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表面文章的问候”
这就是二皇子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
及肩的长发,流水般顺畅,没有一丝不整。大概是见惯了皇女、长公主、三皇子这类的卷毛一族吧,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真上皇帝应该也是豪华卷毛之人──这么一想,啊,原来是这样啊,亚尔德理解了。
──这也是冒出他并非皇室血缘之谣言的起源之一吧。
个子很高,大概比他的父皇还高。今年二十三岁,已经到了足以娶正妻的年纪了,但听说还是独身。
他的亲族大概不会对此沉默的吧,一边如此心想,亚尔德一边抬头看向皇子。刚刚屈膝准备行礼,却突然被说不需要问候,就这样站起来,没问题吧?
犹豫了一会儿,结果还是站起来了,双手相叠鞠躬。希望这样能对方能妥协一下。
“这次突然造访,能受到您的接待,十分荣幸”
“我这里无法根绝那群卑鄙的盗贼,甚至还给你那里添麻烦了,我的手下真是不中用”
“在下希望能为您讨伐盗贼助势,所以从吾王那里调来了北岭的士兵”
虽然觉得话题的进度有些匆促,但二皇子也没什么不快的回答道,
“北岭之翼骑士团能过来帮忙是再好不过了,我的部下们也会高兴吧。虽然有些唐突,我希望今晚就关于讨伐盗贼的具体策略进行协商。不过,马上我要进行《天地轮》,没时间了。等结束后,我们先进餐。在此之前,请好好舒缓一下旅途的疲惫”
“感谢您的美意”
二皇子先离开了。一个貌似带路的男人,悄然走上来,‘这边请’,示意朝另一个出口走。亚尔德和陆伊,还有除了值班照顾鸟儿的二人以外,其他四位北岭骑士团还有扮作随从的皇女,再加上珐如邦都无言地跟在后面。
“《黑狼公》阁下,《金狮子公》家的陆伊阁下,已在主楼为两位备好房间,其他的各位骑士,也备好了舍间”
所谓的主楼,就是要塞中心的建筑。
二皇子的居城,是横亘在草木无生的岩山中间,如同巨大迷宫般的建筑。听说,原本这里的是一处边关,在距今十多年间不断进行大规模改造,才形成了现在的模样。
──皇帝,果然是在害怕沙漠。
这么感慨。在本应是无人地域的沙漠,根本没有必要如此设防。
“你们两人一组交替值班照顾鸟儿。可以为我在厩舍中准备好被褥吗?”
听到陆伊的要求,男人点头道,
“三皇子殿下有令,一切听从阁下的吩咐。食物也是送到那里吗?”
“送过去”
“遵命。漫长的旅途,想必各位一定觉得很累了吧。已经准备好蒸汽浴,请务必享用,这是吾主的一片心意”
陆伊与亚尔德同室……可以算是吧,有多达四间的附属邻室,这才是真正豪华到浪费的地步。普通人从房内物品的朴素外表上,根本难以想像其昂贵的价值。这些都曾经是商队都市繁荣鼎盛时期的遗物吧。如今十分稀少的沙漠产工艺品,成排地摆放着。
地上铺的厚绒毯,也是由特殊的编织机再经熟练工花费数年才织就的商品。而且,那种编织机和工人都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犹豫着要不要踩下去,没有理会站在入口处止步的亚尔德,陆伊径直走进室内开始检查起来。同行的珐如邦机灵地在一旁搭手。
“你真熟练呢”
皇女这么一说,珐如邦就回答道,
“我的母亲是个很敏感的人”
原来如此,他的母亲对污秽很敏感,所以一起生活的他,对检查这些很在行也就不奇怪了。
“在我们洗浴的时候,你们两个不要离开这里”
听到亚尔德的话,陆伊不失时机地插口道,
“‘不要让那边的矮冬瓜被人抓到’,您得这么准确下令才行”
皇女的心情急速恶化。看见珐如邦寻问似的目光,亚尔德点了点头。
“拜托你了”
矮冬瓜,感觉把这个词说出口似乎很有趣,但考虑到自己的年龄和立场,还是忍住了。
对于把皇女交给珐如邦感到不安,但反反复复把该提醒的都提醒过了。入浴接近于是一道命令,因为身上的鸟味必须想办法处理掉。
浴室,也是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地方。看着周围那些栩栩如生的雕像,老实说,冷静不下来。身上冒出的汗水,大概有一半是冷汗吧。
沐浴在蒸汽中,躺下来,被仆人擦拭身体。虽然不喜欢被别人碰触,但眼下的情况也回拒不了。被砂子弄得狼藉的头发,也被仔细洗净了。亚尔德姑且不去说他,陆伊的长发洗起来似乎很麻烦。视线刚刚与他相遇,骑士就用柔和的声音昏昏欲睡般说道,
“大公,您还是再长些肉比较好呢”
对于自己的瘦个儿身材虽然有自觉,但又不是自己想变成这样才变成这样的。
“我和吾王约定过,不能长胖”
昏昏欲睡的眼睛,啪得一下睁开了。
“这又是怎么……”
“都是你的错哟”
甩手示意仆人已经够了,在浴袍的上面披了件外套,走出浴室。拽了拽湿湿的前发,心想得剪了。浴袍的领子都湿子,显然证明头发过长了吧。
也许泡得有些太久了,轻飘飘地走在走廊中,陆伊却追了上来。
“什么叫都是我的错啊?”
刚想反问这是说什么,很快回想起来。
“因为你总是动不动就抱起我,于是殿下就说至少想抱我一次,所以我只好说会注意不要变胖的”
“……这莫名其妙啊”
“我也这样觉得。话说回来,我在担心我们是不是能找到回房的路”
“没问题。只要走过一次的路,我就绝对不会忘记。不过,要说抱的话,应该是老师您抱公主殿下才对吧”
“抱起公主殿下之类的可怕想法,在下从没有考虑过”
“不不,您一定要试试。请多多锻炼吧。身体变得健康也就不会容易倒下了,也许不错呢?”
哪里不错?为了锻炼身体而运动的话,肯定会在途中就昏倒。
“还有另一个因为你的错,才不得不订的约定”
“什么?”
“是你的那只鸟儿,它不是答应过,如果我不胖的话,就让我骑一次”
“……啊!不过,那家伙肯定会忘记。因为它虽然是只好鸟却很笨”
“我会向那只鸟告密的”
陆伊快乐地答道,
“老师您不是无法与鸟儿心灵相通的吗?”
“有必要的话,可以拜托吾王传话”
“好卑鄙哟,竟然仗势欺人”
“那么,我去拜托厩舍长传话”
“厩舍长,其实才是北岭暗中的权力人士吧?”
把时间消耗在蠢话题之中,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房间。走廊像个迷宫,如果没有陆伊的话,大概要为自己拒绝他人带路的无谋而后悔吧。
刚进入房间,仆人就送来饮料和替换的衣服。借口换衣服让自己的随从帮忙,赶走了仆人。亚尔德捧起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匹。如果不穿的话,会显得失礼吧。轻飘飘摊开的,怎么看都像是袖子管。看来以后无论去哪里,都逃不掉这一身。
“幸好没把替换的衣服塞入行李之中呢”
“我们身上鸟味是不是重啊?”
皇女嗅了嗅自己的衣管。
“没什么味道啊”
发现珐如邦不动声色地也做着同样的动作,差点喷笑出来,堪堪忍住了。
随意往窗外看去,已经近日落了。亚尔德走近皇女,小声说道,
“时间差不多快到了。狭窄的地方,更容易集中精神吧。请使用那边的待客室”
“你呢?”
“换好衣服就去”
陆伊“喂”一声,对珐如邦出声道,
“我来教你作为帝国骑士随从的心得,过来”
当决定使用骄慢态度时的陆伊,会进行得很彻底。珐如邦似乎生气了,但很快表情从脸上消去,走向邻室。
皇女压低声音,嘀咕道,
“那个男人是恩宠持有者吧”
亚尔德吓了一跳。自己和她说过?不不,没有说过。当事人也不像是会说出来的样子。
“您为什么知道?”
“《天地轮》准备阶段的气息调节,好像能可以接触到他人的心灵。平时的话,还不明显。除了自己的传达官以外都感觉不到。就算有恩宠之力特别强大的──比如说姑母,也不会感到她的存在。《天地轮》中,却反过来,会变得对身边的龙种过敏……你还有那个男人,给我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什么样的?”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问出口,皇女抬起头看着他。
“好像是高耸的墙壁,这样形容比较接近于我的感觉。你们让我觉得,我的气息无法通行”
这么说来,亚尔德回想起,传达官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仿佛是墙壁一般’。
“没有给您带来不便吧?”
“有个固定不会动的东西,并不坏哟。虽然吓了我一跳,不过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撞上墙壁的话,谁都会吃惊吧”
“您说得对”
一边回答,亚尔德一边玩味着皇女话中的意思。并非是发现珐如邦是恩宠持有者。那个位置上有恩宠持有者,皇女以外的龙种或许也能发现。这种可能性,此刻正摆在眼前。
──能分辨得那么清楚?
对其他神灵的恩宠之力,感觉有如墙壁,是因为神的恩宠只能享有一种,而龙种的恩宠之力又是连接心灵的力量吧。虽然道理能懂,却从没想到过。
皇女的恩宠之力并不算强,但听说二皇子是诸位皇子中具有最强恩宠之人,如果是他的话,是不是能感知到亚尔德的存在,发现《黑狼公》身怀恩宠──
“亚尔德”
被喊到,突然一惊。没有时间了。
“让您陪着在下说一些无聊的话题,非常抱歉。请您开始准备吧”
“不进行《天地轮》的话,就不会发现。没事的”
注意到皇女抬起头视线中的关心,亚尔德觉得自己真没出息。
“……确实,和您说得一样”
“我说什么了?”
“‘不过是区区二十二岁的差距’,根本成不了骄傲的理由”
“别勉强,如果觉得不妙,就说我有急事找你,逃往北岭就行了”
皇女知道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害怕暴露自己身怀的恩宠,已经如同束缚亚尔德人生的锁链。对他来说甚至死亡也不谛是一种究极的出口。
可是,不能总杵在眼前的坑前,战栗颤抖。已经决定必须跨过去。
“就算万一被怀疑,在下也可以设法辩解。这点请您相信,而我也会同样相信您”
“……明白了”
皇女在这次的《天地轮》中,必须攻击三皇子。这是两人说好的。
十多年来,在一族中渡过最亲密的时间,本应是比谁都更信任的兄长却背叛了自己。她现在可没有为亚尔德这个害怕不确定的未来和数百年前往昔记忆的没用部下操心的功夫吧。
亚尔德刚把皇女推入最里面的房间后,便朝陆伊前往的房间偷偷看了一眼。那边的家具也华美到让他冷静不下来。
当事人陆伊,正舒适地坐在豪华的椅子上。水色质地,金线刺绣的衣服,如同订做般合身。甚至可以说凌驾于他在新年祭时穿着的那件衣服。二皇子的财力之雄厚,由此可见一般吧。
“正在使用里面的房间,能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别让人进去吗?”
“交给我吧。哦呀,您还没换衣服吗?会冻着的哟,喂,过来帮忙”
珐如邦似乎对被人用下巴指示有反感,但还是让亚尔德在椅子上坐上,用毛巾为他擦拭起头发。
为亚尔德准备的衣服,布匹的分量格外多,分不清哪里是袖口,看上去重量似乎会压得肩膀很难受,这个虽然普通却是切实的问题让亚尔德觉得头痛。藏青色的长衣配白色外衣的组合,也不怎么喜欢。如果颜色反过来的话,倒还能接受,因为这样污迹不太显眼。心情就像在接受举止测试。
珐如邦将一块似乎很高价的试衣镜,搬在亚尔德跟前。为了方便移动,镜脚可以折叠。不过,材料到底是金属的,分量不轻吧──光是想着镜框外的事情,大概是因为不想看见镜中的自己。穿着不习惯的衣装,超越滑稽或者是适合之类的印象,简直像是另一个人。这就是周围人眼中的自己吗?真是个奇怪的生物。
动了动手,刚确认了一下袖子有多长,陆伊就开口道,
“把他也带去餐会吧。至少比让那边的仆人同行,要好得多。二皇子的幕僚中,也有很多上位贵族。长时间同席时,部下间也会相互打量”
原来是这样啊,如果出入过宫廷的话,很有可能主从都见过皇女。可是,没有随从同行,会显得不自然。带珐如邦去是最为妥当的吧。
“不过……你意下如何?”
不知道可不可以说出他的名字,以视线对视着问了一下,珐如邦点头道,
“我去,如果是军事会议的话,我能帮上忙”
“不准随便开口!”
陆伊立马插口,这让青年锁起了眉头。骑士以严格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说的不是现在,而是餐会的时候”
“沙漠的事情,还是我比较──”
“你给我脑子聪明点,在这里驻守的人可不是对沙漠一无所知。这是其一。其二,在贵族对话中插嘴是无礼行为。所以,如果有什么发现,就悄悄对我说”
身子坐在豪华的椅子上,陆伊向亚尔德露出他一如既往的诡异笑容。
“这样就行了吧,大公”
“将军──”
这可能是第一次,这么心想着,亚尔德叫出了陆伊的职位名。心情有些奇妙。
“──能不能给他一点表扬?”
“给不给表扬,取决于有没有真正的价值。他的智慧,我还没见识到。所以……得看他以后的表现了”
抬头看向紧闭嘴巴站着的珐如邦,陆伊说得好像是在为他估价似的。但,青年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似乎想通了,陆伊就是这样的人。
“至少可以表扬他的忍耐力”
“老师,您的标准有点低呢。大概是太习惯北岭人了吧。那些家伙的字典里完全没有忍耐这两个字”
也许吧。如果塞鲁克也受到这样对待的话,他会先把周围这些他工作上一辈子也买不起的家具、物品全部扔上天,然后朝着厩舍一路狂奔,骑上鸟儿就擅自回北岭去了。
然后大概,中途会反省接着又折回来。
顺便说一下,其实亚尔德觉得他根本不用再折回来的。
“这点我无法否定。不过,听听他的意见总能让人放心吧。在军事上,我帮不上忙。请不要对我有任何期待”
陆伊微微一笑,没有什么说‘那就不期待你了’,他似乎只是不想让亚尔德偷懒。
亚尔德的视线转向珐如邦。
“会不会有人认出你的真正身份?”
“……至今为止,我没有向其他人坦白过自己的身世。在上次的帐篷中,是我第一次在除了母亲以外的人面前做出可能被推测身世的言行”
青年的语气虽然控制得很好,但深处却似乎隐藏着强烈的感情。
与怯怕污秽的母亲一起,隐藏着身份,生活了近二十年多年。那些难熬的日子,并不难想像。
就算会紧张也并奇怪,有些同情有些佩服,不过,亚尔德的思考又偏向了其他方向。
那一天,不可能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面,但其中接近于初见见面的人应该很多吧。整合这些人的,就是那个预言者吗──她是逐个拜访他们,说服他们,然后再告诉他们‘不会所有人都得救’吗?
那时感到的正体不明的恐怖,还有碰到非人之物般的异常感苏醒过来,脊梁上直冒寒气。
亚尔德强行把自己拉回现实。
“是这样吗?我一点也没发现。那时你很堂堂正正”
“我自己则是觉得心脏都快破裂了……总之,这里大概没有人知道我的出身吧”
“会不会因为外貌特征被发现?”
提问的是陆伊,接着珐如邦的语调变得不客气了。
“我的发色,不是王族特有的”
“眼睛呢?”
“……青绿色,确实比较少见”
“那就始终低着头”
迅速下达解决方案,陆伊看了看亚尔德。
“看来没什么好担心的。二皇子的幕僚中不可能有很多沙漠属民,肯定是一群帝国贵族。另外,那边的,放着不管,没问题吧?”
当然有问题!亚尔德匆匆走向领室。
好窄……虽然这么说,但面积足够进行小运动。只是,大概用途定位在随从使用的关系吧。家具很简洁。没有装饰的小床和架子,再加大箱子。地上铺的只有床边上的一张圆地毯,窗口小小的,没有玻璃。朝内开启的门上,嵌着铁制的栏栅。
“太慢了,把那个箱子推到门口,防止有人突然进来,快来帮忙”
没有道歉或是反对的时间。
两人合力,推动箱子。注意到皇女气喘吁吁,顿时担心起来。为了使用恩宠之力,必须使呼吸缓慢到极限。
“请坐下”
刚扶她在小床上坐下,‘啊’,皇女一声低呼后,僵住了。亚尔德也半蹲着动作停止。准确来说不是停止,还是不能动了。
皇女的身体中光芒射出。
──是《天地轮》。
没有做好十分准备,就被卷进去了。皇女表情有些微微扭曲。胸口大大起伏了一次,然后就像呼吸停止了似的。
心想着应该只是看上去像吧,同时也不安起来。运动之后,马上就进入,变成这样也不奇怪。
不过,光条顺利缠绕在一起,并不断有样报的光条进来。看来总算是无大碍。
太过接近,反而难以看清整体景象,所以他走到被搬到门前的箱子上,找准坐下,开始试图分辨如同縒成一股绳似的扭转相汇的各道光。归整全体的那条光,比以前看起来更耀眼。分辨出见惯的那道皇女的光……三道,四道,数着数着,突然一惊。
──九道?
皇子有七位,再加上皇女,光束应该总共有八道。事实上,上次就是八道。
重数了一遍,也是一样。还是九道。
如果有办法和皇女沟通就就好了。没有人知道增加了一人吗?或者是皇帝也参加了吗?有通知吗?没有吗?
虽然焦躁,但总之,除了沉默观察以外,便无计可施。自然不可以随便出手,打扰她的集中状态。参加《天地轮》是皇女的义务。
看着看着,开始觉得恩宠之光好像囚禁少女的网。这是把她隔绝起来了吗?就这样,在这间小房间中,只以恩宠之力与世界相连,连自己是认谁都忘记……
就像铭刻在他记忆中的情景再现。半开着的窗,映出淡淡残阳下的天空,就仿佛是那块镜子。被黑暗包围的房间中,点亮灯火,朦朦胧胧地浮现出现来的,映照出蒙着眼罩的苍白侧颜的镜子。
突然,亚尔德感到奇怪。
──为什么,会有镜子?
先祖失去了视力。应该不需要什么巨大的镜子。那么,为什么,那里会有?
想站在同个地方,再次窥视过去──对产生如此念头的自己感到吃惊。可是如今,他确实切实地想知道。想再次去那崩溃的塔楼。与一无所知,单方面被暴力般的力量卷进去的时候不同,甚至有一种再次观看,甚至能与恐惧的过去诀别的感觉。
不过,那光景已经无法触及。在他的力量面前,虽然时间的流逝变得没有意义,但距离却是绝对的屏障──而那个人,却连这个都可以轻易飞越。
──我能看见的一切,请您观赏吧。
少年时代的自己所见到的过去之中,先祖直接抵达皇祖差点被暗杀的时间和地点。他大概熟知恩宠之力的使用方法吧。
如果自己也有个指导者就好了。像龙种那种系统地学习、训练。
亚尔德重新打量覆盖皇女的光条。
如果假设收束整体的是二皇子,那么那道增加的光……是不是距离很近?
亚尔德在昏暗的室内,重新仔细地打量起盘成一团的九道光。龙种的恩宠之力能跳跃距离。
可是,就算是神与之力,也无法不限距离传达。如果距离不受影响的话,与沙漠另一头也能连接了。
在皇帝最害怕的兄长,西边皇帝的身边,应该有他的传达官。一想到每天会被‘哟,弟弟哟,你这个造反的叛徒’这么在耳中说,亚尔德便皱起了脸。这个例子举得好差。西边的皇帝,不可能会让背叛自己的弟弟的传达官留活口。
──传达官的死,总是令人心疼。
长公主的声音,在耳边苏醒。她在西边皇帝的身旁,应该也留下了传达官。亲族间的争斗,必然把传达官卷入进来。
传达官之间,会感到同伴的死亡吗?
──不过,确实已经死了吧。
亚尔德长叹。自己没有龙种的恩宠,实在太好了。他被赐予的过去视之力,与死亡或逝去都无缘。他的感觉能捕捉到的东西,都是已经逝去的,完全为时已晚的东西。
──要是预言者的话……
她看到的死无法避免。无论再怎么紧急,也会从手臂中失去。便是这样的未来。
望着盘转的光,亚尔德对于恩宠之力这种无情之物开始思索起来。
神,真的爱着人吗?不,恩宠之力并不是神希望的东西──是人自己希望,才获得的。
那份力量,将人逼入绝境。
明灭的光,代表讨论变得激烈。皇女的光当然不在中心。皇女只是点了把火,燃烧而起的材料,早已经准备好了吧。
就连贵族暴发户的亚尔德,也听说三皇子在宫廷中暗中活跃的事,剩下的六位皇子们,不可能什么也不知道。在难以决定使用时机,暂时保留,皇女提了出来。在贵族的府上看见过三皇子。这样他们便没有必要再沉默了。这光的紊乱,是他们在争相打出手上的牌,为了争夺优势位置的证明。
突然,亚尔德注意到──这或许才是《天地轮》的目的。
无论有再怎么优秀的幕僚,重要的是皇子能不能自己见招拆招地随机应变。无法求助别人,全部交由当事人自己判断。
──来展露你们作为上位者的才能。
皇帝话中的意义,事到如今才知道。
皇子们自身的人格,将显露出来。皇帝准备了这样的机会。等同于在命令他们挑选下注投靠的对象。
这是一次让他们选择该向谁托付名誉与性命,还有未来的机会。这才是,《天地轮》。
2
在餐会席上,大量贵族被逐一介绍。他们都是二皇子的部下。当场便放弃了想要全部记住他们的念头。
桌上食物都是精挑细选的,并且摆放得很有品味,本来有必要适当地称赞一下主人的品味,但光顾着注意不要让袖子拂到,不要打翻酒水,无力再顾其他了。
上位贵族都在模仿龙种吗?很少以名字来称呼彼此。当然,亚尔德也只报上《黑狼公》这个名字,通称大公。恐怕私底下,有人会叫他尚书卿吧。
不过,上位者会给下位者指名。这就是知道名字,便能支配对方的咒术。
有意思,亚尔德心想。
帝国历史上从未留下过名字咒术起效的记录。在渡过沙漠后,才第一次遇上咒师以名字下咒的事态。然而,却仿佛事先就知道一般,龙种隐藏名字。在君臣的誓言中,臣下把名字告诉主人也是惯例。
回想起来,在北岭,对名字的使用也很注意。大家都叫亚尔德为尚书官大人,是因为觉得他是帝国派来的大人物吧。陆伊也没有人喊他的名字,只叫他团长大人,亚尔德也至今不知道长老的名字,甚至厩舍长的本名,也从没听人喊起过。朝议时,以名字互称的人,是因为他们都是对等的存在吧。
亚尔德再一次观察了一下周围。
位置附近都是一些随便喊名字会失礼的人物。亚尔德位于细条长桌一头二皇子的右邻。排在亚尔德下面的是陆伊,他们的对面分别是博沙国的宰相与将军。
博沙国有一名宰相,两名将军。要塞两侧中右翼东北走向的岩山是右将军的管辖范围,左翼向南走向则是左将军的管辖。无论哪边都在棱线位置设有碉堡,常驻士兵监视沙漠。虽然对于面对沙漠的监视实力很感兴趣,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受到袭击的,正是岩山上的碉堡。
碉堡中备有发送信号的手段。岩山中断的地方是要冲。这里有个更大的碉堡,似乎还有传达官驻留。听到这里,亚尔德有些惊讶。龙种规定各自只有二名传达官。能够拥有大量传达官的,唯有皇帝本人。
“此事得到了陛下的亲允”
坐在亚尔德正面的博沙国宰相,是个留着白胡子的老人。虽然怎么看都是个纯粹的帝国贵族,却似乎不是武者。恐怕,原本是学舍的博学之士吧。二皇子原本的师傅,《银鹫公》雇用的学者,就这样直接晋升为第一家臣吗?很少有醉心于学问而非武艺的贵族,学舍其实才是接纳这类人的地方。
老大身边坐着左将军是位身强力壮的男性。右将军看上去与陆伊的年纪差不多,位置就隔着桌子与陆伊面对。
幸好没坐在自己的旁边。右将军用大嗓门,随口说着乱七八糟的话,有时说着说着就自己笑起来。等没话说了还在笑,那笑声也很神经质,让人不舒服。说实话,为什么这样的人能坐上将军的位置,对此感到疑问。
二皇子的话,应该不必担心人才的问题……右将军,在实战中能派上用吗?
“碉堡所属于各自最近距离的要塞。碉堡与碉堡之间的通信,传到要塞的时间……说一个呼吸间可能太夸张了,但要比各位想像中快得多”
因为碉堡的通信是配备传达官的即时通信,这是帝国风格的重视情报传达速度和精度的守备配置,如果没有效果,就有必要重新审视。
根据到此为止的对话来说,就算在接到遇袭的报告后立即出发,也赶不上,别说是找到钉死要塞守备兵的敌人,就连个影子也找不到。
──简直,像是魔法。
也许,有某种恩宠之力有关系。刚想到这里,就心烦起来。这里的恩宠之力,似乎也变强了……能这么说吗?不然该怎么解释?把预言者叫来?
亚尔德轻抵额头,想把眉间的皱纹抚平。不快表情的理由要是被误以为对菜肴的味道或是接待质量的不满,可就不好了。
“是什么样的通信手段”
“夜间是火炬,白天是旗帜和风筝”
“风筝?”
陆伊意外地惊讶了一声,老人似乎很高兴地点了点头。表情就像是在说,对啊,不知道吧。
“湖之国,曾经用来作为联络手段”
“哦,大公真博识。说得没错”
反射性地插口接着就后悔,但老人似乎没有生气。看到陆伊一脸‘那是什么意思’的表情,亚尔德说明起来。
“这是沙漠西边的故事。有个以湖之国的名字留在记录中的地域,那里的气候很少下雨,只有风从不停止。与邻国的防卫线上,每隔一定距离设有碉堡。据说碉堡与碉堡之间的联络手段,便是风筝”
“哦,如果有敌人踪迹,就放什么颜色的风筝之类?”
“是的,这里的气候,看来也合适风筝”
这是北岭无法使用的手段。北方人的进攻都在暴风雪的季节。火炬,旗帜,风筝,哪种都派不上用。视野异常糟糕,而且对方还能控制暴风雪和落雷。
老人一边以优雅的动作进餐,一边点头。与亚尔德一样穿着长袖飘飘的衣服,但动作中没有一丝累赘,十分稳当。这也是习惯的关系吧。
“碉堡是帝国到来之前就有的,在补修后继续使用。通信也是沿用原本这片土地上领主的方法,我们没有花什么功夫”
“您的意思是,虽然通信正常,却无法挡住攻击?”
左将军郁闷地回答了陆伊的问题。
“他们的手法很巧妙,在收到发现敌人的报告后,我们立即朝那里集中兵力。可这样一来,防御变得薄弱的地方就马上遭到袭击,守备士兵全部被杀……所以才往大公那里派遣捕吏”
“恩,在下这里已经处决了盗匪首领的嫌犯。贵国使者应该已经快把首级带回来了吧。在下出发前,贵国的使者就已经做好回国的准备……这真是不好意思。在我们决定出发的时候,使者已经先行一步,无法请他与我们同行”
驾鸟而来的亚尔德他们,比骑马回来的吉斯凯尔要快上数倍不止。所以在途中是可以再带上他的,但那不是个让亚尔德愿意特地去找到带上的对象。
“可是,袭击还是在发生,不仅如此,还变得更频繁了……”
──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支援。
首先怀疑的对象是杰沙鲁特。虽然怀疑自己的部下,心情不是很好,但毕竟那位老将有过前例。
可是,他似乎被同乡者讨厌憎恨。这里离阿尔汗很近,并不觉得会有愿意相信杰沙鲁特的人。
应该把盗贼视为上代《黑狼公》拯救之外的另一批人。不仅是杰沙鲁特,包括帝国人的怀柔手段,对他们都不可能有效吧。
被失去的过去所束缚,却又自由的人们。他们并未意识到自己被圈禁于古老仇恨笼罩下的现在,并被引导向杀戮的未来。
要这么说的话,这边也差不多。亚尔德看着包围桌子的贵族们心想,他们都有着各自不同的立场和利害。
要说共通点的话,只有在这里的都是纯粹的帝国人,这其实也很不正常。本地人离权力的位置太过遥远。
“碉堡中有多少人?”
回答陆伊的是老人。
“要看规模,一般是六人”
“一旦出发支援,就会遭到袭击吗?一般会留下几人留守?”
这次是左将军回答道,
“二人,因为碉堡中的都是些刚刚征兵上来的新手,一旦遇袭就全完了。可是,也不能用骑士替换他们。这些新手无法骑马作战……难以指望”
“一开始出现的敌影是陷阱吧”
“是的,他们故意制造出砂尘滚滚的样子。但也不能不做防备”
“原来如此,敌人也不傻呢”
陆伊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沉默降临──就在这时,右将军发出神经质船的笑容。
注意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他开玩笑地说道,
“说不定那些家伙其实脑子空空如也呢”
脑子空空如也的人是你吧,在座的所有人肯定都这么认为──不过,没有谁会冒失到把这话说出来。
“真要是那样,就太好了”
老人彬彬有礼地引回话题,吾王哟,他朝二皇子呼唤了一声。
面无表情的男人,这是亚尔德对二皇子的印象。从初次见面开始,始终是同一幅表情。作为上位者来说这样的并不懒。但作为交涉对象来说,就难以搞懂,很棘手。
“难得北岭王一番美意,不如请《黑狼公》带来的士兵负责侦察如何?从空中应该可以发现敌人的根据地吧”
二皇子依旧是面无表情地说道,
“也对,那么能拜托你吗?大公”
“如果殿下希望,最快明天就可以开始”
“连十骑都不到,最多也就只能做做侦察了吧”
挖苦般低声说话的人是左将军。
从视野的一隅中发现陆伊的嘴角开始上扬,亚尔德吓了一跳。这笑容极为可疑。肯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您说得的对”
笑容不曾消失,陆伊举起酒杯。早知道就该数数这是他的第几杯了。
左将军似乎困惑了一下。被挖苦的对象,用神魂颠倒般的笑容来面对,会这样也不奇怪。不过,他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得放松,在听到接下来的话后,当即绷住了。
“可是,要是带更多的士兵来也是会招忌惮的呢。只要有二十骑,也许就能控制这座要塞了。要是引起别人的怀疑,可就非吾王的本意了”
对吧?用这种表情朝我这里看,只会让我头痛啊。
随着陆伊的视线,所有人都往亚尔德这里看来,这就更头痛了。而且,二皇子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完全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这算是拷问吗!
因为亚尔德没有当即回答,空气停滞了一下。突然,右将军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心中暗念大家快往那边看!可惜,所有人的视线依旧集中在亚尔德身上,无任何帮助。
“夸下海口,在下可是会为难的”
没办法,说出几乎与真心话没任何区别的句子后,再次向陆伊确认了一下后,亚尔德的视线转回二皇子的方向。
“飞鸟是北岭的重宝。所以当然不可能随便带着到处乱飞。这次,可以视为援助的程度。如果希望见识北岭的真正实力,请明示将会成为战场之地的地方。那样,北岭也能组成标准队伍来助阵吧。不过,这一切都是在吾王允许的前提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二皇子的回答,有种奇特的强烈感。
表情还是没有变,声音中也没有带什么感情。过于轻巧地过去,说不定反而证明刺激到了对方。
与皇女不对,与三皇子、皇帝也不同。没有那种一瞬间踏入心灵的感觉,彼此间的隔阂很明显。
现在,二皇子直盯盯地看着亚尔德。即使有阻隔,进入视野却是不成问题的。
“就像你听到的,我们是单方面防守的一方,无从找到对方的根据地。所以希望大公的鸟儿们,能帮助找到。之后,再考虑对策……那么,换席吧”
餐后的点心在另一间房中进行,就是这么回事。亚尔德起身的同时小心翼翼地别让长长的袖子碰到空空如也的餐盘,然后装着若无其事地靠近陆伊,在他耳边小声道,
“禁止饮酒,懂了?”
“被人劝酒的话,无法拒绝呢”
瞪着平淡回答的骑士,亚尔德说道,
“要是你喝酒,我就揭穿你”
“揭穿什么?”
“被拉琪尔殿下甩掉一事”
“……您是魔鬼啊,老师”
“而且还是冰做的吧?”
被带领着,两人朝别一间房走去。拒绝了珐如邦的同行。所有护卫,都被留在原来的房间,在末席用餐的人,向另一个方向退室。莫非接下来才是正戏?──只限一小摄人的危险话题。
心想着得打起精神了,一步踏入后,亚尔德当场傻掉了。
刚才进餐的地方虽然也很豪华,可是比起这里就显得不在同一个档次上了。墙壁上镂雕遍布,特征性的几何学纹路,从柱子到天花板的连接弧上,镶嵌着天青石。
──是沙漠的式样。
曾经研究过那个纹路代表祈祷。沙漠民族,都希望向神永远祈祷,其韵律被工匠转换成图形。据说这种不见接缝的连续镂雕,每个城市都有独特的纹路。
可是,制作这种镂雕原型的人们,已经灭亡了。壮丽祈祷的艺术,没能保护他们。祈祷现在等同于诅咒,亚尔德从整个房间感到异样的压迫感。一不小心,就可能陷入幻视之中。在另一种意义上必须打起精神。
房间中央,煮着热水,年轻的少女们,握着长柄的木勺子,将热水盛到木碗中。每一次盛入,都会芳香四溢。
──是花茶。
因为不是酒,一半松了口气,一半又紧张起来。感觉微妙。这种茶有严格的喝法。姑且照着陆伊现学现做,虽然无法做得很流畅。说实话,真想马上找个借口离开。接过木碗应该是左右哪只手?明明想着出右手,却出了左手。真是太不像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