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里,亚尔德好歹是处理完了在帝都要办的各种事务,赶在四月之前出发去自己的领地。
皇帝将之前赐给心腹的领地作为天领纳为己有。现在又大方地全部让给了亚尔德。
——也就意味着,一切都是先代的老样子。
家名是继承的。骑士团长还是原来那位,他带来的随从有很多是先代的部下。就连在帝都,先代的影响也压得亚尔德喘不过气来。
而且,作为善于抚慰异民族的先代<黑狼公>的继承人,亚尔德要前往他曾治理过的土地。心情怎么都轻松不起来。虽然不求得到胜过先代的评价,但却必须有被比较的心理准备。
既然已经成了贵族,亚尔德就得靠土地的收成来养活自己。考虑到要支援北岭,税收必须高效。因为自己经常不在领地,所以要找个可以安心托付的部下。
现地有自先代开始,经历了天领时期的代官。当然了,这个男人是杰伊沙鲁德的旧识。
在帝都时亚尔德看了账簿。成为天领后,这里的税收略有减少,很有可能是那位代官中饱私囊。如果这是真的,就必须制止。然而太严厉的不行,太放纵了也不行,度要掂量好。
因为实在太麻烦了,亚尔德真想抛开一切。可要逃就没地方逃,空想就打住了。
<黑狼公>的领地在帝国诸多领地中离沙漠较近,在山脉和沙漠之间,跟同样在沙漠边缘的博沙国接壤。那是二皇子治理的土地。因为离得近,有必要去打声招呼,顺便也刺探一下状况……一想到这个,亚尔德就心情忧郁。工作量一个劲地在涨,跑都跑不了。
透过厚厚的玻璃可以看到的天空,颜色和北岭大有不同,显得格外冷淡。
虽然料到要花一段时间来适应土地,没想到天空也这样。宅邸也是,总觉得是在别人家里。
房子倒是造得很完美,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帝国占领之前,甚至南方人的藩王来此之前的时代。跟亚尔德尽量避开过去姻缘的希望正好相反。
南方人喜欢建塔,而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有这个嗜好。不过,抛开基底不说,南方的塔顶多为圆形。在他们的神话中,好像有天圆地方之说。
然而当地并没有天圆的说法,也没有将天圆的观念融入到建筑的习惯。他们的塔从上到下都是四角形,塔尖的几何形装饰是其特征。素材主要是石头,但因为当地的石头较轻,于是塔的构造就粗糙。这样就会漏水,所以用泥灰来固定,每年都要补刷一遍。塔壁使用混合了石粉的灰色泥灰,塔顶和窗边用防水性较高的纯白泥灰。用颜色差异来装扮边沿是当地的风俗。
图纹有许多种,以前是每个氏族用一种。到如今,传统图纹已经被废弃了。本地佣人在回答亚尔德的问题时如是说。这座宅邸的饰纹也是新的。跟亚尔德一样,先代也不是本地人领主,这是没办法的事。
听亚尔德说要看看传统图纹,佣人就带着他四处转了转,向他介绍每座塔的花纹。亚尔德像以前一样,将佣人的话记在账本上,花纹也大致画上。然而佣人却说不对不对,从亚尔德手中拿过笔,在墨盒中沾了沾笔尖后,刷刷地画上了纹样。
这位佣人原本似乎是工匠。亚尔德心中暗喜,把各个图纹的意义、起源,还有相关的氏族之名、来历都问个遍,把佣人的回答记录了下来。城镇的草图也请他画了一张,在上面标出各个塔的图纹,边走边看实物。
护卫骑士们一副见了怪人的表情,但亚尔德并不在意。这点小小的兴趣,希望他们能理解。在这不存在历史这种东西的土地上,亚尔德找到了揭开过去的线索。所以,被当作怪人又有何妨。
身为古王国人的亚尔德在这里也非常醒目。但人们只是盯着他看,并没有搭话。能和当地居民随意交谈的人只有那原本是工匠的佣人。
即使没交谈,也可以观察。就亚尔德所见,街道和市场遇到的人中,南方人占三成,沙漠之民占三成,剩下的四成是以前未见过的民族。肤色泛黄,头发从红色到深棕色都有,黑色较为稀少。眼眸的颜色虽然有所不同,基本可以概括为茶色。不像沙漠之民那样戴长长的头巾,也不像南方人那样用布把头发卷上去,就让头发露在外面。他们应该是受到南方人驱逐,失去原来家园的人。佣人也有着茶色眼眸。
到此之后的三天里,就这样度过的。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代官为了仲裁领地内的纠纷而外出,尚未回来。杰伊沙鲁德则是去迎接他了,准备带他见亚尔德,顺便也向他说明情况。亚尔德能做的事情只有等待。
“殿下”
听到有人喊,亚尔德将视线从窗户移回室内。
隔着桌子坐着的皇女传达官,露出模糊的笑容。
“抱歉,我好像走神了”
“……累了吧,公主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吗?”
定期联络兼历史课的途中,亚尔德好像发呆了。要说累的话,的确是累。
“不,我没事。只是稍微想了想这片土地的事情……”
传达官柔声问道:
“有什么在意之处吗,公主说”
明明是将皇女的话原样传递过来,但经过传达官之后,感觉像是在跟别人说话。
“嗯……有在意的地方,但并非王所想的那样。是有关此地之神的事”
亚尔德合上书本。
“今天剩下的时间就讲这个吧。此地接受南方人的支配已经很久了,原本受到信仰的神似乎已被遗忘。不过根据我的猜测,那应该是跟水有关联的神”
亚尔德拿出那本账簿,摊开给传达官看。
“这是我收集的城里流传下来的古老图纹,每个氏族用其中一种,在古代应该是神官用的——虽然被抽象化了,这只水罐纹样像是从容器中喷出的水”
看着亚尔德指的地方,传达官为难地皱起眉毛。
“这要怎么跟公主殿下说明呢……”
“有机会的话,让王自己看吧。比如我回北岭的时候”
“好的,我转达给公主”
传达官与主人心灵相通,即使相隔千里,也能在瞬间传达意图。只不过,意志的传递必须以语言的形式,所以是有局限性的。
当然,进入‘临’的状态后,龙种完全控制传达官的身体,就要另当别论了。
“这是那个氏族的旁支,鱼跃图纹。这边是其他氏族的,但也是神官血脉,所以是水滴图纹”
“神官以外的氏族是什么样,公主问”
亚尔德微微一笑,心想皇女真聪明,知道仅凭特例来判断是危险的。这大概是皇女的直觉。
“嗯,最多的是这个图案,以及其延伸。这是剑,这边是剑和盾,这也是剑。这大概是弯刀……”
“公主说用弯刀的是沙漠之民”
“也许跟沙漠的商队都市有关。要是能调查一下沙漠有没有留下类似的弯刀就好了……”
沙漠都市已然成为了过去。城镇无人居住,都是被埋没消失的命运。
“殿下”
再次听到人喊,亚尔德吓了一跳。还以为这次没那么走神呢。
“失礼了”
“公主说,今天就到此为止”
“有什么要紧事吗?”
“已经,不在了”
亚尔德拧起眉头。昨天也是这样,唐突地中断了连接。
“今天还想问一下北岭的现状来着”
“公主好像也有这个意思”
“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呢”
传达官站起来。
“我不知道……可以离开了吗?”
“嗯。辛苦了”
亚尔德也站起来,目送传达官出去之后又立刻坐下。
——猜不透。
虽然自己也常被人这么说,但那位传达官也不差。尽管觉得不能将她和前任做比较……可就是会想起来。想起来之后就必定会寻找他们之间的差异。
从传达官配备的速度来看,应该是有受过训练、出于预备役状态的传达官。不过,皇女和这次的传达官之间似乎没有太深的羁绊。
——也许是不想要深刻的羁绊。
想起长公主说的那句话,传达官的死对于主人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还有皇女的话也在耳边回响——不要传达官的选择也可以吧。
可实际上,皇女没有选择的权利。皇家的支配力量离不开恩宠之力和传达官。
将必不可少的传达官仅仅当作是传话者就太浪费了。给他们行动上的自由的话,可以更好的发挥出恩宠之力。事实上,去年亚尔德从帝都逃脱,正式受了传达官的大力相助。
然而,这必须让皇女和传达官多交流才行。现在的样子是不可取的。
皇女不想用传达官,不想跟传达官变得亲近,这感觉当然也传递给了传达官。所以传达官不会自主去为皇女尽力。为了解开皇女的心结,首先亚尔德自己要和传达官亲近起来。
但是,要怎么做呢?介绍认识之后已经很久了,可亚尔德一点头绪也没有。
他抱着头趴在桌子上。
“真烦……”
为什么自己想到的是一个接一个的必须做的事啊。命令自己不要去想了。
在杰伊沙鲁德带代官回来之前,想自己感兴趣的事就行了。嗯,就这么定了。亚尔德在心中如此说道,看向刚才给皇女看的账簿。
——水神。
这片土地长期处于南方人的支配之下,古神之名和传说好像都遗失了。不过,文化根源或许和沙漠比较接近。
说起来,沙漠的商队都市都满足于单个城镇。帝国自不必说,在沙漠东侧,以前南方王国是一个劲地扩张。这大概也是立足之地的特色。
南方有广袤的平原,土壤因江流而肥沃,能供养的人也多。加上水运的便利,交通网早早就发达起来。
沙漠不同,有水的地方只有几个点,用线连接起来就是商道了。所以,沙漠之民围水建城,死守都市。信奉名字各异的神明,使用恩宠的力量保护城市。
那些神明大多不为人知。帝国与沙漠相遇的瞬间就是敌对关系,友好地交换来的情报少之又少。有些都市宣扬他们的神,比如说信奉医师神的西华,但毕竟是少数。
阿尔汗就是保守秘密的都市之一。王族的恩宠究竟是何种力量,至今无人知晓。
——父亲知不知道呢。
沙漠西侧囤积了大量记录。有书,有印刷技术——在这些普及之前也有流行的誊写。虽然大量要更新的史料让人头疼,如今亚尔德只觉得羡慕。
虽然真想知道的话可以用窥视过去的恩宠之力,但每次必定要晕倒,不能随便用。
——如果有控制这力量的方法就好了。
不让力量失控,仅仅是适度的量就行。龙种和传达官在使用恩宠能力之后,并不会晕倒。
如此简单的道理,居然到现在才发觉,真是不可思议……也许是自己不愿找到安全使用力量的方法。
——因为对力量的恐惧。
确切地说,是对恩宠之力带给自己的未来的恐惧。亚尔德无法忘记被幽禁的先祖。恩宠是诅咒的力量,可以的话,亚尔德不想使用。
没多久之前,这样是没什么问题。自己骗自己,就当恩宠的力量不存在。
然而情况变了。
增强的恩宠之力不能忍受无所作为的沉睡。所以这正是自己主动面对的时候。又不是胆小的小孩子,身为一个成熟的成人,只要接受力量就行了。
深深吐口气,亚尔德再次看窗外。
自己仍旧害怕那个。
只要闭上眼睛,眼睑内马上就会浮现出那副光景。狭小的房间,呛人的香味,水滴声。
为了家族的安全而奉献出力量的祖先,与幽禁他的皇祖的对话,是亚尔德一生的束缚。皇祖为了查明暗杀者的真实身份以及幕后主使而来到塔上。祖先握着皇祖的手,沿着时间溯行,揭开真相。他的声音现在还留在亚尔德耳边。
——真相的代价,太高了。
漆黑的深处,可以看见一面闪光的镜子。镜子中映照的人影向皇祖问道:
——切掉我的舌头不就行了……陛下觉得呢?
表情阴郁的皇祖并不在那。
长长的白银发丝摆动,宛如蜘蛛网那样摊开。蒙着眼睛的先祖面对着自己。头发银白的他看似老人,但皮肤却很光滑,就像是雕像。冰冷、美丽。融入黑暗的身影是银色,全身带着光芒。
——应该知道吧。神赐予的恩宠之力根本就无法摆脱。
惨白的嘴唇冷冷说道。
那声音响彻世界,永不消散,将亚尔德包围。
——于你而言,世界等于是打开的书本。遗失的过去和隐藏的真相都无法从你眼中逃脱。为何不好好珍惜?尽管用吧。
视野从一端开始被染黑。长发也沉如黑暗中,越来越黑。只有镜框在闪耀着银色。连着锁链的手沉重地抬起,揭开蒙着眼睛的东西——
亚尔德突然醒了过来。
看到眼前有个人的脸,吓得叫出声来。差点就摔下椅子。
对方也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但好歹是站稳了,没逃走。
“丝丽雅?有什么……事吗?”
“不。那个……听到主人在呻吟”
“哦……刚刚应该是做梦了”
亚尔德用手搓了搓脸。还以为自己在思考,没想到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打扰了主人,非常抱歉”
“不,没关系”
挤出生硬的微笑,亚尔德抬头看丝丽雅。
这名几乎是被硬塞过来的女孩子当然不能留在帝都,于是就带到领地来了。
感觉就像是多了个良家大小姐,而不是雇了个佣人。丝丽雅依旧瘦弱,但并不寒酸。服饰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她本人的心态。以前还以为她年纪比皇女稍微小一些,现在看上去似乎要稍微大一些。
“在这里休息,对身体不好。请回房间吧”
没有自信的说法方式也变得流利了。声音有点小,很柔和,听起来舒服。
“没事,我已经清醒了”
如果没醒过来的话,大概就看到了刚才那梦的延续。
——有那么害怕吗。
深深地叹气。前面的头发随之飘动。亚尔德以为头发太长而抓起看了看,感觉还在容忍范围内。
“听说,主人晚上也为公务忙碌到很晚……”
刚想说没这回事,亚尔德改变了主意。
“谁这么说的?”
“这里的夫人”
夫人指的应该是代官的妻子。据杰伊沙鲁德所说,她非常能干。亚尔德到达领地那天与她见过一照面,之后就没遇见过。她是个身材臃肿的女人,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厨房里。从那推动这个宅邸的运转。
“我被监视了么?”
开玩笑般问道。
“不,夫人向经常来的商人抱怨,说主人熬夜导致蜡烛紧缺……但也说她佩服主人对公务热心”
丝丽雅似乎是越说越感觉自己是在背地里说代官妻子的坏话,困惑地闭上嘴巴。
“于是就跟蜡烛商人讨价还价吧?”
丝丽雅提心吊胆地点点头。
亚尔德这下明白了,所谓的能干并非虚言。
“那个……主人知道的吧,夫人问蜡烛商人,要不要<黑狼公>指定供应商这块招牌”
亚尔德微微挑起眉头。这稍微有些过分,待会必须要确认一下。
“话说,你来这是有什么事吧?”
“门开着,我过来看了下。发现主人……伏在桌子上。以为主人是身体不适,所以我就……”
意识到她是在为自己的性命担心,亚尔德不由得想笑。自己不过是打个盹,居然就被误认为是身体不适而晕倒了。
“睡着了而已,没事的。你可以出去了”
“……是。那个,主人……”
“嗯?”
“请问要喝茶吗?”
虽然之睡了一小会,醒来后却觉得口干舌燥。喝点什么也不错。
“嗯,拜托了”
“知道了”
“不要什么滋补不滋补的,味道好就行”
如果杰伊沙鲁德在,他肯定会煮味道可怕的茶给亚尔德喝。幸好他出去了。趁现在……想到这个,亚尔德回想起睡着之前在思考的事情。
——有必要问下皇女。
当丝丽雅端来点心和茶的时候,亚尔德写完了密文,正用一只手拿著书在检查有没有错误。
边喝茶边吃点心。强烈的香料味道令舌头麻痹,但仿佛是薄雪轻柔地融化在口中的口感,相当不错。
“真好吃”
听到亚尔德的感想,丝丽雅脸颊染上红晕。
“是夫人教的”
“这里的夫人?”
“不,是宓夏夫人”
说起来,宓夏夫人是说过多了个女儿之类的话。有种温暖的感觉。
“你做的吗?”
“是的。要再去拿一些吗?”
亚尔德点头,把手中的纸递给丝丽雅。
“抱歉,先去把这个送到传达官那里,然后去再去拿点心吧。跟传达官说,把上面的内容原样传达给北岭王”
2
吃完后来追加的点心后,裹着龙气的传达官走了进来。怎么看都是皇女本人。
亚尔德站起身行礼。被皇女控制的传达官转身关上门。
“好久不见,王”
皇女转过身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在下没说过吗?”
“什么”
“在‘临’的状态中,在下看到的不是传达官,而是龙种”
皇女皱起眉头。
她个子比传达官略低,体型也更紧实,但置换过来并没有不自然的感觉。亚尔德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眼睛看到的就是这样。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不仅仅是我吧,能看到的”
“是的。大概,每一位龙种都能看到。皇帝陛下的样子,也曾真切地见过”
“所以才发现纳格宾是陛下的传达官么”
“不。我只看到了陛下,但看不到陛下是在谁身上显现。退烧后才意识到,那人是纳格宾。因为只要想想那时在城中有哪些人,就不难推测”
“你差点被杀的时候么”
因为不想谈这方面的话,亚尔德试图改变话题。
“在下一向处于濒死状态”
“看到了吧?”
“是的。看到了陛下”
“不,我问的是,来杀你的传达官”
是三皇子。然而如今却答不出口。
“看到了”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你不说出来!”
皇女把手放在额头,叹了口气。
“唉,我来不是为了这个。你是认真的吗,亚尔德,想要学传达官训练的事”
“在下不会为了个玩笑而用那么复杂的密文来浪费王的时间”
密文必须在书上跳着页数看。关键数字就是两人的年龄差,二十二。双方都有同一本书时才能解读。
“但是,传达官的训练强度很大,死人的事都有过”
“并不是原样照搬他们的训练。我有过去视的能力,再怎么训练也不会发现心话能力”
“那为什么”
“力量的使用方法”
亚尔德劝皇女入座。皇女不坐下的话,他也得站着。
皇女坐下后,亚尔德隔着桌子坐下。两手交叉。
“我想通了,在如今恩宠之力增强的情势下,不使用力量是不可能的。所以就想学习传达官的做法。怎样才能在不损耗体力的前提下使用恩宠之力……”
“也就是说,在使用恩宠之力时不给你的身体造成负担么”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皇女一脸复杂的表情,看着亚尔德绕在一起的手,尔后说道:
“又失控了吗?”
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亚尔德一时答不上来。正当他想随便搪塞一下的时候,皇女的思考速度更快。
“听说,你在跟<金狮子公>见面之后就倒下了”
“那个是……”
“失控了吧”
“……是的”
亚尔德在心中埋怨陆伊那个长舌男。
陆伊知道亚尔德拥有恩宠之力,但应该不知道是过去视。古王国的恩宠之力,只要学习历史就能了解到,但可惜的是,陆伊在学舍并不用功。
“看到了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
被皇女瞪了。
“说”
“在下自己也不太清楚”
“说出来我们一起想,不用遮掩”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亚尔德越发不能确定,跟<金狮子公>交谈的人是不是三皇子。
亚尔德拜托宓夏来观察三皇子身边的动静,特别是四大公家的动静。从去年的事情中,宓夏看到了三皇子的危险性,所以在听到监视跟皇女同母的三皇子的请求时,没有问为什么。亚尔德对此很感激。
在帝都逗留的时候,传话人以运送丝丽雅行李的名义来给亚尔德报告。三皇子还留在帝都附近,频繁出入皇宫,而且被人看到也不以为意。跟贵族的来往也增多了。似乎是在声张,自己对地位没有野心,只想要保全性命。
另一方面,<金狮子公>为视察领地而离开了帝都。所以他有什么企图,亚尔德也无从知晓。<银鹫公>有瓦解十二公家的意图,但没有确凿证据。<灰熊公>好像是在领地一心扑在马的饲养上。想到这个,亚尔德便命留在帝都的管家留心马匹的交易。
管家也是杰伊沙鲁德介绍来的。是沙漠之民,出乎意料的年轻,跟亚尔德差不多。杰伊沙鲁德说,他并不是盗贼团时代的同伴,过去是清白的。万一有人查他的底细,亚尔德也不至于受到牵连。
刚到领地之后,管家那里就传来了报告,说<金狮子公>好像是去拜访<灰熊公>了。这种事情很不寻常。
“亚尔德”
“在下想不明白,请恕罪”
“所以我们一起想啊。赶快招供吧,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现在还不能告诉王”
皇女的视线没有移开。
“反正跟三皇兄有干系吧”
“……王的直觉太敏锐了”
“部下不肯报告,除了猜我还能哟什么办法。赶紧说出来”
皇女的口气虽然轻快,但却骗不了亚尔德。在发现跟三皇子有关联的时候,皇女的表情明显暗淡了。
虽然觉得过意不去,但事到如今也藏不住了。
“那在下就说了。在<金狮子公>的宅邸,在下看到<金狮子公>隔着窗户与外面的人交谈。那人应该就是三皇子,但因为天色昏暗,且看到的又是侧脸和背影,声音也很小,所以不能确定”
“说了什么?<金狮子公>”
“问对方相不相信自己的支持”
“疑似皇兄的那人怎么回答的?”
“但愿能相信”
皇女无言地陷入思考。
既然说到这份上了,亚尔德决定将让自己不安的部分也告诉皇女。
“那人答过之后便离去……但目送他离开的<金狮子公>却充满了恶意。我之所以晕倒,应该是受到那恶意,或者说敌意的影响”
“恶意?”
“<金狮子公>说,‘你就挣扎吧’”
“也就是说,<金狮子公>是三皇兄的敌人还是盟友,尚不清楚吗?”
亚尔德点头。
“是的。看上去,<金狮子公>似乎是在煽风点火”
“什么时候的事?”
“体力并没有消耗很多,所以应该是新年祭之后”
“也就是皇兄被送到沙洲的事决定之后吗”
“总之,不能期待三皇子能安分守己”
“是啊……我想我应该改变思维方式”
“思维方式么”
皇女用手托腮,看向窗口。
“嗯。皇兄的毅力令人佩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放弃。如果是堵上性命也要得到帝位的话,也算是了不起了”
这或许的确是积极的思维方式,但亚尔德并不喜欢。
“如果只是自己性命,倒也罢了”
“皇兄能够若无其事地牺牲别人的性命。他意志坚定”
“是么……”
“对某样东西的欲望强烈到这种地步,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在下也不清楚啊”
大概是看出亚尔德真的在困惑,皇女笑出声来。
“可是,你有想要的东西吧”
“去年已经回答过了”
“隐居吗?我只能说,你要长寿哦。活得久了,就会时来运转”
“王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么?”
“嗯,以前想要你的忠诚,不过已经得到了……我可以这么认为吧?”
亚尔德稍微想了想。以前还没想过尽忠不尽忠,但自己不会背叛这位主君。这大约就叫忠诚心。
“应该是的”
“对于这个回答,我不得不知足啊,因为对象是你。另外,刚才的话告诉陆伊,可以吧?”
“……嗯”
“我觉得,你藏在心里的事情太多了”
亚尔德有种被年龄不到自己一半的少女说教的感觉,但又无法反驳。如果是没说中要害的意见也就算了,可皇女说的基本正确,让亚尔德很为难。皇女依旧托着腮,再次看向窗外。这个样子看上去格外幼小。
为了转换话题,亚尔德问道:
“王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还没说呢”
“秘密”
轻描淡写地避开这问题后,皇女转向亚尔德。仿佛是轮到她来问一般,笔直地看着亚尔德说道:
“眼下你想要的是我的许可吧。如果学习传达官的力量控制方法,能够让你不受恩宠之力的摆布,是不错。但真的学得来吗?不会反过来缩短寿命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反正在下的寿命也用不着珍惜”
皇女的手触碰到亚尔德的手。
“不行”
“在下觉得是个好主意啊”
“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性命要珍惜”
亚尔德露出微笑,心想皇女又来提这个事情。
“珍惜生命的自己,在下想象不出来”
皇女用力握紧。仿佛是认为只要握着亚尔德的手,亚尔德就不会死去,不会扔下她离开。
亚尔德抬起头,视线与皇女重合。皇女专注的眼神甚至令他感到刺痛。
“不想死的心情并不是耻辱”
“耻辱么”
“你动不动就放弃。虽然一直被人说是活不长,也情有可原。但你觉得自己反正命不久矣,就把这话老是挂在嘴边,不过是为了说服自己而已”
所谓的无可辩驳,就是现在的情况。
亚尔德隐约也察觉到了。自己不在乎性命、没什么欲望,说好听点就是贯彻清白无垢的人生,但其实不过是临近放弃时的无力挣扎。这丑陋的、一直以来视而不见的东西,被年纪比自己还小的主君给看破了。
见亚尔德默不作声,皇女冷冷说道:
“但我是不会接受的。不论你如何敷衍自己,如何迷惑周围的人,可你绝对不会放弃。你也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更久、更自由的愿望,并不是耻辱,也不是罪”
皇女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睛。亚尔德心想,她又哭了。还以为陆伊说的公主从不哭泣是真的呢,这都第几次了。
“王”
“干嘛”
“用不着这么气势汹汹的,在下也明白。王比在下自己更了解在下”
“认输了么”
“认输了”
皇女露出僵硬的笑容。
“这就好。如果不是白白折寿的话,我允许你向传达官学习。传达官那,我会说的”
“在下感激不尽……可是,王……”
“什么”
“唯有一件事,王理解错了”
“说来听听”
皇女想把手缩回,这次却被亚尔德握住了。亚尔德略微凑近些,看着皇女的眼睛说道:
“在下也知道,自己常常在死亡线上徘徊。但即使是在下,也不会轻易放弃这身体的,除非有对等的交换价值。这点希望王知道”
皇女一时无言,不过马上就鼻子哼了一声。
“有没有交换的价值,你自己能不能判断还是个问题。我来帮你决定吧,到时首先要找我商量”
“遵命”
“绝对哦。这是主君的命令”
皇女的眼眸中泛起涟漪,紫色变得淡薄,宛如黄昏的天空般越来越远。亚尔德慌忙想要阻止。
“王,在下还有事情想问……<天地轮>,还有北岭……”
“明天再说。机会还会有的”
说完,皇女的气息就消失了。
隔着桌子作者的是一脸呆然的传达官。亚尔德将手轻轻抽回,向传达官说道:
“传达官阁下”
“……公主她……”
传达官用手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但身体摇摇晃晃的。亚尔德见状,边伸出手扶她,却被迅速闪开了。
“暂时还是不要动的好。刚才皇女殿下在‘临’的状态”
“知道”
口气不甚友好地回答之后,传达官再次坐下。‘临’果然很消耗体力。
这样的话,向传达官学习也没什么意义。亚尔德边想这个边看传达官。
听说,最近成为传达官的多是帝国人和其他人种生的混血孩子,然而从年龄来推断,这名传达官肯定是出生于沙漠西侧的旧帝国。
“为了成为皇女的传达官,接受了很长时间的训练吧?”
“当然”
似乎是脱口而出的回答,传达官自己也被吓到了。她眨了眨眼睛,看向亚尔德,就像是第一次见他一样。
“王应该和你说过了……关于我想学习恩宠之力的运用法的事情”
“您没有那个才能。如果是期待着和公主殿下直接以心连心的话,请放弃”
她的口吻虽然悠然自得,但其中隐约夹杂着不快。
——也许是让她不高兴了。
紫色肩衣的沉重,亚尔德无从得知,只能猜测。因为立即就补上来了,说明身为候补的传达官有不少。即使经受了令人生无法重新来过的长时间训练,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正式传达官的。这名女性也是如此。因上任意外离职而获得了出场机会,在此之前不知沉寂了多少年。
看到外行试图撇开她,直接与皇女对话,她当然会生气。
“我并没有那个想法。只是……”
“没必要”
“啊?”
“不管公是什么情况,我都没必要知道。公主殿下命令我教您传达官训练的基础、呼吸法和制值法,我只是遵照命令办事”
所谓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是现在亚尔德的情况。亚尔德放弃解释,开始提问。
“呼吸法倒还能理解,制值法是?”
“控制力量的值的方法”
“抱歉,力量的值是什么?”
传达官垂下视线,发出叹息。
“殿下在拿鸡蛋的时候,用多少力呢?”
“力?……啊,原来如此”
“猛地大力抓的话,鸡蛋就会碎掉。但是,不用力的话就会摔落,还是会碎掉。找到适度的值,就是制值法”
“我懂了。谢谢”
“不用道谢。我只是执行公主殿下的命令而已”
对于凡事都看做与自己无关的传达官,亚尔德有些不耐烦了。
“当然要了。对于阁下选择遵从命令的决定,我表示感谢”
“没有选择”
“选择了啊”
“主人的命令是绝对不可违抗的”
传达官站了起来。见她还有些摇晃,亚尔德制止道:
“请多休息一下再回房间吧。万一有个闪失就不好了。如果可以通报,我会求皇女命令你休息”
“……好吧”
亚尔德站起来,打开门张望。因为杰伊沙鲁德的命令,亚尔德的房前必定有护卫站岗。亚尔德让士兵给传达官送茶和点心来。
回到室内,见传达官呆然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头脑空白的样子。
亚尔德也坐到椅子上,但不知道该把手放哪。想要翻下账簿,但因为有旁人在,注意力无法集中。然而又不能丢下传达官离开。
试着努力忍受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亚尔德放弃了,叹息道:
“命令这个词……在尚书局很少听到”
每天只要完成指定的工作就可以,需要重新下达命令的情况几乎没有。即使没有指示,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然就麻烦了。
然而这种环境中既然存在党派斗争和权力争夺。
“也会有别人来求意见,或者发号施令的时候……但很少。而且都没人会去执行这些命令”
亚尔德被卷入麻烦,遭贬谪的原因就是这个。
传达官不知有没有在听,无言地低着头。
“跟是命令就必须执行的军队不同……不过想想就会发现,所谓的‘命令就是绝对’仅仅是口号而已。有叛逆,也有怠惰。但这样就糟糕了,所以要宣扬‘命令就是绝对’。之所以必须这么说,大概是‘命令其实并非绝对’的原因”
停顿一下,亚尔德继续道:
“所以,我才向你表示感谢。你选择了服从皇女的命令”
门口传来一声打搅了,然后只见丝丽雅端着盘子走了进来。丝丽雅将茶和点心整齐地放在传达官面前。
“请用茶”
传达官开口道:
“训练的话,这名女孩更合适”
丝丽雅楞住了,一脸茫然。
传达官继续道:
“她有那个才能”
刹那间,丝丽雅的表情变得僵硬,两手用力抱紧空盘子。
亚尔德的视线回到传达官身上。
“公主殿下命令你教我,而不是这名女孩。如果你是个只会按照命令办事的人偶,就不会有这个想法,也不会说出来”
传达官看向亚尔德。亚尔德感觉这是两人第一次对视。然而,她马上又垂下视线。
“……失言了”
“没关系。我认识的传达官除了你还有两位。都是主张走自己的人生道路。我觉得那很好……我支持他们”
“但是,死了吧”
僵硬的口气令亚尔德吓了一跳。
传达官的视线已经不在亚尔德身上,似乎是在望着远方的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