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女没有回答。
“弄出什么事来,都是<黑狼公>的责任。明白吧?”
依旧无言。说完想说的话后,陆伊似乎满足了。平时那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再度复活。
“我想喝点酒,可以吗。这三天来滴酒未沾呢”
“只要你保证不喝多”
“要保证什么啊,反正老师会像以前那样把酒瓶抢走”
将语气悠哉的陆伊带到隔壁房间后,亚尔德自己来到走廊,喊来杰伊沙鲁德。幸好有塔卢琴提前来报信,传达官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都能出发。
“陆伊殿下到了。你去通知传达官,说再过一会儿就出发”
“遵命”
“博沙国的正使呢?”
“放心吧。他被石冉佳带出去花天酒地了。花费要不要记在博沙国头上,请殿下明示”
可以的话,亚尔德也想这么做,但这样太过分了。
“从我领地的公费里扣吧。记得写一张经费一览表”
“好的”
关门的时候瞥了眼床上躺着的皇女。她似乎在怄气。
走进隔壁房间,发现陆伊已经开始在喝了。一手拿着玻璃杯,在架上的酒瓶之中物色好酒。
“老师说不会喝酒,是骗人的吧?这里的酒档次不错,都是好东西”
“……这些是为了以备万一,买了些好酒”
“万一?”
“私谈的时候,必须要笼络对方的时候用”
“如果对方也不会喝酒呢”
“那就用口感绵和的酒把他灌醉。杰伊沙鲁德教的”
陆伊咳嗽,好像是呛到了。
“这么实用的教导,算什么啊!”
“对我很有帮助啊。话说,也有个想要请教你的地方。塔卢琴的说明太简单了……发生了什么事?什么叫跟鸟保持距离比较好?所谓的影响是什么?”
虽然亚尔德问得很严肃,陆伊却是笑着回答。
“就是那个意思。说明起来比较困难吧。原因是鸟进入了发情期”
发情——亚尔德差点就重复一遍,只不过没有发出声音来,仅仅是口型出来了。
说起来,厩舍长曾今说过那样的话。骑手会受到鸟的牵连。
“但克拉尔不是还不能交配吗”
“照厩舍长的说法,因为繁殖的力度比往年更大,鸟也受到了其他鸟的影响。把厩舍分开来不过是拉开了一点点距离,在变强的感应力面前无济于事。年轻的鸟无一幸免。现在能用的鸟都是上了年纪的”
“……是么”
仿佛是突然想起般,陆伊向坐进椅子中的亚尔德说道:
“希洛巴也成功找到了对象。厩舍长让我务必将此消息传达给老师”
“是么”
陆伊扬起眉毛。
“老师也太平静了吧”
“我不太清楚。鸟受到其他鸟的影响还能理解……但人就……”
“公主殿下每只鸟的心都能读懂,真是灾难啊。虽然忍耐力很强,但还是感觉到自己的言行不自然,于是公主殿下朝议也不出席,整天躲在房间里……我都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你怎么做了?”
“去年老师不是说了吗。只要能打开门,剩下的只要冲进去直接谈判就行”
亚尔德发出呻吟。
“我说过那样的话么”
“不记得了?那可是冲击性发言啊”
陆伊停顿下,继续说道:
“听了厩舍长的说明后,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总之,今天早上我就按老师说的去办了。说服娜奥,让塔卢琴先飞过来报信”
“……公主殿下在此逗留多久?”
“大概二十天”
陆伊笑嘻嘻的样子。亚尔德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种局面之下他还能笑出来。
“跟鸟心灵相同就会有问题,那传达官不也一样”
“没事。传达官与那种话题无缘”
“啊?”
“哦,不知道么?传达官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欲。女性不会生小孩,也没有每月的那个。男性不会勃起”
陆伊说得很轻松,但亚尔德是第一次听说。
“我都不知道有这事”
“最近给老师上课的机会比较多呢”
“所以……那个,北岭王现在是什么状况?”
陆伊耸耸肩。
“华龄少女嘛,仿佛是挣脱了束缚那样”
亚尔德真想抱头。不,是想大叫着逃离这里。原本就有个棘手的好色使者了。
“……把这种状态的公主殿下仍在这里,我会困扰的”
“不久就会清醒过来,放心。而且,就连鸟也是会挑选对象的哦。公主殿下也不是见男的就心动的人。……呃嗯,如果公主殿下对老师发作的话,老师就把她变成自己的东西吧”
亚尔德睁大眼睛,怀疑陆伊是不是喝醉了。现在在喝的究竟是第几杯呢。
“这话我当没听见”
“真像是老顽固会说的话。但是,这桩婚姻不坏的吧?身份也配得上。将公主交给老师,我也放心”
“遵从下半身的引导的话,会被陛下杀掉的”
“啊,是啊。这就麻烦了……”
“而且,要说身份相配,你才是吧”
不小心说出来之后,亚尔德才发觉自己说了禁句。为什么说之前就意识不到呢。
陆伊如同劝诱般温说道:
“不是讲过嘛,我和公主殿下绝对不可能变成那种关系”
“……抱歉,失言了”
陆伊微笑着说,刚才那是骗老师的。
亚尔德愣住了。而他接着又说,开玩笑。
“公主殿下只是发呆而已。不是看到男人就激动。这下安心了?还是说,稍微有些失望?”
根本猜不透陆伊哪些是认真的哪些是玩笑,亚尔德一脸苦涩地转变话题。
“下界的情况知道么?”
“听埃吉尔讲了些,不过我和他几乎只是前脚进后脚出,时间不充裕,所以具体不清楚”
“二皇子的使者来这里刺探。皇宫中,三皇子似乎想陷害二皇子。<天地轮>中大概也同样”
“那位还真是不懂吸取教训。就算是受到<金狮子公>的挑拨,也不值得同情”
陆伊想要往被子里添酒,被亚尔德拦住。
“差不多别喝了”
“身子还没暖和过来呢”
抱怨着,陆伊乖乖把酒瓶递给亚尔德。发现手中的瓶子轻了不少,亚尔德皱起眉头。
“……喝了这么多,身体还没暖和?”
“北岭的寒气已经深入骨髓,除不掉了”
“不要胡扯。起来去外面清醒一下。别等到传达官来了,你还没恢复正常”
“噢噢,好怀念。仿佛是回到了学舍时代”
“陆伊”
“好好好”
陆伊起身,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房间。虽然不像是喝醉的样子,却也不能说是清醒。
路过自己房间的时候,因为很在意,亚尔德就往床那边看了看。枕边烛台的光晕中,皇女的发丝略带红色,而面上的红潮,也是这个原因吧。只对视了一瞬间,皇女马上就转向墙那边。
难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么。亚尔德在记忆中翻了翻,虽然放弃了。反正年轻女孩子的想法是无法理解的。
“有什么东西要拿过来吗?行李刚刚送到了”
皇女的日常用品都由塔卢琴送过来了。打点行李的娜奥似乎相当混乱,衣服放了很多。这里又不是北岭,没那么冷。
皇女没有回答。亚尔德只得离开房间。
传达官已经做好准备,在房间里等待。她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且还冷静。
“关于详细情况,同行的骑士会向你解释。是皇女殿下的骑士团长,不必戒备”
“明白了”
“这次跟公主殿下对换,是极秘事项。所以在北岭时万万不可外出”
“可以”
亚尔德略微犹豫了一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把想问的问题问了出来。
“公主殿下,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明了的话,没有。不过……好像是安心了。带到这里来是个好主意,即使这次的行为没有得到公主的同意”
“是么”
亚尔德松了口气。毕竟,刚见面的时候就被公主指名拒绝了。这一连串的行动如果都是违背皇女意志的话,能不能得到传达官的帮助还是个问题。传达官为皇女个人、或者说是皇家效力,却不是北岭的家臣。
走进亚尔德的房间后,传达官看了眼床那边。皇女依旧躺着,没动。传达官无言地走向阳台。
打开的门外,是以夜空为背景,鼓起羽毛的黑鸟,还有抚摸着黑鸟鸟喙的瘦长骑士。因为是夜晚,被风吹起的头发失去了色彩,看起来几乎是银色。到底是美男啊——亚尔德在心中感叹。
“路上请向传达官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让你一个人背负整个北岭,辛苦了……”
“不用担心。跟北岭想比,老师才辛苦呢”
给自己带来苦恼之源的人,有资格说这个么。
“以后隐居的时候,一切就都成了愉快的回忆了。只要挺过去,就是美好的经历”
听到亚尔德这个回答,陆伊莞尔一笑,说声失礼之后,抱起传达官,让她坐到蹲下的鸟背上。然后他自己也飘然跃上鸟背。
“那公主殿下就拜托了,再会”
鸟站起来,展开翅膀,拍了两下之后就飞了起来。
——果然是魔法啊。
如此庞大的身躯,居然能在空中飞舞。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神奇。然而这就是现实,鸟儿们按照骑手的意志飞翔,不论黑夜白天。
目送黑影飞速离去,亚尔德发出叹息。回到房间的话,还有不太想面对的状况在等着自己。
——隐居的时候,真的能成为快乐地谈起往昔么。
虽然刚才的话是自己说的,但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毕竟,尊贵的公主殿下居然发情了。这事必须要带进坟墓里。
就像是杰伊沙鲁德说的那样,写成故事会很受欢迎——近来亚尔德的人生风生水起。但是,光越强亮,黑影就越深越暗。不可告人之事只多不少。
即使如此,这也是现实的一部分。不是诗人写的故事,也不是时光流逝中积淀下来的传说,而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情。
亚尔德转过身,面朝房间里的现实走去。
(下卷待续)
第二卷 上 后记
为大家送上正统隐居幻想‘翼之归处’的第二作。
不过,有这种体裁吗……也许,标榜正统只是我的自大而已。那隐居幻想怎么样呢。
真是无关紧要呢。抱歉。
嗯,这次主人公的隐居愿望也没有达成的可能。
虽然他本人也知道,自己做事的时候一不留神就太认真了,但本性难移。越发受到皇女的信赖,被皇帝怒视,被部下仰慕,亚尔德是个大忙人。事与愿违的发迹,使他从第一章开始就接近昏倒。与追求荣华富贵的世间常识相反,他仿佛是被推下地狱深渊的心境。
简单地概括,也就是‘老样子’。
虽然很可怜,但他越是凄惨,读者们也越是开心,也就是所谓的‘越不幸越耀眼’的主人公,所以今后我也会让他像傍晚挂在天空、随时都会消失的明星般闪耀光芒。
说到老样子,我这作者也是。尽管没什么干劲,故事却写了这么长。
原本真的是打算将故事控制在一册之内,写下了提纲。
然而从上一作就担任负责人的内田编辑在讨论的时候看了提纲就问:
“这些内容……一册装不下吧”
呃,不,就是一册!虽然想要申辩,但那时隐约也察觉到,收纳在一册中也许真的太勉强了。糟糕……难道说……?
总之,从我开始动笔到得出结论的那段时间里,内田先生每次电话都会问:
“怎么样,能写成一册吗?”
……结果超出了。正如内田先生所预料的那样,一册太勉强。内田先生真是厉害。而做这工作已经十几年的我,也是相反意义上的厉害。
不管提纲中列出的故事量有多少,想收纳在一册中的意图是真的。无法区别愿望与现实,还真是头疼。若是被亚尔德老师知道了,会责骂我的吧……啊,想象出他的语气来了。
错把愿望当成现实的还有一事。
其实,这次我是以‘将陆伊当作封面人物!’为目标来列提纲的。因为前作中他的出场意外地少,所以这次准备让他出尽风头,即使放在封面也不会有什么不自然。绝对不(仅仅)是我想看全彩的陆伊而已。
然而,就像各位读者们所看到的那样,上卷被武斗派老人和主人公抢去了。奇怪啊……为什么会这样。虽然是想方设法,最后终于给故事找到了最好的着地点,但回想起当初的目标,自己都不敢相信。
当然,现实也不坏。不,应该说是很美妙。被杰伊沙鲁德那犀利的眼神电到的人应该不少吧。
真的,非常庆幸自己能找到ことき这位插画家。谢谢你。今后也拜托了。
现实虽然残酷,虽然偏离了作者的预期,但只要完成的作品有趣就行了。现在我只能祈祷有个好结果。努力写好这本书,让各位读者对下卷充满期待。
下卷将在八月出版,这次的封面真的要留给陆伊了。内容嘛……偏离了本人好不容易写下的提纲,失控了。故事的发展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具体还请看下卷。
那么,再会。
二零零九年七月
妹尾ゆ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