到这里,等于是踏入了贵族世界。老师只要表现得像个贵族就行”
大厅里的人全是贵族和他们的随从。想想加入他们的行列,亚尔德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不过,贵族也分很多类。
能走入这个大厅的,原则上只有上级贵族——也就是,家名被记载在正式名录上、家系图有记载的一族。他们拥有皇帝赏赐的领地,靠领地的收入生活。
下级贵族也有家名,不过等于是自己随便取的,仅仅是沿袭祖上贵族地位的程度。收入并非来自领地经营,而是当骑士的俸禄。与尚书官区别不大。
特殊的是杰伊沙鲁德那样的一代贵族,虽然是平民出身却得到皇帝的提拔而发迹的特例。亚尔德也将成为其中的一员。不过,得到的不是领地而应该是俸禄。数目要看皇帝了,不过肯定比一介尚书官要丰厚……大概。
皇女和她臣下的席位比贵族们要高一些,但在皇族之中位于角落位置。
以玉座为中心,皇子们呈半圆状分坐左右。右侧自玉座往大厅入口处方向是第一、第四、第五、第七皇子与各自母亲。左侧从玉座开始是第二、第三、第六皇子及各自母亲,然后就是皇女。皇帝还未现身。
亚尔德第一次在如此近距离上见到六皇子和他母亲。据说,他母亲是统治兰格鲁的藩王的女儿。后来兰格鲁成为了帝国的首都。浓密的头发颜色漆黑,美而大的眼睛遗传给了他儿子。六皇子新年之后好像是十六岁,不过表情很成熟,看上去非常聪明的样子。旁边三皇子的位置空着。
——果然受到什么处分了。
皇帝知道三皇子对皇位的野心。从那个时候皇帝怒气冲冲的态度来看,三皇子被杀也不奇怪,受罚是逃不了的。
再往里是二皇子的席位。今天步入二十三岁的二皇子数年前就得到博沙国领地,成为博沙王。
二皇子的生母在穿越沙漠之前就已去世,是如今权势居四大公家之首的<银鹭公>家的女儿。<银鹭公>在西侧帝国的时候也是权倾朝野。
右侧席位的边缘,坐在七皇子附近的贵族应该就是<银鹭公>。紫色坚毅的眼眸几乎和龙种无二,令人过目不忘。<银鹭公>的威严远不是身边的七皇子能比的。
七皇子和皇女同样是十五岁。据皇女所说,性格随和。亚尔德看他表情悠闲,让人恨不起来。
七皇子和四皇子、五皇子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两个哥哥是性格不太相像的双胞胎。按皇女的说法,四皇子是武力白痴,欺压五皇子。所以身体健壮的应该是四皇子,而驼背的是五皇子。他们的母亲是<白羊公>家出生,因为生下了三位皇子,<白羊公>在十二公家中相当有实力。
旁边是大皇子。
这么近距离看还是第一次,亚尔德觉得他和皇帝很像。凛然的面容、强健的体格,给人印象很深刻。二十七岁的他当上沃野王已经六年了。
他所缺少的,是有力贵族的支持。十二公家中大部分都支持大皇子,但所谓的十二公家不过是一群凑数目的小贵族,远不及四大公家。
四大公家中位列第二的是陆伊的父亲<金狮子公>,还没有表明旗帜。十几年前迫使亚尔德离开学舍的也是他,谋略很高明。推测他的想法,对亚尔德来说负担太重了。
<黑狼公>是空位。最后的<灰熊公>是个爱马如痴的怪人,对世俗权利没兴趣。这是受到一致公认的事情。即使没有陆伊告知,亚尔德也知道。
——好复杂。
大皇子具备了成为下一位皇帝的年龄和实绩,但权利斗争让他无法轻易如愿。
同母的三兄弟团结起来的话,挤下兄长并非不可能。混血的六皇子,可以用皇家获得权利的老套招数,也就是联合地方的反叛势力来煽动叛乱。二皇子也是有力候补,因为<银鹭公>的权势跟皇家比也不逊色。
处境怎么看都不利的是三皇子。还有就是,距离帝位比三皇子还远的自家主君——皇女。
即使离得这么远,都有了数次死里逃生的经历,最后还被诅咒,被哥哥背叛,自己的副官也险些丧命。其他皇子的近臣们至今为止克服了多少苦难,亚尔德想象不出来。
“肃静!”
同样是官服,但闪亮的饰品却挂了很多的男人喊道。大概是礼部的官吏。礼部在尚书局中占据着特殊的位置。虽然说是尚书局礼部,实际乃神殿的下位机构。
“肃静!真上皇帝驾到!”
坐着的皇族成员陆续站起来,迎接皇帝的驾临。
三皇子依旧没有现身。亚尔德低头看前面的皇女。皇女肯定也在为这件事担忧吧。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亚尔德的警告。
皇帝拖着身高三倍长的下摆出现了,走向玉座。
玉座所在的位置,比龙种的席位还要高一段。皇帝从那高处睥睨大厅。
“感谢伟大唯一的神,感谢神的一切御名、化身和赏赐的恩宠。全智的神永生不灭!将过去的一年作为美好的祭品献给神。为了接下来这一年的丰收,誓以全身全灵奋斗不息”
皇帝仰面向天。进入其视野的是排列成漩涡模样的金箔和陶片所覆盖的天花板,也可能是天花板之后的天空。保持着这个姿势,皇帝张开双手。
“一起起誓!为了丰收的一年!”
所有人齐喊:
“为了丰收的一年!”
亚尔德慌忙张口。参加这种仪式,这还是第一次。对于尚书局来说,新年祭就是放假的日子,没有活动。
不知是谁高歌万岁。真帝国万岁,真上皇帝陛下万岁,永生不老!——大厅中震耳欲聋的声音马上就平息下来。
因为皇帝微微抬起了手。
“为祈求进一步的繁荣,吾决定赏赐孩子们领地。已经为王统治国土的第一及第二皇子仍治理原领地,第四、第五的双胞胎治理东部草原地带,第六皇子治理江流对岸的平原,第七皇子当沿海之国的王。另外,担任北岭太守一职的吾女封北岭王”
皇帝话语中的意味如同涟漪般在大厅里传开。静静地,但却实实在在地。等传到边缘时,皇帝再次开口:
“三皇子因身体不适,耐不住远国的繁重政务,所以派守沙洲要塞”
亚尔德问陆伊:
“在哪?”
“我只能想到江中的沙洲要塞”
那个亚尔德也知道。帝都旁边,江流的下游沙洲中有南方人造的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