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话说完前,贵族离开椅子弯腰跪下。刚才的傲慢不知扔到哪里去了,他对着暴发户低下了头颅。
亚尔德无言以对。找不到能说的话──预言者左右了二皇子的行动……
二皇子是真的相信?还是用来作为赶走吉斯凯尔这个男人的借口?或者,各占一半?又或许有其他什么理由?
“你相信预言者说的?”
“不是我相信,而是二皇子殿下相信,我奉命行事。既然是命令,我可没得选择”
他还真想得通。
“预言只有这些?”
“好像是的”
“如果我说不的话?”
“为了让你不能说不,所以我才来的”
吉斯凯尔抬起头,与亚尔德刚一视线相汇,就非常讨厌地扭曲起脸。他到底是想让自己同行,还是不想啊?如果问的话,他大概会回答,不是我想让你同行,而是二皇子希望吧。
受够了。
“有一件事,让我先告诉你吧。我也讨厌预言”
“……在我作为骑士正式佩剑的时候,有个来卖祝福的人。我老头子是个小气鬼,没给钱就要赶对方走,然后那个人就这么说,骑士殿下,您总有一天会毁灭您的主人……”
吉斯凯尔站起来,俯视着亚尔德。
“所以,我也不喜欢预言”
“那人,是预言者?”
“鬼才知道他是谁。但不管怎么样,没人管用我。就连我家老头子都求我别去大皇子那里任职,叫我改投二皇子”
《赤犬公》家的人会在二皇子那里就任的真相,竟然会是这么回事。
“……那么,你到底是在为谁操劳?你还没有回答”
“我说过侍奉的是二皇子吧。虽然老头子叫我继续努力,但我想差不多该换换主人了。二皇子作为主君来说并不懒,我可不想毁了他”
亚尔德刚一发愣,吉斯凯尔就用无聊的口吻宣告道,
“如果大公您不老老实实地去二皇子那里,我就请北岭王雇用我”
下巴差点掉地上了,幸好努力忍住。这算是什么威胁?
“那种事,我可不会答应”
“我身上带着成捆的能让北岭王难以拒绝的介绍信呢。想把我推给人的家伙,要多少有多少。丑话说在前面,《赤犬公》家可不是无力的弱势家系”
这太愚蠢了,蠢到让头都开始作痛。
“请别这么做,怎么可以自己断绝自己的未来。那种诅咒,请你忘了吧”
“鬼才忘得了”
“输给别人定下的话语,你真能忍受?阁下是活生生的人。为什么不相信日积越累的努力才能创造自己的未来?被诅咒囚禁,自己去实现那诅咒的未来,这是何等的不幸。请你放弃吧”
“说得轻巧──”
“谁说这很轻巧?说到底,将祝福变成诅咒,将未来当作私物的行为,这是寄存神之语者该做的事吗?相信那种事,且还想去实现它,你为什么还没发现自己在做什么”
说到这里,亚尔德按住额头。头不是快疼起来,而是已经疼起来了。为什么要为这种男人发火,为自己的单纯而失神。
“──我,当然不相信那些”
“那么,请你朝不相信的方向前进,拜托了”
吉斯凯尔毫不客气地死死打量着亚尔德后,换了种语气,问道,
“你肯去博沙国了?”
没能,立即回答。
早就决定去博沙国,因为那是为了看清二皇子是个怎样的人物所必要的行动,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种发展。
如果就这样答应下来,看上去就像是相信预言似的。这就不符合自己的本意了。
亚尔德望着麻烦的使者。虽然对方说了这种荒唐无稽的事,但反过来,也能说明不像是假话。吉斯凯尔这个人,亚尔德已经有些认识了。刚才的那段说明,让他心中的许多石头落地了。
想要培养出这种只会靠着一时冲动和直觉来行动的人,只要告诉他你的未来早就已经注定便可以了。眼前,便站着一个完美的实例。如果只有注定好的明天会到访,那么做什么都是无用吧。自己的行为所带来的结果,应该也不会去想做算计──如果一切,都早已注定。
然后,就会培养出这种一眼看上去就是愚蠢的不幸男人。
“出现在二皇子那里的预言者,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遇见过吗?”
“是个女人,一头黑色长发……身材不差呢。但我却一点出手的兴趣也没有”
──不会所有人都得救。
黑发预言者的声音,就好像当场听见似的浮现在耳旁。沐浴在夕阳下,染上赤色的身姿,还有那恍惚的表情。
──这是早就已经注定的。
预言变成现实的瞬间,对她来说恐怕是至福的时刻吧。这能理解,对方想怎么感觉幸福那都是对方的自由。
但麻烦的是,今后她的幸福,似乎与自己密切相关。这是能推测的。
“那么,我也遇上过他”
吉斯凯尔笑了。
“被她说了什么讨厌的未来吗?”
“感觉她好像为我的寿命作保”
“感觉吗?那么,你的回答是什么?”
“原本,我就必须向二皇子问候才行。面朝沙漠的博沙国与我的领地,有着共同的问题。要说会谈地点的话,比起请博沙王来我的领地,还是由我亲自拜访更为妥当。难道还有错吗?”
“什么意思?”
“预言者说的,不过是实现也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了推动一把,才将你这个使者送到这里。甚至还附上罪人逃入我领地的诱饵,都做到这个份上了,那个所谓的预言还没有实现,才会是怪事。你不这么觉得吗?预言者,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我。所以,作为条件,才加入‘我侍奉的是北岭王’这句话──在我的领地中,肯定会回答侍奉北岭王的人是谁?”
听到亚尔德的话,吉斯凯尔眨了眨眼,看起来他动摇了。
“可是……”
“预言者,也许有某种能力。这点我承认。但是,没有必要相信那就是绝对的力量。不,是不能相信”
吉斯凯尔像是思考似的闭了会儿眼。马上又睁开。亚尔德心想,他有双大眼睛呢,难怪会觉得他相貌还算不错,是这双眼睛的关系吗?
“如果要去博沙国,还是相信预言者的话比较好。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重视你,把你当作能为二皇子出力的宾客”
“我讨厌预言,这点早就应该已经说过。说得再准确些,我讨厌被别人随便决定的将来。那么,请阁下回博沙国吧。我会吩咐部下,给你行些方便”
吉斯凯尔抬头看着站起身的亚尔德。
“如果我说想侍奉你,你会怎么做?”
瞥了他一眼,贵族微微有些畏缩。似乎是内心的冷意渗透到视线中了吧。就是因为这样才被传称为冰之尚书官的吧。自己凭什么必须要雇用没教养只会愤世嫉俗品味又差劲的三流贵族?
“我会拒绝,告辞”
在对方说出更麻烦的事情之前,亚尔德急忙走出房。给守在走廊门口的一个骑士下令:把吉斯凯尔客气地送出府邸。接着,去找自己的代官。
与石冉佳在中庭不期而遇。
“我把他赶跑了”
“您是说吉斯凯尔大人?”
“除了他还能有谁?”
总是挂在脸上的那副慈眉善目些许皱了皱,石冉佳望着亚尔德。
“大公,您似乎有些生气呢”
“我们性格不合”
“您是说您与吉斯凯尔大人?”
就算狠狠瞪过去,对这个男人也没半点效果。
好的好的,认同似的点了点头,他抓住亚尔德的手臂,迅速转回朝屋内走去。如果个子够高的话,大概会来抓住肩膀吧。不巧的是,亚尔德的个子老高,而石冉佳的个子则忒矮,虽然肝子倒是圆滚滚比亚尔德大上数圈。
“小人了解。副使大人,小人也会万无一失地请他离开,请您放心。所以,您还是多多休息会儿吧”
不过,并不打算顺水推舟。亚尔德停住脚步,问道,
“你和杰沙鲁特相处的时间很长吗?”
代官耸了耸肩。
“要说长也算是长吧。不过,在曾经的盗贼团首脑中,我算是短的哟”
“那些人──”
“都死了”
“没有其他还活着的?”
“好像是的呢”
盗贼是赌命的买卖,但变成这样的理由恐怕不止这个吧。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是因为人小从不去危险的地方吧。老大原本是盗贼的事情,虽然算是个秘密,但还是有人知道的。不过,知道我也曾经是他同伙的人,基本上是没有的。所以我才活下来了吧”
完全人畜无害似的眨了眨眼,男人笑了。
亚尔德盯着这张脸猛瞧。杰沙鲁特算是一个,这个男人也同样是个会说谎的人。所以,唯有静静下令道,
“不准对我撒谎”
“……大公,您真是位让小人为难的人呀”
“常被别人这么说,所以给我讲真话”
石冉佳小声叹息。
“因为小人出卖了同伙哟,老大说要去阿尔汗,脱离盗贼团之后呢……所有人,都堕落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了。和他们待在一起,总有一天会被抓住。对他们大失所望后,向官员密告,将盗贼团一网打尽。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好说的哟”
亚尔德左右摇了摇头,这故事听上去好假。
“你不是有个三条舌的别名吗?再来编个故事听听吧”
“哦哦,这真是过分的要求哟。对了……那么,这样说您觉得如何?在盗贼团的所有人中第一个遇见上代大公的,其实是小人。上代大公说想给恶鬼付买路钱,寻找中间人。虽然付买路钱也算是种常识吧。不过帝国人可是很罕见……因为恶鬼的地盘在沙漠的东侧,帝国人很少来这里”
“然后呢?”
催促着他说下去,石冉佳微笑着,露出仿佛怀念往昔似的表情。
“我原本是打算赚笔小钱,所以一开始狠狠抬高了要价。那位花钱爽气的老主人呢,居然按照我说的价给我了。于是就想再多要点,这个那个的向他纠缠,然后老主人这么对我说,‘付了这么多,只作为买路钱可不行,多余的就当作见面费吧’,当时剑就架在我脖子上啊。没办法,只好为他做带路人,在老主人见到老大后,第一句话问‘你就是恶鬼吗?阁下的大名如雷贯耳。有没有兴趣和我颠覆一个国家?’”
说到这里,石冉佳耸了耸肩,说什么接下去就是他们两人单独对话了,小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之类明显的借口。
“这好像说明不了你活下来的理解”
“盗贼团可是不是那种说洗手不干就能洗手不干的地方哟。当初决定跟着老大一起走的,只有几个人。他说要去阿尔汗当官,愿意跟着他的都是头脑简单的家伙,这种人在盗贼团中可不多”
“你呢?”
“小人不一样哟。做中间人的,不会与其他人一起住。在小人准备下一次牵线搭桥时,传来了老大把以前同伙的脑袋作为礼物,送到阿尔汗当官的消息。小人听到消息后觉得情况不妙,便脚底抹油溜了。也因此,在帝国的大部队到来时,逃过一劫”
如果还待在沙漠,确实会没命吧。
“除了那几个和老大走的人之外,盗贼团的其他几个队长在拒绝跟老大走的时候,便通通被干掉了。因为他们都是些脑袋不简单的家伙”
“你的意思是还是脑袋简单些才能活得更长久吗?……这个故事编得还算可以”
“小人的意思是,这也可以算是一种教训。好了,三条舌的本事也就能说这么多了哟,这下您可以放过小人了吧。话说回来,您为什么突然会想起问这些?”
因为担心预言,这理由说不出口。
如果神之力增强,感觉不远的未来,杰沙鲁特可能会与那个赐给他名字的鬼神再会。如果非人者居住的世界的边界开始崩溃,鬼神一定会寻着它自己名字的引导,找到杰沙鲁特。
没有把以前的名字告诉过别人,那么别人知道的可能就真的是零吗?──刚想到此,便觉得自己太天真了。
杰沙鲁特不会依靠任何人。他的名字,恐怕真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吧。
“关于那些窝藏的人”
“嗯?”
“他们都知道杰沙鲁特就是以前的恶鬼。姑且目前为止是全部交给杰沙鲁特。但我想换成其他人”
“可是,想让那些人听话的话,老大是最适合的人选哟。而且,他现在也没那么大的杀气了”
亚尔德凝视着石冉佳慈眉善目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是啊,恫吓,支配是他擅长的吧。可是,我的部下绝不是杀人的盗贼”
“您现在才说这个恐怕……”
“正是因此,我才说的”
石冉佳困惑地缩了缩了,轻轻向亚尔德摊开手。
“可是……小人和他都是盗贼。虽然小人没有亲自弄脏过这双手,但却一次次做过其中穿针引线的角色。我也是杀人犯的同伴”
“不是这样”
打断对方的话,亚尔德抬起视线。在包围中庭的二楼的窗户上,映着天空。琉璃窗中的天空,看起来如此狭隘。
“我对你们所寄望的是未来。请帮我做些身为杀人盗贼的一伙所做不到的事情。侍奉我,便是如此”
石冉佳瞠目结舌,不过很快表情一整回答道,
“明白了,如果是您的命令,小人会尝试去这么做。不过,从那段过去中逃不脱的并不仅仅是我们,大公您也一样哟”
“是啊”
亚尔德说到,早就知道了。
因为知道,所以才想拒绝。
人为什么要囚禁于过去?把还没有造访的未来作为即定之物来接受?
虽然不知道理由,却知道是这么回事。也正因此,才会这么说。
没有比怨恨,更难以消解的东西。
上代大公试图窝藏的亡国王族们,不想轻易就接受援助,也是因为杰沙鲁特背叛者的身份使然吧。这肯定是永远也无法释怀的事情。
这次之所以能顺利进行,是因为站在站在浪尖的是亚尔德这样一个,即非盗贼死党,外貌看上去也不像帝国侵略者,同时预言者在后推波助澜的关系吧。
无法忘记过去,使得他们被过去束缚。也因为被束缚,所以未来也就定下。其中的心结,是无法解开的吧──虽然知道,亚尔德也无计可施。
“早就知道了”
嘀咕着,他低下头。
就算没有预言之流,人也是如此的不自由。
3
在日落之前,亚尔德来到皇女的房间。刚看到他的脸色,史莉娅就劝他回去。
“您还是回房歇息一会儿吧,这里结束后,我会通知您的”
皇女好像已经进入《天地轮》的准备阶段。
“放心吧,我会保证不出声的”
“您这样,还不如回房歇息”
“我得到过公主的允许,只要有时间就可以来见她。你没有听说吗?”
“那个……可是,您的脸色这么糟糕,如果被公主殿下知道我置之不理的话,会挨骂的”
史莉娅似乎学会怎样迂回地提意见了嘛,把拒绝的理由,推到亚尔德的主君身上。
“没关系,我会负责的”
“怎么能让主人负责”
“这样挺为难的呢……那么,你就代我挨训吧”
“唉?”
亚尔德微微一笑,把史莉娅从房中推了出去。《天地轮》进行时,拥有恩宠之力的史莉娅如果待在同一间房中反而不妥,平时总是让她出去,所以没什么问题。
亚尔德是不会妨碍到皇女的,因为身怀过去视恩宠的他,与皇家的恩宠没有半点关系。与其说是不会妨碍,倒不如说是无法妨碍才比较准确。
“这样我会难做的……主人!”
被关在门外的史莉娅有点可怜。不过,亚尔德想亲眼看一次《天地轮》。不仅是因为应该确认同席会不会有问题,同时也是因为错过这次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
皇女坐在房间深处的椅子上。像是确认亚尔德进入般微微动了动视线,不过也仅此而已。之后就没任何反应了。
敞开的窗外,天空染上了一层火烧云的赤红。天空还挺明亮,是因为太阳尚未完全落山。
也就是说勉勉强强赶上了吧。
亚尔德调整了一下呼吸,心里祈祷别撞上龙气,坐到房间的角落后,观察起皇女的样子来。
乍看之下,皇女好像只是沉默地坐着,但这只是表面上。光芒在其全身上下驰走。特别明亮的是额头,仿佛寄宿着星辰一般。
仔细看去,包裹皇女身体的光流,每一条都带着不同的颜色,亮度也不同。将所有光流如同搓成一根绳似的光,最为显眼,颜色接近于透明,相当明亮。
──是二皇子吧?
如果控制全体的是二皇子,那么也就不奇怪了。皇女的光,凭直觉就能分辨。虽然并不那么明亮,却散发着暖洋洋的光芒。虽然还想分辨出三皇子的光,却似乎行不通──虽然肯定是感到强大的那些光条之一。三皇子曾经窃取皇帝的传达官,远距离控制北岭的朝议。他所具有的恩宠之力,应该绝不会弱小到哪里去。
原以为长公主会在一旁窥视,看来并没有这回事。像她那样强大的力量,肯定会一目了然。
光条的流动勿明勿暗,且时快时慢。并非全部同步,是因为对应各人的发言,才能看到的现象吧。
第一眼就感觉像是皇女的那根光条,维持着稳定的光量,缓缓流动,但逐渐开始明灭闪烁,速度也开始变化。
──是在为二皇子辩护吧。
光条有时同时亮起,讨论的进行似乎并不怎么有序。那条像是二皇子的光线稳稳地支撑着全体,但是说不定,这已经尽其所能。看上去并不像是在积极地参加讨论。先不说关于光条身份的猜测是否正确,能够从各条光上感到个性,真的是很有趣。
应该早些来的。这样的话,有皇女的配合便可以尝试许多事。
──不,还不算晚。
以后,《天地轮》会持续一段时间。提供观察的正确性,有的是时间。
恐怕,除他以外的人,是无法这样从视觉上把握皇家恩宠吧。如果能的话,早就出现类似的小道传闻了。
先祖到底结缔了什么样的契约?
从古王国主动向帝国投诚,到被吞并的这段历史经过平淡无比,史书上的记载也是一笔代过。不去力争作为国家的主权,交出所有一切──条件应该是非破坏,非暴力,保证生命财产,还有平等。
除此以外,应该还存在一个只局限于亚尔德一族和皇帝之间签订的约定。
他所知道的,只有孩提时的记忆中铭刻的那场恶梦,以及恶梦中成为囚徒的先祖说过的话。
──依照誓约,我们一族以忠诚和力量为交换,享有陛下和陛下一族的守护与养育。
这段话,可以解释的幅度太大了。肯定还有不是这么含糊的,更加严密的契约……但随着恩宠之力的薄弱化,契约本身大概也被遗忘很久了吧。
已经没有人知道。
窗外的天空,失去了光亮,只有火烧云的夕红不断变深、变浓。以这幅天空为北景,端坐一动不动的皇女,身影渐渐变亮,让人觉得好似非这个世界的存在。
──神之力。
突然这么想到。
人不能拥有的神之力。这种力量的变强,就说明危险迫近了人世。
──血与悲鸣,死与破坏,绝望之晨。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仅仅是想多了?还是应该这么想?这样会是正确答案还是错误答案……
在犹豫中,他等待。
如同退潮似的,光条从皇女全身消退,娇小的身体看起来比平日更幼小,看到她肩膀剧烈地上下抖动,亚尔德静静起身,打开门,朝守在外面的史莉娅点了点头。
“结束了”
“那么点灯……”
“还是我来吧,我还有话对王说”
接过火种正想回到房间的时候,他的袖子被抓住了。
“那个……我去端茶点来。平时都是这样的,殿下说过结束之后,身体会很冷……所以,我去端些热的东西来,主人也请一起吃点”
亚尔德一笑,史莉娅也羞怯似的,鞠了一躬。看见她拎着下摆,快步在走廊里跑去后,命令护卫别让其他人进来,便关上门。
手拿着火种,室内昏暗得越加厉害。点起墙上的灯台,把蜡烛放在小桌上。摇曳的烛光照耀下,皇女的脸色很是苍白。他脱下自己的上衣,披在少女肩上。
“……是亚尔德吗?”
“是的”
“我知道你在房间里”
“诚惶诚恐……要不要在下为您号脉?”
皇女眨了眨眼,仿佛这句往左让她终于回到现实中来似的,抬起头,看向亚尔德。
“可以是可以”
“那么,在下失礼了”
屈膝半跪在地,手指搭上她的手腕。
──跳得好慢。
脉搏的间隔非比寻常的慢。《天地轮》进行时,也许要比这更慢。不,并不限于《天地轮》,龙种每次使用恩宠时,他们的脉搏就会变慢,让心脏强制沉眠。
──简直像是假死似的。
手指指腹一边探着脉搏,亚尔德一边开始祈祷别出事。恩宠之力的负担,看来并不只有自己。神之力对人之身来说过于沉重了。她的那些皇兄们会为这个年幼的小妹着想吗?
外面传来史莉娅的声音。
“我端茶点来了”
不等回应,门就开了。史莉娅刚踏入房间便瞬间止步,好像担心什么似的问道,
“您的身体……?”
亚尔德心想她眼中是个什么样子?这幅模样就算被误以为亚尔德身体糟糕到跌倒在皇女的脚边,其实也不奇怪。
不过,皇女似乎以为史莉娅在问她。
“没事,茶点放那边”
“是,那个,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这次是亚尔德回答了。
“不,没有。退下吧,直到我叫你,别让任何人进来”
“是”
在他松开皇女的手站起来的这段时间内,史莉娅毕恭毕敬地关上了门。
皇女抬头看着亚尔德,问道,
“干吗突然来号什么脉?”
“您的脸色不好,在下担心”
“被你这样的人说实在是……”
被她含着苦笑地命令坐下,亚尔德隔着小桌与皇女面对面。从没见过的小点心,盛在模样可爱的精致盆子里。香草茶热得仿佛会烫人,这么热,却丝毫不减茶香,真是不可思议。
“请恕在下唐突,敢问状况如何?”
“二皇兄,似乎在怀疑我。虽然我说会帮助他,但他好像不怎么动心”
亚尔德呼呼吹着茶碗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光是没有清楚拒绝,就让她难以理解了吧。皇女表情黯淡。
二皇子的反应,对于亚尔德来说是意料之中的事。突然提出施援,不引起怀疑才叫奇怪。因为本来就是没什么接触的兄妹。不过,应该也不会随随便便地拒绝。
“他并没有拒绝吧”
“嗯”
“这个结果很好,《天地轮》中谈得又怎么样了?”
无精打采的皇女,看上去格外娇小。不经意地,就用上了鼓励的语气。
“因为像平时一样,有人明嘲暗讽地说二皇兄以讨伐横行沙漠的盗贼为借口,扩增兵力,意图谋反,于是我就插嘴了。说北岭宰相《黑狼公》治理下的领地与博沙国接壤,同样也深受盗贼之苦。征兵并不是借口之举,《黑狼公》向我报告,希望负责与博沙国的联系。这样说就可以了吧?”
“很好”
“可是……”
皇女抬起低着的头,噘起嘴巴。
“您怎么了?”
“他们说你是个胆小鬼,过度害怕”
亚尔德眨了眨眼,皇女似乎心情变得恶劣了。
──什么啊,原来是为这种事在没精神啊。
“您为在下辩护了吧”
“说你是胆小鬼什么的,北岭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在下倒是他们说的也有道理”
“不准这么平淡冷静好像在说别人一样!”
“在下会努力的”
皇女长叹一声。
“总之,我照你说的做了。向二皇兄提出,接下来《黑狼公》会前去造访。不过他好像不怎么欢迎”
“吾王是决定留在这里等在下回来吗?”
“怎么可能!我当然要去!”
亚尔德小心翼翼地喝了口茶后,指出道,
“如果这点程度的小事就打破您的平静,在下可无法带您同行”
“什么叫这点程度的小事!……你很勇敢,他们凭什么这样随便说你!”
自己被人用勇敢这个词来形容的时候,一般都会被加上“枉费”这个前缀。嘛,这样也好。
“您的维护让在下深感光荣,不过皇家之人,有时虽然会把自己认为是第一流的尚武官,却从不会把自己视为第一流的尚书官。既然在下是尚书官,被人说没有能力、不敢战斗、不知危险也是理所当然的”
听到这些话的皇女,表情越来越难看。要是哭出来可就棘手了。这样子应该不至于掉眼泪吧。不不,不好说呢。皇女的思考方式估计不论,仅就她的感性而言,实在难以把握。
“亚尔德”
“在”
“不准这么平淡冷静好像在说别人一样!我刚刚命令过你”
“非常抱歉”
“你给我稍微傲骄点”
犹豫了一下,但不想浪费时间在口舌之争上,决定采用万能的回答。
“遵命”
轻松倒是轻松了,却无法避免敷衍痕迹过于明显。皇女一副非常不服的表情。亚尔德急忙转开话题的方向。
“对了,吾王是如何看待外交的基本?”
臣下的名誉引起的乱子,常常是在这类局面中。既然皇女很在意亚尔德的名誉,那么不更深刻地理解这类问题,会让事情变得麻烦。
“我……我没有像皇兄他们那样学习过政治”
“在下并不想听正确答案,只是希望知道吾王是怎么想的”
“感觉你好像是在故意问一个我肯定会答错的问题”
“不学习却碰巧得到的正确答案没有任何价值,左思右想反复验证的才是学问”
皇女叹息着,答道,
“我觉得是,保持平衡”
突然,说出了一个并不算坏的答案。
“您独具慧眼”
“……没学习就说出的正确答案是没用的,我刚刚才被你这么说过吧”
“不不,吾王已经通过自学领悟了,您真是出色”
大概是在皇宫中,少女听过不少吧。据她说有许多不把她这个小丫头当成一回事的口无遮拦者,那对于练习耳力来说倒是个不错的环境。
趁着皇女被表扬后表情松缓开来的时机,亚尔德见缝插针地又问道,
“您知道为了保持平衡,什么是必不可少的吗?”
“那是……对了,就是知己知彼吧?”
“获得正确的情报是重要的大前提”
正因为情报的流通速度之快,皇家才会如此之强。而且,第二强的已经是北岭。不过,并不是说有情报就好。情报的用途,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得出正确的判断。
“你要是问我以此前提该怎么行动……我只能说,见机行事”
“所谓外交的基础,其实是避免孤立”
“孤立……”
“一旦孤立,就算被群起攻之,一败涂地也很正常。变成那样,不会有任何人会伸手援助。所以孤高自持,可算是下策”
“原来是这样啊,和商队双六一样呢。一开始赚太多,也会变得孤立吧”
“是的,当下,被孤立的,您认为是谁?”
“那是,二皇兄……”
给表情显得还没有想通的皇女一些思考的时间,亚尔德喝了口茶。温度终于开始适中了。
“您的皇兄长们的争斗,应该并非吾王所愿。为了保持平衡的近道,便是您主动与二皇子结盟”
皇女脸上,泛出理解之色。
“看上去好像是作为二皇兄一个人的友军,其实,并不是这样。对吗?”
“您说的对。在这场骚乱收宫之后,只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北岭准备给各种纷争提供助力”
“可是……”
“您在担心什么?”
“这么一来,岂不是走上以前的老路了吗?你说过,过去的北岭之所以整个成为佣兵团,是因为除了士兵以外没有其他可以输出的东西。难道你想让我把子民的生命当作商品来出售吗?”
太聪明也是个问题呢。亚尔德忍住叹息,直荡荡地面对皇女的眼睛回答道,
“其他,还有可以出售的东西吗?”
“只要寻找,总能找到”
“如果说打破平衡状态的是力量,那么让其恢复的也是力量。北岭所具备的天赋力量,既非经济实力也非政治力,只有军事力而已。这是就是北岭这片土地的宿命。吾王无须烦恼。就算是皇女殿下以外的其他人成为这里的上位者,也会采取相同的行动”
“不对”
皇女断言,不服输地回瞪着他。
“您说哪里不对?”
“因为我来到这里,三皇兄才会盯上北岭。煽动北地蛮族,说我这里好对付。所以才不得不让鸟儿们飞翔起来。如果鸟儿们不会飞的话,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军事力”
“您应该为具备军事力而高兴”
“可是——”
“王哟,有件事您必须明白。这是基于所有思虑的大原则”
“什么?”
“人,是愚蠢的生物”
皇女沉默了。
既没点头也没否定,看起来似乎在专心思考接受亚尔德说的这番话。
“……战争消耗、破坏所有一切东西。人什么也得不到。为了培养优秀的战士,您知道需要花掉多少经费吗?浪费战士的生命,是绝不能容忍的。战争的花费高昂无比。你死我活的争斗,代价无比高昂。稍微有些反思便会明白那是笔划不来的买卖。可是为什么世上的战争却从没停止过?那正是因为人是愚蠢的生物”
皇女皱眉思考,不一会儿问道,
“可是,战争可以得到国家、地位、财富,不是吗?”
“确实会有误会,通过战争能得到权力和利益吧,但是凭借暴力得到的东西,早晚肯定也会失去”
“是吗?”
“如果当事人在结束一生前,没有失去的话,可以称得上是相当幸运吧。但就算再晚,死后也会受到制裁。偶像毁灭,一族人被清洗。那些曾经紧跟在后的人,都脸色苍白地急着撇清关系逃之夭夭。历史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你不说死后灵魂不能得救之类的吗?”
亚尔德耸了耸肩。
“灵魂的问题,不在我的所知范围内。非常抱歉,在这点上我力不从心。在下能够说的,只有历史所得出的事实”
“有些人,只要活着的时候快乐就好”
“那是因为他们愚蠢吧”
“……原来如此”
“人,是非常愚蠢的。所以,不用期待放任不管,战争就会渐渐消失。所以,我们只有主动介入。而期间需要的是外交实力。军事力,您可以当作是一种资本。失去鸟儿机动性的军事力,北岭便没有外交性的价值”
皇女垂下眼。短暂的沉默后,朝着亚尔德的眼神中,渗着一抹悲凉。
“天空,也没有自由呢”
“是的”
“真的只有人心中才可以存在吗?”
亚尔德微笑了。这是他去年告诉她的。那时,皇女当场反驳说我才不要那样。心中的自由,就算存在也没有意义。
“至少在下是这么认为的”
皇女小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没说出来的意思了。必须把二皇兄从现在的状况中解救出来。趁此机会,全力展示翼之骑士团的实力,对吧?”
“您说得对”
“要让我们北岭的力量,被狠狠地抬高价格”
亚尔德点了点头。
皇女看着他,又叹了一声。
“该做的事,我都懂了。可是,让二皇兄头痛的那些盗贼的根源,是那些沙漠叛逆吧?这不等于是已经解决了吗?”
“恐怕不是。袭击博沙国的盗贼,在下觉得可能是另一群人”
“啊……是吗?说起来距离确实相当远呢”
二皇子治理下的博沙国与《黑狼公》领,虽然接壤。但是,都拥有范围相当广阔的荒漠和无人地带。
“听流亡来的人说,博沙国中对于沙漠属民的警戒非常强,还有借着管理的名义,施暴和搜刮金钱,造成难以生活,游民不断增加。上代窝藏的王族与那些人似乎没有关系。在博沙国主导行凶的,似乎另有其人”
“那么,会变成战争?”
“恐怕会。虽然在下也想尽可能避免。因为在下是个胆小的尚书官”
“别说傻话”
皇女笑着没有理他。亚尔德清咳一声后,继续说道,
“有件事,需要先提醒您注意一下”
“嗯?什么事?”
“由于引人注目,北岭也有可能陷入孤立”
“那又怎么样”
“所以……请您有所心理准备”
“说我无法对皇兄们自相残杀视若无睹的人是你吧。做不到就是做不到。那么,只能做些能做到的事”
“您有什么主意了吗?”
“我有主意?像我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似乎不会有能思考事情的脑袋呢”
捡起从亚尔德肩上滑落的上衣,放在膝盖上,皇女带着笑面朝向他。
“别说是什么孤立了,他们根本没把我当成是对手。女人的想法,似乎根本没有入耳的价值”
──这副模样,看来是被欺负得不浅啊。
报上姓名为二皇子说话的行为,并没有被其他皇子正视。反而被当成是受到胆小手下唆使的笨丫头了吧。以皇女的性格,想必是难以忍受的。
“非常抱歉”
等把低下的头再度抬起后,遇上了皇女的视线。一瞬间,想起了皇帝,心中顿时一惊──眼神没有在笑,她相当愤怒。虽然明白她怒火的对象不是自己,却被吓得差点魂飞魄散。不不,要是真的魂飞魄散反而好了,这样就不必被卷入进去了。
带着那样的眼神,皇女朗朗宣告道,
“不必道歉。从现在开始,我会一五一十地好好回敬他们的。这不是很刺激吗”
4
就在第二天,陆伊带着精神十足的鸟儿们到来了。碰头地点,是塔卢琴上次找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