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自己不得不做出这种判断?该诅咒者名单一个劲地变长,该挑起的工作一件也放不下。总之,诸恶的根源就是那位元同僚。
──下次去帝国的时候,给我走着瞧。
动用一切可以用上的权力和财力,把麻烦到顶点的工作全部推给他。不过,目前暂时没有去帝都的预定。
命令杰沙鲁特安排会面之后的第三天傍晚,就完成了准备,他做事实在是快。会面条件听凭对方的要求,他们要《黑狼公》来他们现在的根据地,也就是坦达神殿遗址。
不出所料皇女也想同席,但拒绝之。不管事实如何,至于形式上要保持北岭王对此一无所知的样子。动用北岭骑士团,可以全部推到宰相滥用权力上。皇女要是出现在这里,可就麻烦了,绝对麻烦。
“那么,交涉对象在何处?”
“在那边……他们没有解除武装。而且,阴影处好像有潜伏的射手”
对方很紧张呢,亚尔德心想。
即便如此紧张,却还是答应了与新任《黑狼公》见面,可以这么考虑吧。
“好的,塔卢琴,你去箭矢有效范围之外待机”
“这样在危急的时候,会赶不上的”
“没关系,有杰沙鲁特在这里”
轻松地这么一说后,他手握腰上的佩剑,重重起誓道,
“老朽保证不会让任何人伤到大公的一根手指”
塔卢琴带着‘怎么能相信这种家伙’般的表情,抬头看亚尔德。少年对杰沙鲁特的信任似乎尽数丧失,但亚尔德则不是。只要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老骑士就不会对他见死不救。
地上如果有什么动静,上空待机的鸟儿很快能第一时间发现。若是要危害亚尔德,他们的命运也就走到了尽头。这次是真的一个都逃不掉。
亚尔德皱起眉头。
──这是早就定下的方针。
只是放过他们的话,未免太危险。如果事情只是发生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还能想想其他办法。但这已经行不通了。要是他们与其他地方的罪犯合流,膨胀的集团将会向狂暴和危险的方向发展。等到那时,就为时已晚。不,现在已经有些晚了。
杰沙鲁特和石冉佳也都答应了。如果接受保护,便相安无事,一旦拒绝,便视对方为敌人。亚尔德只会保护立誓归顺者。
希望他们别打什么不好的心思。说实话,他的心中其实也觉得干脆在这里全部消失他们才是较为妥当的方案。
“不必担心,快去吧”
朝着一脸不安的塔卢琴,亚尔德微微点了点头。之所以只是微微动了动,是因为不想转动脑袋。
少年紧咬着嘴唇。风涌起,巨鸟飞上天──却把骑手留下。
“塔卢琴”
“如果我不在您的身边,您怎么给鸟儿发暗号?我要和您在一起”
带着顽固的倔强表情如此声明,这种样子说什么都没用。而且也没有说服少年的时间了。
“作为违抗命令的代价,我会给你惩罚的”
“好的”
听到认同他同等后,少年立即笑逐颜开,亚尔德则不得不苦笑起来。
少年到底是在期待什么啊。
“大公,这边请”
被杰沙鲁特扶着盖头,亚尔德走向那里。
两人的目标,是一顶蓝色的大帐篷。帐篷大大敞开,可以看见里面的站立的人影。大概有十人左右吧。
“来者止步”,响起一个声音。
走出来的,是一头黑发垂落至腰际的女性。年纪大概在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席白衣上挂着黄金与天青石的饰物。瞳孔虽然也是暗色,但比起黑色更接近于蓝色。宛如夜空,亚尔德心想。
视线一对上,就从那片夜空的深处感到了光。
亚尔德有种被那道光击中的感觉。
──相同的力量。
在以恩宠之力发现这里的那个夜晚,亚尔德所汲取的那道光,与此刻眼前的光是完全相同性质的东西。
换言之,对方也是恩宠持有者,亚尔德从她所崇拜的神那里借用过力量。
虽然此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但怎么也无法让思维停止。
原本早就忘得一干二净的诸神分类学知识,模模糊糊地从脑中浮现。
神有繁多的名字,这些名字都有其相应的力量──且如果是一条因果线上产生的恩宠之力,肯定能找到正反两个方向的成对存在。虽然这种成对存在的关系,是该称之为相近还是相远,就没有定论了。
父亲曾经告诉过他,与古王国崇拜的神明赐予的恩宠之力相反的力量,也就是通向未来的恩宠之力,以及赐予这种力量的神明,应该是存在的。
身处沙漠西边的时候,从没听说过这种力量。然而如今,毋庸置疑。
──是坦达。
这位被世人称为太阳神且是预言神的神明,如果是与赐予过去视的神明成对的存在,也并不奇怪吧。应该更早发现才对。
眼前的女性是未来视恩宠的持有者,是这片废墟本来的继承者。
腿在颤抖,是因为本能地从对方身上感到害怕吧。如果如同与自己能看到过去一样,她能看见同样正确的未来──那么,这种力量绝对不是祝福,而是神赐予的诅咒。
这个女人是如何与这种力量妥协,向着已知的未来活下去的?
不想知道,亚尔德心想。
忽地光远去了,同时,亚尔德的头痛也停止。如果这是拜坦达这位神灵所赐,那么愿意马上成为信徒,脑中浮出这个荒唐的想法,但也明白对方是不可能接受自己信奉的。成对的力量,虽近亦远。
女人微笑着朝亚尔德迈步走来,当走到伸手可及的距离时才停住,弯腰行礼。黑发在风中飘扬,身上的饰品也被风吹得相互碰撞,丁当响起。
“……我就是《黑狼公》”
嘴里黏糊糊的,舌头好像粘住了上颚。对于发音是否正确,没有自信。
刚抬起头,女人便加深了笑容。
“我早就知道是您了,《黑狼公》亚尔德大人”
“你是?”
“我是坦达的预言者,真实之舌,指引之星维娜艾”
维娜艾这个词是古语之一,它至今依然保留在被称之为商用语或者说共通语的沙漠语之中。它是避免商队迷路的夜空指路星的名字。
“维娜艾殿下……见到你很荣幸”
“我也是亚尔德大人。我一直期盼着能与您见面的日子”
女人迅速转过身,朝帐篷中的同伙们,大声喊道,
“这位,便是预言中的拯救主”
亚尔德差点踉跄着跌倒。幸好,又是杰沙鲁特扶助了他。
──预言中的拯救主?
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在命令我们相信你吗?”
从帐篷中扬起否定的声音。声音的评价是站在左边的一位男人。与亚尔德的年纪大概差不多吧。一头有些发白的黄发包裹在红蓝色的布匹之中。这打扮让人有点联想起南方的咒师。
“我所说的,是坦达神赐予的语言。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都将成为现实。至今以来的经验,还没让你明白吗?”
这位自称是维娜艾的女性声音嘹亮有力,响彻四方。这是习惯向多数人群宣扬自己意见者的说话方式。
对方没有反驳,肯定是因为经历过预言变成现实,肯定没错。
亚尔德想从这里逃走,也是因为这位预言者称他为救星。虽然听上去很有英雄感,但他感到的只是正体不明的反感。
真希望预言者所指的人是站在他身边的杰沙鲁特。
“可是,指引之星,您说过。我们不会所有人都得救”
坐在第一个出声者旁边的青年,以稳妥的声音说着并不那么稳妥的内容。此人稍微年小些。望向亚尔德的眼睛是嫩叶色。在沙漠属民中属于相当罕见的颜色。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得救”
“这份愿望不会实现”
沉默支配了周围。好沉重,亚尔德心想,太沉重了。
帐篷中的人们,都在想些什么?不知道他们到底接到什么预言。可供参考的情报实在太少了。
“打扰一下,维娜艾殿下。可以提个问题吗?”
预言者转过身,点头道,
“您想问什么?”
“所谓的拯救主是什么意思?”
“现在时间不够。之后,我们总会有畅谈的机会。我会服从您,相信预言者也会服从您。您会遵守自己的承诺吧,《黑狼公》大人”
“当然会”
“那么,请跟我来”
亚尔德正想向前走的时候,女人像是责怪似的摇头道,
“这样不行,不能让恶鬼跟随”
“他是我的部下”
“您答应的是独自一人前来,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且恶鬼的恶名,也是这里的人所共知的”
亚尔德与杰沙鲁特交换了一下视线。老人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
“杰沙鲁特,塔卢琴,你们待在这儿”
“遵命”
亚尔德的视线转回预言者。仔细打量后,发现也许她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年轻。又或者,身为预言者的立场能够给予她从容冷静?
“这样可以了吗?”
“很好,请往这边走”
站在帐篷中的共有八人。第一个出声的男人转开了视线,瞧也不瞧亚尔德。预言首先指了指那个男人。
“无鞘之剑,麾下一族四十五人”
接着,指着碧眼的青年。
“泉之守护者,代替其母出席”
似乎不打算介绍真名。
睿智之门的无畏守护者,炎之手,沉眠之树,蛇之杖,世界之井……挨个介绍。女性只有预言者,其他全是男人。记不住这么多啊,亚尔德一边心想一边朝每个被介绍者轻轻点头,一圈介绍结束后,他报上自己的名字。
“能够和各位见面,十分荣幸。在下是《黑狼公》”
“我曾经和上代《黑狼公》见过”
发言的是被称为泉之守护者的青年。
“是吗?”
其他没什么好说的。亚尔德与上代《黑狼公》没有什么个人性质的知遇之类,更不要说血缘关系了。
“您也掌控着恶鬼呢”
也许应该说是被掌控着,刚想这么回答,但没说出口。如果说巨鸟是铭刻在古老历史中的恐怖,那么沙漠恶鬼肯定就是记忆中新鲜的活生生的恐怖了。一不小心就可能引火烧身。
“现在他是我的属下”
慎重地回答后,青年微笑了。没空为顺利过关而松口气,下一个问题接踵而来。
“我们一族的幸存者,只有我和母亲两人。即使这样,您也愿意庇护我们?”
“我应该已经说过,只要是服从者,我答应会尽可能地提供庇护”
“也就是说并不包括反抗帝国吧?”
提问者的名字,是叫沉眠之树还是蛇之杖的老人,是哪个来着……
“所谓的尽可能,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就算是帝国贵族,也不会拥有无限的权力。我只是个普通人,也会犯错,也会有因为意外而死的可能”
就在这时,预言者动了。她握住亚尔德的手,环视了一圈所有人,像是再次确信般说道,
“没问题,我可以保证”
保证什么?寿命?抑或是服从自己所能得到未来?
亚尔德带着复杂的心情看了看预言者。作为女性来说她的个子很高。注意到亚尔德的视线,转回来的眼眸深处能感到刚才的那道光,亚尔德后退了一步。她不仅仅保管着神的语言,其身上还寄宿着神力吗?
“大公所说的服从,具体是指什么?我想知道您有什么要求”
发言的是右边的男性,稍微有点像是依斯亚姆。大概是那一下巴美髭的缘故吧。
“首先,禁止盗贼行径。事情如果闹大,会超出我能担保的范围”
“与我没关系”
刚才的老人嘀咕了一句。不过,蛇之树……不,不对。在思索着他到底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另一个男人开口了。大概是此人一头黑发的关系,粗看之下像是南方人。
“要说盗贼,你的部下也算是吧”
“如果你指的是恶鬼,那么他已经洗手不干了”
“以前的罪恶,不会因此而彻底洗清。我的亲人中,就有被他杀掉的”
大概是吝啬不付买路钱吧,亚尔德想到。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
“那真是可怜。不过,就当是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我希望有他的跟随”
黑发的男人闭上嘴。
亚尔德顺序眺望着还没有发言的人。谁是谁,已经完全分不清了。
其中一个人举起手,那人畏缩着矮胖的身体,看上去站的很辛苦。
“我可以说两句吗?……我的一族,和盗贼没有关系。那么会要求我们些什么?”
“希望你们移居”
“就是说……离开沙漠?”
“是的,我的领地中,有建立新耕地的计划。打通水路,灌溉──”
“我不是农奴!”
像是喷水似的叫起来的,是那个被称为无鞘之剑的男人。亚尔德挑起眉毛。
“没有人会把你当作奴隶。可是,也不会给你奴隶。要么自己种地,那么学会某种营生。如果说想要落草为冠,夺人财产的话,我的保护是不会波及各位的”
短暂沉默后,胖男人问道,
“不能选择在城里生活吗?”
“这选择也是可能的。不过,王族之人,还请放弃这种选择。引起别人的注意,可就有性命之忧了。当然了,移居地可以商量后决定。但是,这里早晚会被博沙国的捕吏发现。希望尽早搬迁”
副使正在自由调查《黑狼公》的领地。虽然杰沙鲁特的部下似乎在诱导他们往错误的方向。但已经无法再赚取多余的时间了。
“可是,这样你能得到什么?”
亚尔德看着被称为泉之守护者的青年。对方相貌堂堂。及肩长度的银发发尖卷曲着,在白衣上落下淡淡的影子。
仔细看去,发现衣服陈旧,有许多缝补的痕迹。如果是在沙漠都市的盛世时期,他是属于站在城中睥睨城民,埋没在黄金与宝石中生活的人。故国被灭时,他尚是个幼儿吧。他是否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我能得到的是希望,拯救你们的希望”
回答之后,才觉得自己居然挑了这种陈腐的台词。这时候应该说得更通俗点才对吧。
打破沉默的是老人。
“我留下,事已至此,我怎么能丢下沙漠”
“这不是丢弃。身处远方思念故乡者,都是舍弃生长土地之人吗?移居并不是丢弃”
“走吧,蛇之杖”
泉之守护者,握住了老人的手。
“可是……”
“这里的水源坚持不了多久了,太多人的使用已经让这里不堪重负了”
青年的视线转向亚尔德,继续说道,
“很快就会有毒流入。因为这里水源的底部与阿尔汗相连”
比刚才更为沉重的沉默,充斥了整个帐篷。
──与阿尔汗相连?
那么,帝国穿越沙漠时留下的剧毒,已经扩散到这里了吗?还是说──
──是由于邪龙之血所引起的?
杰沙鲁特说过的话在耳旁苏醒,亚尔德感到脊背发寒。
如果阿尔汗地下长眠的邪龙心脏,至今仍然不断流淌毒液的话。
“出发!”
大声喊到的是预言者,她看上去就像是被神圣的光所笼罩,如同一团神圣的火焰。
“沙漠之子们,去吧,做好战斗的准备。那个日子已经临近,无须彷徨,出发!”
──战斗?
就在亚尔德为这意外的词而困惑的时候,此前一直沉默的男人动了。记得名字确实是炎之手。他嗖地跃出帐篷,高举起手。红色的手套,在夕阳下颜色显得更加浓烈。
“射!”
在男人的手落下前,亚尔德随着冲击摔倒在地。天地倒置,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发现被杰沙鲁特推倒,是因为眼前闪起的剑光。
刺耳般的声音响起,投掷用的短刀落在砂子上。不止一把,不断射来的飞刀,被杰沙鲁特的剑尽数弹飞。
红手套的男人为之咋舌地转过身,他大概是确信如此近距离的狙击,不可能失败吧。可惜他没有得到必要的情报。那就是杰沙鲁特异常领域的强大──还有北岭之翼骑士团的复活。
在亚尔德一边吐出挤进嘴里的沙子,一边起身的时候,胜负已经分晓。
虽然不知道潜伏在岩山中的射手有多少人,但他们再怎么躲藏,从上空看去还是一目了然。射手们注意着下方的动静,没有谁去关注天空。如果抬头的话,应该是能发现鸟儿们的吧。
在叫唤声中,帐篷倒了。射手们从岩山上摔下。他们大声呻吟的身体上插着箭矢──黑色的箭翎,这是北岭特有的。为了向下射击从躲藏处出来的射手们对于高空落下的飞箭是完全不设防的。
黑色的巨鸟飞掠过人们的头顶,沙漠的人们僵硬了,有的干脆惨叫着趴了下来。
“就是这家伙吗!?”
听到阿吉鲁的声音。
从鸟儿背上跳下的人中,确实有几个脸熟悉的骑士。不过与平时见惯的温厚表情不同,此刻的他一脸杀气腾腾。飞踩着沙子,只用了三步就接近目标。
看到眼跟前的巨型鸟,红手套的男人似乎吓得腰得软了。一屁股坐在地,站也站不起来,光是用手挡住头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然而,手怎么挡得住剑。
高高举起的剑刃在夕阳下,在染上鲜血前,便抹上了一层深厚的朱色。
想要阻止阿吉鲁的剑落下。
可是,此刻是做不到的。《黑狼公》必须摆出如有必要也不会吝啬严刑的态度。不准手软,事先他就下过指示。如当场发现主谋者,格杀勿论。
亚尔德知道,自己太心软。无可救药的心软,不想负起这份死亡的责任。
“不会所有人都得救。这是早就已经注定的”
转过头,预言者在他身旁屈膝蹲下。长长的黑发,落在地面。在迫近的薄暮中,她的身影犹如异物。叫亚尔德不得不感到在那里的是某种非人之物。
预言露出微笑,重复道,
“这是早就已经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