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讶的不只是亚尔德,还有宓夏。
“没事吧?”
少女无言地行一礼,然后跑出了庭院。
目送她离开的三人中,最先开口的是陆伊。
“到底做了什么啊”
“你不是看到了吗。仅仅是打个招呼”
“不是说刚才。唉,老师肯定又胡乱挥洒善意了。就是因为这样,老师才让人头疼”
宓夏调解般解释道:
“那孩子一直在担心……觉得殿下的病刚好,会不会太勉强。现在终于看到殿下健康的样子,绷紧的心就放松下来了”
“就像是来看幽灵一样”
宓夏扬起眉毛看着亚尔德,表情似乎在说这个玩笑可不好笑。亚尔德俯视宓夏,率先开口道:
“夫人,如果有时间的话,过几天可以两个人慢慢聊吗?虽然自己也没料到会得到<黑狼公>之名,不过既然得到了,就得好好珍惜,发扬光大。不能被人说是继承的只有虚名。夫人是先代的妹妹,有些事只能找夫人商谈。而且,关于今后,非常想听一下夫人的意见”
不想被责备的话,只能抢先发动攻击。
宓夏悠然眨下眼睛,就像第一次见亚尔德般看着他。
然后,点头道:
“求之不得呢。一定要来哦”
2
两天后,亚尔德为给回北岭去的皇女送行而来到皇宫。
依照制造新的流言男主角的作战方案,必须让别人看到皇女在皇宫中带着男人走动的场面。于是,一行人先来到皇宫,然后与被蒙在鼓里的赛鲁克汇合,最后一起飞回北岭。
把赛鲁克叫来的借口是为陆伊带一只备用的鸟。来的时候骑的鸟因为期限的原因,必须送回北岭去,但为了在危急时刻能够尽快联系上北岭,身边要安置一只鸟。这就是理由。
事实上,这样的确更为妥当。厩舍长说过,对骑手不挑剔的鸟脑子很笨,但有些情况下,只要飞得够快就行。
“老师能骑乘的就只有希洛巴,很不方便呢”
“能顺便带上我就行”
皇女的克拉尔就让他骑过。
“以后训练一下吧”
陆伊两手捧住自己的鸟的嘴,额头贴在鸟鼻孔上,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然后,他笑着看向亚尔德。
“我的鸟说,不胖的话,可以让你骑”
“感激不尽”
“我觉得,只要不病倒,老师还是胖一点的好。瘦的话,就是抬起来轻松些”
“话说,身上肉少,会撞到骨头。我努力长胖吧”
“往不病倒的方向努力么?”
“应该是”
乖乖回答后,亚尔德朝陆伊视线移动的方向看去。
皇女现身了。
后面跟着几名女官和贵妇人,但她本人是平时的男装。感觉自己所熟悉的主君回来了,亚尔德略微松了口气。
看女装的皇女时,心痛地难以忍受。
亚尔德自己在官服上套一件陆伊准备的外套。应和家名,染成了黑色。不过因为太匆忙,上面的装饰比较少。这样亚尔德也没抵抗感。
看到这两人,皇女从屋檐下走出,笔直地靠过来。带来的女性几乎都停下了脚步,只有一人跟在皇女身后。
“辛苦了”
“那边的各位是来送行的吗?”
“嗯?哦,不是要观众吗,我就选了些想看看北岭人、新<黑狼公>,顺便也看看花之骑士的人来。我吓她们说,不想被鸟啄的话就不要走出屋檐下”
陆伊苦笑着向皇女身后站着的女性看去。
“我是顺便么。这位是?”
“名义上是顺便,其实却是真正的目标。公主殿下和花之骑士是什么关系啊,家中有妙龄女孩啊,自己什么什么的,这些绕弯子的试探我已经听了上百次,烦透了。这位是我的传达官”
皇帝以外的皇族各自有两名传达官。其中一名留在皇帝那边,另一名可以安置在任何人处以便联络。
——补充上来的么。
皇女的两名传达官中,有一个已经死去了。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应该是被卷入陷害皇女的邪术中,详细不明。
总之,是少了一位。而替补就是这名女性。
“让她跟着老师么?”
皇女点头回答了陆伊的问题,然后转向传达官。
“记住这两个人。面前的是骑士团团长陆伊,后面的是我的副官<黑狼公>”
传达官的年龄大约在三十上下。黑衣上披着紫色肩衣,扎起的金发上盖着薄纱。亚尔德感觉她心不在焉的样子。
声音也和气轻柔。
“请多多关照”
“彼此彼此”
前任是个中年矮个子男人,走起路来急匆匆的。忽地想起他喜欢冰的事,亚尔德看着鸟嘀咕:
“今后也许可以做冰来卖”
“……什么?”
“冰。如果能以这个速度稳定地在北岭和帝都之间往返,是不是就可以卖冰了呢。在夏季可以卖出个好价钱……城堡的冰窖中每年都存着冰。虽然是备用的饮用水,也可以来卖。只是做的时候要费一番功夫,别把枯草之类的杂物混进去”
“可以现在开始做么”
“对”
“陆伊,去问下他们”
听到皇女的命令,陆伊行一礼后走开了。亚尔德忽然回过神来,想要阻止却没来得及。
“怎么了?”
“没什么……想到接下来的作战,在下不好留在王身边”
皇女笑了。
“现在所有人都紧盯着花之骑士。而且,马上赛鲁克要到了,到时大家的耳目全部会被他吸引”
“耳朵也是?”
“他的大嗓门,难道你忘了?两人间的悄悄话不适合他,但给大家看热闹,他是不二人选。话说,亚尔德……”
“在”
“不准死,知道么”
“在下会努力的,不过人终有一死。而且在下还是病弱之躯”
“你不懂啊。说‘遵命’就行了。向我保证不会死,让我安心。那就是你的职责”
皇女的话大抵都正确,于是亚尔德无奈地答道:
“遵命”
然而,不论什么命令都华丽地接受,是骑士的文化。以这把剑起誓之类的,并不是亚尔德的风格。而且他也没佩剑。
“还有,应该恢复每天的联络呢”
皇女忽然回到了现实。
这也是合理的命令。虽说身负四大公家之一的名号,亚尔德作为贵族还是未知数。必有有人想要利用这个不安定而靠近他,把他卷入什么阴谋中。亚尔德身上聚集的目光,远胜于去年。
上次是从同样的书的不同页中抽取文字做成密码。这次应该也用同样的手法。虽然可以通过传达官来事先即时联络,但准备多种联络手段无疑更保险。
“再准备书吧。对应的书,以后让陆伊带回北岭去”
“就这么办”
亚尔德环视周围,然后问道:
“陛下的传达官……没有同道吗?”
皇女失去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传达官,还有皇帝安置在皇女身边的传达官。
“这事等雪融化之后再说。你也知道,父王那边有我的传达官。有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用鸟”
皇帝和皇女之间的联络本身不存在障碍,但亚尔德还是眯起了眼睛。
——该不会,拒绝了吧。
皇女觉得,失去传达官的责任在于自己。甚至曾说过,传达官能不要就不要。委婉地推迟,说不定……想到这里,还未及提问的时候皇女就抬头说道:
“啊,差不多要到了”
亚尔德也跟着抬头看。帝都的天空比起北岭来略微要黯淡些。看不到鸟的踪迹。
——能感觉到鸟的接近么。
就连亚尔德也知道,与多只鸟心灵想通的能力非比寻常。至少,陆伊和埃吉尔明确说过他们办不到。这大概和恩宠之力的强弱有关。
如果在战斗中用鸟的情况下,敌人中有人持有这种能力的话,这边就会很头疼。无法发动奇袭。所以要在面对龙种和传达官时要特别注意。
想着这些事情看天空,不久就发现了黑点。正要确认是不是鸟的时候,那个点已经变大,然后变成一只张开翅膀的巨鸟。
赛鲁克骑着的巨鸟在高塔林立的帝都上空盘旋,似乎是在找降落地点。这样在帝都上空飞太久的话很可能会引发骚动,幸好赛鲁克马上就下定了决心,从塔之间的缝隙降落下来。越来越大的鸟看上去极有迫力。之前十只以上的鸟编队飞来时,难怪有人会被吓到。
地上的鸟就像迎接赛鲁克一样发出鸣叫。
赛鲁克一着地就从鸟背上翻下来,笔直地跑到皇女跟前。边上的人他完全不理会。
“公主殿下!”
声音的确很大。皇女向亚尔德瞥一眼,然后稍微拉近与赛鲁克的距离。
“来得好。累不累?”
赛鲁克跪在皇女面前,抬头主人。那表情很精神。长时间的飞行对他来说,绝对是享受。
“我没事。马上带公主殿下回北岭”
“很好。我也想早点回北岭去”
皇女这话也许是出自真心。声音听起来很像是松了一口气般,且笑容也很纯粹。
“那赶紧启程吧”
“别急别急。我在那边准备了一些点心,不要浪费了,吃点帝都的名小吃再走。不过也不能花费太多时间,不然有可能又被留下来”
“只要一个命令,即使是抢,也要把公主殿下抢回北岭去。公主殿下是比我生命都珍贵的宝物”
赛鲁克一脸严肃。
亚尔德感叹,即使是准备好剧本的演戏大概也达不到他的效果。这是直率的胜利。看观众们,她们都是一副‘不得了了,夫人!’的表情。
皇女睁大眼睛,随后笑了出来。
“还真是可靠。总之先到那边去吧。那边的各位也一道吧,点心的量是足够的”
跟部下们说一声后,皇女率先回到屋檐下。当然,赛鲁克忠实地追随。陆伊使了个眼神,立刻有一名骑士跟了上去。赛鲁克在皇宫里应该不会鲁莽,但并不能让人完全放心。
“我去那边了……老师呢?”
“留在这里,不让人靠近鸟。姑且是高位的贵族,发言应该有一定的权威”
“哦,那好吧。失陪了”
陆伊飘然转身,走进建筑里。其他骑士也跟了过去,只剩下北岭人。
亚尔德向伊斯亚姆和格兰达克说道:
“你们也必须去哦。去吧,让她们认识认识”
“让女人们?”
“北岭的产物有不少是奢侈品。在皇宫中,能接近龙种的女性当然是家财丰厚”
“可是……”
“而且,如果赛鲁克说了奇怪的话,也得敷衍过去才行”
“没等我们过去,他就已经说了不少了吧。要赌么,副官大人”
“我不赌。再不过去展示你们的随机应变,贵妇人们就要以为北岭全是赛鲁克那样的人了”
伊斯亚姆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格兰达克笑了出来。
“这样也很有趣啊”
“我可不想看到这种结果”
两个人磨磨蹭蹭的。亚尔德几乎是把他们踢进了屋子里。
因为和皇女传出了不雅的流言,亚尔德觉得自己还是保持距离为好。随便同席的话,那些脑袋里只有花前月下的贵妇人会因为妄念而将自己的言行歪曲理解。亚尔德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可能不进入她们的视野,祈祷她们能忘记自己。
剩下的人只有帝国人的骑士一名、厩舍少年和亚尔德三人——不过扭头一看,亚尔德发现自己错了。
皇女的传达官静静的站着。
存在感稀薄,很容易被忘记。不过,传达官或许本来就是这样。因此这名女性就是优秀的传达官了。
“非常抱歉”
“为何这么说?”
“因为我没去,阁下也去不了”
传达官没说话。似乎没有闲聊的意思。
亚尔德走向塔卢琴。因为职责所需,这个少年只能和鸟一起留下。
“虽然很想让你去,但不能那样做啊。抱歉”
塔卢琴摇了摇头。
“有名的小吃,我已经吃了不少了”
“那就好……什么时候吃的?”
“杰伊沙鲁德阁下给的”
“哦”
亚尔德只能模糊地应了声。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实在是心细。若要控制北岭,就得从鸟开始。而要控制鸟的话,就得从厩舍开始。
塔卢琴非常兴奋地讲述杰伊沙鲁德拿给他吃的点心的名字和味道之类。
“名字忘了,不过又甜又咸的,很好吃。……那个……尚书官大人?”
“什么事?”
塔卢琴正色问道:
“我还能来帝都吗?”
“应该还有机会”
少年松了口气的样子。
“那就好”
“为什么?”
“不干活的时候,杰伊沙鲁德阁下带我出去了……”
老人似乎在以迅猛之势为自身博取好感。
“你是想四处参观下吗?”
“嗯。因为,鸟能飞,不知道塔的位置怎么行呢”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亚尔德吃了一惊。
“塔的位置啊”
“刚才,赛鲁克不也费了一番功夫吗。这里的天空比较复杂……那个……”
“和北岭不一样呢”
“对,就是这样。团长大人宅邸的周围调查过了。数数那些塔有多少层,大致高度就明白了。不过,仅仅是知道附近的,没什么用。因为鸟飞这点距离只是一瞬间的事”
——原来如此。
不愧是厩舍长看中的继承人。亚尔德心怀赞许地向少年承诺:
“既然调查了,不记录下来岂不可惜。帝都的地图,我买了送你。跟陆伊说下,让他带回去。但愿下次能调查到更多”
“谢谢!可以的话,下次我想从上空观察”
心情虽然可以理解,但畏惧巨鸟的民众却是个问题。为了调查气流和塔的高度而让鸟飞来飞去,很难做到。
“这个,不是凭我个人意志能获得许可的事”
“这样啊。真可惜”
“鸟能飞的地方又不只有帝都的天空。其他地方也能去”
“更远的地方也可以?”
“当然”
少年陶醉地看天。期待胜过了不安。蓝色的眼眸中已经映着彼方的天空了。
——世界向北岭敞开了门。
然而岁月的历练告诉亚尔德,这不完全是好事。相反地,亚尔德有种甚至让胃都感到疼痛的危机感。
从鸟获得飞翔能力的那一刻开始,北岭就失去了选择。无法保持古老的价值观和生活、继续装作与外界无干系。
流通兴盛起来的话,不仅仅是物体,人也会进入到北岭。社会也会变化。北岭之前未曾经历过的事,无法用惯例来裁决。然而,排除习俗而强行导入新秩序的话,会招来反感。亚尔德对此很了解。
说不定,有人就是想借用这种民众的反感来夺取政权。陷害皇女和其部下,让别人来掌握政权——现在的北岭有这价值。
而且,让北岭拥有这价值的还是自己。
目前虽然还在冰雪的保护之下,但不久后山岭就能通行。而且纳格宾说了,就算是去年,祭奠上出现的商人人数都要比往年多。肯定有细作混在里面。
“尚书官大人……啊,<黑狼公>殿下,这样叫可以吗?”
陷入思考的亚尔德忽然被拉回现实。对于塔卢琴问题的意思,亚尔德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回想起了自己被强加上了<黑狼公>这个名号的事。
“正式的称呼,是要这样。不过,怎么说呢……在我的意识中,自己一生都是尚书官”
旁边听到这话的骑士轻轻笑了出来,然后慌忙干咳一声。
“失礼了”
“不,没关系。自己也觉得,说了奇怪的话。但是,这是真实想法”
“那么,将其作为通称,如何呢?”
“通称?”
“是。十二公家的各位公卿虽然都用家名称呼,但这样没法与先代和先先代区分。因为称呼本名是不敬,在正式场合之外,都用通称来称呼”
亚尔德对贵族的习俗一直没什么兴趣。通称这事,若不是骑士提起,他还真想不起来。正式记录上虽然有贵族的家名和本名,但没留下通称。
塔卢琴迷惑地问道:
“那就像以前一样,叫尚书官大人就行了吗?”
“不,通称的话,应该叫尚书卿……不过这只是玩笑,不必当真”
骑士慌忙添上这些话,大概是害怕被误解为对亚尔德侮辱。对于天生的贵族来说,尚书官不过是尘芥。
亚尔德微笑着答道:
“通称应该不是自己决定的事吧。周围人自然会为我取”
骑士惶恐的模样。而塔卢琴不知道话中隐含的意思,天真烂漫地答道:
“尚书官大人这个称呼,也一直要求取消的呢”
“啊……说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跟同僚说‘你们不也是尚书官吗’的事,好怀念。
“那,尚书卿大人?希洛巴好像还磨磨蹭蹭的,请大人好好劝说,让她回去”
“嗯,好的”
虽然有叫希洛巴不载亚尔德回去,但它好像还没法接受。
——因为是雏鸟么。
如果觉得有必要照顾亚尔德的话,距离相隔那么远肯定会不安。
亚尔德知道,虽然自己无法读懂希洛巴的心,但希洛巴却能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自己的想法。一边努力将刚才所想的未来不安因素从心中赶走,一边走向希洛巴。视线合上后,希洛巴很不高兴地让羽毛竖起来。即使心灵不相通,这点还是看得出来。
“希洛巴”
亚尔德把手伸向巨鸟的喙。看上去虽然很冷的样子,摸起来却是温暖的。希洛巴不情愿般地摇头,发出生硬的鸣叫,然后放弃似的老实下来。即使从正面推它的鸟喙,她也不动。
“以后再来接我。这段时间就在北岭好好休息吧”
想起了厩舍长的话,亚尔德试着叮嘱希洛巴。
——不用照顾我的这段时间,养育一个自己的孩子,怎么样?
不知道这意思有没有传达给希洛巴。巨鸟没有动,琥珀色的眼睛中也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亚尔德觉得,巨鸟的眼睛是天空的颜色。与晚霞的红色和白天的蓝色、黎明的银白色不同……虽然不同,这却是天空的颜色。在记忆中,虽然褪色,却绝不会消失的,追忆的颜色。
亚尔德回想起儿提时代的情景。记忆中最古老的居所的轮廓。黄昏时天空的颜色。还有,父亲的声音。那个要塞都市的名字已经不记得了。
沙漠附近有好几个灭亡已久的都市国家。帝国利用其遗迹,建造了数个据点,当作侵略沙漠商队都市的补给基地,或是前线基地。亚尔德和家人不停地从一个要塞移居到另一个要塞。
父亲是本来意义上的尚书官,对历史很详细。在挖掘古代都市的时候,他是顾问。有没有留下诅咒或祝福,有怎样的记录,是谁建造的,或者是谁灭亡的。
他是个怪人。就自己的观察,父亲是个坚持贯彻自身理念的人。在官场中,这肯定很辛苦。亚尔德现在深有感触。
至于推动帝国事务的为什么是古王国人后裔,现在感觉能理解了。如果统领官吏的是帝国人的话,应该不会那么重视史官的意见。
——不过,沙漠东侧怎么样呢?
真帝国的历史还很短,古王国人的人数不多。目前尚书局的高层虽然是由继承古王国血脉的人占据,以后还是个未知数。
感觉希洛巴的头动了下,亚尔德才想起自己正在劝说过程中。带着几分苦笑,他轻轻说道:
“看到你的眼睛,就想起了沙漠”
巨鸟的翅膀有跨越沙漠的力量么——想到这个,亚尔德就感到一阵恶寒。如果有人对鸟的能力看得过高,命令鸟飞到界限之外的土地呢?亚尔德仿佛看到了鸟在遥远的沙漠尽头衰弱等死的场面。
——也许该先和尚书局说一下。
趁着探寻过去、重视历史的古王国习惯深入骨髓的老人们还支配着尚书局的时候,跟他们详细说明下<怪鸟骑士团>的事,会怎么样呢。七天的期限是弱点,因为大家都知道,效果应该会不错。
亚尔德松开鸟喙,在它的喙根处至颈后挠来挠去。希洛巴好像很舒服的样子,把头偏过来,将体重交给亚尔德,希望他再多挠一会。亚尔德陷入了使出浑身力气来支撑希洛巴的脑袋的境地,顾不上考虑以后的事。
踉踉跄跄中勉强满足了希洛巴的请求时,皇女带着部下们从宫殿中出来了。当然,送行的贵妇人也是。
皇女有些累的样子,赛鲁克则是轻松愉快的表情。亚尔德和陆伊对上视线,陆伊露出复杂的笑容。
——还好没去。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天然剧场的冲击似乎凌驾于想象之上。贵夫人们就像是捕获了猎物的猎人般。
皇女向她们命令道:
“大家都回里面去吧。鸟不镇静的话有碍飞行。今天过得很开心,谢谢各位”
坚决而郑重地打发走看热闹的贵妇人后,皇女环视周围。
“亚尔德”
慌忙和希洛巴告别,亚尔德从鸟之间穿过,跑向皇女。
“我们也走了。再说一次,身体最重要,知道不?”
“公主殿下的关照,在下感激不尽”
“说遵命”
“在下遵命”
皇女紧紧盯着亚尔德,一副不相信的表情。不过,马上又放弃了,轻轻呼出一口气后转过身。
“走了。准备好了吧。伊斯亚姆,号令”
“骑乘!”
伊斯亚姆嗓门之大不劣于赛鲁克。就在声音要消失在虚空中的时候,骑手们跳上了各自的鸟背。
陆伊拉亚尔得的手。
“得要给他们让出路来”
摇摇晃晃地往庭院边上走去时,伊斯亚姆发出了下一个号令。
“出发!”
回程领头的似乎是赛鲁克。虽然坐的是陆伊的鸟,看上去却像是原本的搭档。
赛鲁克在鸟背上改变姿势。鸟那粗壮的腿轻巧地蹬地。展开翅膀挥动一次,巨大的身体就飘在了空中。就像是魔法。
那是当然了。亚尔德觉得。
——就是魔法。
翅膀反射阳光,熠熠生辉,一口气加速。鸟儿们接连让翅膀鼓起风。
皇女跟在赛鲁克后面。伊斯亚姆、格兰达克……塔卢琴,都驾鸟出发了。
黑色羽毛闪耀着光芒,在帝都上空盘旋。目送重组编队的鸟悠然飞走,亚尔德呼出一口气。
身旁,陆伊小声道:
“走了呢”
“是啊”
“我们用这个回宅邸么?”
这个,指的是赛鲁克骑来的鸟。陆伊握着的缰绳的另一头,是迷惑的眼睛。表情天真浪漫。
“累了吧,能坐两个人吗?”
“没问题。力气应该有”
陆伊不是杰伊沙鲁德,根本就想不到要帮亚尔德爬上鸟背。而这只鸟也不是希洛巴,不给放低高度以便亚尔德爬上去。
亚尔德看着面前耸立着的黑色巨大身体,嘟哝道:
“今后的日子要辛苦了”
3
将在帝都要办的事情列出来、确定优先顺序,是件麻烦的事。亚尔德自己想做的事情和周围的人觉得理应要做的事情,有很大的差别。
因为要庆祝叙爵,陆伊自行给亚尔德订了一套‘贵族样式的衣服’。于是,亚尔德不必再在这件事上分出时间来。
首先,要在帝都置办<黑狼公>的宅邸。虽然领地那边有先代留下的住处,帝都的住房却已经卖掉。虽然在帝都的宅邸几乎没有机会使用,但贵族世界中,有些东西省不了。跟皇宫的距离和位置,还有宅邸的面积、楼高,都要有政治上的考量。佣人也必须雇。而物色一个留下来看家的人,据说是最困难的。
就像皇女所看破的那样,亚尔德没有人脉。
在帝都的只有尚书官时代的熟人。也就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被迫左迁的那些人。如今也不好向他们开口。
但是,亚尔德没空犹豫。留在陆伊宅邸的时间越长,跟<金狮子公>家过分亲密的嫌疑就越大。
将非常有耐心地等待面会机会的杰伊沙鲁德叫到房间里来的时候,亚尔德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老骑士一见到亚尔德就露出笑容。
“果然就像老朽所说的那样呢”
“一代贵族,没能当上”
“老朽是指,没法随时抽出时间来”
这个啊——亚尔德叹气,示意杰伊沙鲁德入座。
“是啊。抱歉,让阁下久等了”
“哪里哪里。这个老朽很清楚。更何况,这次召见比预料的还要来得早”
“我非常想要你的帮助”
杰伊沙鲁德不慌不忙地弯下膝盖,依旧带着微笑,问道:
“这也就是说,殿下愿意实现我这老骨头的出仕愿望了?”
“如果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的话”
“根据回答,也可能拒绝么”
“天知道……有种满足一下好奇心就行的感觉”
“老朽觉得,殿下那名为好奇心的容器是无法“满”足的……殿下想问的是?”
如果能将这个老骑士收作部下,那现在大部分烦恼都能迎刃而解。他侍奉过先代<黑狼公>,知道跟地位相匹配的东西和宫廷期待的平均值,也能负责张罗指挥。
同时亚尔德也觉得他是个危险人物。纳格宾曾说过的,杰伊沙鲁德左手和右手能做出不同的事。这话应该是真的。
然而,手再多也不够用的现在,亚尔德需要的反而正是杰伊沙鲁德这样的人物。
——绝对忠诚就不奢求了。
但即使如此,也必须要摸清楚能信任他几分。
“阁下曾许诺,总有一天会说的事情,现在可否说出来呢”
“哦,是什么呢?”
“简单的问题啊。为什么想要做我的部下……阁下希望得到什么”
陆伊为亚尔德准备的房间是在完整地保留了古代建筑样式的一座塔中。窗户朝西,安着厚实的玻璃。下午的光照很充足。
亚尔德让杰伊沙鲁德坐在窗户对面。这样,自己的表情就会隐藏在逆光中,而对方的表情却能一览无遗。另外还能让后辈晒晒太阳,很是舒服,舒服到快要睡着了。
地上铺着厚实的绒毯。据陆伊说,是特地叫人送上来的。这样即使亚尔德昏倒,也不至于摔痛。挖苦和好意各半,很像他的作风。
“老朽在找东西”
杰伊沙鲁德的眼眸中饱含阳光,看似黄金色。像是希洛巴的眼睛。另类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感觉自己的心思却被他看穿了。
“阁下说过,是名吧”
“正是。难得殿下还记得”
“大名已经传遍天下的将军,再来为我这徒有虚名的公卿效力,能得到什么名誉呢……我想不通,于是就记住了”
亚尔德在杯中注入香茶,在杰伊沙鲁德面前放上一盏。香茶本是熬煮香草的朴素茶饮,但陆伊宅邸里用的东西,仿佛都是不同世界的。这香茶也和庶民的茶完全不同。芬香扑鼻,且口感醇厚。
杰伊沙鲁德将视线下移到茶杯上,答道:
“老朽是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愚人”
出乎意料的回答。
“什么意思?”
“那奸商说的……老朽和恶鬼定下了契约的传闻,殿下知道吗?”
“知道”
“是事实。老朽和鬼神换了名字”
“啊……?”
亚尔德张着嘴,合不起来了。
感觉接下来会听到了不得的事情。非常想听,但同时又不想听。也就是说,兴趣是有的,但有种听了之后会被卷入麻烦的预感。
然而,即使是就此打住,把杰伊沙鲁德送出房间,亚尔德自己的问题也得不到解决。事到如今,再多那么一两个麻烦也没什么关系。大概。
亚尔德等待后续。
“帝国人怎么称呼的,老朽不清楚……沙漠那边是叫鬼神。并不是人。可以说是魔物吧……和南方人所谓的妖精差不多,但略有不同。鬼神居住在魔界和人界的夹缝中,拥有身体,能使用魔法”
“像是沙漠传说中登场的魔物呢”
“是啊。老朽差点被咒师覆名的事,记得以前也说过”
好像是,杰伊沙鲁德在仪式完成之前把咒师找出来杀掉了。
“差点被套上自杀的命运……?”
“正是。咒师喊老朽的名字,喊着喊着,老朽就变得奇怪了……理应没有那种力量,却穿越了幽冥之境。然后就有鬼神来找老朽做交易”
杰伊沙鲁德就此打住,不再说了。
接下来的事,即使不听,亚尔德也能猜出来。不过只能猜出一半。
——用什么来做交换的筹码?
依靠换名,杰伊沙鲁德躲过了咒缚。咒师的咒术可以抑制人本来的名字,再扣上一个新的名字。因为换名了,咒术应该就移到了鬼神的身上。
双方各取所需,交易才能成立。将咒术转移到自己身上,鬼神从杰伊沙鲁德那里得到了什么呢。
“所以老朽得以找出咒师来,也问出来委托人是谁。不仅如此,老朽还得到了一部分的鬼神力量。看起来是个老头子,腕力可不比小伙子差。从不得病,伤也好得快。甚至还拥有了略为不可思议的素养。骗过咒师的使魔,靠的就是这个”
略为自豪的表情忽然变得暗淡,第一次露出自嘲的神色。
“可是……从那之后,老朽就失去了原来的名字。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有没有谁知道阁下以前的名字?”
杰伊沙鲁德摇了摇头。
“没有。老朽做事非常彻底。那时的老朽对任何人都不信任。为免遭邪术所害,名字没有告诉任何人。当时老朽是盗贼团的首领……这也是咒师想取老朽性命的原因。不过,总之,超过百人的部下,没有谁知道老朽的名字”
刚想问‘家人呢’,亚尔德把话咽了回去。如果这么简单就能取回名字,这事情早就了结了。
即使没问,杰伊沙鲁德也给出了回答。
“而且老朽孑然一身。来自阿尔汗的最底层,没有家人,连父母和兄弟姐妹的长相都不知道。没有名字,在城里做杂务,避人耳目地生活……这些不说也罢,离开阿尔汗城的时候,老朽给自己起了个名字”
波澜壮阔的人生经历虽然引起了兴趣,但还是留到以后再听吧。
“起名前后的事情,还记得吗?”
“是的。不过只记得,就像是得到神喻般,想出了名字。那时候觉得……自己也可以做人。通过起名字,老朽成为了一个人”
“想必阁下是迫不得已,不然也不会放弃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中肯定包含着特殊的感情,但杰伊沙鲁德还是放弃了。可见咒师的咒术是多么可怕。
杰伊沙鲁德忽地从回想中解脱出来的样子,露出落寞的微笑。
“那时还真是欠缺考虑。虽然老朽活了下来,却把作为人的名字给了鬼神。现在的名字,原本是鬼神的。老朽能感觉到,这个名字现在仍和鬼神有关联……。鬼神曾对老朽说过,人的身体没法装下鬼神的全部。所以,整个都调换过来是不可能的。记忆、性格、魂都不变,只是魄替换了一点点”
——魂魄二元论么。
按这种学说,人的灵魂分为两种:魂为阳之气,魄为阴之气。亚尔德并不熟悉宗教理论,所以只略知一二。魂控制着日常生活中表现出来的人格,魄是更为深层的、人之不变的本质。
如果这个理论是真的,那说话的杰伊沙鲁德表面是人,而内里却不是人。
杰伊沙鲁德继续道:
“鬼神之名的确沉重。随着时间的流逝,老朽有种被吞没的感觉。虽然已经回忆不起在幽冥之境遇到的恶鬼的样子、声音……但老朽明白,自己越来越像那恶鬼了。如若只是老朽一人被吞没,倒也能自嘲一番就罢……然而,恶鬼想要的并非老朽。猜想恶鬼是要将老朽这身体作为路标,企图降临到这个世上”
回过神来,亚尔德发现自己又不自觉地开口了。
虽然料定会听到了不得的话,但事实远远超过了预测。
“也就是说,那鬼神利用本名所拥有的牵引力,试图来到这个世界?”
“对于异界之物而言,名字意味着其本质。因为拥有身体,鬼神这存在和人相当接近,但即使如此……也不是老朽自己取的名字能比拟的”
亚尔德这下明白了。
同时,去年在帝都幻视时听到的话在脑中响起。
——魔物们意欲接下残余的未被履行的契约。让他们从哪来的,回哪去吧。
理应暖洋洋的后背上,窜过一阵寒气。
世界和神的联系已经被切断——这是在那次幻视中听到的。然而,世上没有永远。
——不久后,神就会回归。拉着连接世界和自身的锁链,突破界限。
预兆应验了。
“阁下是想取回自己的名字吧”
“正是”
——血与惨叫、死和破坏、绝望的早晨。
亚尔德强迫自己的心从不吉的幻视中摆脱出来。再加上随后传达官的死,那个预言深深刻在了他心里。
好傻——亚尔德心想。不,是试图这么想。
“可是……为什么,阁下要找我呢?”
这种事应该去找以咒术为生的咒师。当然了,因为他是杰伊沙鲁德,肯定已经试过了。但亚尔德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是自己呢?
“名字的魔法有两种。一种是名覆,另一种是名显……后者据说只存在于故事传说中,并不是人能用的”
老骑士那炯炯有神的眼眸紧盯着亚尔德。
有种不好的预感——而且是必定会灵验的那种。
“老朽认为,殿下就有此能力”
口气虽然不经意,但眼神很可怕。亚尔德就像是被绑住一样,动不了了。心中暗自钦佩,这就是所谓的鬼神之眼力么。但转而一想,现在不是钦佩的场合。
“可惜,阁下看错了”
“救皇女殿下的时候,老朽觉得为时已晚、未能赶上。但殿下却将公主喊了回来”
“赶上了而已”
“没能赶上”
杰伊沙鲁德如此断定,随即又像是封住亚尔德的反驳般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