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见过吗?”
亚尔德想笑,却咳了出来。
“不不……如果我有无限的体力则另当而论”
“是吗?抱歉,问了一个失礼的问题”
陆伊往他身边弯腰坐下。看到他担心的目光,亚尔德努力露出微笑道,
“没事的,十五天的程度,还不至于昏倒。这次,算是相当顺利”
“如果老师有个万一,公主殿下一定会要我小命的”
“死在女性手上,不正是你的夙愿吗?”
“所以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她可不能算是女性……对了,为北岭取回羽翼的时候,也是这样干的吗?换句话说,就是用这种方法,得到神之名?”
“是的”
“您到底追溯到多少年前了?”
“不好说,一千年,又或者是二千年吧。不是很确定,那是遥远的神话时代”
叹了口气,陆伊垂下头。
“如此枉费勇敢,已经到了让我佩服的境地”
“当事人的我认为那不算枉费”
“嘛,也对,不算枉费,托您的福,北岭才能得救,公主殿下也一样”
“真要的是得救,就太好了……”
亚尔德抬头看着天空。上面依旧是被厚厚的云层覆盖。虽然看不见,但在云的另一头,肯定着一轮明月,一片星空。就好像时间之雾的彼方,肯定掩埋着过去的真相一般。
不过,能够看透,真的能无条件地说是善吗?期盼晴天固然是人的恣意,但期盼的晴天并不一定会带来好运。
羽翼已经把北岭逼入了危险的立场之中。今后,会不会诅咒羽翼的复活还是个两说的问题。
“您第一次晕倒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第一次?哦,那个时候,并不是我想看才看的。我的家系传承的恩宠之力很薄弱,本以为已经断绝了。即没有能指导我的人,也没有记录可查。那本来是种秘传吧……而我的父母,对别人隐瞒了我拥有恩宠之力的事,一直以来我也是尽可能不去意识它生活着。只是,偶然会发生失控……”
“然后您就倒下?”
亚尔德苦笑了一下。这次,没有咳出来。
“是的,不过,最近,恩宠之力似乎变强了。皇家传承的力量,还有我所具有的力量都有增加……这种东西,明明不存在才好”
“这可不好说呢,我觉得很方便啊。公主殿下失踪的时候,您就是像刚才那样追踪的吧”
“那是枉费勇敢呢”
“说得对!您应该带人一起去才对。独自去,太欠考虑。话说您是怎么驾御鸟儿的?”
虽然事到如今才为去年的事情来教训自己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但这是理正言顺的指责,亚尔德缩了缩脖子,回答道,
“一切交给希洛巴自己”
陆伊的嘴巴打结了。
看来必须再多做些辩白才行。亚尔德小声地继续说道,
“我只能看见自己所在位置的过去场景,所以无法待在城堡里搜索。无奈之下只好……”
“今后禁止您单独追踪”
“不过,总不能每次都把你找来。更不要说拜托皇女殿下做我的护卫”
陆伊微微皱了皱眉头。
过了一会儿后,他如同在聊天似的,把他的想法转换成了语言。
“那么说来,您并不信任杰沙鲁特”
“他有太多秘密。虽然不是在怀疑他什么,但我并不认为他已经把一切都向我坦白了。所以我也就只有保留些秘密了”
“公主殿下姑且不说,您真的愿意相信我吗?”
“陆伊阁下,骑士不该用这种说话方式的吧”
“那我该怎么回答您才会满意?”
“‘不会让阁下的信任落空,以此剑发誓保守秘密’,你只要这么说就可以了”
陆伊一瞬间瞪大了眼睛。接着,大声笑了起来。并不是平时那种装腔作势的笑容,而是少年般纯真的表情。
这样的笑容,长公主肯定早已舍弃了吧,她是否为此后悔过?
“好吧,不过如果一旦我认为会因此伤害公主,不保障会遵守誓言。毕竟我的剑侍奉的主人是公主殿下”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请你随意处置。另外,还有一件事希望你能记得”
“什么?”
“我的先祖曾经因为这种力量而被当权者幽禁。我所说的当权者,就是……皇祖。先祖为了我们一族的平安与显达,大概是与皇祖做了什么交易吧。由于誓约的内容无从得知,只能推测。但我想应该是在协助龙种方面,使用了某些特殊的恩宠之力。那是连皇祖都贪图的东西”
“也就是说?”
亚尔德眨了眨眼后,骑士耸肩道,
“说明固然很感谢,但我希望您能直截了当地告诉我需要做什么。所谓的命令,就该简单明了。不要让人有误会的余地,扼要就好”
“这不是命令,而是拜托……希望你能保密。虽然这么说有些啰嗦,但在不同人的眼中,也许会认为这种力量的价值超出你所认为的范围吧。比如,被真上陛下知道的话──”
稍微想了想,陆伊梳拢起散开的头发,站了起来。
“确实,传入陛下耳中的话,大概会觉得给女儿太浪费,把您调走吧。这就让人困扰了呢。不过,就算被别人知道了,我可不认为您会乐于去协助别人”
“这世上有无数种强制的方法吧。投药之类……嘛,拷问的话,我的体力大概受不住吧,期待别用上这种手段”
“请您别做这种古怪的期待。总之,您如果已经恢复的话,我们就回去吧。太慢悠悠的话,睡觉时间可就保不住了”
“你不是说明天要休息一个白天吗?”
陆伊呆滞地低头看着亚尔德。
“我说的不是自己,而是您的睡眠时间”
4
杰沙鲁特等在露台,他似乎一直没睡。
亚尔德的脚刚刚着地,就被问道,
“情况如何?”
“大概找到了。不过──”
你知不知道一处非常古老的废墟?刚想这么问,陆伊出声道,
“鸟儿就系在这里吗?”
“已经准备好水和饮料了!”
同样没有睡觉一直等着的塔卢琴见缝插针地回答。啊,是吗,亚尔德点点头。考虑到这个露台就是第二厩舍,许多东西似乎就不得不放弃了。
“请随意”
杰沙鲁特再次问道,
“今晚,盗贼没有出动。您是怎么发现他们的?”
亚尔德看着杰沙鲁特,老骑士也回视着他。彼此都发现了这段话的意义。他们几乎是在同时注意到的。
去确认是自杀行为吧。可是,装作不知道也行不通。
于是开口把想到的都说了出来。
“这次行动是二天前决定的,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吧。让他们‘不要发动袭击’”
不存在任何监视整个《黑狼公》领地,并且瞬间传递情报的手段。所以也不可能断言盗贼没有出动──除非是在领主展开搜索前,就命令他们今晚不准出动。
不等杰沙鲁特作答,也不等亚尔德继续说下去,陆伊抢先一步插入两人中间,他拔出了剑。
亚尔德急忙按住骑士的手。对方有鬼神附身,就算陆伊再强也没有胜算。
“别管我,快去找王”
陆伊的视线没有从杰沙鲁特身上离开,他大喊道,
“塔卢琴,带公主走”
鸟儿没有挥动翅膀。杰沙鲁特在眨眼间掠过,夺走了缰绳。他的另一只手也拔出了剑。剑尖指向的是鸟儿的胸口。
塔卢琴僵住了,他的那副表情就算昏过去也不奇怪。
杰沙鲁特像是在告诫般说道,
“皇女殿下已经就寝。随便吵醒她,老朽觉得不太明智呢”
陆伊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亚尔德以手制止了。骑士皱起脸,就像在说交换条件似的,身体一挣,确保了手臂的自由。
一边提醒自己注意不要去想指着鸟儿的那把剑,亚尔德一边缓缓开口道,
“判断是否明智的是我们”
“消息确实是老朽放出去的。大公一定要认为老朽是个叛徒,老朽也无话可说,愿意接受。不过,这都是为了遵守上代大公的遣命”
──他在撒谎?
杰沙鲁特如果撒谎的话,无法从表情和声音中判断。刚才,也只是觉得逻辑上很奇怪。
仔细想想,那处地方有水源存在,而杰沙鲁特和石冉佳却对此一无所知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劲。以前向杰沙鲁特寻问坦达神殿位置时,他就曾经回答的模棱两可,现在想来,当然是这位老将故意为之。
虽然其他还有许多零零碎碎可以想到的线索,但事已至此,多想也没什么意义。隐瞒盗贼的藏身处这是事实,对方已经承认了。问题的焦点已经移到发现这件事的亚尔德打算之后怎么办。
杰沙鲁特想让自己恢复对他信任,那就顺势推舟。不然,别说是现场的三人,就连皇女也会有危险。
“那是什么样的誓约?”
“此事──只能告诉大公一人”
亚尔德稍稍想了想。虽然陆伊发挥了自制心保持沉默,但想让他现在退开,是不可能的吧。
“我希望陆伊阁下也一起同席”
杰沙鲁特略微眯起了眼。
“如果他本人愿意的话”
“那当然”
陆伊即答,亚尔德扬了扬下巴,指着杰沙鲁特的剑。
“请把那个收起来。陆伊阁下也收起剑。我不想让鸟儿的性命再蒙受任何危险。塔卢琴,带鸟儿去旁边的露台”
只要塔卢琴和鸟儿无事,皇女就能逃离。
──万一皇女已经被控制了呢?
冷静点,亚尔德劝说自己。如果杰沙鲁特早就打算与亚尔德摊牌敌对,事情就不会是这种发展了。暴露是偶然的。就算他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也不会让皇女这般如此高利用价值的存在,受到什么危害。杰沙鲁特虽然对于行使暴力没有任何踌躇,但在背后却有着详细周到的得失计算。
杰沙鲁特收回剑,放开缰绳。
“如您所愿”
虽然老骑士收回了剑,但陆伊还是没有动。
塔卢琴骑上鸟,像是寻求批准似的看着亚尔德。就仿佛在要求留下来战斗──刚想到此,亚尔德便愕然了。
不是仿佛,少年是认真的。
“快走吧,塔卢琴。刚才,我已经教过你了吧”
他和鸟儿是皇女的救生绳,刚刚告诫过他吧。少年听到亚尔德的话后,才突然想起似的,似乎回想起来了。换言之,刚才忘记了……这么一想,一下子觉得很累。
鸟儿踏着地面,似乎生气的样子。但塔卢琴很快夺过主导权,让它服服帖帖地移动。
啊呀啊呀,亚尔德稍微放松了些。
“大公,请先进房里去吧,您很累了吧,晚饭已经备好。如果您怀疑的话,老朽愿意先试吃”
“没有必要试吃”
要杀自己这么虚弱的人,用毒药实在太浪费了。不过,倒是希望他能先试试味道。
陆伊一把抓住亚尔德的袖口,阻止他继续走进去。陆伊瞪着杰沙鲁特,宣布道,
“你先进,接着是我。我要确认里面有没有危险”
刚想说不要,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次要是不按陆伊的意思去做,似乎会挨上一顿无妄之灾。
“杰沙鲁特,按他说的做”
“遵命”
带头走在前面的杰沙鲁特,整个后背无防备地露了出来。如果是有眼力的人或许能看出杀气来。但对于武道一窍不通的亚尔德是一点也看不出个究竟。
室内黑漆漆的,虽然备好了些灯火,但并非每个角落都可以照到。在所有可以藏人的阴影处,陆伊迅速查看了一番。这方面的事决定全部交给他,亚尔德走向排着碟子的小桌方向走去。看见了盛着宓夏亲传的烤点心的碟子,有些吃惊。这个的味道,应该不至于让自己的嘴巴抽筋。
面朝桌子的椅子只有一个。迅速在那里坐下,亚尔德朝两人出声道,
“你们能自己找把椅子来吗?”
杰沙鲁特顺从地点头,陆伊则站到亚尔德身旁一动不动。
“我站着就好”
“你应该也很累了吧,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平静地抬头看着他,结果却被瞪了。现在是休息的时候吗?陆伊的表情在无声地抗议。嘛,也是。
亚尔德看到正对面坐下来的杰沙鲁特。老骑士的手轻轻一动,指着桌上。
“从哪里开始试吃比较好?”
“没有必要。我感觉不太舒服,刚刚吐过。所以不想吃东西,只想早点睡觉……你刚才说的与上代的誓约,可以告诉我了吗?”
“如果是您的命令”
“我命令你说”
“这个秘密,老朽本来希望尽可能只有自己知道。因为不希望给您造成麻烦,但事已至此,容不得老朽再有犹豫了……我承诺过上代黑狼公,照顾在那块土地上隐藏的沙漠王族的幸存者”
为了理解其话中的意义,需要花上点时间。
“……是阿尔汗的?”
“他们并不信任老朽。就算问了,也得不到回答。关于他们的详情,您可以认为老朽也不甚清楚。不过,那里的王族并非一人两人。数个沙漠国家的幸存王族都在那里生活。其中,老朽只知道有阿尔汗最后的王妃和王子……老朽根据上代大公的命令,帮助他们”
下意识,亚尔德的手从嘴边移到了下巴周围摩挲起来。感觉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怪叫着从露台跳下去。
“以帝国的基准来看,他们可是叛逆”
穿越沙漠,也有着所谓的大义名分。皇帝是为了从野蛮的沙漠诸国手中拯救南方诸藩,才举兵出征的。随后顺势应诸藩的请求,成为支配者。所以沙漠王族自然是对帝国刀刃向相的叛逆,叛逆--只要是活着的。
帝国将沙漠诸国一并毁灭。千辛万苦幸存下来的,个个都有深仇大恨。所以怎么可以聚焦那些亡国之民。更不要说是昔日荣光象征的存在──曾经的王族,怎么可以他们留下活口。
“老朽知道”
杰沙鲁特颜色一点未变。亚尔德则是胃快要整个翻转过来的感觉。
“你说是上代大公要求你窝藏他们?”
“是的”
陆伊嗤之以鼻。
“谁会信你”
“没有请阁下相信的必要”
悠然回答后,杰沙鲁特看着亚尔德。表情就像在说──您相信我吗?
真是难以回答,亚尔德心想。直觉告诉他,上代大公确实有可能会干出这种事。
在调查记录时候隐约感到的上代大公的形象,与杰沙鲁特的坦白的实情合乎一致。上代,确实是皇帝的心腹。但是,偶尔会抗命主君,甚至还会公然反对。在自己的领地中收留难民,帮助他们在新的土地上扎根。肯为那些在穿越沙漠和真帝国建国的阴影中成为牺牲品的普通人做些什么的,恐怕也只有上代《黑狼公》这样的贵族吧。
不过,王族毕竟是国家的象征。让他们活下来,并不是明智的决定。就算上代黑狼公同情那些国破家亡者──或者说,正因如此,才不该这么做。那些代代侍奉王族的人民要是集中起来,帝国肯定会很乐于将他们一网打尽吧。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人,就这样会死于非命。
“陛下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我想也是,亚尔德心中暗道。真上皇帝可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随后──带着苦笑,亚尔德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心软的人。
杰沙鲁特知道这点。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说了这些。由于太过离奇,反而难以觉得是谎言。如果想骗自己的话,杰沙鲁特会编一个更有说服力的故事吧。
“石冉佳也是知道的吧?”
“是的”
真想抱头了。接着又想到另一件事。
“他私吞的公款,是上代为了窝藏那些人而花费的吧”
陆伊哼哼着说道,
“……如果是真的,做这种决定的人绝对不正常”
“确实,如果被陛下知道的话,可不是我一个人掉脑袋就能解决的。或许是趁现在辞掉北岭的宰相一职比较好。没能派上什么用,就要辞职,让我深感愧疚……”
“怎么变成这种结论了”
很少有机会听到这种比呻吟更低沉的声音,陆伊如此露骨地表示不愉快同样很罕见,即不华丽也不委婉,气氛实在难以一笑了之。
“我的意思是,不能把北岭卷入这种事中”
“你相信这个男人说的?上代遗命什么的,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不是在推卸自己的责任?”
杰沙鲁特沉默不语。没办法,亚尔德只好为杰沙鲁特辩解起来。
“确实没有证据能证明吧。可是,如果眼下确实窝藏着沙漠叛逆的话,要负起责任的,不是杰沙鲁特也不是上代黑狼公,而是我。所以,能不能证明并不重要”
“那么,什么才是重要的?”
“我是不是要把他们交给帝国,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吧”
陆伊张开嘴,然后又闭上。
他的眼神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随后,他的肩膀垮下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似乎自说自话地理解了,比亚尔德自己下定决心还早。
──嘛,不言自明。
亚尔德是个心软的人,甚至在这方面,能算得上是坚决。当他知道了沙漠民族,且是那些传闻中被灭国的人们暗中幸存下来的时候,就松了一口气。他当然不可能把他们推入火海。
陆伊也好老骑士也罢都很清楚亚尔德的心软之处,坦白其实是有胜算的豪赌。
“有几件事希望你能说明一下”
“何事?”
“为什么他们会变成盗贼”
“大公已经找到他们的根据地了吧。您在那里有看见耕地吗?有见到家畜吗?……那种规模的水源,甚至连自给自足都不能指望”
“你没有给过他们援助吗?”
“他们始终坚守万事不靠外人的态度。就算向他们提供也只会被退回……然后变成那些被袭击的村落的补偿”
亚尔德想笑又笑不出来,不得不赌上性命去保护那些心不甘情不愿被保护的人。多么滑稽的状况。
而且亚尔德作为守护者必须负责的对象,不仅仅是那些人。
“既然出现了死伤者,就不能置之不理。看来有必要和那些人谈一下”
“如大公所愿”
陆伊把椅子喀哒喀哒地拖了过来,弯腰坐下。似乎有些自暴自弃似的,拿起盛着冷粥的碗,瞪着两人。
“我饿了,先吃了”
非常欢迎,这样自己就不用吃那个了。
“请吧,另外二皇子的使者……博沙国那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那边的防线屡次受到袭击似乎是真的”
“是我们领地上窝藏的那些人干的吗?”
杰沙鲁特左右摇了摇头。
“不清楚……老朽长期离开这里,等察觉变化已经晚了。恐怕是一部分不满于现状的难民聚集起来,造成人数膨胀,粮食短缺了吧。这大概就是他们变得充满攻击性的原因”
朝陆伊转过头,想问问他的意见,但亚尔德很快明白,骑士现在不是能提出意见的时候。他似乎动过了那碗加药的粥。表情相当难看。无奈之下,他再次转向杰沙鲁特。
“《黑狼公》的领地中有能藏身地方的传闻,可能流传出去了”
这样就能说明在二皇子治下的博沙国中犯事的盗贼之所以逃入《黑狼公》领地的理由了。如果这个推测是真的,那就是最糟糕的情况。
“大公,准确来说,那周围并非是您的领地。你的领地只有到沙漠的边缘”
“被陛下召唤的时候,我并不认为这种诡辩能行得通。有必要尽早应对……真麻烦”
“一般来说,是不会为那种问题觉得麻烦的”
陆伊劝说起来,粥的效果似乎暂时被压制下去了,他的语气温柔得叫亚尔德毛骨悚然。
“是吗?”
“请快点把他们交出去,这样就结束了”
“现在交出去是不是已经晚了点?”
“尽人事,然后听天命吧”
亚尔德拿起一个烤点心,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确定没有混入古怪的草药,应该是史莉娅亲手做的。
“听天由命,我是很害怕的……因为我是个胆小鬼”
“……您又在撒这种弥天大谎了”
亚尔德将点心放入口中,享受完舌头上溶化的美妙味道后,向杰沙鲁特问道,
“二皇子的使者,在做什么?”
“正使依旧迷恋戏剧。最近似乎有了中意的女演员,逢迎他也容易多了。不过,戏团的团长说差不多想离开了,因为滞留的时间已经很长,客人开始变少了之类”
换句话说想留人的话就得付钱吧。亚尔德皱眉道,
“副使呢?”
“副使和其部下正在逐一搜索沿沙漠的村子。听说还没找到什么线索,似乎有点着急”
“要是被他找到线索,可就沦到我们急了”
“确实”
杰沙鲁特肯定事先就准备过了。
“戏团那边……每天买下足够数量的票子,堵住团长的嘴巴。反正是要用钱,肥了团长的腰包也是没办法的……对了,给施工的工人发票,请他们免费去看表演,犒劳一下”
“遵命”
“什么施工?”
看到这次陆伊朝正体不明的团子伸出手,亚尔德开始有些怕了。那个团子大概非常辣。嘴里会喷火的。一边心想别搞坏陆伊的心情,一边回答道,
“因为这周围水灾严重。我打算挖通水渠,疏通水路,帮助灌溉。预定是在上游建立数道闸门……杰沙鲁特,去端茶来。要香草茶,最好是冷的”
“不能让大公身体变冷。我会热过后端来,请稍等片刻”
目送杰沙鲁特离开后,转过头看着陆伊。虽然他面无表情,但半开着嘴,果然很辣吧。
“还是冷的比较好吧,真抱歉”
“是为我点的茶?”
“那个的味道我能猜到,你也吃过苦头了吧。尝尝那边的烤蛋糕吧。做蛋糕的是女官。是以宓夏夫人亲传的制作法,味道可以放心”
“虽然早就听说过杰沙鲁特是个味盲,这下我算是见识到了……”
“非常抱歉,把你卷进这麻烦中”
陆伊挑起眉毛,深深长叹。光是呼出的气体,就好像能让嘴巴辣起来似的。
“您是认真这么说的?”
“我一直都是认真的”
“先别说什么卷不卷进来,对这种情报一无所知,才更让我胆颤心惊。要不是我正好在这里,您肯定是不会告诉我的吧,一想到这样,就更让我不安了。您这个人啊,到底该让我怎么说才好”
“把我扔一边,肯定船到桥头自会直吧”
陆伊左右摇头。
“太不靠谱了,还是别犹豫,快点把杰沙鲁特弃掉比较好”
“要是没了他,我会困扰的”
“那种男人,怎么会让您困扰。又或者,您选择弃掉的人,是我吗?”
亚尔德苦笑起来,陆伊回瞟了他一眼,也笑了。耸了耸肩膀,继续说道,
“必须承认,我并不觉得能战胜得了那个男人。没关系,我会尽可能不与他交战的。生命可是很宝贵的东西”
“请您务必好好珍惜”
“就算这样,我依旧会拔剑是因为更珍惜您的生命”
就像是在确认亚尔德有没有理解他说的话一般,骑士挑起了眉毛。不能沉默以对,亚尔德苦涩地开口道,
“你的生命没有轻巧到可以为我随便付出的地步,就算是为了吾王,也请你别轻待自己”
“那个,您难道认为公主殿下会不珍惜您的生命吗?就算您对自己的生命不是那么执着,也不能如此迟钝啊”
“我可没有随便送死的打算”
一边回答,一边心想这样的对话好像与皇女也曾经发生过。是不是所有人都误以为亚尔德是个喜欢找死的家伙啊。
陆伊尝了一口亚尔德推荐的蛋糕后,哼哼地嘀咕着什么。
“你在说什么?”
“杰沙鲁特干脆地辞掉前一份职位,也许是为了你。向陛下推荐你成为《黑狼公》的人就算是他,我也不会奇怪。他可是有在陛下跟前佩剑资格,与四大公平起平坐的特权阶级”
新年祭前,杰沙鲁特到了帝都后,就立即与亚尔德一行人告别,独自上任。所以陆伊说的这番话也不是不可能。
“……把这个领地推给头脑幼稚的男人,以确保沙漠属民的安全?”
“您是在说自己吗?嘛,差不多是那样”
陆伊也真是嘴上不留情。
“长公主殿下就不行吗?”
“那位殿下没那么幼稚。而且,谁都猜不出她会做什么。我只说,如果交给她,事情似乎会向危险的方向发展。对杰沙鲁特来说,往危险方向发展,会让他困扰。为了守住旧主的遗命,他不想惹人注意──所以,就轮到你出场了”
对沙漠传说感兴趣,梦想是快乐隐居生活的容易摆弄的尚书官。受皇帝的敕命成为皇女副官,对此毫不知感恩,又对权力斗争不起劲。
真是理想人选。而且,时值皇女受封成为北岭王,为了符合体统,自然得让其成为贵族。这时再给皇帝那里悄悄使把劲,让亚尔德接手《黑狼公》旧领地,自然是有可能实现的。
亚尔德把杰沙鲁特的名字提升到心中‘该诅咒人物名单’的前列后,接着问道,
“上代黑狼公的遗命这种事,你觉得可以相信吗?”
“我?我是不会相信杰沙鲁特说的东西。没有相信他的理由。不过,如果老师您相信的话,我也就相信吧。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学生当然要相信老师”
“我只是个曾经的舍监哟,陆伊”
“是的,您是位公正的舍监。不会因为家世,区别对待学生。虽然一贯严格,却从不会对弱者见死不救──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对那些叛逆们见死不救。你会把他们作为普通人去帮助”
“……我没你说得那么好”
陆伊视线微微向下。
“您非常好哟,如果是我,肯定会撇清关系。亡国的王族,只会成为火种”
“是啊,撇清关系才是明智的态度”
“这可不好说呢。您怎么认为,公主”
带着讨厌的预感转过头,发现露台上不知何时起有个人影在那里。能够在不发出挥翅声的情况下悄然降落的塔卢琴的御鸟能力之高固然让自己佩服,但这样一来,把少年派到邻屋去的目的可就一场空了。
“你们在谈论很有趣的事情嘛”
盘着胳膊,皇女一副极为不爽的表情,无视她的视线,亚尔德瞪了一眼塔卢琴。
“你为什么把吾王带到这里来?”
“你觉得塔卢琴能够说服公主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奇怪哟,我是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听到陆伊过分的怪腔调,亚尔德紧张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风凉话!既然早就知道──”
“您刚才可是一屁股坐下又吃又喝的,我可不想被这样的您这么说呢”
莞尔一笑,陆伊又把一只烤点心送入口中。在亚尔德再多说些什么之前,皇女不客气地走了过来。看到她盯着桌上,亚尔德急忙进言道,
“若是殿下想吃点什么,在下推荐这边的烤点心。都是史莉娅做的,味道在下可以保证”
“史莉娅?”
“就是负责服侍吾王的女官”
皇女的视线一动,这次盯住了亚尔德授命。
“你想窝藏那些叛逆?”
“……在下并不认为他们是叛逆”
“那么,你觉得他们是什么?”
尖锐的口吻。
──她会滥杀吗?
对方是皇家的一员。应该不会允许动摇真帝国合理性的存在活下去。
“他们是帝国毁灭的国家的……子民”
“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是王族”
“您觉得王族就不是人了吗?”
“王族是作为国家象征而活着的”
这句话从皇女嘴里说来是如此的沉重,因为她本人深知想逃避这点却无法逃避的痛苦。
“因为是帝国的敌人,所以就要消灭吗?发动侵略是帝国一方,他们不过是想守护自己”
“早已经毁灭的国度,哪有什么再去守护的理由”
“他们是上代《黑狼公》想要守护的人”
“与上代无关,你是怎么想的!”
“不能说无关,我答应过宓夏殿下,绝对不会践踏上代的恩泽”
皇女沉默地看着亚尔德。沉默有些漫长。她是在犹豫吗?
感到自己似乎是个能在她心中天平上撬动其龙种立场的重要存在,这让亚尔德也觉得是个问题。非薄情者,不可为王。像亚尔德这样的,只会被人利用。
“我也答应过你,不会对你见死不救”
亚尔德的身边,陆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脸上一幅已经完全死心地步的表情。
“这样可不好,吾王”
“有什么不好的!你是我的心腹。如果连你都舍弃来换取保身,还有谁敢相信我?不,别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关键是我自己会无法再相信自己,以己为耻”
也许这里应该表示感动才对,但亚尔德只是为她的武人思考回路而惊呆。皇女在帝都生活时,辅导她的肯定是哪位名将吧。
“……能否请您罢免在下?”
“谁会理你,蠢货”
“让蠢货成为一国的宰相不好吧”
“没关系,反正我也是个蠢王”
感觉那好像不能说没关系。
陆伊轻轻一笑。
“也让我成为你们愉快的伙伴之一吧”
“你这个傻瓜将军”
“……这说得也太过分了,公主”
“让各位久等了”
门开了,杰沙鲁特端着托盘走进来。
老骑士在桌上摆好茶碗,数量与此刻室内的人数正好吻合。
杰沙鲁特一边倒茶,一边静静说道,
“……各位的关系真好呢,但在将来大概会招来不幸吧”
“你不懂呢,杰沙鲁特”
“嗯?”
皇女朝杰沙鲁特笑了,她的眼神没有在笑。这种表情与她的父皇如出一辙。
“幸运与不幸就像是硬币的正反两面。我们之间的联系越是会招来不幸,便同样也越是会招来幸运。你说的正好证明了我们的幸运”
杰沙鲁特深鞠一躬。
“老朽觉得您说得非常对”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亚尔德想到。无法否认,皇女和北岭陷入危机的可能很高。
根据帝国的标准,沙漠的王族不可以存在于世。窝藏他们的话,亚尔德也会被视为叛逆,对此他是有口难辩的。必须尽快摆脱这种状态。
──就算官方无法认可,但在私底下认可他们的方法总是有的。
必须得到皇帝的非正式承诺,很明确这是个相当大的难题。
──嘛,一件件按顺序来吧。
就近开始着手。既然知道了盗贼的真相和根据地,作为领主就不能置诸不顾。这样放任下去,沙漠沿线的村落居民们都要开始逃跑了。《黑狼公》的领地会从边缘开始崩溃吧。
喊了一声杰沙鲁特的名字,老骑士将视线从桌上抬起,与亚尔德对视着。
他不是那种会轻信敷衍之言的人,所以只有如实把自己的想法告之。
足以让皇女逃离的时间,陆伊至少能争取吧。露台上也停着鸟。才刚刚过了没多久,塔卢琴还不至于会忘记使命……希望如此。
“我不打算轻视上代的遗命。但也不会去保护那些不想被保护者”
“是”
“你去告诉他们领主换人了。服从者,我会保护他们,为他们与帝国做斡旋。不服从者,便视为贼党讨伐之”
陆伊轻轻一笑。
“还是讨伐来得方便”
“要不要走那条不方便的道路,都取决他们。我要亲眼确认一下,他们是否值得保护,你负责安排我与他们见面”
杰沙鲁特手掌贴在胸口鞠躬道,
“一切,如大公所愿”
5
累得像块泥巴似的。
尽是些怎么都好的小事,在迟钝的脑中一圈圈回旋。说起来,自己曾经被人说过像块泥巴……这种比喻的意思大概是指滑不溜啾抓不住吧。
──啊呀。
去年的不快,竟然现在才回味起来。想笑,现实却让自己想哭。头痛得好厉害。从鸟儿背上下来后,亚尔德暂时动弹不得。
世界旋转,这是怎么了。
“大公”
杰沙鲁特走边,不动声色地扶住亚尔德的手臂。
“辛苦你了,有什么异常吗?”
“这边一切顺利,骑士团那边如何?”
“塔卢琴”
被亚尔德叫到,少年不失时机地回答道,
“已经到了”
“让他们在上空待机,注意不要被发现”
“稍微下来点是不是比较好?”
亚尔德险些左右摇头,幸好及时停住了。怎么能做这种更加深自己头晕的事。
“如果传说是真的,这里便是被《怪鸟骑士团》毁灭的土地。对这里的人来说,应该会刺激不小吧”
就连没有受到过直接损害的帝都,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更不要说在这片实际征战过的土地上,被惧为空之恶魔的佣兵团故事会怎么谬传,就只有天知道了。
这些会造成怎么样的反应,实在没自信揣测。更何况,现在自己就像一块泥巴。
“……别再想什么,泥巴的”
一不小心,似乎把想到的说出了口。杰沙鲁特挑起眉毛。
“您说什么泥巴?”
“我只是在担心早春的洪水”
虽然拜托北岭的骑士团,观测源流附近的积雪量,但没有过去的记录,无法做比较,难以预测水量是否会突然增加。能判断的只是离山地的春天还为时尚远。
──这个,也不用现在考虑。
一不小心就去想些无所谓的小事。
眼下,亚尔德所在的并不是会发生洪水的地域,而是信奉坦达神的住民所在的沙漠废墟。在帝国侵略的数百年前,便被《怪鸟骑士团》毁灭,变成无人地区。也是因此帝国完全没有发现这里。
在崩溃建筑之间,仔细看去,发现设置着数顶帐篷。离水源很远,还能看见绿色植被。
一小群人的营生之地,能否继续存在──不知不觉间,亚尔德掌握了这份决定权。如玻璃般脆弱且宝贵之物。粗心一松手的话,就会碎裂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