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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安抚陷于恐慌的沙漠之人,多花了点时间。
在帐篷中的八人中,除了骚乱中死掉的一人外,其余都发誓服从《黑狼公》。当然,预言者也包括在内。
希望别只是表面上的服从,虽然有点担心,但亚尔德还是接受了他们的宣誓。
配置沙漠之人的地点必须慎重挑选。要兼顾各族的人数,还得考虑其各自的传统文化。些许的习惯差异,有时候会造成决定性的不知。帝国的历史便是此类麻烦先例的宝库。
举身边的例子来说,就连拥有相同文化的北岭人,在狭窄空间中共同生活也会露出焦躁。在不到半年期间就变成这样了。与集居无缘的文化,肯定会促进不和。
不过,眼下让他们先迁移才是亟待解决的事情。总之,决定让所有人朝达古旺河上游前进。险峻的山岳地带,用来藏身并不坏。有人愿望的话,也可以直接定居在那里。
决定把盗贼骚乱的所有责任推给死掉的红手套男人──炎之手。把他交给二皇子的使者,就说这个男人是所有事件的主谋。《黑狼公》领地中也有盗贼作乱,使者也是知道的。所以抓捕盗贼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就算失手杀掉……大概会遭到抗议吧,作为过失,对方是能接受的吧。
不过,遗体不能就这样让他们带回博沙国去。用盐腌着首级如何?杰沙鲁特去找阿吉鲁商量过,还是用从北岭带来的雪冻住后送过去吧,阿吉鲁如是说,或者还是脸部烂掉的比较好?
被他们寻问后,亚尔德回答说──用味道不重的那种,对于使者们来说也比较轻松吧。
真是累人的对话。
把收尾工作全部交给他们,亚尔德回到府邸。与沙漠民众的对话虽然是有必要的,而且对他们的习惯也很有兴趣,但亚尔德的身体却只有一个。而且,那还是个非常虚弱的身体,不能浪费体力。他的工作在别处。
塔卢琴被罚停饭一顿,他正是精力十足的年纪,应该能忍得住,不过塔卢琴对这个惩罚没什么后悔的反应倒是让亚尔德有些郁闷。罚饭是不是没什么用?……想想,其实自己也没什么食欲。因为太累了。
“大公,您没事实在太好了!”
出来迎接的石冉佳,似乎消瘦了。在窝藏沙漠王族的事情被亚尔德知道后,他原本胖乎乎的圆脸完全一变,表情总是惶惶不安。如果骂他,看上去反而显得自己像个坏人似的。
“正使在哪里?”
“吉斯凯尔大人,正在他中意的女演员处休息”
找茬把他叫来,虽然闪过这样的想法,还是算了吧。
“那么,明天,你去通知他,就说已经讨伐了他们要找的罪人。如果希望的话,可以为他们交给他们首级。另外,给副使同样的通知”
“明白,那么,那边的情形如何?”
“让他们发誓服从。对了,关于坦达神殿的传说,你知道多少”
石冉佳眨了眨眼。
“坦达吗?不,我不是很清楚……”
“有个自称是预言者的人。我想尽可能多的知道些关于坦达神和预言者的事情。帮我收集一下”
‘我们总会有畅谈的机会’,预言者是这么断言的。希望避免在不知对方根底的情况下与她再次会面。
“明白”
“其他还有什么要报告的吗?”
“啊……对了。公主殿下说过等您回来要向她报告”
“报告什么?”
“那个,就是您回府的事情。差点忘记了呢,得马上去才行”
等等,伸出的手抓了个空。石冉佳已经走到走廊上。
亚尔德叹了口气,这么一来睡眠时间肯定又要减少了。时间已是深夜。连日来的重务,压得体力处于极限。明明没有陪皇女折腾的空了。
不出所料,当他来到走廊时,隔壁房间的大门已经开了。从门缝中偷偷望着外面的是史莉娅。脸色战战兢兢的,但一看见亚尔德后,就立即松缓下来,松了一大口气。
“主人”
“安静,别吵醒吾王。等她明天起床后再向她禀报”
“这太残忍了,殿下说过如果您回来后不立即向她禀报,就要解决小人”
石冉佳这张惶惶不安的善人脸,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讨厌过。
“要解雇我的代官?她应该没有这样权力的。听好了哟,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重新雇用你的”
“您说‘如果有必要的话’?……大公,这也太”
那张惨兮兮的脸把史莉娅给骗到了。
“我这就去通知”
“啊,等一下”
伸出的手,这次赶上了。抓住史莉娅的手腕,把她拉回来后,少女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别去找她,算我拜托你了”
“可是,殿下非常担心您……我也……万一主人有个什么”
亚尔德苦笑道,
“我看上去就那么没信用吗?不仅是吾王连我的仆人也不信任我”
“大概是因为您深受众人的敬仰吧”
听到石冉佳得意洋洋地这么说,亚尔德落下肩膀。内容姑且不去说他,声音实在太响了,如果不快点把这个男人驱走,皇女就要被吵醒了。
“如果没其他事,你快点去睡吧”
“是,那么小人就从命了。史莉娅,你要我为作证哟,我可是非常努力地想禀报公主殿下的”
“好的”
“太好了,那么,晚安,大公”
目送石冉佳恭敬地鞠躬,离开走廊,亚尔德叹了口气。把视线转回到史莉娅,心中一惊,她怎么在哭?
“怎么了?抓疼你了?”
心想着应该没那么用力,一边松开抓住的她的手腕。少女左右摇头,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不是的……非常对不起,我一看到主人,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只是这样”
“是吗,让你担心了,抱歉”
从努力露出微笑的史莉娅背后,传来一个不高兴的声音。
“既然回来了,就快点来报告”
是皇女。
亚尔德感到脸上肌肉在抽搐。心中吐露着其他的话语,再见了,睡眠时间,与被子的再会,又要延后了。
“夜已经深了,不如把报告留待明早──”
“这是命令”
被严厉地这么一说,明白最后的抵抗也以失败收场。把手落在史莉娅的肩膀上,示意她退开。
“史莉娅,你也去休息吧”
“我去端茶来”
“不,没必要。你出去吧”
“……是”
与鞠躬离开的史莉娅交错而过,亚尔德走入房间。
室内蜡烛稀少,比走廊里更显得幽暗。皇女的上半身穿着平时的男装,坐在露台边缘上的石质长椅上。皓月虽然已经落山,群星却在夜空下,让屋外比室内更明亮。
亚尔德闭上生,走向露台。
“您不冷吗?”
虽说是早春时节,夜晚还是很冷的。石头上也布满寒气吧。可是,皇女的一瞥似乎显得更冷。
“太慢了”
“非常抱歉”
“我都听到了”
“那么在下的说明就可以省略多了”
“……你这时候应该说非常抱歉”
“如果这句话能让在下当作所有的回答,那么便如您所说”
皇女落下肩膀,一幅受不了的表情。
“坐吧”
没有脱去外套的时间实在太好了。一边这么心想着亚尔德一边往皇女身边坐下。不出所料,即使隔着厚厚的衣物,寒气仍然能渗透进来。
皇女的头,大概在他肩膀左右的位置上。
“你……”
话到这里就断了,没有下文。如同催促般,亚尔德接口道,
“在”
“你连女官的名字都能记得吗?”
“……哈?”
“我记不住女官的名字”
“娜奥女官的名字,您不是能记住吗?”
“娜奥是我的乳母。不是普通的仆人”
“如果您说的是刚才那位服侍您的女官……她曾经是三皇子府上的人。去年,她因为代替拐杖搀扶我,所以也被卷入了那场骚乱之中”
“是兄长的……”
“机缘巧合之下,曾经拜托宓夏夫人代为照顾,但总不能一直麻烦宓夏夫人,所以我收留了她”
慎重考虑后,将至今为止的大致情形说了出来。原本是三皇子的官家为了陷害色诱亚尔德从娼馆买来的少女,而这样做的原因又是基于猜测他与皇女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这些,到底是说不出口。根据占卜,她似乎有《银鹫公》的血脉……这件事,也是多余的吧。
“你挺耿直的嘛”
“常被人这么说。不过……在下听到了一件意外的事呢。在北岭服侍您的女官,她们的名字您都不记得吗?”
被迫与皇女同行的女官们,几乎都是出自有些名头的贵族家系。之所以会跟着皇女来到北岭这种边陲之地,大多是家里无法给出名分会成为家族瑕疵之类的情况。不过,此举应该还有政治上的意图吧,连名字都记不住,侍奉的意义可就泡汤了。
“那些个,很麻烦”
“哈?”
“如果不公平对待,就会被以为宠着谁……所以,不去叫她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就行了。有事的时候,就找正好在场的人”
“原来如此……受教了”
皇女皱起些眉头,嘀咕道,
“我想说的不是这种事”
嘛,也是啊。要在这种话题上削减睡眠时间,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目前没有什么需要报告吾王的事情,只能说基本上一切都在按预定进行”
“是吗”
还以为她要盘问一番,但皇女却低下了头。大概是思考该说什么吧,沉默格外漫长。
金发随着光线的强弱变化不停,好有趣呢,忽地这么想到。亚尔德自己是黑发,如果日光强烈,最多会显得有些茶色。说起来,小妹曾经试图把发色弄得明亮,但努力过度,变成了一头蓬乱的白发。当时觉得染发真是件傻事,现在才明白,她大概是憧憬这样的头发吧,想要一头亮丽头发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亚尔德把手指埋入沐浴在星光下带着淡淡光晕的皇女长发中,轻轻试着梳了一下。
与吃了一惊抬起头的皇女视线相汇,他微笑着说道,
“即使在下不报告,吾王应该也早已知道了吧。您去过沙漠那里吧?头发上有沙子哟”
“唉?不可能,我明明有清理──”
亚尔德的笑意更深了,皇女表情一沉,接着发怒了。
“你骗我!”
到底是谁先骗谁的啊。
“在下明明向您说过那么多次,千万不要跟着同行”
就如同塔卢琴无法对皇女的愿望说不一样,侍奉皇女的骑士们,似乎也无法期待他们作为抑制力的作用。
努力不去叹息,亚尔德向皇女问道,
“那么,您觉得如何?”
“我去虽然去了,但发生了些什么,却不太清楚。又听不见下方的对话……”
“我只是告诉他们,服从的话就救他们”
“箭……没伤到你吧”
亚尔德锁紧眉头。虽然皇女一幅为他担心的表情,但此时不是嘴下留情的时候。
“《天地轮》您是如何处理的?”
规定是在日落之后开始。那些潜伏的射手们收到攻击号令,是在夕阳即将落下的时候。在那种时候那种地点,根本没有回到这里准备《天地轮》的时间。
皇女心情不爽似的耸了耸肩。
“嗯”
“什么嗯?您到底是怎么做的?”
“在鸟背上”
亚尔德顿时感到头晕眼花。差点要从长椅上掉下去了,拼命努力才撑住。
“您竟然做那么危险的事!”
“有骑士陪着我,并不危险”
“我要给他惩罚,是谁?”
“没有必要,是我命令的”
“就算是主君的命令,也有不能遵命的时候。不明白这点,就不胜任做一个骑士。所以,我要惩罚他,是谁?”
皇女紧闭嘴巴,不告诉他。哼,亚尔德说道,
“您不说也就罢了。我会自己确认”
“亚尔德,这都是我自己不好”
“吾王您也必须明白,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不是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就能结束的。不过,因为您不适当的命令而需要受处罚的,不是您,而是服从这命令的部下”
“……我知道了,所以别惩罚骑士了”
“不行,这样无法作为儆戒”
如果今后还有这样的情况,绝不能让皇女置身于危险之中。光是把她带出去就已经是个大问题了,竟然还来不及回来赶上《天地轮》,真是岂有此理。
“我──”
“当然,王也有错。可是,您是我们的主君。无法给您惩罚。所以骑士会连您的份一起受到惩罚。今后,你就会慎重的思考自己的行动吧”
皇女的表情就像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惩罚似的,她不是那种会庆幸自己逃得惩罚的性格,所以这招才会有效吧。
“……无论怎么样都要惩罚吗?”
“惩罚是必要的。请您别想偷偷放水。这也会是不当的命令,对此请好好思考。顺便说一句,在下这次也犯傻了。应该挑选一个更懂事的骑士──或者不带上阿吉鲁副团长”
原以为阿吉鲁应该没那么姑息皇女的,再加上需要一个统领现场的指挥,所以就请他来沙漠了,没想到看错人了。
“阿吉鲁,可是斩了想杀你的那个人哟”
“就算不是他,也会有其他人去做。仅此而已”
“可是……”
“不必多说。您知道吗,在下今天非常劳累。在这里陪您打交道,也许是对在下愚蠢的一种惩罚。不过,就算是惩罚也是有极限的,如果您要说的只有这些,就请让在下休息吧”
斩断话题后,皇女浮现出受伤的表情。糟糕,亚尔德心想,这可不好。
──我怎么没有大人的样子啊,笨蛋,冷静!
皇女确实做了件蠢事。但是,对年纪不到自己一半大小的少女发火,也不同样是件蠢事吗?
“……非常抱歉,在下说得过分了”
“不……别在意”
皇女低下头,似乎又在寻找该说的话语,不久,他低声说道,
“没事吧?”
“您指什么?”
“这不像你”
“……所以说,您指什么?”
“我没有帮上你的忙吗?”
完全不明白这是在说什么,努力不让焦躁感渗入到声音之中。
“王,您不必给属下帮助,应该是属下给予您帮助才对”
皇女叹了声,抬头看向亚尔德。
“你还是老样子,依旧那么不懂察言观色”
“非常抱歉”
“就连我这样的小丫头都觉得那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你也没有说出来吧。但是,你其实想救所有人吧,亚尔德”
“……哈?”
“以前,你曾经说过。父皇为了保护自己,不得不穿越沙漠。从父皇的立场来看,这是合情合理的决定……不过,你还说了,为什么自己没能阻止”
皇女说的,让亚尔德吓了一跳。自己对这个少女说过这种话?
“在下冒昧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后悔吧。后悔十多年前,眼睁睁见着沙漠属民在面前被杀却无能为力。所以这次才想救他们,如今的话,你是能够救他们……不是吗?”
这次轮到他寻找语句了。
思索了一会儿,又气又惊之后,才终于承认,能够说出来。
“是的”
皇女说得对。自己几乎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偿还吧。
一想到自己是为了如此私人性质的欲求,而将多少人置于危险之中,就不禁害怕起来。这种事,应该放手才对吗?──现在还不算太晚。把所有人,全部押送到帝都。只要做好被骂做无耻之徒的准备即可。
不过,不知道亚尔德的想法,皇女继续缓缓地,静静地,说了下去。
“我呢……老实说,对那些叛逆者是死是活,根本无所谓。我害怕的,只是你为了那些家伙而有生命危险。不过,搭救那些家伙,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对此我也是能理解的”
皇女握住亚尔德的手,小巧的手,非常温暖。作为贵族妙龄少女的手来说,有些硬质。这是挥剑、驾鸟的战士的手。
对于生命的珍贵并非无知,少女了解孰轻孰重,也明白该放手时的果断。更知道拯救一方,就意味着必须舍弃除此以外的东西。在这一点上,肯定远远比亚尔德更有经验。
皇女长叹一声。
“所以,亚尔德。你可以更加依靠我,多利用我的血统和出身吧。你不明白吗?……我不喜欢总是被人从背后守护着,好像欠债似的”
无言以对。
再怎么搜索枯肠,也找不到适用的话语。什么不能轻易许诺,什么教唆自己利用主君太过于肤浅之类,虽然想到很多,却都不适合眼下的情况,最后都抛弃了。
亚尔德刚一沉默,皇女便抬起视线,试探般看着他。仿佛在担心会不会挨骂似的。
叹息后,他低下头。
虽然困意连绵,但必须再坚持一下。
“原来如此,王的想法,在下明白了”
“……真的?”
“是的,或者该说,直到您说出之前,都没发现的在下,实在很愚蠢”
明明知道她不是个会老老实实接受保护的少女。一不小心,把愿望错以为是现实。人为什么就这么愚蠢呢?
“我觉得你并不愚蠢”
“不,在下是笨到无药可救的那种人。不过,总之,明白了。非常感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点醒在下”
如果为皇女的安全着想,就不能把她藏得远远的。必须明白这是下策中的下策。上策是给她一个能感到责任感的任务,把她留在适度的距离位置上。
──很好,学了一招。
“有件事,只能您才做到,可以拜托您吗?”
“什么事?”
“请您联络二皇子,请他务必协助我们”
皇女眨了眨眼。亚尔德的话似乎让她感到意外。不过,她很快回应道,
“理由是什么?说说看”
“首先,请您原谅在下的冒昧。如果要保护幸存的沙漠遗民,就会给您惹麻烦,这我早就知道了。如您所说,我确实是无法舍弃曾经因为舍弃过而追悔莫及的东西。不过……太过于危险也是事实,所以在下希望分散他们”
“你是说把二皇兄也卷进来?”
“是的,二皇子需要友方。《天地轮》中的援手,以及原沙漠民族的驯化。无论哪个对于二皇子来说都是很有吸引力的提议吧”
皇女皱起眉头。似乎稍微考虑了一下,很快微微点头道,
“好吧,不过,该怎么跟他说?总不见得说,请帮我们窝藏叛逆吧”
“首先,通过皇帝陛下身边的传达官,给二皇子事先知会一声,就说会在《天地轮》中拥护他。然后,《天地轮》进行时,反驳那些弹劾二皇子的声音。二皇子没有谋反的意图,之所以增加也是因为沙漠盗贼出现结伙大规模行动……报上自己的名字,拥护皇子,虽然有些危险──但无法避免”
没有再旁观下去的从容了,无论怎么封锁消息,秘密都会泄漏。一旦窝藏沙漠王族的事情暴露,亚尔德就完了。当然,发誓绝不抛弃他的皇女也会完蛋。虽然不至于被取走小命,北岭的支配权被收回,软禁在皇宫里将是肯定的。
“你说的危险是什么?”
“会被意图陷害二皇子的人给敌视。恐怕……会被那些准备枪打出头鸟的人当成靶子”
“没关系,我才不想被那种人当成友方。真想快点一战灭了他们”
亚尔德按着太阳穴。现在可不是能说好困的时候。
“王哟,你的话太缺乏深思熟虑了”
“至少让我在和你说话的时候,说说真心话”
在不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少女就不会说真心话了?亚尔德对此非常怀疑。
“……之所以请您报上名字,拥护二皇子,是有其理由的。其一,是为了让二皇子相信您”
“这我知道,事先联络,也是这个目的吧”
“您明察。在下是您的副官,接手上代《黑狼公》领域,与博沙国为临,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这样您自报家门之后,再说知道沙漠盗贼的情况,也就有了可信度”
“只要作证说,在我臣下的领地中也有盗贼作乱就行了吧”
“是的。可能的话,您与二皇子联络的时候,也同样这么说。这样,使用恩宠之力便能确认,说的内容是否相符”
只要使用恩宠之力,就无法撒谎。如果皇女不是真心的,也就无法拥护二皇子。
皇女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试试”
“二皇子那边,也许会问您为何提出援助。届时,请您回答说,理由会在直接拜访时,当面告诉之。《黑狼公》将就如何加强沙漠的防御,去他那里拜访”
“你,要去二皇兄那里?”
“您若是讨厌的话,在下就独自前往。如果您也愿意,便请同行”
“当然要一起去”
亚尔德苦笑。如果不一起去的话,可就困扰了。因为必须在适当的距离里,给她点事做。
“非常感谢──不过,您同行之事,请对二皇子保密”
“听上去很有趣呢”
“请您在明天的《天地轮》开始前,先与二皇子联系。另外提醒传达官注意,别被陛下知道”
“懂了”
皇帝没那么好说话。这点,亚尔德还是懂的。
二皇子又怎么样呢?──如果在天平的一边放上叛逆者们的话,另一边就必须摆上相称的人情债。人的生命与人情,根据判断的个人不同,价值也会不一样。要是能像砰砣那样,以一定的重量来计算就轻松多了。
“只有这些吗?还有没有其他的?”
虽然觉得刚才拜托她的事已经够麻烦的,但皇女却以干劲十足的表情追问。
对此自己竟然觉得欣慰,这倒是有些意外。如果是去年的话,大概会觉得很麻烦吧。
──嘛,现在当然也不是不麻烦。
只是虽然麻烦却也感觉开心,不过,说到感觉的话,还有个更深刻的问题。
连绵的睡意。
“那么……还有件事想拜托您”
“说吧”
“在下入睡前,如果您能握着在下的手,讲故事给在下听的话,就实在太好了”
皇女眨了眨眼。
“你是认真的?”
“只是想稍微放纵一下”
皇女愣住了。不过,只是短暂的一瞬间。很快脸上升起朱红色。又生气了?亚尔德心想她可真是够忙的。
“不准捉弄我!难道你还在记仇吗!”
“您在说什么呢?莫非您觉得自己做过什么足以让在下记仇的事吗?”
笑着回问,亚尔德站起身。
“别扯开话题,我──”
“您已经给在下足够多的帮助了”
“我什么也没做嘛”
“不,您已经做了。您理解在下,相信在下,交付在下的意志,让在下深深感动。不过,可能的话──”
“什么?”
“──请您再多给在下一点信任,比如,不必跟着去沙漠那里参观”
皇女皱起脸。
“那是因为你平素的态度有问题”
“看来您还是在误会呢。就像刚才说过的那样,我不打算白白舍弃生命。您竟然认为属下是个不会事先准备好保命手段的傻瓜,这实在让我意外”
“够了,你说的我都懂了”
“如果您能理解,自然最好不过……真的懂了?”
“啰嗦!”
“既然您说了在下平素态度云云之类的话,那么这种程度的确认可得坦然接受才行”
皇女站了起来,抬头朝这里望了一会儿,突然又爬上长椅。被她挑战似的回瞪着,终于注意到皇女是为了稍微提高她的视线才这样做的。
──好孩子气的举动。
刚一愣,皇女便双手叉腰。
“不过比我年龄稍微大点,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是稍微哟,皇女殿下的年龄即使再翻一倍,也赶不上在下的年龄”
“不过是区区二十二岁的差距,我离二十二岁只有七年而已”
“那是一段堪比您目前一半年龄的岁月”
皇女不依不饶。
“等再过八年,我要让你再也说不出什么您的年龄还不到在下的一半之类的话……可恶,你这张好像什么都知道的脸……真叫我火大!”
“很遗憾,这张脸是天生的”
“我告诉你,你对我的事情根本连那么一丁丁点都不知道”
“非常抱歉,在下是个无知的臣子”
“谁理你,快走!”
“遵命”
从露台回到房间,在退出房间前,亚尔德又一次看了一眼皇女。她还站在长椅上。注意到亚尔德的视线,皇女傲慢地问道,
“干嘛”
“与您说话,让在下的心情变得轻松了许多”
“啰嗦,快滚回去睡觉!”
“您也请尽早歇息。祝您一夜好觉,梦醒无忧”
鞠躬退出到走廊中,事实上,少女做得要远比她自己认为的更好。
人有所谓的天赋。
亚尔德年纪也不小了,头脑也还算是灵活。自认在可能的范围内还算比较会周旋。然而,鼓舞人心这种活儿,实在是无能为力。
皇女则能下意识就做到。作为人上之人来说,可算是一种难得的资质吧。
如果她身为男子,亚尔德一想到大门另一边留下的少女──如果她身为男子。
──就能瞄准帝位了吧?
她的资质会为她聚集人才,然后被某个势力拥戴,就算是末子,也会陷入危险状况吧。幸好她是女孩。不得不收拾掉各个皇兄,犹如走钢丝般命悬一线的未来,实在不适合皇女。
──乱想什么呢。
太累了,居然开始胡思乱想了。为了尽早休息,亚尔德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2
博沙王的正使提出面会要求,是在午前的早些时候。不必立即去理他,亚尔德把会面延迟到午后。与代官结束了许多商议后,听从建议小睡了一会儿。因为身体感觉有点发热,有种晕倒的预感。
就算突然高烧也并不奇怪,对此有所认识。不过,同时也明白,此刻不是能休息的时候。真麻烦。
虽然睡了个午觉,却一点没有消除疲劳的感觉。为了从床上爬起来,需要经过一段相当的挣扎努力。
为了能在有事的时候用鸟,把塔卢琴留在了身边。不用期待他会做些沏茶端水,换洗衣服,刷平衣服皱褶之类的技术活儿。不过要是伶俐的仆人,就不会把主人从床上叫醒了,所以说这样其实也不错。
因为是换好衣服再洗得脸,所以袖口周围被不小心弄湿了。反正待会要见的是吉斯凯尔,没有必要太在意这种失礼的小细节吧。
亚尔德刚走入房中,使者就站起来。
“请坐”
虽然是出于礼节才这么说的,吉斯凯尔却早已经一屁股坐下了。比起傲慢,用敷衍这个词来形容他似乎更适合。
“您在这里的生活还满意吗?由于诸事纷扰,在下一直没有能够招待您的机会,真是非常遗憾”
亚尔德眯起眼看着对方。为该怎么开场考虑过各种方案,看来是多费事了。对方明明什么也不在乎,为什么只有自己不得不花心思去设想?
──要忍。
活着是一件麻烦事,为了活下去,坚持的忍耐是必不可少的。忍耐是需要奖励的,这种时候,亚尔德会在脑中描绘梦想的隐居地来奖励自己。在那云雾缭绕的深山幽谷之中,静悄悄伫立的木屋,只有风吹过时树叶的摩挲声会传入耳中,偶尔也会掠过鸟兽的啼鸣吧。
不过,只有叫唤亚尔德的声音,绝对不会听见。
希望生命结束之前完成隐居心愿,为此,只有先来完成这麻烦的任务。
亚尔德不得已地回到现实中,说出能够想到的最无机可乘的话语。
“那么,阁下还有什么要事吗?”
“你说讨伐了盗贼,有什么证据?”
“如果要首级的话,在下已经备妥”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那个人就是我们追踪的对象?”
“有证言,他承认自己在博沙国凶行”
“首级不会说话”
吉斯凯尔自大地断言。亚尔德心想,说得不错,如果首级会说话,那可就变成鬼故事了。
“在下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头还没有与身体分开。在下亲耳听见他这么说的”
“总之,让我继续调查”
“没有必要”
“你随便决定我很难办的,调查有必要”
亚尔德以膝盖上握合双手。
“这话真是有趣”
“有趣?”
吉斯凯尔嗤之以鼻似的笑起,瞪着亚尔德。平日的那幅怠惰感一扫而空。一边心想着原来他还有这么一幅表情,一边回答道,
“很有趣呢,在下已经说过罪人受到处罚,作为证据会把首级交给阁下。那么阁下还有什么理由必须留在本人的领地中”
“没有证据证明那就是我们要的犯人”
“在下说过了,那就是犯人”
“只凭大公的一己之言,不能作数”
亚尔德微微挑起了眉毛。
“阁下似乎误会了什么呢”
“什么?”
“没有证据,但却是事实。既然是本人说的,那就是既定的事情,吉斯凯尔阁下”
吉斯凯尔语塞了一刹那。
“我是博沙王正式派遣的正使”
“是啊,阁下追踪逃犯而来,为博沙王代传需要协调调查和逮捕的委托,本人确已敬悉。我的部下在追踪盗贼的途中,失手杀掉了对方。所以把首级交给阁下,阁下带着回去,足以复命”
“所以我不说了,没证据能证明那就是──”
“阁下这是在置疑本公说过的话吗?”
吉斯凯尔闭上了嘴。如果说怀疑的话,就是明显的侮辱。被遂走也无话可说。可是,如果不怀疑的话,就必须拿完证据返回博沙国了。无论变成哪种情况,吉斯凯尔都再也待不下去。而他似乎很想留在这里。
亚尔德想知道其理由。所以只能把他逼入死角。为了让紧闭起嘴的贵族开口,他继续说道,
“换一种问法吧。就算本人是个突然发迹不知情形的贵族,《赤犬公》家是支持大皇子这种事,还是有所耳闻的。然而,阁下却报上《赤犬公》家的名字,又称自己是二皇子的部属。这不是很矛盾吗?”
“不矛盾”
“那么,请阁下给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吧。你是为什么,才想留在这里的”
“为了让我的主人满意”
“阁下,是为在谁操劳?”
这不是一个有难度的问题吧。除了‘为二皇子’的答案以外,没有其他在面子上可以过得去的回答。不管实情如何,都不认为会听到除那以外的其他答案。
明明如此,吉斯凯尔却没能回答。
──这是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贵族将视线转向背后的骑士。
“你不让无关人退下吗?真是个没眼力见的男人”
“要是受到阁下的伤害,会挨主君骂的”
“主君?你才是,在为谁辛劳?”
“我侍奉的是北岭王。阁下不可能不知道”
吉斯凯尔凝视住亚尔德。仿佛能从他脸上瞧出谎言痕迹似的。
接着,他重复道,
“让无关人退下”
亚尔德叹了口气。
挥了挥手,护卫的骑士不声不响地退出。听到关门声从背后响起时,亚尔德问道,
“阁下想留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你觉得我会说真话吗?”
“打算说谎的人,是不会以‘你觉得我会说真话吗’这种来开场的”
吉斯凯尔似乎不是普通的蠢货,但也不像是卓越出众的男人。他没学过什么像样的对话术吧,如果说谎,亚尔德自信能看穿他。
吉斯凯尔一脸阴沉地说道,
“是神的预言”
勉强忍住随时会锁紧的眉头,亚尔德像是催促他说下去似的点了点头。
吉斯凯尔稍微探出些身子。
“博沙国中出现了预言者。我们追着盗贼来这里,也是因为那家伙这么预言过”
“……寄存神之语的人,会说出指示盗贼逃亡地的话吗?”
“别问我,我讨厌预言者”
没想到居然会意见相同。
“那么,二皇子相信预言,结果,阁下便被派到我这里吗?但是,这虽然能解释阁下来我这里的理由,却说明不了阁下想停留的原因”
“预言不止这些。我在这里会遇上某人。那个人物将是一扫沙漠盗贼的关键存在”
更加压低了声音,吉斯凯尔继续道,
“那个人会这么问我──阁下,是为在谁操劳?”
反射性地想捂住嘴巴,感觉这句话好像刚刚说过。可能的话,真想当成没这回事。
“……这种事,不是常常会被人说吗?”
吉斯凯尔摆出非常不爽的表情,却又忠实于使命似的,认真回答道,
“这种话,怎么可能有人会说”
嘛,也是。对于任职明确的贵族,提出这种问题,只能被认为是在挑衅。而亚尔德当然就是在挑衅。对方如果发怒便正中他的下怀。因为他估计这样应该能看到某些进展。
却不想,事情会朝这种方向发展。
“可是……”
“我立场的可疑,是众所周知的。家族所属的派系与所在任官的地域不同。当然可疑到不行。不过,反过来,谁也不会来过问。如果问的话,就可能同时得罪两方。这才叫聪明”
换句话说,问出这种问题的你就是笨蛋。亚尔德耸了耸肩。
“世上的聪明人真多,这是件好事”
“预言者说过。如果想确认,就反问对方,‘你才是,在为谁操劳?’,如果那个人又说,‘我侍奉的是北岭王’,那么肯定没有错,就是此人……直到遇见此人为止,我当然都不能离开这里。追捕盗贼不过是副使的使命。交给我的命令是,把预言中的人带回去。大公,请您协助我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