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起身,意欲朝门口走去。亚尔德慌忙离席。
“送你回房间”
“不必……殿下的心意我心领了”
才想着她终于恢复了平时慢吞吞的语调,却见她推开门走出了房间。脚步尚还有些摇晃。
亚尔德向卫兵使个眼色。
“去。护送传达官到房门口”
卫兵追传达官而去。
看着卫兵离开的背影,亚尔德发出叹息。
事情又麻烦了,然而原因在于自己,没法埋怨别人。
倚靠着门框想了想,也没想到什么缓和传达官心情的妙计。
“那个……传达官大人去世了吗?在三皇子宅邸的……那位?”
低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跟前的丝丽雅,亚尔德点点头。
传达官死了。丝丽雅所知的那个小个子男人,还有丝丽雅没见过的那个北岭女孩。
“刚才那是主人的希望吗?”
“嗯?”
“就是……让我去当……传达官……”
“你不是不想成为传达官吗?我听宓夏夫人说了。这个不会强迫你的,放心吧”
“但是,如果主人觉得有必要的话……”
钻牛角尖的表情。亚尔德离开门框,把手放在丝丽雅头上,稍微用力地摇了摇。
“谁也没这么说啊。长公主殿下的话,你忘了吗?自己的人生自己选择”
“……嗯”
“而且,我不是龙种,无法配备传达官。所以我怎么可能会想要传达官呢?明白了的话就出去吧,不要想乱七八糟的事”
将丝丽雅赶出房间后,亚尔德回到原来办公的地方坐下,看向窗外。
天空的颜色果然冷淡,不能给亚尔德的心带来抚慰。
3
“非常抱歉,让殿下久等了”
眼前伏在地上的男人便是以前沙漠中鼎鼎有名的盗贼团成员之一。杰伊沙鲁德以前说过。
他并非战斗成员。任务是潜伏在商队中,收集情报,为盗贼团领路。
沙色头发,中等身材中等身高,没什么特征的中年男人。名为石冉佳。在担任盗贼团干部的时代,外号三枚舌。另外,他的妻子的外号好像是雌鸟。来由是,她能像下金蛋般增加资产,且又步速快语速快,吵得很。以前他的夫人还比较瘦,如今是站起来都困难。
这个男人比较面善,但越看越感觉他不可信。骗人的机巧应该很高。他们夫妇合称黄金之手,但让金子无中生有是不可能的,所以背后必定有财产被剥夺的牺牲者。
“在哪的,做什么事情,都报上来”
“地点是沙漠边缘,一个叫穆修斐的村落。说是耕地贫瘠,种不了庄稼,于是小人就去查看。还有就是发生了杀人事件,抓到了犯人,小人予以裁决”
听他说得轻描淡写,亚尔德皱起眉头。
“耕地贫瘠的事呢?”
“当地人说已经不行了。即使努力耕种,收成也是一年比一年少,税都交不上了”
“一年比一年少?”
“正是。所以小人便去实地勘察”
土地已经疲惫不堪了。
——也许是盐害……。
背上略微有些凉意。如果是盐害,今后的收成就没指望了。
“对策呢?”
“总之,今年先休耕一年”
“不,我指的是应对收成下滑的对策”
石冉佳耸耸肩。
“很难解决。那个情况,连正常播种都很勉强”
这明显的搪塞之词令亚尔德做出一个决定。不,亚尔德并不如此积极主动,也许该说是嘴巴自发地张开,吐出话来……
“这不能算是对策”
“啊?”
“不是对策,而是你的感想而已。我问的是对策”
亚尔德站起来,走向跪在地上、一脸迷惑的石冉佳,在他跟前蹲下。
然后,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没有对策?”
“呃……不,正要开始想呢”
“那就尽快。虽然觉得不需要再强调,还是声明一次——我是<黑狼公>”
“这个……小人知道”
“那就好。我同时也是北岭国的宰相”
“是的”
“北岭国穷困,需要我的援助。而援助的财源,就是这里的收成。也就是说,收成只能多,不能少”
“呃,可是……”
“但收成已经减少了”
亚尔德把手中的册子哗啦哗啦翻给石冉佳看。这是亚尔德在帝都抄录下来的账目,上面是天领期间收成一览。幸好亚尔德有个熟人,可以使他不管走到哪个衙门都能随意浏览记录。
在尚书局也遇到害自己被贬到北岭的原同僚,虽然与此人的再会一点也不高兴,但亚尔德觉得应该要忍耐。因为对方比自己更加不愉快。
“先代去世之后,领地的收成一直在下降。而这段时期中,你一直是此地的代官。对不对?”
“如公所言”
“只能让收成减少的无能代官,我雇佣不起”
听到这个,石冉佳急忙趴倒在地,额头几乎要在地面上摩擦的样子。
“小人办事不力,无可辩驳。可是,连续耕种的话……”
“谁跟你说要连续耕种了?”
“那,要怎么办?”
“找到解决方法,并且执行,就是你的职责。如果你做不到的话,我只好另找其他人才……怎么样?”
石冉佳可怜巴巴地看着亚尔德站起身来。
“什么……怎么样?”
“你这个代官,是能继续当下去,还是当不下去呢?如果留任的话,今后俸禄的多寡,就要看你表现了”
“挂钩啊”
“收成有提升的话,你的收入也会增多。啊……说到挂钩,你最好是尽快去提升我的公众形象。尊夫人事后也承认,同意让蜡烛商人使用<黑狼公>指定供应商的招牌。这块招牌的使用费,我猜尊夫人已经收取了吧,但为什么没向我报告呢?难道是塞进自己钱包了?另外,尊夫人在未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使用<黑狼公>的名号。杰伊沙鲁德,你对此怎么看”
老骑士淡然答道:
“此等行为当属欺瞒”
“没错。你怎么看呢,石冉佳?”
石冉佳的脸色变得煞白。
“呃……小人知错了……可这只是无知的女人做出来的事情,请高抬贵手”
“我认为这是严重的背信行为。也让尊夫人体验一下用别人的名号换取金钱的滋味吧。今年一年,那位蜡烛商的原料由尊夫人出资购买。扣掉蜡烛商的加工费,我的名号使用费,剩余利润归尊夫人。卖不出去则由你夫人全赔。契约也有,就是这个”
亚尔德从怀中取出纸来给他看。这是自己匆忙写下的东西,让人送到蜡烛商那交涉的。不,仅仅是通告对方而已。
石冉佳的脑袋随着契约摇摆,转动眼珠。仿佛是滑稽的人偶。
“你们就好好提升<黑狼公>的公众形象吧,不然就赚不到钱了。另外提醒一下,原料费敢动用公款顶替,就等着入狱吧。入狱还是轻的……如果以前做得事情被抖出来的话,那就是皇帝陛下来审理了,我也帮不了你们。当然,中饱私囊只是个假设”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亚尔德低头看代官。只见他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感觉这幅可怜的表情跟他很相配,非常有意思。
“误会啊,殿下。如若小人夫妇有那种行为……”
“有的”
“小人承认,税收收入的确是每年在减,税率也没有提升,这是小人的失职。然而在了解领民的生活状况后,小人无法申请增税”
“愚蠢。谁说要增税了。难道要我明说吗?”
代官闭上了嘴。如果这时亚尔德追究起天领时期代官夫妇私吞税收收入的话,就无法挽回了。他似乎理解这点。
亚尔德挥了挥最上层的纸。
“账簿记得不错。如果能保证将这才能发挥在正确的方向的话,你可以当我的部下。你有那实力,剩下的就看你有没有为我效力的意思。我的骑士团长说,现今的代官是个优秀的男人,今后也能管理好领地。若非如此,在抵达此地时我就把你捉起来送往帝都了”
石冉佳向杰伊沙鲁德撇了一眼。不过,喊杰伊沙鲁德名字的不是代官,而是亚尔德。
“杰伊沙鲁德,这个男人不懂当机立断吗?”
“在老朽的同党中,这种人活不长”
听到同党这个词,石冉佳表情为之一动。他似乎不知道,亚尔德了解杰伊沙鲁德过去的事。虽然是去迎接石冉佳了,但杰伊沙鲁德好像没有对他作详细说明。应该是让他靠自己来博得生存机会。
“那就即刻决定”
“请等一下。这不是小人一个人的事……要和贱内商量商量”
“为了等你,你以为我浪费了几天了?不能再等了。别把公私混淆。保证忠实地为我效力,能,还是不能?”
石冉佳吞下口水,点头道:
“……如果殿下认同小人的话,小人今后也继续担任代官为殿下效力”
亚尔德露出微笑。
“很好。那就请起草增收的计划书吧。可以的话,明天给我”
“明天……”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原本是尚书官,强项就是看文书,所以不要以为能敷衍得了我。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今后若犯,别怪我不客气”
“遵命”
“下午蜡烛商人大概会来拿原料费,请勿挪用公款”
“当然”
“另外再向尊夫人传达一声,今后请勿擅自使用我的名号”
“遵命”
“你可以走了”
“是”
夸张地叩拜之后,石冉佳旋即起身,趁着亚尔德还没改变主意,赶紧退去。
亚尔德深深叹口气,坐在椅子上,抬头望向靠过来的杰伊沙鲁德。
“制伏他了呢”
“本想更温和些的”
“不成。那个男人有得意忘形的倾向。待他太和善的话,只会助长他的嚣张跋扈”
这个想想就心烦。
“此人真的可用吧?”
“比以前稍微差了些。不是那么机灵了”
对于杰伊沙鲁德那毫不留情的评价,亚尔德不由的苦笑。
“上面没有人管着,他就开始放松了吧。话说,他去视察的那片土地无法耕种的事,是借口还是事实?”
杰伊沙鲁德去接代官,所以应该是见过那片土地。只见他摸着下巴说道:
“应该是事实。连年耕种,不然土地休息的恶果”
“代官的土地知识似乎不够啊”
“有可能。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这么说,处理计划也得由亚尔德来负责了。
“不可思议啊”
“殿下指的是?”
“我还以为,贵族们过着优雅而空闲……悠然自得的生活。就是……跟隐居差不多那种”
“殿下想过那种生活?”
“我想要隐居”
听到亚尔德毫不犹豫的回答,杰伊沙鲁德严肃地硕大:
“老朽好不容易才出仕。殿下若是隐居了,老朽怎么办?”
“一起隐居吧”
“听起来很有吸引力”
“隐居的地点就选北岭附近好了。能借到鸟的话,想去哪都没问题。不过北岭太冷了”
“在领地的山岭那边,建座别墅如何?”
“不错,可惜没那闲钱”
“从石冉佳那家伙身上收刮,如何”
“他绝对会察觉到,然后连接逃走”
“放心好了。当过老朽部下的人,还没有谁成功从老朽的手掌心逃脱过”
稍微想象一下,感觉有些恐怖。跟杰伊沙鲁德交谈的困扰之处在于,他经常会说一些不能算是笑话的危险笑话。
于是,亚尔德想起了另一件事。
“杀人事件,是发生在那无法耕种的村子里的吗?”
“是的。那一带流动人群不少,没有固定的居住者……似乎是有个根据地在沙漠的盗贼团”
“这话好像在哪听过”
“恶鬼只对商队感兴趣。几乎从未袭击过村落”
也就是说,也曾袭击过。
“那么,那盗贼团被抓住了吗?”
“抓了个没来得及跑的喽喽。将其处刑后,杀人的事就算是了结了”
“唉”
正想问‘这个男人真的有才能吗’,亚尔德转而一想。
“……莫非石冉佳和盗贼团之间有什么交易”
“很有可能”
“也许是以前落草时的同伴”
“不。以前的部下中,仍旧活着的人的动向都在老朽的把握之中。没有谁胆敢瞒着老朽杀人抢劫”
“这个我不太明白,你觉得……对盗贼团放任不管,可取吗?”
杰伊沙鲁德似乎在考虑。
“调查当地的具体情况后再作决定也不迟……殿下讨厌盗贼团吗?”
“以我的常识而言,是的。也许盗贼团的存在也有着什么意义吧,但若说讨厌还是不讨厌……我只能说讨厌。因为我不是神”
“神啊”
“是的”
亚尔德抬头看杰伊沙鲁德。这个男人是沙漠之民,对于西侧的宗教官,虽然有所了解,但没有实感。
“好像是古王国的第二王朝时期,有位修行者,心中产生了疑问:全智的神如果真是全智的话,为什么允许这个世上有不幸存在,为什么对不合理的事坐视不管……”
“修行者么”
“是的。为了找到神,他开始流浪。他坚信,神无所不知,如果神有心回答他的问题的话,必定会在前面的目的地等着他”
沙漠应该没有这样的传说。因为在沙漠中流浪,不过是白白送死。
“走了许多年,他死了。直到死的那一刻还是没有见到全智的神。弥留之际,他发现自己错了——不是神的自己,岂能对善恶妄加判断。人的一生转瞬即逝,以狭隘的知识所看到的世界,跟全智的神所看到的世界,完全不同”
见杰伊沙鲁德一脸茫然,亚尔德微笑道:
“比如说,致使我被贬到北岭的那位,无疑是让我左迁的意图。然而我却成为了北岭的宰相,继承了四大公家之一的<黑狼公>。这不过是个违背了常人价值观的浅显例子。对于神来说,悲伤和幸福是等同的,仅仅是必须存在的光景而已。如果能将是非善恶、好坏对错一并接受,应该就接近于神了。但我做不到。世上尽是我不愿见到的事”
杰伊沙鲁德点头道:
“殿下的意思,老朽明白了。可是,信奉认可一切的神,有什么好处吗……?”
“没有。全智的神跟现世毫无关系。虽然身为创造者的神对现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但他并不会回应我们的祈祷。所以他也没有出现在修心者面前。修行者接受了这个现实,可是普通人却办不到。人们需要神,把名字各异、力量各异的神招唤到这个世上……于是得到了恩宠的力量”
“原来如此”
“这也没有招到全智的神的反对,因为他认同一切”
“认同一切啊”
杰伊沙鲁德重复道。对于这位老骑士波澜壮阔的一声,全智的神也是认可的吧。即使他背叛、伤害、杀死了许多人。
神认可这个世上的一切——用这个来安慰自己的人也许不少,但偶尔也会有意见。
全智的神应该创造个更美好的世界。严寒和酷暑之类的极端气候没有存在必要,可以的话,病痛也不要。尤其是那难以忍受的呕吐欲和头痛。这些东西完全没有必要创造出来。
神根本就不担负创造出这个不是乐园的世界的责任,仅仅是以不冷也不热的眼神看着。所谓的认可,换言之就是这样。
“老朽不可能成为修行者”
“说起来,阿尔汗所信奉的神的名字以及力量,知道是什么吗?”
杰伊沙鲁德点头道:
“清净神耶利”
“第一次听说呢”
“是秘神”
“呃……抱歉”
“殿下不能道歉,请考虑到自身的立场”
“我会努力的……不过,我好像是个无谓的勇敢、无谓的个子高、无谓的恭敬的人”
“谁这么说的?”
“陆伊。在教我贵族的言行举止时,反复如此教训我”
杰伊沙鲁德笑了。
“原来如此。然而,那个国家已经灭亡,他们的神到如今也没必要隐秘了。殿下无需介意。……据说,阿尔汗涌出的水原本无法饮用,是毒水。为了缓解人们的干渴,清净神便将血传到地上……那就是阿尔汗的王族”
“是用恩宠之力将水净化吗?”
“是的。对王族的成员来说,不净是禁忌。他们住在水源上方围着高塔建起的城中,在那度过一生”
“有着净化的力量,也要被幽禁?”
“为了不让力量流失。衣食起居都有详细的规定”
“你知道得很多呢”
“老朽就是为了处理不净之物而呆在城中的。本来的话,背负不净的老朽自身也应该被处理掉了”
——原来如此,是这种出身啊……。
古时将不净的部分强加在特定的人身上,然后将其消灭的文化多次被记载。在帝国核心地区,这个概念比较稀薄。然而在皇家宽大地放任不管的异文化中,可以看到这一现象。
“还好没被处理掉……你的人生真可谓是波澜壮阔,写成故事的话一定受欢迎”
“说句失礼的话,老朽认为殿下的人生也非同寻常,更适合写成故事”
亚尔德发出苦笑。短时间内从一介尚书官到皇女副官还有<黑狼公>的位置的确是非同寻常,但发高烧就会卧床不起的自己,是当不了英雄传说的主人公的。
“结局如果是幸福地过着隐居生活就好了。话说,我们刚才谈什么来着?”
“是否要放任盗贼团”
“哦对。派人去调查一下吧。查明受灾的真实情况……还有和代官或者其部下有无关联,盗贼团的所作所为是否在容许范围之内”
杰伊沙鲁德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老朽想起来了,阿尔汗毒水的由来”
“是什么?”
“据说是邪龙的血。不知以前有没有跟殿下说过。邪龙被从天界击落,于是地面化为焦土,沙漠由此诞生——那邪龙的心脏,就沉睡在阿尔汗的地下”
“竟有有这样的传说”
头一回听说。亚尔德心想,果然还是要多调查一下沙漠的传说啊。难得现在处于地理上的优越位置,真想赶紧去打听。这时杰伊沙鲁德问道:
“殿下有何感想?”
“什么感想?”
“阿尔汗灭亡之后,净化便中止了。邪龙的血会怎样呢。如果骗小孩的诅咒将会杀人、初始的魔法将会再现的预言是真的,莫非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
4
将厩舍已经准备好的消息传达给北岭后,第二天就有两名骑士从北岭飞来。
鸟是北岭的镇国之宝,但并不是装饰。只有熟练运用之后才有意义。此次出行就是驯化训练。
长距离飞行的体力分配只能靠经验来掌握。而冬季的鸟本来就运动不足。北岭的真正春天还要两个月才能降临,山路不通,但可以飞行。为了不迷路,必须选出不容易受季节和天气影响的标记来。回北岭时可以完全交给鸟,不用担心,其他方向就必须由人来指挥了,骑士也有自身的训练。
帝都和<黑狼公>领地都在增设厩舍,中继基地也是有必要的。
如果能让鸟记住位置,就能单独将鸟派遣过来。只要领民们看惯了在<黑狼公>宅邸附近出现的鸟,危急时刻使者飞来时也不会引起恐慌。
“这座城寨布局真不错”
埃吉尔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考虑到鸟的体能状态,他和部下将在此停留两晚。
“从上空看,得出的结论么”
因为是鸟首次造访领地,亚尔德亲自来到厩舍迎接。跟帝都不同的是,领民们并不恐慌。亚尔德松了口气。
“是的。可惜这里离江流稍微有些远……不过那条江有泛滥的危险”
“我认为这里可以承受住一定程度的水淹。备用的船只也有”
“所以就把厩舍建在城墙上么”
“我无法保证,鸟们泡在水中也会觉得高兴”
埃吉尔笑了。
“要不要试试,看鸟会不会游泳?”
“请等气候转暖些再试验吧”
今天看不到太阳,风也很冷。亚尔德很想下去,但埃吉尔还没有动身的意思。
“此地塔也很多呢”
“这也是将厩舍建在城墙上的原因之一。不过,考虑到守城战,我打算城里也得建个厩舍。宅邸的阳台可以用,高度是够的,但最多只能并排停两只鸟”
虽然不想考虑战事,却不能不考虑。埃吉尔也毫无异议地接受了这个假设,答道:
“建个简单点的厩舍也没关系,反正不能停留太久。说起来……虽然晚了些,叙爵之事,恭喜恭喜”
亚尔德微微睁大眼睛。一想才意识到,这是新年祭之际离开北岭后第一次跟埃吉尔交谈。
“谢谢”
“殿下依旧是不高兴的表情呢”
这话没错。但因为立场的关系,亚尔德不能公然说出真实想法,于是便若无其事地答道:
“你才是。比起跟我见面,其实更想和帝都的家人相会吧”
“怎么可能!不,我当然是想跟家人相会。但六日前已经去过帝都了”
然后埃吉尔站正姿势,表情严肃地说道:
“我听内人说了,养子的事情”
“两人商量了吗?”
“是的”
“有什么想法?尊夫人说全看我的意思……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埃吉尔稍微犹豫了下,随后看着亚尔德的脸,明言道:
“我个人认为,对于我儿子而言,<黑狼公>家这个负担过大”
“负担啊”
不曾料想埃吉尔会有这种想法,言语中也许透露出了亚尔德的意外之情。埃吉尔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我现在用的是父亲的家名……但这家名原本应由兄长继承。只不过,穿越沙漠的时候,掀起了一股随意使用家名的风潮,我也学着别人用了。下级贵族大多如此。大家都是给陛下陪葬的弃子”
他的声音中带着自嘲,然而说的话却让亚尔德无法跟他一起笑。
——从未想像过。
听他这么一说,却能理解。
出兵之时,人们都以为皇弟是为求荣誉之死。知道真正目的为穿越沙漠的,只有极少一部分名家的家主。下级贵族都被蒙在鼓里。
那时的埃吉尔应该还是少年。能不能算是战斗力还是个问题。可即使如此,他还是背负起家名,加入殉葬骑士的行列中。为了自己永远无法得到的家名的名誉和荣耀。
“……坦白说,我经常往先代府上跑,为的是飞黄腾达。如果能得到那位殿下的认可,就能提升我那虚伪的、没分量的家名。当时那就是我的愿望。然而……现在已经变得不明白了。沉重的家名是枷锁。即使是我的家,名誉也得用儿子的命来换。如果成为四大公家之一的话……”
埃吉尔说到这便打住。亚尔德不知如何作答。
头晕目眩。
亚尔德回忆起了——那天自己坐在最后面那辆马车上,看骑士们耀眼的盔甲被沙子渐渐埋没。感觉自己就是被抛弃的棋子。这是将死之人的行军。
——忘记了。
不去想,任随记忆风化。
低下头,亚尔德看到城墙往下延伸的阶梯。地上的人们在浓重的影子之间穿梭。
一步一步走过的过去,自己究竟忘记了几许。虽然回忆不起来,但阶梯就在那里。过去在等待自己。
——现在看到的仅仅是墙壁上面而已。
“失礼,对公说这种话……”
回过神来的埃吉尔一副惶恐的样子。亚尔德抬手制止,露出微笑。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坏,只是感觉被缺乏想象力的自己给打败了。
听陆伊讲授贵族礼仪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自己也身处贵族社会之中了。
“不必介意。你的看法和我相同啊”
亚尔德轻轻抓住他的手臂,催他下去。
“刚见面就谈麻烦事,而且就在路边上谈起,真是抱歉。丝丽雅想要见见你呢,想知道宓夏夫人看上的对象是怎样的男人”
“哦,那个女孩子啊。我听说了,相貌和性格都不错。怎么样,冰之尚书官也要迎来融雪的季节了么?”
“你又来……”
“内人经常跟我说,那个女孩对尚书官……失礼,对殿下一心一意。在她即将受到非礼的时候,殿下救下了她。而且是发高烧卧床不起的时候”
“发高烧的时候怎么可能救人”
埃吉尔扬起眉毛,晃着手指说道:
“对殿下而言,救人跟发不发高烧并没有关系。反正都会去救,只是能不能成功的问题”
“我不是那么努力的人”
“这么想的只有您一人而已”
埃吉尔这人还不错,但有时会很烦。回到宅邸后,亚尔德命佣人们招呼埃吉尔和他部下,自己则去找传达官。骑士和鸟安全抵达的事,必须要通知北岭。
跟传达官的关系,不近也不远,完全没有进展。修行也不能说是顺利。仅仅是掌握呼吸法就很不容易了。传达官的呼吸非常慢,感觉她就像是停止了呼吸,死去了一般。这个亚尔德学不来。制值法也比较难,只是龙气的流动看得比以前更清晰了。龙气笼罩着传达官的身体,但来源并不是她自身。感觉不像是这个世上东西。
——这就是封印减弱的征兆么。
去年幻视时得知的预言如果是真的,那应该就是这样。为了消灭女王,神的力量被封印。肯定不是仅仅封印恶神而已。一切恩宠之力都被从根源剥离,虽然没有消失,却也变得虚弱……如果封印解除的那天正在靠近的话。
请明示应对方法吧,亚尔德心想。而且要告诉一个跟自己完全没有关联的、能称的上英雄的人物。不,英雄肯定已经出生了,正在学习必要的知识,为那天做准备。
亚尔德期望如此。
总之,当恩宠力量失控时可以依靠自身体力来挺过去的假设是正确的。然后就是应该探索得到力量的方法,但因为皇家的神和古王国的神不同,即使跟传达官学习,也不可能掌握她的能力。
另外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在制值法的训练中,按步骤进行的话,传达官会发动心语术。那时,传达官一脸复杂地说道:
“我接受的教育让我不要去触碰一般人的心。但是,我向殿下传达什么的时候,会被明确的墙壁堵住,然而殿下向我传达什么的时候,我却能接收到……就像是单向流动的水”
没有打开心扉的传达官说这么长的话,是一件非常少有的事。相当异常。
亚尔德觉得,这大概和牵着皇女的手就可以把幻视看到的景象传递给她的原理相同。将幻视之力献给皇祖的祖先,肯定也得到了将看到的景象传达给他人的力量。所以,虽然亚尔德很容易被龙气冲混头,但却能看到其作用。
——依照誓约,我们一族以忠诚和力量为交换,享有陛下和陛下一族的守护与养育
皇祖可以说是遵守了先祖用一生换来的誓约。所以亚尔德的家族延续到了自己这一代,虽然没出什么显赫的人物——想到这里,亚尔德皱起眉头。
被过分提拔的人,有一个。就是自己。
叹口气,亚尔德敲了敲门。
“传达官阁下”
传达官就在屋里,黑衣外面套一件紫色无袖上衣。虽然房间就在亚尔德隔壁,但亚尔德从来都没听她屋里传出过什么响声。仿佛她一个人时连呼吸都没有。
“请联络北岭,报告骑士两名及鸟两只安全抵达的消息”
“是”
“另外,我希望你能出席今天的晚餐,记住骑士们的长相和名字”
“知道了”
传达官那温和的语气,听起来为什么就那么生分呢。
“那么,就拜托了”
亚尔德匆匆撤出传达官的房间,准备前往城墙上的厩舍,因为鸟的状况令他牵挂。然而途中却被代官叫住了。
“殿下,您在这啊”
初次见面时给石冉佳个下马威似乎是正确的,现在的他恭敬顺从。只是,背地里做什么就不知道了。
“这是各个村落的户籍,全部完成了”
接到亚尔德的户籍翻新命令之后,石冉佳立刻派出部下。而且在可疑之处调查两遍,非常谨慎。进度似乎很快,所以他应该有能力出色的部下,而且他自身判断力也不错,知道拿个人才该用在哪个地方。这个男人有用人的才能。
亚尔德觉得,自己的缺点在于,任何事都想一手包揽。应该多向石冉佳学习……不过,大概学不来。
“耕地面积的调查也逐渐出来了。农作物……恕小人浅薄,不知”
亚尔德翻了翻他递过来的一叠纸,上面写的似乎是当地的农作物,有几个名字没见过。约两成是未知作物。
“除了帝都,还有其他进种子的地方吗?”
“这一带耐旱的作物……”
石冉佳指的正好是亚尔德不知道的那些名字。
“在帝都买不到。因为是这里的特产”
“种子有储备吗?歉收时应急用的”
“这个……还没去查,应该有”
“去查一下数量和成色。年久的种子可以在播种期贱卖,然后在收获期买进新种子。买卖的价格和交易商,请多加注意。双方都有需求才能卖,别让对方赚转卖利润”
“一切按殿下的意思去办”
“还有,为了以防万一,得去开拓稳定的采购点。博沙国如何?”
“明白,小人这就去查。另外,关于水渠,现已有三人提供了方案,图纸就在公的房间里。后天,他们本人将对各自的方案作详细说明。这样可以吗?”
“很好。你去安排下”
“遵命。还有,蜡烛的事……”
“卖得出去吗?”
“就像是开春的洪水般畅销啊”
见他满脸堆笑,亚尔德差点也跟着笑了出来。真是滑头的男人。
“尊夫人想必很高兴”
“很努力啊,打算要收回出资的三倍利润。这几年来很少见她如此投入”
“不要用什么极端的贩卖方式为好,即使短期能盈利,却做不长。公家的招牌借给你了,可别玷污了这家名,知道吧”
“那当然。贱内日夜想着如何提高殿下的声誉呢”
声誉要好到哪种程度才能让蜡烛卖得像开春的洪水,亚尔德是一点也不清楚。比起这个,开春的洪水这个词更令他在意。
“话说,洪水的季节是在春天吗?”
“是的。应该是山上的化雪水,江流的水位突然暴涨,很难提前察觉。这大概和冬季的积雪量有关,如果山上忽然转暖的话,就会形成洪水……”
亚尔德微笑。
“今年也许可以预测”
“呃,……啊,这个啊。因为可以和北岭联络啊。不知道预测准不准。洪水来与不来的差别是很大的”
“精度不好说……必须要观测积雪的量,以及跟往年的气温差,然后把结果保存下来才能比较。今年不能期待”
石冉佳的脸上露出‘不是吧!’的表情。
“怎么可以这样!让我白高兴一场”
“殿下”
身旁传来了呼声。亚尔德扭头一看,是杰伊沙鲁德。他面上略有难色。
“有自称是博沙王使者的人前来造访”
亚尔德扬起眉头。博沙王也就是二皇子。没想到他会先派人过来。
“为何而来?”
“他们说,要直接向殿下禀报”
似乎并不是简单的打个招呼。一想到这又将是个麻烦,亚尔德的心情就暗淡下来。
“你觉得呢?”
代官摇了摇头。
“小人不知。虽然在此地任职已久,但从二皇子封博沙王至今,从未派使者来过”
那就更是来者不善了。亚尔德看向杰伊沙鲁德,只见他严阵以待的表情。
“可能是来暗杀殿下的刺客”
“……杀我有什么好处么”
杰伊沙鲁德和石冉佳看了看对方,然后石冉佳说道:
“各种各样的,有不少”
“比如说,可以让尊夫人撤回出资么”
“她从不杀人”
见他回答得这么严肃,亚尔德无言以对。其实只是想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
“不论如何,不得不见啊”
“请放心。老朽不会让他们动殿下一根汗毛”
“仅是使者的可能性很高,你不用如此较真”
“保护一个人比刺杀要难,不较真就会被钻空子”
对方可是二皇子的使者。不小心伤到他们的话,说不定就发展成一桩大事了。
“不必为我担心”
杰伊沙鲁德无言的看着亚尔德。石冉佳代他说道:
“保护殿下的安全是我们的职责。殿下太不重视您自身了。虽然知道殿下不喜欢这样,但我们必须保护您”
“见使者的时候,一副砍人的架势总不行吧”
“没架势就杀不了人”
杰伊沙鲁德不像是在开玩笑。
亚尔德用手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虽然很感谢他们的好意,但为什么是如此极端且危险的思考倾向呢。
“总之,以和为贵”
见亚尔德迈开步子,杰伊沙鲁德便跟在身后。石冉佳则不知道跑哪去了,大概是准备迎接使者。
“你觉得呢?”
对于这个同样的问题,杰伊沙鲁德准备了不同的回答。
“先看看情况。也许是对方出了什么事”
亚尔德想了想。虽然不能否认,大皇子是皇位最有力的继承人候选,但二皇子和支持他的势力并不会因此而善罢甘休。自己刚从三皇子的阴谋中脱险,这次又要被二皇子卷进去了。
“杰伊沙鲁德”
“在”
“果然还是应该在山地建别墅隐居啊。二皇子的使者不会去那里的吧”
“只要接到命令,不管是哪里,使者都必须去”
“你的回答太现实了”
“失礼。下次如果还有机会的话,老朽给个充满梦想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