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呢……那鸟吃什么的?」
「冬季好像是干燥的地衣植物和雪。夏天就把地上的草连根吃掉,另外还有虫子和小动物之类的。剩饭也吃。什么都吃,跟马不一样。老实说,这里养不起那么多的马」
「粮草不够吗?」
「毫不夸张地说,骑士团的马会把北岭吃垮。所以,保留最低限数量的马,其他的都应该送回山脚。马厩就建在山脚吧……那里正好是跟邻郡交界的地方,有郡尚武局的驻地。我会向太守进言的」
在地图上看到位置后,陆伊皱起眉,严肃地问道,
「老师是认真的吗?」
「到时还请公子帮我一起劝公主殿下」
「马可是骑士的骄傲啊」
「北岭的地形并不适合马。毫无疑问,马在机动力、耐久力上都比不上鸟。而且为了马,必须修整道路,购买饲草,不管哪个都要投入巨额经费,但却收不到相应的效果。所以,我们应该选择鸟,而且马也必须安置在山脚……你能明白吗」
「那些鸟无法离开北岭?」
「似乎是因为适应不了其他地方的气候,活不长」
「原来如此」
嘟哝的时候,陆伊已经恢复到原先那个温和的笑脸了。
「难怪在其他地方没见过这种鸟」
「那么,骑士团的说服工作就拜托殿下了。公子毕竟是团长嘛」
「虽说是团长,不过是个漂亮的花瓶而已」
陆伊的语气很淡然,不是在开玩笑。然而亚尔德并不惊慌,要不然是应付不了这个男人了。
「哦?是嘛。我怎么听说阁下是眉清目秀家世显赫,又是帝都数一数二的剑术高手。不少人称殿下是帝国贵族之花,骑士中的骑士啊」
「……老师的揶揄,还是那么厉害啊」
「在下不过是个一成不变的无趣男人罢了,那么,在下差不多该睡觉了」
亚尔德的体力接近极限,头脑的深处传来钝痛。于是就催陆伊走人。
陆伊站起来,将杯子还给亚尔德。
「我一直在想着怎么道歉……还有寻找道歉的机会」
「不知道阁下所谓何事?」
一瞬间,两人的视线重合了。陆伊的眼睛里映着炉火,像夕阳般闪着红色,洋溢着等待夜幕降临的静谧。
「老师会不会接受我的道歉呢」
「公子觉得自己有错吗,在下也并不想要阁下的道歉」
陆伊没有回答。嘴唇微微动了下,然而想说出的话却只成了叹息,接着就转身离去了。
望着手中的杯子,亚尔德回味刚才那番话。那是被尘封在遥远记忆中的往事。
陆伊一直记得此事,说明他是个坦诚的男人。至少以贵族的标准来说。
4
太守第一次出席的朝议,像往常一样开始了。也就是,开始对骂。
亚尔德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老样子。
——对于帝国的权威,他们难道一点畏惧都没有吗?
丝毫没从昨天的冲突中吸取教训。甚至,还一副挑衅的样子。尤其是塞鲁克,精力充沛的声音震得耳朵发痛。
趁皇女还没作声,亚尔德赶紧站起来。
「关于欢迎仪式……」
亚尔德坐在皇女的左侧,然后右侧是陆伊。尚武官一般是不会在尚书官的议事中插嘴的,不过现在的他,身份只是护卫。
——把这里其他的尚书官都调到尚武局会怎么样呢?
「大多数人的意见是,跟『夏至祭』一同举办。持反对意见的请发言」
塞鲁克马上站了起来。
「祭奠是为神准备的,与太守无关」
「是吗」
「那当然了!」
塞鲁克的声音之大让人禁不住想要捂住耳朵,似乎是觉得能用声音来战胜亚尔德。
「阁下似乎是对太守这个职位不太了解呢。太守是作为皇帝陛下的代理者来到此地的。祭奠是为了人和神的交流,正是将太守到任的消息传达给神灵的大好机会。告诉神灵,今后此地的人民就交给太守了」
塞鲁克想要说什么,但被身边坐着的人压了下去。但即使如此,还是漏出一些话来。
「……她的治理,就是突然就打人吗」
亚尔德在心中叹了口气。这家伙太笨了。
眼角撇到皇女微微动了下身子,亚尔德答道,
「正是为了避免误会再次发生,所以才要将太守到任的消息传达给所有民众。在祭奠之际举办庆宴,就能把这消息更迅速更广泛地传播开来,对民众也不会造成什么负担,合情合理」
这次塞鲁克没有反驳。没能反驳吧。在道理面前他很无力。
亚尔德暗自庆幸,遇到了个轻易就能驳倒对手。仅仅是堆砌大道理的话,亚尔德还未曾输过。
「那么,欢迎仪式就和祭奠同时举行,您觉得如何?」
皇女点点头。可能她本人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庄重吧,但亚尔德怎么看都感觉她是个小孩。而且一旦开口说话,就愈加可爱。
「好的」
「那么……」
「不过」
亚尔德一时呆住了。见皇女站了起来,亚尔德便有种不好的预感。
皇女没有看着亚尔德方向。夸张地张开手臂,笑了出来。
「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如果你们认为朝议就是互相挑刺和谩骂,那就错了。帝国没有养笨蛋的金子。身为官吏就要尽到那份职责。等你们能提出有价值意见的朝议,再来找我吧」
说完,皇女优美地甩了下衣服的下摆,退出了议事厅。陆伊默默跟在皇女身后。
亚尔德有种想要跟着他们离开议事厅的冲动。作为副官,那样做并没什么不妥,大概吧。……自己不确定。
「什么意思啊,那个小丫头」
有人嘟哝了一句。这个自言自语未免也太大声了,在安静的议事厅里分外清晰。
一时间没人回答。
——那个小丫头是皇帝的女儿,整个北岭的太守。
在她小个子的身体中藏有非凡的矜持。并且她还具备支撑这份矜持的权利,以及将这份权利视为天生之物的思维。
北岭人还不知道这些吧,因为他们的世界很小,只在北岭中。帝国力量的象征并不只有表面上的武力,还有经济以及其他压倒性的文化和知识。这一切,都超出了北岭人的理解范围。
「她是觉得我们没有为她效力的意思……对吧?」
有人不安地低声说。
「帝国让每个村派一个代表来,我就来了,仅此而已」
「那个小丫头凭什么侮辱我们啊」
如果此刻亚尔德保持沉默的话,会怎样呢。北岭人集体卸任然后消失?这简直就是公然叛逆,可能无意中引发北岭的独立战争。
当然了,镇压北岭并非皇帝的本意。只是,如果北岭背叛帝国……除了制裁北岭,皇帝别无选择。
前景越想越黑暗。然而北岭人完全不知亚尔德的心情,大声抱怨着。
「小丫头这么嚣张,以为我们会忍气吞声吗」
「为什么我们要给她办欢迎仪式啊」
「我们用不着辞去官职,只要把她赶回去就行了」
亚尔德诅咒想要领地的皇女,诅咒同意她的皇帝,诅咒传达皇帝龙音的传达官。末了,也不忘诅咒一下那些把他贬谪到这里来的笨蛋。
边诅咒边吸吸口气,下定决心。
「最好别这么做」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看向亚尔德。
啊啊,真是麻烦——亚尔德心想。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啊,太不可思议了。
穿越沙漠的时候苟活下来,似乎是个错误,从多种意义上看。
令人苦闷的沉默之后,他继续说道,
「把帝国正式任命的太守赶出去,等于是公然宣布北岭背叛帝国。帝国自然会派遣讨伐军。毫无疑问,这将引发战争。北岭是赢不了帝国的」
「阁下是帝国人,当然觉得帝国强了……但我们也不弱」
真是少见,反驳的人居然不是塞鲁克。
——这也就意味着,事情闹大了。
「北岭早已是帝国的领土。你们也都是帝国人」
男人们面面相觑。
简直一点身为帝国子民的自觉都没有。要怎样才能让他们明白啊。
「如果不愿服从帝国,你们早在十几年前就该抗争。但你们没有,你们选择了和平解决,也就是归顺」
「不是说好了,帝国会尊重我们风俗的吗?」
有人不安地小声说着,立刻就引来了一篇附和声。
「难道没尊重吗?历法是北岭独有的,祭典也没有限制。帝国实在是很宽容了」
「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低沉的回答来自赛克鲁。
亚尔德的视线扫过议事厅里所有的人。
各村的代表,总共二十一名。包括昨天坐在议长席的那位老人在内。
今天依旧静静坐着的,只有那位老人。似乎吵闹声和议事厅里紧张的空气都无法影响他的冥想。
真羡慕啊,亚尔德心想。那就是自己的理想。
「并非理所当然」
「我们的事,你这个帝国人怎么可能会懂」
「纯粹的『帝国人』在帝国总人口中仅占一小部分。我也是被帝国征服王国的后裔」
所有人哑口无言。
自己的相貌和皇女还有皇女身边的贵族们差异如此明显,为什么他们就没注意到呢?太不可思议了。而且,比起自己,北岭人的相貌更接近于帝国人。
环视那些一脸呆样的北岭人,亚尔德继续说道,
「皇帝制裁北岭的坚决和士兵们贯彻命令的实力,我可以作保。对于背叛者,帝国绝不姑息。你们有这份觉悟吗?」
这话似乎反而是刺激了他们。
「这用不着你管」
「没错,战死也光荣」
——尽是笨蛋。
无奈之下,亚尔德提高了音量,
「你们为什么而战?」
议事厅又静了下来。
只有亚尔德的声音在回荡。
「我的祖先选择了和平,就像十六年前的你们那样。不与帝国开战,而是选择接受帝国的宽大支配。如果是一般的侵略国,沦陷国的降服者就会被斩首,妻女会被侵犯,财物会被夺走,城市会被烧成灰烬。而这片土地,有过这样的屈辱吗?」
没有人回答。
亚尔德走下席位。老是俯视众人,感觉有些不自然。
「被小女孩愚弄了?为了这个就和帝国开战,你们真是笨。被当作笨蛋也只能怪你们自己。说到底,在议事的时候浪费时间也是事实」
「让我们不要提出异议,是吗?」
这次发言的是伊斯亚姆。
「不。有建议就该全部说出来,但互相谩骂却没必要」
亚尔德将手中的纸拿给伊斯亚姆看。
「什么东西」
「我赴任以来的议事录,上面只记载朝议上与议题有关的内容。虽然偏离议题有些远的内容我也记下了,但总之……阁下自己看吧」
「就只有这么点吗」
伊斯亚姆似乎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因为每日的日程表都是决定好的,而且最近一直在为竞技的事争吵。已经得到解决的事项,就只有这么一件」
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连塞鲁克也抽过来看议事录。
「太守的话稍稍有些极端,不过看了这份记录,的确不容反驳」
「但是,那小丫头随心所欲地侮辱我们,我们怎么能忍气吞声啊」
与刚才那稍微有些大声的自言自语是同一个声音。亚尔德往那人望去,只见那人挑衅般闭上了嘴。那代表的不是沉默,而是『有什么话你就说出来看啊』。
「这就是『与议题无关的内容』。太守是我们的上官,太守的命令我们必须服从。年龄和性别不值得考虑,请抓住问题的本质。太守的命令是什么?」
「……不愿给官饷」
亚尔德头痛无比。此人和塞鲁克是不同种类的笨蛋。
「为什么会说不给官饷呢」
「因为是笨蛋」
「为什么是笨蛋?」
「不知道。小丫头肚子里想的东西,谁能知道啊」
「别用『小丫头』这种称呼,再说一遍」
「……太守肚子里想的东西,谁能知道啊」
「部下不能揣测太守的想法?本该知道的事情却不知道,所以叫笨蛋」
「你敢再说——」
「慢着,达尼」
塞鲁克把想扯住亚尔德的男人挡了下去。幸亏有塞鲁克,亚尔德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也就是说,太守的判断是正确的。站在这里的都是笨蛋」
连亚尔德自己都很惊讶,自己居然说了出来。这句话一直忍到现在,如今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能好不犹豫地指出笨蛋是笨蛋,竟然是如此的爽快。
被说的那些人也很惊讶。许多张脸看着亚尔德。
谁也不出声。
亚尔德从伊斯亚姆手中取回议事录。议事厅里静得连衣服的摩擦声都能听到,大概是亚尔德上任以来的头一回。
「让我们卸任吗」
伊斯亚姆嘟哝着问。
亚尔德苦笑着回答,
「笨蛋是不想做就不做的吗?你们是承认自己笨蛋吗?让发热的头脑冷却下来,想想怎样才能为北岭着想吧。不过,那不是我的工作」
「什么意思?」
「我是帝国的尚书官,跟你们的立场有很大的不同。你们总是觉得北岭并非帝国的一部分,所以我这个帝国的尚书官参与你们的讨论是没意义的」
说完亚尔德便想退出议事厅,但却被叫住了。
「但是,尚书官大人,您有什么打算?」
亚尔德眨了眨眼。
感到有点沉重,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官服的袖子被抓住了——以太守副官的权限,亚尔德是无法将袖口裁短的。
「抛弃我们吗?」
抬起头,与塞鲁克对上视线。塞鲁克一副走投无路的神情。
无奈之下,亚尔德决定随便应付一番。
「在下会尽力履行太守副官的职责,仅此而已」
「要离开我们,回帝国那边去了吗」
此刻亚尔德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又是忠诚拷问。
昨晚也是同样的问题。自己所效忠的,是皇帝还是皇女。
——已经烦透了这种问题。
「不管在哪一边,不都是帝国人吗。至少在下是这样认为的。这件事情,应该提醒过你们很多次了」
「……话是这么说,但说起来总是很简单。要我们怎么相信,这里是帝国,而我们是帝国人呢?」
不管信不信,这都是事实。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懂呢。
亚尔德深深叹口气,看向塞鲁克。
「如果阁下主张自己是北岭人,那在下该说是古王国人吗?死抱着数百年前就消失的政权不放,在你们看来是有意义的。但在我看来,仅是滑稽」
卸开塞鲁克的手指,亚尔德这次走出了会场。
——什么叫「抛弃我们」?
真是荒唐。原本就不是同一阵营,哪来的抛弃。
接到转任的命令而来到这里,将自己认为的应尽的职责做好。这就是亚尔德至今以来,恐怕也是以后的作风。
不希望别人对他有过多的要求。
——想一个人清静一下。
亚尔德打心底这么想。
但是,朝议之后是皇女的历史课。
无可奈何地走向皇女的房间,却在门口遇到了一脸不高兴的娜奥。
「公主殿下去观看尚武官的训练了」
「训练?是在中庭吗?」
「不……好像是骑马巡视」
被她给逃走了啊,亚尔德想到。回忆起昨天的那番对话,这个结局不难猜到。果然还是不该在议事厅那帮笨蛋身上浪费时间。
「是嘛……那个,请问有什么不方便之处吗?比如缺少什么,或是招呼不周的地方,请尽管说」
「不,没有」
「临时募集来的侍女,想必是远不及帝都的女官吧」
伊斯亚姆带来的人,怎么看都是跟娜奥同世代,甚至比娜奥年纪还大的老婆婆,自然是做不了皇女的随从。至于伊斯亚姆找这些人的理由,亚尔德察觉到了。可这些人也太寒碜了。
据说,娜奥一个人揽下了照顾皇女的工作,拒绝北岭人的帮助。
「帝都的女官也一样」
「……哈?」
「公主殿下不会将自己的生活起居交给她看不惯的人,所以其他人的帮忙是没必要的」
语气温和,却但透露出断然的拒绝意味。娜奥将亚尔德关在了门外。
原来如此。自己也是皇女看不惯的人物之一。
——让人火大。
就连亚尔德也恼了,扬长而去。目的地是厩舍。
厩舍长似乎和议事厅中瞌睡的老人是同辈,从皱纹的深度来看,好像年龄还更高些。不过,他动起来很是精神。
厩舍长在连珠炮般地训斥貌似新助手的少年,察觉到亚尔德便露出了笑脸。
「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什么。鸟儿们也很精神。把希洛巴牵出来是吧?稍微等一下」
老人忽的进了厩舍,把少年和亚尔德丢在了外面。可能是不习惯跟异种人呆在一起吧,少年显得非常僵硬,看着都心疼。
不多时,老人牵着鸟出来了。巨鸟弯下粗壮的脚,蹲了下来。
鞍是厚厚的毛皮织物。翅膀根部前后是置鞍的地方,鞍不仅不影响翅膀的挥动,留出的空间还绰绰有余。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不小心将鞍移了位置,就会造成落鸟事故。
北岭人将鸟放在第一位考虑,其次才是人。可见他们对鸟的珍惜程度。这种彻底的做法令亚尔德很佩服。
既然陆伊认为马是骑士的骄傲,那他就不该把马带到北岭来。对马来说,北岭并非乐园。就像北岭以外对于鸟来说是地狱一样。
「路上小心」
厩舍长是在对鸟说话,不是对亚尔德。希洛巴就像是能听懂老人说话似的,鸣叫一声,然后平静地打开脚步。
地驰几乎都是纯黑色的。在阳光下甚至能反色绿紫光泽。然而希洛巴全身却灰不溜秋,一点也不漂亮。也正因为这种颜色,连亚尔德都能把希洛巴从鸟群中辨认出来。它太另类了。
在往城门去的路上,似乎听到了塞鲁克的声音,不过亚尔德认为那大概是错觉。塞鲁克不能会有事找亚尔德。确切地说,是亚尔德不希望他找自己。
「走吧,希洛巴」
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亚尔德这么想到。不管再发生什么都决定无视。
希洛巴提高了速度,肯定是从塞鲁克的声音中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吧。不,没有听到声音,那是错觉。
亚尔德穿过城门,没有见到门卫。如果昨天门卫也不在的话,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件了。不过,帝国骑士们难免会在其他地方与人冲突,结果都一样。
希洛巴还未放缓速度。忍住回头的心情,亚尔德看着前方。
这条下坡道还算平缓……刚这么想,希洛巴便毫不犹豫地偏离道路,在岩石之间跳跃前进。亚尔德连开口都不敢了。
走完坡道后,亚尔德便下鸟步行了。因为坐在鸟背上似乎更累。
城堡周边的斜坡相当陡峭。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人为造成的。马要上去就只能走大道,人若想沿着斜坡爬上去是不太现实的。
仰头看着城堡,亚尔德思索。
——如果是鸟,会是怎样呢。
在高处建造出如此规模的城堡,必定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以这个城堡为势力中心的人物,究竟是有怎样的敌人呢。亚尔德对此相当有兴趣。
亚尔德摇了摇头。在这里磨磨蹭蹭的话,会被麻烦追上的。
「希洛巴,往那边。我们去旧城遗址」
亚尔德则是忠实地执行着厩舍长的教导,即『尽可能地用话语与鸟交流』。手拉着缰绳,亚尔德和鸟一起步行。
尽管夏日将至,风依旧很冷。风吹来的方向就是被遗弃的旧城遗址。
崩塌的岩石间,可以看到昔日里支撑城堡的圆柱。如今早已折断的圆柱上布满了深深裂痕,相当危险。据说这里可以听到化成幽鬼的王的哀嚎,人们对此地都敬而远之。
这里离亚尔德他们的城堡并不远,但即使站在城堡主塔上也看不到旧城遗址。虽然是山谷,地形却相当险恶。这一带深深下陷,仿佛是遭到过巨人铁锤的轰击。
刚上任时也曾来过这里。当时多处有积雪,非常危险,就回去了。心想着下次有空再来,结果拖到了今天。现在算是有空吗?亚尔德问自己。
——叹,再不让自己歇会儿,身体会垮的。
来到能够俯视旧城的山崖,亚尔德将鸟的缰绳绑在岩石上。希洛巴心领神会,乖乖地弯脚坐在地上。
旧城据说是为传说中的龙王所建。相传基石上刻有王的名字,但基石却在城堡崩塌时碎裂了。
也就是,未留下任何记录。既然没有记录,一切都只能靠猜测了。
不过,『怪鸟骑士团』却不像是毫无事实依据的故事。这里大概便是『怪鸟骑士团』的大本营。
——以前没有史官吗?
对于这个一再燃起的疑问,亚尔德曾期望过找出不一样的答案。现在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放弃了。
沙漠的东边不曾有过史官。
没有留下正式文书的地方,并非只有北岭。不管走到哪,亚尔德面对的总是失望。
——以前的地形要是能保留下就好了,至少能看出城堡的规模。
既然没有文书记载,就只能看地理人文了。然而这片土地……自古就饱受摧残。
据传,这是神罚。
王利用被封印的邪龙力量,渴望变得更强大却被深渊吸引,让龙夺去了身体,最终亲手毁了自己的王国。
这个传说流传于周边地域,而不是北岭。佣兵国家的鼎盛时期,周边国家都对北岭畏惧万分。而如今的北岭,就只剩下在遗址听到王的哀嚎这种骇人传闻而已。
当然,『怪鸟骑士团』是邪恶势力。因为唤醒了邪恶的力量而自灭,太理所当然了。
亚尔德所在意的是,为什么没有留下讨伐那头邪龙的英雄传说。
传说中能够撕裂世界的邪龙。那么,没有颂扬英雄打倒邪龙的故事流传下来就太奇怪了。但的确是没有这种故事。
勉强来说有一个天神将邪龙封印的故事。但是,忌惮邪龙力量不敢直接交锋而派遣巨人战斗的天神,最后却以自身的力量封印了邪龙,逻辑上未免有些不对。
——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亚尔德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就没人去记录呢。曾经发生过某件足以导致城堡崩溃的事件。却连口头流传给子孙后代也不曾想过吗?那些曾经飞翔于天空的骑士们的故事。
——是因为他们希望遗忘吗?
希望传说消失在虚空中吗。
希洛巴为保温而膨起羽毛。亚尔德倚靠在希洛巴身上,抬头仰视天空。
天空仿佛要将自己吸进去般。或者说,自己像是要被染成天空的颜色。
北岭的天空就是这样。
这样望着天空时,感觉一切都变得渺小了。
现在生活中的各个难题自不必说,就连沙漠对面的故乡和亲人能暂时放下。一切都像是天空中的风一样。在短暂的时间里中留下自己地面的痕迹后消失。
——难道是因为这片天空,北岭才没有历史的吗。
在接近天空的地方生活,人或许就失去了人的常性。
与高耸的群山相比,人的过去算得了什么。几乎皆被风所掩盖的短暂模糊的生命轨迹,有意义吗。
——但是,迎风创建自己的立足之地,不正是人的道路吗……
明知人世无常,却不想失去,但是,终究还会失去……
埋没在羽毛中,自己或许睡了一觉。
眼睑内侧所映出的景象,哪些是清醒时的想像,哪些是梦中的情景,亚尔德无从分辨。
遮蔽天空的黑鸟群,反射阳光的箭镞,飘浮于彩虹中的城堡。鸟声压耳,轰鸣罩人。
城堡的阳台上射出光芒。溢出的光形成线,形成面。闪耀中现出了人的形状。缠绕其周身的光芒聚集到他的手中——牢牢握住的长杖的前端。然后,光炸裂开来。
场景变成了静谧的夜晚。鸟的啼叫渐渐远去,也几乎没有人的气息。月光下的城堡静静伫立着。然而城堡的下面,可以感觉到有股可怕的力量在聚集。
地面摇晃,大气激烈地震动。天翻地覆,光堕落为暗。
鸟儿们鸣叫。
尖锐的声音令亚尔德忽地坐起身来。
希洛巴转过头,用它巨大的喙轻轻啄了下亚尔德的头。
「……是你叫醒我的吗?」
琥珀色的眼中映着亚尔德的脸。希洛巴的表情就像个孩子,很滑稽。
亚尔德轻抚希洛巴的喙。对于这种鸟来说,用喙子咬断人的手臂轻而易举。不过,希洛巴不会伤害他。
——这家伙很聪明。在我看,不是人照顾鸟,而是鸟照顾人。
在介绍希洛巴的时候,厩舍长似乎是这么说的。
厩舍长坚决不让亚尔德骑乘其他的鸟。虽然都是好孩子——当然是指鸟——如果北岭之外的人接近,鸟会啄烂他们脑袋。
亚尔德觉得老人有一半是在开玩笑,不过万一真被啄了,就后悔莫及了。所以,没有老人的带路,亚尔德决不进入厩舍。
希洛巴不一样。老人说过。
——希洛巴就像是你的守护人。
亚尔德想起第一次去借鸟时,厩舍长的话。
老人给亚尔德看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将『地驰』的羽毛和小雕刻用绳子系在一起的工艺品。
从那时候起,亚尔德开始相信,传说是真的。
——这是护身符。帝国人,你知道吗?拿着这个的话,就一定能回来。不管发生了什么,羽翼都会载着灵魂回到家人身边。
亚尔德留心观察了下,发现北岭人个个都佩戴这种护符。北岭历史上似乎有过需要远行,甚至让羽翼载着灵魂归来的时代,那时的风俗保留至今。
羽翼把他们带到外面。然后,又将他们带回来。也有带回不来的人……。
「有点,像梦呢」
希洛巴如躲避他的手般晃晃头,以高傲的眼神俯视亚尔德,然后再次啄了下。虽然希洛巴应该是用了很小的力道,亚尔德依然感到痛了。
见亚尔德皱起脸,希洛巴歪头表示不解。就像是在问,有什么问题吗。
「……好吧。已经到回去的时间了,对吧」
日历即将翻到夏季,但日落后的寒冷依旧致命。笨蛋似的继续睡下去的话,鸟都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然而,鸟不知道的是,亚尔德回到城堡之后将会是何种立场。不被皇女信任,也许会被讨厌;再加上遭到北岭民众的敌视;如果将马送到山脚的建议被采纳,还会引来骑士团的憎恨。
真想就此一走了之,然而希洛巴却是一个将他带回去的诚实守护者。以前,亚尔德回去时走错了路,就是被希洛巴用嘴咬着衣领拉回正确方向的。
现实总是如此滑稽,可悲。
「好麻烦」
亚尔德边抱怨边站起来。麻烦才是人生,他只能这么理解。
5
翌日,议室空无一人。
在城堡中,且是自己所在的地方,能享受独处的宁静。太棒了……这么想或许是在破罐破摔。
事实上,头痛和胃痛同时发作。
皇女就算了,没想到那些尚书官一个也没来。
——嘛,顺其自然吧。
除此以外,想不到其他办法。
能说的都说了,再怎么解释也没用。接下来只有等待。
亚尔德心不在焉地望着手中的议事录。把这些议事录按年份整理花了不少时间,以至于昨晚几乎没睡。本来应该是赴任之后立即整理的,但因为朝议是那副惨样,亚尔德实在提不出干劲来,一直拖到昨天。
如亚尔德所料,议事录甚是单薄。整理之后很快就能读完。不知前任在这里呆了多少年,对于在对骂中找出要点记录下来的工作似乎很擅长。
「早啊」
听到声音后亚尔德回过神来。
议事厅的入口处,站着一位老人。拄着拐杖的手在颤抖。
「早上好」
亚尔德想去搀扶而走近老人。老人抬头望着亚尔德。
「今天他们不会来了。老朽也只是来看看你这张脸的」
亚尔德不由摸了摸下巴。
「在下的脸没什么参观的有趣价值」
「不,你的脸很罕见。眼睛和混蛋南方人一样是黑色,肤色却更淡些」
「因为在下出身于是沙漠的另一头」
搬来了椅子,老人却没坐下。倚着杖,老人慢腾腾说道,
「你昨天说的没错」
听到这,亚尔德愣愣地看着老人。
金色的头发已经褪色,几近花白,看不出高龄。眼睛埋没在深深的皱纹间,闪过一丝光芒。
「他们需要时间,才能承认别人说的话是正确的。你能听懂吧,老朽的意思吗」
「……大概」
「你说得对。如果要反抗,十年前就该杀掉帝国的使者。那个时候,老朽是主战派」
亚尔德哑口无言。
老人望着他的脸,继续说,
「这不,多么有趣的脸啊」
「呃……不是有没有趣的问题吧」
老人当时没有决定权吗?说起来,现在的他似乎也是受到周围轻视的样子。至少,亚尔德感觉他的存在就像是空气般。
好像有不少误解之处。
「当时还有赢的可能,但现在没有了。要是真的把皇帝女儿赶出去或者杀掉,不过是让皇帝动真格来灭了北岭。把皇女当人质也一样……到现在才想脱离帝国的支配,已经太迟了。那帮蠢蛋们」
老人语气很悠闲,但眼神却非常严肃,牢牢瞪着亚尔德。
「你也是。怎么能当着那群笨蛋的面指出他们是笨蛋呢」
「在下大意了……」
「这种做法错了,只会挑起事端」
「您说的是」
「很坦率嘛」
「如果别人是对的,在下会立刻认错。而对于做不到这一点的人,在下是不能理解的」
老人眨了眨眼,然后开始咳嗽。也可能是在笑吧。看到老人那流出眼泪的眼睛,亚尔德才确认到自己的确是被嘲笑了。
「总之,老朽只打算默默旁观。因为这种角色,也必须有人来扮演」
『是吗』这句回答难以出口。就在亚尔德考虑该怎么说的时候,老人重新握着拐杖,拎着不合身的官服下摆,转过身去。
「你就等着吧」
说完就走了出去。这也就意味着,谈话结束。
总结一下,也就是『亚尔德是对的,但老人没有帮忙的意思』。这又能如何呢,有什么意义吗?
总之,走出议事厅的决心是有了。
亚尔德离开空荡荡的议事厅,来到冷冰冰的走廊。尽管衣服穿得很厚实,依旧抵挡不了寒冷。
接下来必须去皇女的房间。虽然今天皇女也会逃走吧,但既然是自己作出的承诺,就不得不去。
议事厅位于总共五层的城堡最底层。穿过城门之后是一块平坦石板铺就的广场。周围是平房。对面左手边是议事厅,中间里面那个是办公事用的大厅,右手边是众多房间,现在是尚书官宿舍。
厩舍在那后面的斜坡上,两层楼高。不管怎么想,都不适合马的栖息。塞鲁克搭的临时小屋位于广场的一隅,里面挤满了马儿们。
通往二层的正面楼梯很宽,但却是露天的,到了冬季会被雪堵住,所以要用旁边的窄梯。
二层的右侧是仓库,左侧连接到厨房。右侧的后面用墙边隔开,作为厩舍二层。
三层是众多小屋,现在用作尚书官的私人房间。亚尔德的房间也在这层。
四层几乎是一个摆设。一个被墙壁围起来的煞风景的庭院就占据了这一层的绝大部分。
能够俯视一切的就是五层了。五层在陡峭斜面的保护之下,通路就只有一条。途中有小房间,由尚武官轮流把守。
当然了,被盘问的时候,亚尔德只说有事找太守。如果不给放行,就搬出皇帝来。说自己是皇帝钦命的副官,必须恪尽职守云云。如此以来,对方也就无话可说了。
帝国的尚武官到底还是学会了屈服于权威之下。真上皇帝陛下万岁。帝国荣光永存。
再往前有条短走廊,爬上最后的五阶楼梯后终于来到主塔的入口处。
皇女今天似乎也出去了。娜奥依旧不让亚尔德进房。
虽然是接受现实而离开,但这种情况持续三天,亚尔德就不能再放任下去。
当然了,朝议依旧是停滞不前,只有祭典的日子一天天在逼近。虽然很想撒手不管,却又做不到。
总之,将马送到山下这事要先解决掉。把动物卷进人的争斗毫无意义。
第三天,亚尔德对正要关门的娜奥宣布道,
「那么我就在此等候吧」
「请到房间里……」
「不必了。在下就在门前等候。请不必为在下费心」
虽然也有话想对娜奥说,但关门前的时间只不过是延长了一些,到头来还是沉默。
短短的走廊很窄,也不高。没一个像样的窗户,阳光从射箭的狭缝中射进来,所以走廊里不是很明亮。
坐在阶梯上,亚尔德把带来的方形玻璃提灯点上火。里面的燃料是鸟粪,但灯却是从沙漠对面带过来的私人物品。
手中拿着的还有议事录以外的资料。刚赴任时因为身体的原因,接任手续在昏厥中完成。虽然想着若是有时间就把这些重新翻一遍,但前任似乎认为没有什么必须留给继任者。
——这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在前任眼里,北岭是不毛之地,是看不到梦想的最偏僻的异乡。
对于自己来说又怎样呢?亚尔德一边翻着薄薄的册子一边想。北岭,是什么?
——是异域。
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场所。
并不仅仅因为气候恶劣。
映入眼帘的灵峰威容,黎明时分弥漫的雾就像白色的海洋,云隙间落下的光线显得很神圣,晴空的颜色很特别,吹过山谷的风声宛如沉淀在记忆深处的音乐。
这片土地还未染上人的色彩。亚尔德不由得被它吸引,同时又被抛弃。这片土地在告诫他:『你无法在这里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