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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上 第二章.3

作者:日-妹尾由布子 当前章节:1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老朽看见了,公主被黑影笼罩,失去了魂魄之光。然而殿下走进牢狱没多久,公主就恢复了”

“所以说,是赶上了啊”

“公主的名字,殿下知道的吧”

亚尔德抿起嘴。可以的话,这个问题不想回答,但是到如今,也藏不住了——和亚尔德随行的杰伊沙鲁德和纳格宾想必已经知道。通过纳格宾,皇帝也已知晓。长公主以及三皇子应该也猜到了。

亚尔德知道皇女的名字,而且因此救了皇女。

“该不会,阁下认为是我用魔法光复了王的名字吧?”

“即便不是这样,殿下能够让呼喊传达到魂魄深处这点是确凿无疑的”

“我……”

亚尔德陷入犹豫。

这次是换老骑士等待了。老骑士将视线从亚尔德身上移开,悠闲地眺望窗外。

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我的左眼,看东西不甚清楚。只不过……这只眼睛经常能看到不寻常的东西。比如说龙种散发出来的力量,看得很清楚”

杰伊沙鲁德略微扬起眉毛。这事他似乎是第一次听说。

“有这等事”

“我是古王国的末裔……因为故国主动向帝国称臣,交涉面应该很广。如今只能臆测,也不能翻史书来考证,因为要到沙漠对面去看。可以确定的是,我的祖先和龙种缔结了直接契约。这个眼力,就是契约的余效”

握着手,皇女就能和亚尔德共享幻视看到的情景——这也是效果之一。然而,亚尔德并不想说。

亚尔德一边慎重地筛选思考,一边继续道:

“所以我能看见,咒术的形貌,或者说是必须剥除的东西。如果对方不是龙种,我想我的能力就不管用了”

实际上,亚尔德在杰伊沙鲁德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的不可思议和矛盾。

“原来如此”

“我希望得到阁下的帮助。不过,如果阁下觉得期望落空的话,仕官的事拒绝也无妨”

“殿下说话实乃直率”

被评价为愚顽之事,亚尔德自身也知道。不过,他无视杰伊沙鲁德的话,继续说:

“关于阁下寻找真名的事,即使阁下不愿出仕于我,我也会全力相助。眼力因为只对龙种有效,帮不上忙,但<黑狼公>之名应该能为阁下提供便利”

“老朽感激不尽。不过,殿下为何要帮老朽呢?”

“有个预言令我很在意”

“预言?”

“我不怎么相信预言,不过只有这个无法忘记,留在耳中完全记了下来。是这样的——莫要丢失了预兆。神赐之力复苏,军旅横越沙漠。言语和名字取回始源之力,骗小孩子的咒语将人咒杀。请磨剑,唤龙。经过漫长的时间,世界已经安定了下来。魔物们意欲接下残余的未被履行的契约。让他们从哪来的,回哪去吧……”

这似乎引起了杰伊沙鲁德的兴趣。他微微探出身体问道:

“殿下知晓此事,是在何时?”

“三皇子的宅邸,传达官去世的前一刻。只是偶然传到我耳朵里”

说偶然,并无虚假。因为那是原本不可能听到的过去的对话。

“军旅横越沙漠……的确,骗小孩子的咒语已经开始具备咒杀的力量了。而且,还是针对入侵这个世界的魔物们的警戒之语……这跟和老朽换名的鬼神的话一致了吧”

“嗯。我无法将这个预言看做胡话一笑了之。阁下的名字问题,想必也是这个预言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老朽懂了”

“……看来我只不过是受到阁下的过度期待了,仕官的事阁下有何打算?”

“希望殿下成全老朽这愿望”

杰伊沙鲁德当下就决定。他笔直看着亚尔德,清晰说道:

“殿下听到那样的预言,肯定也是什么缘分吧。只要殿下肯给老朽这个机会,老朽愿竭尽此生来为殿下效劳”

亚尔德感觉肩膀放松下来。口中干渴难耐,遂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问杰伊沙鲁德道:

“和鬼神换名之后,寿命也有尽头吗?也就是……鬼神也有寿命?”

“容器终究是人而已。早晚会死。老朽现在就只有一个心愿,希望能在死之前取回自己的名字。现世对老朽已经没有吸引力了。地位、名誉、权力、金钱、力量……都索然无趣。老朽觉得殿下对于这些东西也没什么欲望,所以当殿下的部下应该很轻松”

“隐居欲倒是很旺盛”

“然而,跟老朽初次见到殿下的时候相比,殿下离隐居的距离远了许多”

“我也深有这种感觉”

杰伊沙鲁德笑了,像亚尔德那样喝光杯中的茶。然后,恢复正色,问道:

“虽然这话不该由本人来问——殿下相信老朽吗?如果换作是老朽,就不会相信刚才那些异想天开的话。而且,殿下知道老朽以前的经历,应该知道老朽是恶人。难道就不担心,老朽会用各种谎言来陷害他人吗?”

亚尔德微微笑,在杯中注入香茶。

“我的缺点……有许多,洁癖不算,而是死脑筋,以至于实话说得太多而遭左迁”

“呣~”

杰伊沙鲁德给了个模糊不清的回答。似乎没想到亚尔德会这么说。

亚尔德疑惑不解,不由得问道:

“难道阁下觉得还有更明显的缺点?”

“当然……是贵体了”

这下亚尔德明白了。自己因为已经习惯,所以没觉得有什么,但对周围人来说,是麻烦至极。

“总之,善意不过是特定时代特定文化之下广为人知的标准而已。对于我来说,自己无法认可的事,就做不出来。不是不做,是做不到。就连做那事的想法都不会有。这样就会有危险。这点我想要改掉,但如今思考方式已经固定成型,改正的效果有限。虽然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养成的习惯……我还是想让自己的想法变得更灵活些。至少,希望有个能弥补我考虑不周全之处的人。阁下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么?”

“原来如此。恶人是必须的啊”

“这跟善恶无关”

“不过,殿下相信老朽吗?”

“除了相信,别无选择啊。另外,阁下大可不必怀疑我,因为我并不擅长说谎”

“不是绝对不说谎?”

“绝对这种词,我是不会用的”

亚尔德冷冷地看着杰伊沙鲁德,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

“嗯?啊”

大概是不知不觉中,自己笑了出来。

——喜欢绝对这个词的,是主君皇女殿下。

皇女对他说过,绝对不会出卖他。发誓要保守亚尔德恩宠之力的秘密。

即使皇女没有改变主意,被迫打破约定的可能性还是有的。亚尔德自己虽然已经认命,但尚还年轻的皇女不会接受。不得不违背誓言,出卖亚尔德,对她来说绝对是个痛苦。

既然如此,那努力不让皇女出卖自己就是亚尔德身为臣子的义务之一。为了不让皇女陷入这种境地,必须要隐藏这个力量。藏得比以前更深。

亚尔德摇摇头。

“无关紧要的事而已。要说头痛嘛,严守皇女殿下的命令可是相当困难啊”

“哦,什么命令?”

“叫我不准死”

“老朽也希望殿下暂时不要死。刚出仕,主家就去世的话,就太糟糕了”

“暂时应该不会死。忽然想起来……我想和宓夏夫人见一次面”

“秘密见面吗?”

“不,虽然不想招人耳目,但只要说话的内容不泄露就行了。既然招揽了阁下这位先代的部下,那去跟先代的妹妹打个招呼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吧”

“若是这样,先和长公主殿下打个招呼更好。长公主殿下即是老朽的故主,也是先代的夫人,而且还是龙种。顺序上,当置于最前”

虽然不想去见长公主,但杰伊沙鲁德说得没错。话说,陆伊也曾让自己去跟陆伊的父亲打个照面。这事也躲不了。

太麻烦了。亚尔德真想抛开一切,远走高飞,但只能叹口气会开这念头。反正也只能体力不济而倒下。

“明白了。那就先去拜访长公主殿下”

“老朽来为殿下安排”

“……对了”

“什么?”

“眼下,改名如何呢?”

“改名啊”

杰伊沙鲁德眨了眨眼,似乎不曾有个这个想法。

“阁下对先代的忠诚,已是众所周知的吧?那就把名字也献给先代,不事二主。如今再次出仕,就以重获新生的名义来改名……这样解释,世人应该能接受”

杰伊沙鲁德摸着下巴想了许久,尔后点头道:

“嗯,好主意。不过,新名不作通称,而作为隐秘的名字。以后哪一天鬼神来找老朽时,新名应该能支撑老朽,抵抗鬼神的意志”

咒术方面,亚尔德并无造诣。不过还是提醒道:

“以前隐藏真名而带来的麻烦,不会再次上演吗?”

“殿下实乃明鉴”

杰伊沙鲁德想了想,这次是马上就开口说道:

“由值得信赖的人来为老朽取名就行了……所以,殿下可否为老朽取个名字”

“由我……现在吗?”

边反问,亚尔德心中边喊‘等一下啊’。他什么时候把自己看作是值得信赖的人了呢。

“可以的话,就现在”

这可把亚尔德难住了。自己又被自己想出来的点子所困。为什么就这么不小心呢。

看着静候结果的老骑士,亚尔德拼命转动脑子,然后想起了以前听过的一个词。

“沙利姆,如何?”

对方表情僵硬。

——不好么?

沙利姆是无比安静的意思。拆开来直接翻译的话,就是沙漠古语中‘死者般的安静’。据说在被当作惯用语而使用的过程中,成为了一个独立的词。

想想那‘死者般的’的确是太不吉利了,正当亚尔德打算撤回前言的时候,老骑士深深吐了口气。

“老朽果然没看错人”

“……啊?”

“老朽以前是无名孤儿,说过的吧。当时被称作为‘你’、‘喂’之类。那些以工作之外的外快为目的的人怕老朽吵起来惊动其他人,就那样对老朽说。不知殿下知不知道……沙伊、沙迪、沙利姆”

“安静,更加安静……”

然后是无比安静——如死者般。

“很长一段时间里,老朽还以为那是自己的名字。这事太遥远了,差不多都忘了”

说着,杰伊沙鲁德离开椅子,在亚尔德跟前单膝着地。

腰间的剑已经拔出,而亚尔德却浑然未觉。一如既往的快动作。如果就这样砍向自己,别说防御了,恐怕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来。

然而现在,杰伊沙鲁德并没有举剑,而是将剑身水平托起。

“老朽的剑和性命献给主公。请收下”

亚尔德不知所措地看着剑。

“呃……标准的礼节,我不知道啊”

“说接受”

“我接受”

“另外,可以摸一下这把剑吗。剑的中央,小心不要被伤到”

亚尔德照着他的指示做了。然后,得到了沙利姆这个名字的老骑士抬起头来露出微笑。

“今后称呼老朽时不可用敬称。所谓贵族,面子就是一切。主公只需对龙种表现出敬意即可”

感觉是交给了自己一个困难的任务,但他的建议没错。亚尔德无奈的点头道:

“……我会努力的”

4

和长公主的会面,未能实现。

祭奠刚结束,皇子们就回到了各自的任地。而长公主好像是要依次抚慰皇子们,也离开了帝都。

皇帝不允许皇子们只做名义上的行政官。除非是接到旨意,龙种的子嗣不得归还帝都。如果完成不了自己的职责,逃回帝都是可以的。当然,这样就不再是藩王了,且会失去被立为皇位继承人的可能。

皇子们必须赶赴各自的任地,治理民众,指挥部下。因为有每天都用<天地轮>联络的义务,不仅是皇子们,连他们身边的心腹都如履薄冰。一旦出现失策,所有龙种都会知道。

恩宠的力量容不得谎言。

当然,亚尔德也挂念北岭的事。

关于龙种之间同时将心联系在一起的<天地轮>,身在帝都的亚尔德并不了解其详细。北岭的民众怎么看待从郡升格为国的事,鸟的繁殖计划是否顺利,被破坏的村庄再建工作的进展……虽然可以通过皇女的传达官来联络,但有太多的事是没法靠听闻来把握的。

即使如此,皇女也没有将亚尔德召回北岭,而亚尔德也没有提出回北岭的请求。

因为有些事只能在帝都办。

首先,将问候长公主的书信托杰伊沙鲁德送进皇宫。长公主不在时,书信由女官长处理。而杰伊沙鲁德是熟人,应该会有优先特权。女官长大概会把这事告诉长公主的传达官。

果不其然。翌日,由女官长代笔的回信就送来了。对于新的<黑狼公>之名的继承,长公主表示祝贺——也就意味着,是正式表明了她的支持。

——首先就解决了一件事。

这样就能公开宣称,说得到了先代公妃——长公主这个后盾。在重视面子和名号的贵族世界中,这是重要的一步。但仅仅是这样,并没有意义。

亚尔德觉得,以后必须时刻注意贵族们的动向。自己需要贵族阶级的支持者。而且,是皇女骑士团之外的贵族。

如此一来,能依靠的人物就只有一位。

杰伊沙鲁德买下的宅邸,连门窗都未安装齐全,空荡荡的。像是被舍弃了,又像是怀着什么期待而等候的样子,不彻底的感觉。亚尔德看了看每个空房间,大致决定了各自的用途。

面朝庭院的一楼半就作为非正式的接待室。庭院经过打理之后,这里会将是个舒适的地方。因为房间并不大,可以拉近和客人的距离感。非常适合秘密交谈。

迎来的第一位客人,是先代<黑狼公>的妹妹。面对因为器具都未准备好、为失礼而惶恐的亚尔德,宓夏露出微笑,说兄长是个不喜欢添置家什的人。

“哦。想必为此而苦恼不已吧”

“嗯?为什么这么说呢?”

“像先代那样的人物,仅仅是坐着不说话,赠品也会像雨一般落下来吧”

“对殿下来说,那也是早晚的事。另外,正如殿下所说,赠品太多了”

“我哪能比得上先代啊……”

“无须谦逊。……殿下能继承家名,我很高兴哦”

宓夏看着下面的庭院。在她视线所及之处,一名少年正和护卫骑士切磋武艺。

少年是埃吉尔的长子。似乎积累了大量的修炼,动作中没有多余的成分。有板有眼的。寒暄时看到的相貌,和他父亲极像。

“我自己却高兴不起来”

宓夏抬起头。她的眼眸仿佛是能把人吸进去一样。埃吉尔肯定是被这个俘获的。

“为什么?”

“不知夫人是否知晓。我体质虚弱,被诊断为命不久矣。自己也觉得,随时都会死。这样的我受到了与身份不相符的叙爵,获得原本是空位的<黑狼公>……又能怎么样呢?”

长睫毛镶边的眼睛,紧盯着亚尔德。

弓形眉毛微微皱起。然后,宓夏一声轻叹。

“殿下不是在开玩笑呢。……不过,大夫的诊断未必准确。殿下定能长命百岁”

“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娶妻生子的余力。所以……如果埃吉尔阁下和宓夏夫人同意的话,可否将贵子过继给我当养子”

缓缓地,宓夏垂下视线。

拢起的金褐色发丝滑到脖颈上。小巧的珍珠耳饰晃动着,在她脸颊上落下影子。

表情未变。似乎是在思考,要露出怎样的反应才好。

“殿下的话,很是单刀直入呢”

“抱歉”

“不过,殿下也是正直礼貌的人”

“经常有人这么说”

听到亚尔德的承认,宓夏终于抬起脸来。表情依旧不变,可见她是胆识不凡的女性。

“愿当殿下养子的人多的是,我可以为殿下介绍哦。对殿下有利的选择,有不少呢”

“这种好事来得过于简单而没法相信吗?”

宓夏歪过头。这个动作不会让别人产生不快。明明是成人女性,但感觉又是如此可爱。埃吉尔肯定也被这个给俘获了。

“杰伊沙鲁德……是不会背叛兄长的。他向我保证过,殿下是值得信赖的人”

然而,宓夏不过是先代的妹妹而已。

“那我提出个条件吧”

“什么条件?”

“帮我收集宫廷中的流言蜚语。去年,杰伊沙鲁德曾和我说过——夫人跟长公主殿下关系亲密,同时也是下级骑士的妻子。这两种立场,夫人运用自如。而且,情报的取舍能力也很高明,所以才能得出正确的推测……我觉得,夫人聪颖无比”

宓夏莞尔一笑。

“殿下的嘴真甜”

“这个很少有人说”

“真是有意思的人”

“这个经常有人说,虽然并非我所愿”

“将留在我那的女孩收做养女,如何呢?我也不知道,能收留她到什么时候”

丝丽雅也在庭院,静悄悄地站在饰柱的阴影中。亚尔德无法判断,她是否已经学会了什么才是出入皇宫的女官该有的举止。就像以前一样。

“这是我的疏忽。如果能接过来,就接过来吧……不过我觉得,还是让她在宓夏夫人身边成长要更幸福些。自从分别之后,她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宓夏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正色道:

“幸福不幸福,要由本人来决定”

“没错”

“她本人说要侍奉殿下”

“是么”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幸福。但既然是她本人的期望,就随她吧。另外,养子的事情……也应当由本人来决定。但我的孩子还太年幼,担不起这重负”

亚尔德眨了眨眼睛。

这名女性可不是泛泛之辈啊。

“宓夏夫人”

“请说”

“贵子的想法,的确重要。但我的交涉对象是你。身为先代的妹妹,理应重视家名的你才是最重要的当事人”

宓夏深深叹口气,然后笑着看亚尔德。

“殿下果然很有意思”

“如果是真心想要留下家名的话,请务必尽快决定”

“可是,养子的事情必须有陛下的同意才行”

“我会争取的。总之,文书肯定是能准备好,如果陛下不同意,也可以在我死后,用手段来获得继承权”

“文书?”

“改户籍”

宓夏似乎吃了一惊。

贵族不会想出这种方法的。因为他们不知道,皇帝的应允会按照怎样的格式书写、保管、成为正式记录。

然而,亚尔德知道。只要到以前的任职地点去,就可以将改写后的文书偷偷放在想放的地方。必要是可以这么做,但不想做也是事实。

“为什么,殿下要做到这个份上?”

“我不想用一个口头约定来让夫人为我办事”

“这种想法并不好哦。如果我对<黑狼公>的家名非常执着,就会在养子的事情决定之后,将殿下暗杀”

“只要有杰伊沙鲁德在,我想我不会被暗杀”

“如果杰伊沙鲁德更加忠实于我,而不是殿下呢”

可能性很高的假设。

“当然,唯有认命了。也就说明,对杰伊沙鲁德来说,对宓夏夫人来说,我不过是这点程度的男人。不过……”

“什么?”

“好心提醒我提防暗杀的人,真的会想杀我吗?”

宓夏哦的一声,用扇子遮住嘴回答道:

“也许我是在削减殿下的防备之心啊”

“是么。可是,用不着弄脏夫人的手,我也活不久啊”

“但说不定就长寿呢。如果有了自己的孩子,养子就会成为障碍”

“如果能长寿,那我就不结什么婚,直接隐居去了。隐居是我的梦想”

宓夏垂下视线。也许是看着庭院中玩耍的孩子们,也许是看着过去或者未来。

“……殿下大可不必如此”

“什么意思?”

“我的丈夫是皇女殿下的部下。所以殿下只需对我下达,为殿下收集宫廷中的情报就行了”

“原来如此”

“没有更进一步的要求吗?”

亚尔德不知她在说什么,正为如何回答而发愁的时候,宓夏给出了正确答案。

“在宫廷中散步特定的谣言”

如果能做到,那可真是太好了。宓夏的话,肯定能把谣言的源头也隐藏起来。

“以后肯定会有这种机会的”

“该不会,是埃吉尔说了什么吧?说我对<黑狼公>这个家有执着”

亚尔德一边想着不愿被卷入夫妻之争,一边慎重回答:

“考虑到夫人的感受,虽然痛苦,但一切都照陛下的意思去办”

宓夏的表情明亮起来。

亚尔德觉得,人这种东西真是有趣。一个人有着很多种表情。不过,亚尔德有着铁面孔的评价,表情不多。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表情,和与平时不同的表情……。正想着的时候,宓夏问道:

“我丈夫中用吗?”

“嗯。非常可靠”

“我也想,通过殿下来为丈夫和公主殿下尽一份力。我本来就是喜欢八卦、无可救药的贵妇人中的一个,所以只要像以前一样就行了。收集到的情报就交给殿下。不过,养子的事情另当别论。我的想法和丈夫一样,如果殿下真的有那打算,请向陛下提出”

宓夏的手轻触亚尔德的手。亚尔德惊讶地低头看,只见宓夏严肃地说:

“殿下再贪心一些也没关系”

“欲望比较强的,只有隐居而已”

亚尔德认真的回答,似乎是点中了宓夏的笑穴。宓夏边笑边道歉,气都接不上来又道歉,然后再笑出来。

笑了一会儿后,她开始说道:

“我的母亲……并不是先代的母亲,殿下知道吗。<黑狼公>家是依靠谍报实力而崛起的家族。为了收集情报,先先代也往返于沙漠的商队都市之间。就在那时,对我母亲一见倾心,然后生下了我”

“这样啊”

她和先代原来是异母兄妹。

“嗯。我的母亲是南方人”

“第一次听说”

“父亲正式地迎娶母亲,也承认我是他女儿。不知殿下是否知晓,近来参加传达官修行的孩子大多是一半贵族血脉一半沙漠之民血脉或是南方人血脉。如果能当上传达官,便可衣食无忧。正式被分配到龙种手下的话,就会受到周围人的敬仰……但是,也会被疏远。传达官不被当人看待”

“皇女殿下说过,传达官就像是自己的亲戚一样”

“能侍奉公主殿下的传达官是幸福的”

“侍奉北岭王的所有人都是幸福的”

宓夏的视线从庭院回到亚尔德身上。

“我不想让那孩子当传达官。长公主殿下说她有那才能,不用可惜,时不时地催我送她去神殿”

“不是让她自己选择的吗?”

“说过的吧?她本人说想要侍奉殿下。但是,长公主殿下的意思很难违抗。那个女孩的自我并没有那么坚强,而且长公主殿下还是她的恩人……虽然,对她来说,殿下才是大恩人”

亚尔德感到不解。

“我什么也没做”

“虽然殿下是这么想的,她却不这么认为。不求殿下理解,但至少请不要否定”

既然宓夏说到这个份上,亚尔德也无可奈何。

“不理解就接受,太勉强了”

“当然,殿下能理解就更好了。……就我所见,多一个人也不会给殿下添麻烦,所以就把她留在这吧”

亚尔德眨了眨眼。

“现在吗?把那个女孩?”

“对。不尽快的话,我会动摇的。衣物之类的以后送过来。有点舍不得呢……她是个让人放心不下的孩子。我自己同样是帝国贵族和南方人所生的孩子,现在是贵族的妻子,生活幸福。所以抑制不住想让那个孩子获得幸福的心情”

“夫人真是宅心仁厚”

“不,是任性而已。……仿佛是有了个女儿一样,给她选衣服,一起做菜”

埃吉尔似乎有个溺爱的女儿,难道发生了什么——正当亚尔德想问的时候,宓夏回答了他的疑问。看着庭院中练习剑术的儿子,宓夏嘟哝道:

“自己怀胎十月忍痛产下的女儿,居然根本就不理会她妈妈”

“是吗?”

“非得像爸爸和哥哥们一样才罢休。只知道舞刀弄枪……我就担心,女儿以后说要加入骑士团”

“就像皇女殿下”

“啊,这样我不是不能抱怨了吗。如果和公主一样,就必须说是光荣。殿下真是过分”

“这还真是抱歉”

宓夏佯装发怒,眼睛就像是恶作剧般怀着笑意。所以亚尔德也只是嘴上道歉,心中却想着埃吉尔会有何种下场。就像皇帝那样,围着任性的女儿团团转。

“……总之,希望殿下让丝丽雅幸福。殿下的人品我以为已经了解了……却超乎意料的……”

宓夏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表达。尔后,眼睛转了一圈,开玩笑般总结道:

“超乎意料的有趣,所以放心了”

“宓夏夫人也超乎意料的有趣”

听亚尔德如此回答,宓夏微笑着说:

“与殿下想比,望尘莫及”

5

对<金狮子公>本家的拜访,是趁陆伊在帝都逗留时必须办掉的事。

和亚尔德同样是四大公家的当主,但年龄、财产、家世、地位、阶级、实绩……都不是亚尔德能比的。亚尔德心情其实很沉重,甚至想要使出“身体不适,择日再访”这招。

因为陆伊的关系,衣柜里华美衣物稳步增多,可问题是,亚尔德不知道什么场合下该穿哪件衣服。

因为要去雇佣杂役和处理其他事情,负责处理众多杂务的亚尔德的骑士团团长今天奔走在外。如果他在的话,肯定连思考的时间都不给亚尔德,就准备好了一套衣服……于是,正当亚尔德穿着原来的官服为着装而犯愁的时候,被前来迎接他的陆伊发现了。

“在做什么呢,马上要出发了”

“穿这个没问题吧”

烦恼到最后,感觉就像是转了一圈后回到了原点。

“不行。不知道穿什么吗?这种时候就叫女官来”

“哦”

女官只有宓夏留下的丝丽雅。她知道要穿哪件衣服?

陆伊皱着眉头,从衣柜中取出一件下摆较长的上衣,慎重但又不由分说地赛给亚尔德。

“没时间了,穿这个敷衍一下。自己能穿吗?叫女官来吧”

亚尔德把衣服展开看。似乎能自己搞定。

“构造并不复杂,应该没问题”

这个到也罢,但为什么袖口那么宽,袖子那么长呢。

怀着无法释然的心情,亚尔德一边扣上纽扣一边向陆伊报告长公主回信的事。

“两封信就把事情解决了,真可惜”

“可惜什么?”

“如果能会面,就请你和我一起去”

陆伊露出微笑。一如既往的,迷人到让人不敢相信的笑容。

“老师已经有了自己的骑士团。让我同行会显得不自然”

“当对方是权力时,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帮助能有什么用?能打败老师的,只有常识而已”

“怎么能这么说呢。一个普通尚书官应有的常识,我还是有的”

“难说”

陆伊瞅着亚尔德看。理了理乱掉的头发,虽然还是不满意的神情,却也叹气说道:

“唉,差不多了”

“<金狮子公>对仪容要求很高么”

“他评价一个人的方式是减法。老师也不希望仅仅是因为衣服而用掉自己的点数吧”

“那个……以前他是怎么知道我的?”

“这不知道”

说着不可靠的话,陆伊深深吐口气。他似乎也在紧张。

“剩下的两个公家,也要去拜访?”

“不用。只要对方不提出,就不用理会。太恭谦了的话,会被轻视。他们有送贺礼或者贺信吗?”

“没有”

“那就别理”

陆伊如此断言,然后微笑着看亚尔德。就像是硬给亚尔德鼓劲的笑容。

“可以了吗?”

“如果让老师一个人去拜访<金狮子公>,公主殿下肯定饶不了我”

“他是如此……”

——棘手的人物吗,连皇女都知道。亚尔德忍着想问的问题,看着等候下文的陆伊,问道:

“不可靠吗?我”

“说不准”

“什么?”

“像是可靠,又像是不可靠……让人捉摸不透”

“那就给<金狮子公>也留下这种印象吧”

陆伊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中没有刚才的悲怆感。

“嗯,就这么办”

<金狮子公>的住宅并不远,然而占地很大。抵达正门之后,发现离屋子还有好一段距离。

——这比三皇子的住宅还大啊。

高墙包围中的宅邸应该是应对战事的设计布局。若想进入正门,就必须穿过狭窄的隧道。隧道中还有两扇铁格子闸门。削弱敌人进攻势头,防守起来比较容易。

门后的庭院甚是宽广,大概是用作迎击。结集士兵和马匹,是需要空间的。各种颜色的石板描绘出几何图形的地面有着整齐的美,喷泉也给人祥和的印象。但亚尔德看出来,迷惑人的表象之下,这里就是杀戮场。

不管审美意识如何之高,<金狮子公>终究是帝国人。

护卫在进入宅邸时被拦了下来。

这些护卫是杰伊沙鲁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雇佣来的骑士们。亚尔德目前还没能将他们的名字和长相对上号。回去的时候被掉包了也不知道——心中淡然想着这个,亚尔德命令他们在此等候。

“今晚住在这里吗,少爷”

“不,我和<黑狼公>一起回去”

领路的老人看向亚尔德。

“那么,请殿下也在此留宿一夜”

“父亲的意思都不问,你就随便乱决定?”

面对抢话的陆伊,老人微微低下头。

“夫人吩咐,千万不能让少爷办完事就回去”

“<黑狼公>殿下事务繁多。因为我们的私事就想耽误殿下的时间,太没礼貌了吧”

“非常抱歉”

然而老人并没有否定前言。到达目的房间后,再次看着两人说道:

“老爷在此等候着殿下……客人到了,开门吧”

向守门的士兵发出命令,老人自己行一礼,然后退到昏暗走廊的角落中。视线追着他的亚尔德在听到开门声,慌忙转向前方,然后被室内的明亮程度下了一跳。

房间有一面是面向庭院敞开的——不对,在及腰的墙壁以上,全都是窗户。而且还是近来并不多见的透明度很高的玻璃窗。

这非常花钱。亚尔德心想。在沙漠的这边,还没听说过有产这种玻璃的。目前是跟宝石比肩的贵重品。

不仅如此,还有一部分用彩色玻璃组合而成的窗户。光晕中看似金色的狮子纹玻璃窗,不可能是既有品的翻版。黄金色光芒中站着的,就是<金狮子公>。

垂落肩头的金发柔软卷曲。他缓缓转过身来。相貌端正,但却能令人想起猛禽。

——都是算计好的。

他知道光线在这个季节的这个时间会这样照过来,也考虑过这样会给看的人留下何种印象——亚尔德边走进房间边想。审美意识很高的实干家,实在是麻烦的对手。

<金狮子公>露出些许微笑,开口道:

“来得好。陆伊,不介绍一下吗?”

“……那就是<金狮子公>。父亲,这位是<黑狼公>”

介绍很冷淡,不过<金狮子公>并不介意。他挥挥手,示意入座。

“一直想当面祝贺阁下叙爵的事,所以就发出了邀请。不曾想,阁下竟然答应了”

听起来有点讽刺自己不该厚着脸皮过来的意味,不过亚尔德还是恭敬地行礼后说道:

“您的心意,我不胜感激。因为总是受到贵公子的照顾,我也一直想对他父亲道谢。此次意外地得到了同等身份的名号,这个愿望也总算实现了”

坐上椅子,亚尔德瞥了眼陆伊。陆伊也看了看亚尔德,嘴角微微弯起——亚尔德的表现似乎还可以。

“犬子何德何能,竟让<黑狼公>惦记在心?”

“您太谦虚了。贵公子是花之骑士,非凡夫俗子可比。吾主北岭王能有贵公子这样的部下,不就是王运强盛的最佳证明吗?”

“对他评价这么高,他可就要翘起尾吧了”

亚尔德微笑着答道:

“到时就由您来斥责”

<金狮子公>眯起眼睛。虽然也像是在笑,但那大概是不耐烦的表情。

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站在对方的立场来看,自己不过是个尚书官暴发户。<金狮子公>会觉得,我语气稍微温和点,你说话就像是身份和我对等了。当然会不愉快。

“他是不听父母管的人,由阁下来管束吧。话说……提起北岭,那鸟真是不错啊……”

“是吾王从传说的彼方唤醒的羽翼”

“什么传说?”

“当地流传下来的故事。北方山中曾今有个王国,拥有驱使黑色巨鸟的<怪鸟骑士团>,转战各地。吾王去到北岭的时候,鸟已经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只能在地上奔跑。王以龙种的力量,使鸟取回了羽翼”

“难以置信啊”

“的确”

因为不想再透露什么,亚尔德就合起嘴巴。

<金狮子公>似乎还想多问出些情报来。那蓝色的眼眸转向亚尔德,他悠悠说道:

“那真好啊”

“若想近距离细看的话,请到贵公子的宅邸。那里有一只。不过因为马上要让它回去,想看就得趁早了”

“让它回去?”

“是的。也许您还不知道。北岭王这么快就回去,就是为了鸟。据古时流传下来的规定,鸟不能在北岭之外呆过七天。<怪鸟骑士团>也会在七天内撤回北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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