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则无碍。即便是年青时代的血气方刚,也是他人的事例,可以愉快旁观。事不关己,轻松无比。
“你不是能够看见起始的吗?”
“在到达那个时代前,在下就会力竭而亡”
“啊,那会让我为难的……话说,最近你的恩宠之力有没有暴走过?”
“没有”
“是吗?看来是传达官训练有成果了”
亚尔德眺望着飞翔在溪谷中的鸟儿们的身姿。水鸟,猛禽类,候鸟群,在悬崖上筑巢的小鸟们──这里栖息着各种鸟类。土质大概很肥沃吧。
遗憾的是,地形不适宜人类居住。
“这样并不好”
“为什么?”
“训练是为了有效使用恩宠,而非为了不使用”
“没有使用的必要,当然是最好不过的。这样也方便守住你的秘密”
“话是没错”
虽然皇女说的对,但今后,肯定会有不得不用到恩宠之力的时候。就算是现在,想用的话,总能找到用得上的地方。当他不在的时候,博沙王的正使与副使谈过些什么?知道代官带正使去的地方,就能偷窥他们的对话。去被盗贼袭击过的村子,就能追踪盗匪逃窜的方向。
──应该选一个试一下吧?
因为没有晕倒的时间,怎么也无法下定决心。如果要选一个的话,大概会选追踪盗贼吧。但这件事一个人不顶用,带着人手去的话,又需要说明。
引起别人的警戒,就糟了──这对亚尔德也来说一样。原本就因为被突然授予《黑狼公》家名而备受敌视。要是有人将他奇怪的行动与古王国被赐予的恩宠传说联系起来,那么游戏就至此。
现实的诅咒,会追上他的肉身凡躯。
向皇帝学习,穿越沙漠,拉开压倒性距离的话,能得逃掉吗?如果商道的水源比皇帝预料中更早恢复,会怎么样?
如果那样的话,可就不是什么逃跑的问题了。
“你在想什么?亚尔德”
“在下正在想,博沙王大概是一位深受皇帝陛下信任的人吧。如果说有什么会让皇帝陛下胆寒的东西,那么肯定要数支配漠以西的恶梦了。被派至负责守备那个方向,肯定证明他深深信任二皇子”
“这可不好说。皇宫中的人都说父皇讨厌二皇兄哟,还说把他派到边境去,肯定也是出于反感”
这种传闻不应该会流传到皇女的耳中。大概是疑念出现在脸上了吧。明明没有问过什么,皇女却耸了耸肩,回答道,
“上次就说过了吧。那些老家伙,以为我这种黄毛丫头没长眼睛和耳朵。虽然不至于口无遮拦,但那些不该在龙种前面提的流言蜚语,我可听了相当不少”
“在您成为北岭王之后,这种事恐怕就不再有了吧?”
“是啊,想想的话,多少还是被小瞧些,更容易收集情报”
“不能一概而论,在下认为今后能传入您耳中的将不再是愚蠢者的流言,而是智者的建议”
“那我期待着”
亚尔德站起来。
“傍晚前,赶得回府邸吗?”
“哦,差不多是该回去了”
嘴上这么说,但皇女却坐着一动不动。
“今后《天地轮》中的对话,您能否尽可能地告诉在下?”
“我试试吧”
听到这混淆着叹气的回答,亚尔德低头看向皇女。她果然累了吗?虽然很想让她再休息会儿,但只有《天地轮》爱莫能助。
“您没什么干劲?”
皇女抱膝而座,轻声说道,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皇女看上去,就像初次见到时那样瘦小。被她当面指问是否是父皇的部下之后,还不到一年吗?那时候被寒冷弄得红鼻子的皇女相貌,曾经与哭鼻子的妹妹的脸重合过……
如今,皇女的鼻子还是有点红红的。这里地势高峻,寒风刺骨。不是可以长待的地方。
仿佛在向那风述说似的,皇女面朝天空说了起来。
“为什么,必须争斗不可。我,不懂……你能告诉我吗?亚尔德”
被她知道自己在同情她的话,皇女肯定会暴怒的吧。可是,这种只能称之为怜悯的感情充斥着亚尔德的胸口却也是事实。
因为身为女子,便无法成为玉座之争的主角。从一方面来看,这是幸福的。可以退一步,站在不用担心小命不保的地方,隔岸观火──虽然这需要一个善于周旋的前提,但肯定比她的兄长们要轻松。
不过,这份后退的余地,却让少女痛苦。她不是那种能从安全地带旁观的狡猾性格。可是就算她上前劝阻他人别再争斗,也只会被轻蔑地说什么够天真,女人就是这种样子之类的吧。
然后,她的皇兄们便会开始自相残杀。固然不是出于本意,但是他们真的有认真思考过逃避的方法吗?为了满足支持者们,或者说为了肤浅的权力欲,所牺牲所践踏的东西,他们真的明白吗?
事事努力以兄长们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少女,所得到的回报就是蔑视?
虽然烦躁,但是要从那种轻率的差别对待中保护皇女,是不可能的。亚尔德所能做的,最多只有确保皇女的人身安全,寻找保持主权的所有手段,为皇女准备更多的选择。而根本性的问题,他却鞭长莫及。
干着急呢,他苦笑了。自己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自大了?
人都很容易误以为能够左右他人的行动。可是,现实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在下能告诉您的,不是为什么,而是怎么做”
终于皇女抬起头,视线转向他。
“该怎么做?”
“这是只有吾王才能做到的……请您,始终不要改变”
皇女眨了眨眼。
“不要改变?”
“置身于争斗之中的人心,很快会疲惫不堪。一旦紧张地以为周围都是敌人,那么所有人看上去都会带有敌意。持剑怒发冲冠逼近的敌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那是镜中映出的自我身影,如果不发现这点,人便会疯狂”
那是西边皇帝踏上的道路。他的侄子们没有吸取教训,继续踏上那条不归路。
──不希望皇女,也变成那样。
强烈的冲动不假思索地催促着亚尔德说下去。
“请您成为那片孤独景色中的光,带着能映照出冰冻之心以外之物的力量,为了让他们回想起镜中之外那片活生生的世界与自由的天空──请不要改变。因为这样或许有一天,您能拯救您的那些兄长们”
皇女沉默了一会儿。风中绽开的卷发,在寒冷而红彤彤的脸颊周围飘摇。紫色的眼眸中,映着亚尔德的脸。缓缓落下眼皮,再次睁开。皇女的视线转向下方的溪谷,还有无尽的长空。
随后,她听见了此刻为止都不曾传入耳中的水声,此起彼落的鸟啼,以及风的呢喃。
“……世界好美,亚尔德”
“是的”
皇女伸出手,亚尔德接过她的手,扶她站起来。虽然亚尔德觉得皇女不需要自己扶也能站起,但陆伊在场的话,大概会说这是义务吧。
闭上眼,皇女轻声说道,
“就算闭上眼,我也会记住。与你见过的景色是如此美丽……”
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下睫影。近距离看着,胸口微微有些波动。这张可爱,或者说是无畏的表情,偶尔会显得成熟。就如现在此刻。
熟悉却又陌生。
──对于自己的主人,又知晓多少?
性格大致把握住了,所以能预测她的行动。她虽然很聪明,却也有着与其年纪相适的幼稚言行。不过,常常会做出出乎亚尔德意料的行动。
皇女不会让他失望。就算是让他吃惊,也从没让他觉得丢人。皇女是位不可思议的少女。
长叹一声,皇女睁开眼。
“已经没事了。我说了一堆任性话,抱歉”
“您说了任性话吗?”
“嗯,说了”
皇女松开他的手,重新梳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明明已经是必须回去不可的时候,却怎么也没动静,这或许算是任性吧。不过这种程度,只会惹人怜爱。
不管如何,亚尔德改变了话题。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请您通过传达官,向北岭下令。派遣目前可以使用的速度最快的鸟儿前来这里”
“你想干什么?”
“在下要去探明盗贼的老巢”
使用过去视的恩宠,便能快速有效地找出来。
虽然不确定与二皇子的使者所追捕的罪人是否有联系,但只要俘获后交出去,最少能成为赶走使者的借口。
“夜晚时分,鸟儿不会很醒目,从上空跟随过去的身影,危险性很小。不过因为是使用恩宠之力……骑手,在下希望拜托陆伊”
“我就不行吗?”
“要是被他知道在下没有护卫相随带着吾王去那种危险的地方,在下会被陆伊诅咒的,就算他没有动手,在下也会引咎自缢”
“懂啦,懂啦。我只是说说而已。一边说着危险性很少,一边又说什么危险的地方,你说的前后矛盾”
皇女交叉双手,伸了个懒腰。
“您说的对,不过臣子就是该知危而进,主君则该避祸就福。吾王绝不能──”
“够啦。等今晚的《天地轮》一结束,我马上叫人准备。陆伊那家伙,肯定会婉转且华丽地抱怨什么‘在我回去前你早说啊’之类的意思。他的抱怨话,就交给你去应付了”
“不必担心,一切在下会负责”
皇女抬头瞅了一眼亚尔德,嘀咕道,
“话说回来,把《金狮子公》的长子与《黑狼公》作为侦察兵来用,肯定会被别人以为我乱出牌”
“那么,使用隐牌吧”
所谓的隐牌,是商队双六中,为了叠加效果而打出的不会当即生效的牌。牌的用途,除了出牌者以外无从知晓。这样能让其他玩家疑神疑鬼,增加游戏的乐趣。不过,这次只是借指暗中行动。
“碰头地点就定在郊外,先拜托塔卢琴送我去那里。那个孩子能迅速把握那周围的地形,寻找适合鸟儿飞降的地方”
“我后天把陆伊叫来,不影响你吧?”
“没有问题,啊,请等一下”
因为皇女正想催鸟儿站起,亚尔德急忙出声道,
“在下这么说,实在非常抱歉。但是鸟儿一旦站起,在下是无法跨上去的。如果是希洛巴,看见在下的脸,就会自己先坐下来”
“……我觉得幸好希洛巴找到了交配的对象哟。如果它的状态还能用的话,你肯定会独自去‘危险的地方’吧”
“呵呵,您真会说笑”
这次皇女虽然皱起眉头,却什么也没说。
3
皇女顺口说要一起去碰头的地方,对此亚尔德慎重且坚决的回拒了她。
保险起见,对塔卢琴下了封口令,严禁他向任何人透露与陆伊的会合地点,且出发时间定在皇女连接《天地轮》的时间带。这样,她大概会放弃了吧。
“还是让属下从陆路跟随吧”
杰沙鲁特很执拗。一开始要求骑在鸟上同行,但被塔卢琴拒绝了。因为鸟背上坐不下三人。
在鸟儿的事情上,想让北岭人而且是厩舍的人员让步那是绝不可能的。这一点杰沙鲁特明明也是理解的,却还是不依不饶。当然,塔卢琴也寸步不让。
明明之前吃进了那么多的怀柔招数,但是一旦事关鸟儿,就像是另一笔账,不知该说他是可靠还是可怕。
对塔卢琴死心的杰沙鲁特,直接找上亚尔德。
“属下骑马随行”
“没有意义。动静太大,引起注意会让人为难,而且我也不想在等待上浪费时间”
“只要告诉属下地点,属于可以先行──”
“有什么可担心的?就算被博沙国的捕吏看见,也没什么好遮掩的,能找到盗贼的痕迹自然再好不过,就算不巧遭遇盗贼,你觉得我像是会开战的人吗?”
“这得视情况而定”
亚尔德以手贴胸,起誓道,
“我不会开战的。而且换乘上飞速快的鸟儿,无论发生什么都能逃得掉……对了,这几天没有发生过袭击,确认无误?”
“确认无误”
亚尔德望着地图。在遭受袭击的村子旁记下日期,并排还写着与上次袭击的间隔时间。从时间上来看差不多要再次发生袭击了。如果在现场遭遇的话,就不需要用恩宠之力来追踪了。
──不,就算遭遇贼匪,还是得用上恩宠之力。
要是被发现引起警戒的话就难办了,等对方消失后再追踪才比较安全。而且,这是个好机会。因为追溯的过去并不遥远,对于身体的负担也很会很少,训练到底有没有效果,可以实际感受一下。也是个向陆伊坦白恩宠之力的契机。
听到露台上传来挥翼声,亚尔德叠好地图,收入胸口。刚抬起头,就和老骑士视线交汇。对方还是一脸不死心的表情,他在担心什么?
“虽然觉得不会有事,如果我没有回来,吾王就拜托你了”
“不必拜托,请下令就行了”
“如果我死的话,还谈什么命令不命令的。只能依靠你的善意……对了,你可以把那个名字交给吾王。她是必定能回应阁下信任的人。也许你借了恶鬼之名得到力量。但是,也只是得到力量而已。你的本质还是人,这点请务必不要忘记。其他就轮不到我担心了。大家就拜托你了”
“殿下,这样老朽越发不能让你单独出行”
“我只是夸张地回应一下你夸张的担心而已”
亚尔德披上外套,走向露台。
大鸟旁站着的塔卢琴看到亚尔德后,屈膝先了个礼。这是谁教他的呢,这种动作可别再流传开来。
“辛苦你了”
“哪里的话。这家伙也很高兴,它说这周围的风对翅膀很温柔,所以飞起来很快乐”
“是吗,那么,出发吧”
杰沙鲁特走上前,为了让亚尔德容易骑上去,双手搭了一个踏台。看到亚尔德顺利跨上鸟背后,用不快的声音关照塔卢琴道,
“一切以殿下的安全为重”
“是”
“殿下,老朽等您平安归来”
“你安心休息吧”
鸟儿展翅,杰沙鲁特退后。
听说是耐力很差的老年鸟,但振翅的力量却不少。卷动包裹着风,轻蹬一下露台,眨眼便腾空而起。
天空被厚厚的云层覆盖,视界不是很清晰。但是对于秘密行动来说,这样的天气却是正好吧。不必担心被无关者目击,也不会有来自敌人的盛大欢迎。
最担心的是降雨。虽然降雨不会影响鸟儿的飞行,但问题在于亚尔德。本来如果是能与鸟儿心灵相通的骑士,是不会受寒冷空气的影响,同样也不会受到雨水的侵袭。但亚尔德却不在此列。他只能望云兴叹,不停祈祷千万别下雨。
──下雨的话,播种的季节就近了。
这周围地区,在洪水季节过后,才开始播种。一方面是因为种子被洪水冲走是极大的浪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被雪山融水冲刷过的土地会很肥沃。
‘达古旺’这个词,听说在南方的古语中有‘暴水’的意思。达古旺河的河道似乎曾经多次改变过,这应该与都市的兴亡有很深的关系。虽然调查过记录,但是那种历史文件却不存在。这是厌烦文字记录的南方人,施展统治力的结果。真是够讨厌的。
根据找到水路设计图时听到的说明,达古旺河要比看来来深得多,虽然水量巨大,河道却很狭隘。这周围柔软地基与坚硬地基参差交错,水流一边深深削掘地层,一边流过柔软的地区。这股细流一旦激增水量,就会具有连坚硬地基也能贯穿的破坏力。这似乎就是造成洪水的原因。
坚硬的地基在河流沿岸形成倾斜的平坦地,被用来作为耕地。洪水会把充满养分的柔软泥土带到那里,但是洪水带来的并非都是好事。家居和家畜也会被冲走,时而会出现死者。水量的激增,很难事先预测。
如果运河能够修完,就能回避暴水带来的不利,而独享有利的一面。
视察近郊耕地的时候,视界突然晃动,周围瞬间被一片金黄的穗波给覆盖──这是最近经历过的唯一一次恩宠的暴走。如果是预测未来丰收的预祝之力该多好,可是他能看见的只有过去。
“好像已经有人先到了”
听到塔卢琴的话,回过神来。
会合地点接近沙漠的边缘。在一片低矮岩山中间,离村落也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不引人注目。还有能够在某种程度上避雨的岩棚。
“你地点选得不错呢”
虽然只是实话实说,塔卢琴却非常高兴。因为厩舍长不太夸奖他,所以还不习惯吧。
“非常感谢您这么说!”
“不不……该道谢的是我”
地上看不见鸟儿的身影,考虑到对方是陆伊,肯定是把鸟儿藏得很好吧。
──不过,瞒不了塔卢琴。
只要感知到鸟儿的存在,就能间接知道骑手的存在。亚尔德认为轻而易举地与复数鸟儿连接心灵的能力,根据使用方法的不同,会变成得恐怖。
平安着陆后,亚尔德刚刚手忙脚乱地从鸟儿上下来,就听到一个声音。
“久违了呢,尚书卿”
从稍微上方的岩棚处,骑士低头看着这边。这就是所谓的婉转且华丽地表示‘在我回去前你早说啊’的问候吧。别说什么久违不久违的,明明三天前才交谈过。原来如此,作为简单扼要来说,这不算是太难听的挖苦……大概是吧。
虽然是无关正题的事情,但他长发飘逸地走在岩石间的样子,帅气到非现实的程度。敌人大概也会迷上他吧。美貌到这种地步就成武器了。
“辛苦你远道来一趟”
“只要是大公的召唤,公主殿下的命令,我随时都愿意效劳。那么……需要飞往哪里?”
亚尔德取出地图,摊开给他看。
“去这个村子”
朝地图探头的不仅仅是陆伊,还有塔卢琴。少年在亚尔德指出目的地后,抢先点出了目前所在的岩山位置。
“今晚月亮和星星无法引路,只能一边看着地形一边飞翔。这片低矮岩山的尾部,长长延伸。就像是沙漠与绿地的边界似的,很好辨认。沿着这里走,就能看见达古旺河的支流。目的地就是支流边的村子。驾鸟的话,一会儿就能到”
陆伊微微挑了挑眉毛。
“没有人带路”
亚尔德急忙接过话。
“这边的是只老年鸟。经过村子后,不知道还得飞多久。所以我让他先回去了”
不出所料,塔卢琴插嘴道,
“还是让我把你们带把村子──”
“仅仅是找到这里,给它的负担就已经很重了。让鸟儿回我的宅邸休息去吧──还有你自己也好好休息”
“可是”
“你要明白,这只鸟儿关系到北岭王的性命”
塔卢琴闭嘴了。
并不是打倒斥责他,语气也许有点严格了。亚尔德把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
“万一在我离开的时候,发生了必须让北岭王逃走的情况该如何是好?正因为有鸟儿和你在,我才能安心离开吾王的身边。你明白了吗?”
“……是”
少年涨红了脸。早就觉得这孩子是个一旦被交予重要任务便会热血澎湃的类型,看来是没错了。希望他别热血过头,一边这么心想着,亚尔德一边叠起地图。
“那么,你先回去吧”
“祝你长风万里”
听到陆伊的道别,少年迅速纵身跃上鸟背,回答道,
“也祝您……武运长隆”
武运什么的还是免了吧,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在说出道别话前,少年就和鸟儿一起消失在夜空中。大概是负重减轻的缘故吧,速度好快。陆伊不由惊讶道,
“……那种速度居然是老年鸟啊,真令我吃惊”
“塔卢琴作为骑手是一流的”
“听厩舍长说,他似乎已经掌握了所有不会给鸟儿造成负担的技巧呢”
陆伊盘起胳膊,转过头来。
“然后呢?能否请教您把我叫到这里来的理由吗?如果是单纯寻找盗贼根据地的话,不必指名我吧?”
“因为我需要的是一个口风紧,可以信任,实力强,不必多做解释的骑士”
“我的部下,全部都是这样哟,哦不,嘛……也有几个不太靠谱的家伙”
“总之,除了吾王以外,能让我放心坦白恩宠之力的人,就只有你了”
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张开着嘴,陆伊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亚尔德耸了耸肩,看到他这副模样,反而难以开口了。
“我们接下来要去的村子,在大约十五天前受到了盗贼的袭击,有村民死亡”
“十五天前?”
“我的力量就是这种方面的”
对于说出口,有些抵抗。虽然决心坦白,但在与自己意志无关的地方,出现了排斥。其根源大概是恐惧吧。
想要打消却也无法打消,再怎么封印也会渗出。就像是烙印在灵魂上似的难以消除。它肯定会伴随自己一生吧。只希望这一生的时间不会太长。
“走吧,我不想浪费时间”
陆伊虽然看起来不太能接受,但还是把鸟儿从藏身处牵了出来。他似乎终于记得亚尔德无法凭借一己之力跨上鸟背,牵着鸟儿走到低一层的岩石上。事关他人,便重视方便甚至于美学,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帝国人。
“虽然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啊?”
“两个大男人同乘一匹鸟,可真是非常无趣呢”
“……如此不值一提的小事不说也罢”
“这是相当重要的哟,事关斗志”
“就当是为了皇女殿下如何?”
听到他哼了一声,到底不至于连哼哼声都会显得华丽。
“那可不能归入女性范畴”
“好吧,那么,你就把我当成女性如何?反正我没有什么男子汉气概,将就着总行了吧”
“那还是请等您拥有了女性气质后再说吧……不,不行。收回前言。您的女性风格,我实在不愿想像,请绝对别变成那样”
“被你这么说,我反而想努力试试了。下次再有这种机会,我会先做些准备”
陆伊的废话停止了。寂静真好,亚尔德这么心想。夜晚与静谧相得益彰。
就如塔卢琴所说,这道岩山,正好是沙漠与绿洲的缓冲带。沿著称之为山脊来说有些名不副实的低岩前进,不久,看到了一条细长的河流。这是达古旺的支流。
这条无名的支流,在将进未进沙漠的地方,转入地下消失不见。听说干流发洪水的时候,不会给这条支流带来灾害。但同时也意味着周围的土地失去了天然施肥的机会。
“看见了,就是那里吧”
“应该是的。请在村子的尽头着落”
这片地区有一个习惯,组成村子的人家全部集中在一个地方,耕地则遍布在其周围。土地所属的划分意识,似乎很薄弱。名为村落的共同体,一起耕种,一起收割。然后,分享果实。
据说这里的居民中,流浪到此定居的人数要原居民更多。而这也是上代《黑狼公》安排的。原来如此,因为对于土地的执着淡薄,缺少所有权意识,才能推行这样的政策。
由于沙漠民族与支配这周围地区的南方藩王间,持续着以百年为单位的斗争,结果造成无数人流离失所,土地荒废。穿越沙漠的功臣上代《黑狼公》竟然被赐予这种荒野,其实是件很奇怪的事。不过上代《黑狼公》将皇帝在穿越沙漠中造成的难民集中起来,赐予他们土地,积极努力地推动垦荒。从石冉佳翻找出的旧记录中,似乎可以看到至今以来无从得知的上代《黑狼公》的身影,这是很有趣的事。
不必凡事都依靠过去视的恩宠,有些事调查一下就能知道──不过,眼下却不同。
──非使用不可。
村子的尽头,也就是耕地的尽头。大概是不必担心洪水的关系吧,这里已经完成了春天的播种。稍微踩踩地面便会尘土飞扬。以麦秆编织成的网绳压住了被风一吹就会飘散的表土。听说,有没有这东西,差别巨大──而想出这个办法的,也是上代《黑狼公》收留的难民之一。
“盗贼好像逃往沙漠那边了”
“在十五天前?”
点点头,亚尔德闭上眼。深深吐了口气。去了北岭的传达官曾经说过话,在耳边苏醒。
──深吸一口气。不能着急,首先,从呼吸开始。
“听说《金狮子公》家的皇室血脉并不强……试试看来吧,请把意识集中在龙种的恩宠上。如果你有过训练的经历,我学到的呼吸法对你应该也会有效”
“什么意思?”
“也许和鸟儿连接心灵差不多……把手给我”
陆伊的手放在亚尔德递出的手掌上。与男人手牵手之类的玩笑,陆伊到底是没说出来,虽然一脸紧张的表情,但藏在骑士表情底下的其实是兴奋和期待,纯属好奇心范畴。
所以,不是为了陆伊,而是为了放松自己,亚尔德微笑起来。
“我所能见的一切,敬请欣赏”
──必须让自己的内在化为空洞,成为容器,成为收纳的容器。
吸气,呼气,传达官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教导过,还亲自示范。
──容器形成后,力量就会到来。
传达官所说的那种力量,亚尔德从没有捕捉到过。无论怎么让呼吸变得悠长,甚至是到快昏厥的地步。
然而,现在。
甚至没有去留意那种力量。
从彼方,白银色的光芒如游矢般飞射而来。一头扎入他内在的空洞溢满那里。世界一片灼热,被那光炙烤着。
明白银光便是力量是在被溢满之后的事了。
为什么?从何处而来?怎么来的?……这些疑问被亚尔德压回心底。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的话,能够充分使用恩宠之力。
他把视线投向村子。
──十五天前。
回忆起把握时间的感觉。指尖,一点点聚焦起力量。周围变亮又变暗。村民们掀掉防风用的网绳。表情疲惫地走来走去。太阳从西边沙漠露出来,又回到东边的山地。风吹,小雨逆向蹿上天空。银色的雨点变成一根根细针,刺入云层。
被逆转的世界吞没,亚尔德时而化为轻风,时而化为随风而动的砂粒,在空中飞舞。
──十五天。
他重新集中注意力,把散入时间之中的意识,努力汇集起来。
沙漠扬起沙尘。是盗贼团。他们倒退回来了。亚尔德拉住陆伊的手,问道,
“能看见吗?”
“大概能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沿时间逆行了十五天”
亚尔德头也不回地注视着盗贼团回答。马群后退着冲入村子。村子方向的天空一片通明。是火灾。是贼人放的火吗?或者,惊惶失措的村民打翻了油灯而引起的呢?记得这场火灾中出现了死者。
亚尔德停下盗贼团的动作。
也许能够确认杀害村民的主犯,虽然有些犹豫,但优先顺利来之前就定好了。不再让无辜的村民出现牺牲者。
“我们跟上去吧”
“了解。对了,如果松开手的话,我是不是就看不见了?需要再重新连接?”
“不知道,因为我从没试过”
陆伊沉吟了下,很快下定决心。
“我集中精神驾鸟,只要有您的指示,应该能追上吧。我松手了……起飞!”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挥翼声,却如此遥远。在松开陆伊的手后,亚尔德也随之失去了与现世连接之物。身体感觉开始变淡,真实的时间在闪烁后,消失。
“老师,您能听得见吗?”
亚尔德放开了停止的时间。刚才的光还停留在他的体内,仿佛在召唤他似的。盗贼开始动了,超过了他们。亚尔德催促着时间,手上握住的东西,突然飞向虚空。
沙尘动了,可以看见汗水淋淋的马脖子。在风中挥舞着血刀的骑手,踢了踢马腹。沙尘滚滚,宝贵的表土,散入风中。
陆伊的声音,援着亚尔德的意识。
“方向往何方?”
“左边,大约一手臂”
“……这是什么指示啊”
鸟儿远远比亚尔德预测中快得多,甚至险些来不极推进盗贼团的时间。第一次认识到无论是加速时间还是放缓时间都是需要花力气的。至今以来,都是一团糟似的绕在一起。但现在却明白了,在哪个部分需要分配多少力气,能够主动去意识到。
“原来如此……”
这就是定值法吗?终于理解了。
“什么原来如此?”
“稍微有些偏了,让鸟儿的鼻尖往右一点”
盗贼团发起袭击的夜晚,似乎无云。沙漠被星光映衬成一片银色海洋。
好美,亚尔德心想。连沙尘看上去也好像布满魔法的光泽。
陆伊的声音插入到这片幻视的光景中。
“盗贼没带上多余的装备。如果没有与补给部队合流,那么在移动距离上就快接近极限了。请您看仔细了”
亚尔德再次加速时间。沙尘变薄,马群露出身影。大致上有十骑以上,三十骑未满的样子吧。沙尘之所以会变得稀薄,是因为他们进入了岩石地步吧。远方有一片凹凸不平的黑影,马群消失于其中。
“您说他们进入了岩山?”
“……不,那里……不是山”
陆伊压低了声音道,
“不是山?”
“有炊烟,有人。提升高度”
俯视着遥远的地面,为是否该结束过去视而有些犹豫。这里不一定就是终点。如果不过是中转地的话,必须继续跟踪下去。
“那里是废墟”
陆伊的轻呼声被风吹得四分五裂,似乎漏听了一句。
亚尔德眨了眨眼。然后,啊,低喊了一声。
力量,断开了。
突然,沉重的疲倦感袭来。过去的光景虽然瞬间退去,但现在的景色也几乎看不清。并非仅仅因为此刻是夜晚,视线的焦点对不起来。眼泪渗出,亚尔德用手指揉了揉眼睛。脑袋深处,开始阵阵刺疼。
“老师?”
头晕耳鸣,好像有谁在堵住自己的耳朵似的,就算用手指捅了捅耳朵,也一点也没用。
手,被陆伊抓住了。
“您没事吧?”
“抱歉……也许,相当地,有事”
“降落吧,如果您在鸟背上吐了,这只鸟可就再也不肯让您坐上来了”
为什么他明白自己快吐了?虽然很想问问理由,但是忙着和涌上来的呕吐感作战,没功夫开口。
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在来到自己的领地后,还从没呕吐的记忆。大概是气候很养身吧。孩提时代也是住在沙漠近郊,古王国原本应该也毗邻沙漠。
记得那是在第一王朝,古王国历多少年的事?亚尔德一边挖掘着记忆,一边抗过了第一波呕吐感。这样稍微能放松些了。不,又来了。要是撑不住,被鸟儿讨厌的话可就麻烦了。
据说即便湖泊干涸,沙漠化不断,古王国的王却不采取任何对策。因为只要有恩宠之力,即便置身于荒芜的土地,也能享受往日的美景。
历史上留名的古王国的王们,都是一些超级身强力壮的家伙吗?亚尔德不过是观看十五天前的光景,就沦落到这番田地。而且,这次还是借助于外部引导的力量。
──力量,是从沙漠方向来的。
那到底是什么?没有从容思考的余地,再次忍过一次呕吐感后,从鸟背上滚了下来,一边心想着饶了我吧,一边吐出嘴里的沙子。接着,啊呀,醒悟到,什么时候已经降落了?
总之,确认已经回到地面后,再也不能忍了。
“水”
吐了一阵子后,陆伊递来水筒。这时候才终于注意到自己的大意了。如果是亚尔德一个人的话,别说食物了,就连饮用水也没有,唯一有的只是地图。自己怎么就这么不学乖呢。
“您总是晕倒的原因,就是这个吗?”
“并非……都是。也有部分是因为天生体弱”
亚尔德小心翼翼地含了口水。嘴里又苦又酸。想去掉这怪味道,一口气把水咽了下去,结果却被呛到又吐了一地。
要忍耐,一边心想着一边问道,
“侦察得怎么样了?”
“我从上空飞了一圈。他们即没做什么高明的隐蔽,也没有派人警戒。至今以来居然没被发现,实在有够奇怪。使用北岭骑士团的话,轻松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这不是北岭的问题,擅自使用飞鸟的话……”
“之所以把我叫来,是因为这也事关北岭吧?有说错吗?”
“虽然没有说错,但是现在的北岭王和宰相都不在,如果连将军也长期失踪的话──”
陆伊耸了耸肩。
“可能的话,我也想天亮前返回北岭哟──但无论是鸟还是人都精疲力竭了。休息一个白天,明天晚上回去吧”
北岭那边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刚想这么问,一口痰赌在喉咙里出不了声。稀里糊涂地想把痰往下咽,这下呕吐感又冲了上来,勉勉强强总算是屏住了。
吐泻物的味道不好闻。亚尔德站起身,握着陆伊关心地伸出的手,走了二十多步,就已经到极限了。
让亚尔德坐在岩石上后,陆伊返身开始踢沙子。看了一会儿后,发现了他的目的。他在用沙子把吐出来的东西给盖掉。幸好刚才没力气去问他在做什么。
搞定之后,亚尔德看到陆伊朝自己起来,便问出一个更妥当些的疑问。
“这里,是哪里?”
“虽然拉开了些距离,但还在废墟范围内。这里往昔大概是个规模相当大的都市吧。老师您现在坐着的地方,大概是根折断的柱子……这种石材的出产地,并不在这里哟。质地相当坚硬,但表面却这么坑坑洼洼,看来相当古老”
为陆伊的眼力之准而惊讶,难怪他府邸的每个角落都尽善尽美。
“这片地区,应该没有过都市”
亚尔德脑中浮现起地图,这是他在被人用疗养的名义软禁起来的时候,从纳格宾和杰沙鲁特那里打听到的,然后在脑中绘制的地图。那两人一边闭嘴一边告诉了自己那个曾经繁荣于沙漠,却被帝国击溃毁灭的商队都市群。水之都阿尔汗,光之城伊星,群星之泉乌露拉库,迷路城辛历鲁,还有治愈之城西华……无论哪个城市,位置与这里都对不上。
陆伊环视了一圈后,答道,
“这里变成废墟,是在穿越沙漠的很久之前哟”
亚尔德低头看着自己坐的石块,把远方的石料运来需要强大的经济实力。
沙漠尽头,曾经繁荣的都市。在帝国到来时,早已毁灭──
“是坦达”
“……您说什么?”
“曾经有个信奉太阳神坦达的都市……它在数百年前就毁灭了……据说那里曾经作为商道的起点繁荣一时,如果是在这个位置,并不算奇怪”
“哦,它为什么毁灭?”
“有个传说,说是因为设计消灭《怪鸟骑士团》不成,遭到报复而毁灭的。大概是这样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