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没有入座,样子像是在等谁。顺着视线朝房间里面望去,结果吓了一跳。
里面的墙壁,其实是一面透珑雕刻的屏风,屏风的另一面,是一道不弯身就无法通过的小门。而现在,正有一个穿过那道门的人影出现在那里。
穿过祈祷的纹路,能够看见的是一身素白的衣装。盘起的白银长发的碎发,轻飘飘地落在曲线柔美的脖子上。光滑的肌肤,仿佛从内侧在发光似的。甚至连落在锁骨间的影子,都像是银色似的。水晶的饰物轻摇,响起‘丝丝’的擦衣声。漫长的衣裙扫过地板。
绕过屏风,白色人影站在二皇子的身边。紫色的眼睛扫过亚尔德后,接着朝站在他身后的陆伊望去。
一瞬间,感觉她好像动摇了一下,这大概是错觉吧。这位可不是那么可爱的女性。
“抱歉,来迟了”
长公主拉琪尔的声音,比记忆中更柔和动听。
她完美的容颜转向亚尔德,微笑了。瞬间有种屋中所有灯光全部消失,只有长公主成为唯一光源的错觉。当然,不可能会这样。这里明明有许多更年轻,相貌也不差,不,是比起平均水准明显要漂亮的少女们在这里,然而却已经看不清了。
──怪物。
龙气似乎更强大了。从她全身上下,感到一种包围着的无法形容的力量。
美丽妖艳的视线,捕捉到了亚尔德。让他没有任何逃避般完完全全的彻底捕捉。
“久违了呢,《黑狼公》。能够再次见到您,真令我高兴”
3
“你说姑母来了?”
“确实来了。会不会是被发现了?在下的意思是……您在这里的事会不会被她知道了?”
皇女皱眉,露出似乎在思考什么的表情,但对于亚尔德的怀疑,给予了否定。
“我觉得应该不会。对了,陆伊呢?”
“被长公主殿下叫走,似乎有事要谈”
所谓的餐后小歇,似乎就是向长公主报告现状的会场。官方上,身为龙种以外便别无其他身份的长公主,是没资格列席军事会议的。虽然亚尔德觉得这种做法很蠢,但这就是帝国的规矩。
二皇子使用了超过规定数量的传达官,所以恩宠之力优秀的长公主前来查看状况,表面上是这样,其实不仅仅是这么简单吧。不过,也没出现什么新话题,他早早就被解放了。
“……这次,大概要被姑母挖过去了吧。反正他一定还迷恋着姑母”
亚尔德眨了眨眼。
“您知道?”
迟到的疑问,曾经被告之皇女并不知道长公主与陆伊之间的关系……不过去年夏天,那么多的一起行动,没发现反而奇怪吧。
“在帝都,新年祭的时候,我听说的。姑母──”
话没说完,皇女就闭嘴了。
亚尔德稍微换了个姿势。长公主曾经暗中邀请陆伊一起从幕后操纵帝国。她对自己的侄女又会怎么说?
两人交谈地点是在上次的那间休息室中。珐如邦站在通往走廊的大门前,说要负责看门,就随便他去了。
灯光很弱,在休息室中原本就没有点烛的地方。唯一的光源是自己带来的那盏烛台。亚尔德心想只比较夜晚的月光亮度,倒是自己的宅邸更胜一筹。
这样的光量,就算低头向下,也看不清皇女的表情。金色卷毛的对面,只能看清脸部轮廓的程度。
“姑母似乎请他一起生活”
这比亚尔德听说的要有魅力得多。那张脸,那种声音,如果被这么一说……绝大部分的男子都无法拒绝吧。
“你问过陆伊吗?那家伙怎么说的?”
“他说……被长公主殿下甩了”
皇女长叹一声。
“哪边都不想当坏人呢”
“……哈?”
“要说甩了对方,那就是自己的不好了吧?而说被甩的话,就是对方的不好。也可以看当是给对方留面子,但我不这么想。他们只是想把自己受伤的责任,推给对方”
亚尔德目瞪口呆地低头看着皇女。
奇怪怎么没有回答的皇女,正好抬起头。看见亚尔德呆滞的表情,觉得更加莫名其妙,眉头一皱,问道,
“干吗?”
“不不……”
“有话就说清楚”
“在下只是觉得……您真是个女孩子啊”
这种话无法清楚地表达出来,但想不到其他可说的。皇女的洞察力,日益敏锐了呀。特别是推测人心中的柔弱的那部分,特别准。
“别什么怪话……总之,陆伊的事情,凭动脑子是没用的。只有交给他自己决定”
“如果他被挖走的话,您会愉快地送他离开吗?”
皇女撅起嘴。
“还能有什么办法,如果他能幸福的话”
“您希望他幸福吗?”
“那个男人呢,偶尔会露出好像背负着全世界所有不幸似的表情然后笑着。我真是受不了”
是啊,亚尔德心想这说得好准。确实,陆伊有这样的一面。
“吾王,您真是位温柔的人”
亚尔德刚一微笑,皇女撅起的嘴就又打了个结,眼睛向上问道,
“你,就不温柔吗?”
“也是啊,如果为他个人着想……在下也希望他能幸福”
“然后,比起个人,更重视全体。你好像会导出这样的结论”
“您明察”
皇女吁了口气。
“给我闭嘴。再听下去,我有种会生气的预感”
“贤明的判断”
皇女不存在有力的后盾。虽然她的父亲是最强的后援,但当那种权力失落的时候──换句话说,考虑到皇帝驾崩后的事,头就痛起来。
野心与实力并存的贵族,会想扶持皇子中的某位吧。如果没有人愿意成为皇女的靠山,就只有给她创造一个。正是因此,皇帝才让亚尔德继承《黑狼公》的爵位,甚至喊他‘吾友’。不过,说到底这是非正常的人事调动。一旦皇帝薨逝,亚尔德的身份也就等同于是水中月,镜中花。
能够成为皇女坚实靠山的是陆伊。但他要是被长公主给挖过去,可就万事休矣。
就算这么说明一下,陆伊也是无动于衷的吧。根据他自己的说法──皇女从没因为他是《金狮子公》家的人,才想把他留在身边。也正是因此,他才选择留在皇女这里。而和有那种想法的长公主分道扬镳。
──虽然看上去浮夸,其实相当顽固呢。
他的决定,不会简单就改变的。
“你对龙气很敏感的吧?见到姑母前,什么也没感觉到?”
“没有感常到,惭愧”
应该认为没那么敏感而庆幸吧。要是能感到,头痛呕吐的几率明显将剧增。不仅是周围人,亚尔德也会困扰。
“就算龙种使用恩宠之力,也一样吗?”
亚尔德搜索了一下记忆,感觉到龙气的范围相当有限。至少,无法察觉房间外的龙气。
“在下觉得应该没什么不同”
“是吗,我还以为下次《天地轮》的时候,能让你确认一下第九道光是不是姑母呢”
皇女原本不知道第九道光的存在。
按照预定,皇女抛出了目击到三皇子出现在某个大贵族府上的话题,一边心想如果被追问那个大贵族是谁该怎么回答,一边等待其他人的反应。虽然她可以用沉默来应对,但她还是在拼命思索该如何回答。
不过,话题没有朝着皇女预测的方向发展。
──是《金狮子公》吧,这情报我也收到了。
有人如此回答。当然,不知道是她的哪个皇兄。而且,还有人接口。
──维路特(圣数三),似乎还在宫廷里散播过谣言。说什么老二在做叛乱的准备之类,真是个只会偷偷摸摸的家伙。
──话说回来,维达(圣数二)在增军也是事实吧。就算不是老三,也会有人怀疑。
──难道还有人没在增军吗?渥诺姆(一),罗达克(四),维克多(五),史维斯(六),梅托(七)……众所周知,无论哪边,都在采购武器,招兵买马。哦不对,并不算是众所周知呢。
──老三没有增军呀。
──他要是敢征兵,会被父皇吊起来吧。所以,才只会来靠耍嘴皮作战。
──这能算是聪明的做法吗?祸从口出啊。不适可而止的话,总有一天会因此而丧命的吧。
──他是打算捡回一条命吧。大家都在增军,比起丢命,还是想捡回一条命吧。
──听说,老七没有增军。
──老七和老四、老五是同母的兄弟。不觉得应该注意一下吗。
──嘛,等一下。没有必要因此就把三人绑在一直吧。别随便弹劾别人。
──反正,不久就会决裂。虽然没有比血更浓厚的东西。血的浓厚也会让人忘记客气。毫不客气地让别人怀恨。大概当事人还不知道吧。危险呢,好危险。
──怎么可以说出来呢,好亲切。
──当然要亲切啦。我们是七兄弟。虽然很不幸,但为了活到最后,引导年轻的卷入混沌漩涡的末弟,也很正常吧。因为没有比血更浓厚的连接了。
──这连接,比起斩断还是忍耐才更明智呢。罪孽深重啊。
──不是罪孽,而是必然。
根据皇女说的,会议大致就是这样进行的。目前为止的所有《天地轮》中这次是最累的,皇女这么表示。某种程度上算是把心底话都说出来了,这种意义上,也算是让心里少了些堵……但还是好累。
原来如此,皇女难怪变老实了。
这样的进展,不知道是不是第九道光引导的结果。当然,三皇子很可疑吧。
皇女的弹劾完全落空。虽然不是没有丝毫结果,但话题的予尖却偏之甚远。
“第九人是长公主殿下的可能性很低。陛下是位胆大心细的人。在下并不认为,陛下他会让亲妹妹,无条件地随便进入《天地轮》”
“是吗?”
“如果情况有变,也许就有必要把长公主殿下隔离开来,如果是陛下的话,大概会这么想吧。可以认为,陛下目前只是想默默关注”
长公主出现在这里,可能是作为皇帝的耳目。当然,二皇子谋反的谣言,皇帝也是知道的吧。长公主的话,就可以无视皇家正式的立场,自由行动。习惯的高墙难以突破,比如无法参加军事会议。但没有能够拒绝她个人‘请求’的人。要是发现了什么,可以立即向皇帝传送情报。真是理想的间谍。
不过,她可不是个光凭皇帝的想法就去行动的女性吧。比如去年,一边打着来探望侄女的旗号来边境视察,另一方面却又暗地里挖骑士团长。人一旦起疑,就没完没了了。如果是长公主的话,似乎什么都干得出来。
“在下觉得也有可能二皇子重组术式,把长公主殿下作为第九人接入进来”
“那不可能。二皇兄讨厌女人”
这倒是初次听说。反复搜索了一下记忆,发现宓夏的报告中也没有提到这件事,亚尔德锁紧眉头。说起来,二皇子没有什么轻浮的传闻,个人性的情报几乎没有流出来过……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这在下确实不知”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了。准确来说,是被皇兄亲自说的,他说‘女人真无聊’”
“哈……”
“听说,他讨厌女人的原因似乎是大皇兄的母亲。那个人,我也不喜欢。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
同情的口吻。说到大皇子的母亲,就是那位恶名昭著的拉哈玛王妃吧,不过话说回来。
“长公主殿下就另当别论了吗?”
“那个呢,他自己说的,讨厌女人的第二个原因是因为养大他的奶妈,第三个原因就是姑母”
“居然是讨厌长公主殿下,这倒很罕见……”
“你难道喜欢姑母吗?”
“在考虑喜欢还是讨厌之前,在下就会被龙气放倒了”
皇女笑了。
“嘛,算了。不用去管第九人是谁,还是想想有没有办法确定哪道光说出何种发言,才更重要”
“您能速记吗?”
“不能,就算能,也写不了。《天地轮》进行时,身体的感觉会变得薄弱,无法自由行动”
这可不能当作没听过,不自觉地声音变得严肃了。
“吾王哟,事到如今这话在下虽然也想不说”
“虽然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总之闭嘴”
“不行,请您造成别再鸟背上参加《天地轮》,这点请务必做到”
要是出事的话,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危险所能形容的。这要比曾经想像的危险得多。
“懂了,懂了”
“请您认真听我说,下次要是您再做同样的事,在下就向您辞任”
“我不会同意你辞官的,别胡来”
胡来的到底是谁啊。
“在下以前曾经说过,臣下是君主的明镜。映出您胡作非为的样子,也是在下的职责。您的胡来,为周围人添了多少麻烦,吾王应该理解吧”
皇女脸上是藏不住的不耐烦。
“……什么职责,应不应该的,你尽会说些义务的话”
“所谓的人生便是由义务加义务再加义务构成的”
“那自由呢?”
“那东西请您留在自己的心中吧”
夸张地长叹一声后,皇女命令道,
“那么,我的镜子哟,来映出军议的内容让我看看”
“其实并没有细致讨论到能称上是军议程度的话题”
亚尔德将餐会上出现过的话题简单归纳了一下,告诉皇女,二皇子拜托他希望帮助寻找敌人的根据地。
“要是这种状况长久继续下去,会显得二皇兄很无能”
“听说二皇子是能骁勇善战之人,所以在下觉得现状有点奇怪……也或许是因为沙漠属民的作战非常巧妙”
“大概是有位聪明的指挥官吧”
──比如,能够看到未来之人。
希望别那样才好。
皇女似乎在考虑更加现实一点的问题。她一边嘀咕着‘马可能是个问题’,一边抬起头来。
“他们搞错了战场的选择方法。骑士的强大在于骑马。在岩山的斜坡上,没有马匹能够畅行的道路。这大概是出于防御目的吧,但对敌我双方来说都是不便,与北岭完全不同”
北岭没有对道路进行过修整。原本是打算万一皇女与北岭相处的不愉快的话,就向她献策,开出一条从山岳地带通往山脚的道路。不过,实际上,皇女已经作为北岭的主人被北岭人接受了。那么,不需要道路也没问题。只要控制着鸟这种运输手段,面对没有这种手段的侵略者,就会成为有利的因素。
“听说碉堡的士兵,几乎都是刚刚征来的新兵。不管怎么说,向我们提出的只是确定敌人根据地一事。那么,只要我去曾经受到过袭击的地方──”
“没有这种必要。你的力量,只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就行了。有没有地图?”
如果陆伊早上才回来,这话题会熬个通宵吧。虽然心里这么想,却很难向她开口这么忠告。不过,亚尔德的体力也确实快到极限了。
“……去让珐如邦取来吧”
打开连接邻室的门后,亚尔德吓了一跳。
陆伊已经回来了。而且,还喝了酒。从外表上来看,喝了相当不少。
“回来了?”
听到皇女的招呼声,骑士立即站起,优雅地鞠躬。动作没有走形。啊呀,疑惑着重新打量了一番,果然他的目光发直。很久没见到这副模样的陆伊了。能想得出来,肯定又发生了什么……该不该问一下呢?
“我在等你回来哟”
“那真是失礼了,我心想着不要打扰公主,所以才安静地等在这里”
皇女转头向亚尔德。
“他,也算是我的镜子?”
“因为吾王也嗜爱饮酒”
“说得本骑士好像是个酒鬼嘛”
“不是好像,你就是酒鬼”
亚尔德刚一走进,陆伊就马上抱起桌上酒瓶重新坐下。
“老师,总是动不动就抢走我的酒”
“我虽然做过舍监,却没干过教师。这我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吗?”
在不知道是敌是友的对手地盘上,突然醉倒真的好吗?虽然明知会听到‘我不会醉倒’的回答,却想问问看。
不过,陆伊别说是注意到亚尔德心中的想法了,反而闹别扭似的回答道,
“这种说教的语气,正是老师独有的”
因为背后传来笑声,亚尔德狠狠转回头,皇女急忙调整了表情。
“有什么好笑的吗?”
“那个,就是……所有”
“您觉得现在是笑的时候吗?”
“……为什么要对我发火”
“在下发火,只是向您质问”
“这种地方,也像是老师哟”
被他从背后插嘴,亚尔德的心情变得对一切都无所谓。
再怎么干工作也一点都没少,打算做到最好,现实却超过了自己所能应对的范围,同一件时提醒多少次都被不成耳旁风,提醒他们注意的自己到底算是什么,说到底自己这么认真工作,能离隐居生活越来越近吗,等等──从现状来说,想隐居这件事就算被当作纸上谈兵也并不奇怪。就算如何辩解是因为随波逐流才接下的工作,也没有人会相信吧,缺乏真实感。
应该扔掉一切,逃到世界的尽头吗?马上──对了,现在的话能做到。
他从一时大意的陆伊手上夺过酒杯,朝杯子里瞪了一眼。在半透明的混浊酒液中映出的自己的脸,怎么也隐藏不住的不快。
“你看,果然抢走了”
听到陆伊的声音,表情似乎变得更加不愉快了。就如同在说‘干不下去了’
就算身体无法摆脱,精神却应该是可以逃走的。虽然闪过醒来时可能很难受的念头,但已经决定不去想以后的事,再见了理性。
“那么,我来做些不像老师做的事吧”
一口饮尽酒杯,喉咙好像点燃似的火热起来。这热量通过身体的中心向下冲去──稍许过后,热量又冲向脸,到达头部。心想好像要冒烟了,视线扭曲起来。
“亚尔德”
不知何时,皇女出现在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皇女惊呆了吗?
“你脸好红”
“这就是所谓的醉酒”
亚尔德回答到,他是想回答的,但对于对方有没有听清就没什么信心了。
“你身体歪着哟,摇了,摇了”
陆伊的声音,完全不带醉意。亚尔德一口气闷掉一杯酒的行动,大概把他的醉意都刮跑了吧。能简单恢复正常,自然再好不过。
但是这边,却不做那样。接下来才是正戏。
视野已经有一半以上变得模糊,耳朵也好像被堵住似的听不清,心脏快从嘴里跳出,好久没有这样大口喝酒,已经完全忘记这种感觉了。在这种意义,这算是新鲜的体验。
好苦,心脏快受不了,呼吸不能,已经不行了,刚这么觉得,就失去了意识。
4
在一种如同被高高抛起般的无力感笼罩之下,亚尔德睁开了眼。
莫非这次要死了?身体如死去般,没有感觉。若是放开自己身为自我的意识,就彻底完了。
周围尽是虚空。并不是黑暗,却连黑暗都不存在。当然,也没有什么光明。
什么也没有。
虽然曾经也在死亡线上挣扎过,却从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一无所有的空间。在这中虚无中融化,分散……这就是所谓的死吗?
皇女会发火吧。
‘我还没命令你怎么可以去死’,似乎听到她这么说。
‘亚尔德’,因为听到皇女的声音,他就回答了。‘在,吾王’──可是,却发不出声音。
就这样,过去了多久?
远处有光。仿佛惹起乡愁般──令人怀念,令人温暖,而且带着一抹悲哀的光芒。
亚尔德被那光吸引。不是以自己的意识行动,不知不觉就到了光的一旁,朝其中看去。
刚才那光其实是面镜子,巨大的镜子。就像幼时曾经幻视的那片风景中出现的那样──就在这么想,镜子的边缘形状颜色,都开始变得与那座塔中的房间里放置的镜子一模一样。
被幽禁的先祖,痛苦的皇祖,都不在。也没有药的味道和水滴的声音,只有镜子在这里。
亚尔德看着镜子。
镜中,没有这边的景色。能看到的是半透明的,琉璃般制成的台阶。向着无限深渊般的下方延伸。时而,反射着光,从台阶上闪过。
在这台阶顶端,镜子的脚下,有个人影。背朝这里而坐。长长的白发,无依无靠地随风飘着,额头周围,绑着一条白布。不,那是遮眼布吧。
是那个人,是那个以一族的平安为砝码与皇祖交换约定,奉献力量被幽禁起来的那个人。
然而几乎在同时察觉到,这不是他。
模样不过是借来的东西,以亚尔德能理解的形式。只是从他的记忆中捞起的,被选中的东西。
本质,非人。
──是神。
无情且无为,只会展示过去真实之神,奥路姆斯托。以古王国的文字来表示的话,只写作一个词‘真实’。
会感到怀念也就不奇怪了。因为在亚尔德体内,流淌着这位神明的力量。
神的脸微微一动,亚尔德的视线不自觉地朝那里转去。在那瞬间,光芒溢满开来。
因为充斥的光,影子便无处可遁。这是甚至让人感到压力的强大光亮。
当光渐渐收缩起来的时候,大地被火光笼罩,地上一片废墟。抬头看着高高升腾而起了深红色火焰,人们不安恐惧。火焰之中,浮现出的漆黑影子如此巨大,以至无法看清整体。“是龙”,响起一个喃喃自语声。
邪恶的龙,从天界堕落。
抬头望去,天体的运行没有发改变,天空被寂静与规则所支配。这是让人潸然泪下般的美丽夜空。天界与地上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你来了呢”
感觉突然耳旁响起声音,亚尔德为之一惊。可是,镜子的这一边并没有人。
他再次向镜子的另一边看去。浮现出来的是曾经见过的人影。
布裹起的黑发,其下能看见一对黑色眼眸。并且,印象最深的,便是那声音。
“由于那个,世界才会扭曲,是吗?”
想忘也忘不了。去年,在帝国幻视过的那个男人。那个在亚尔德心中,刻下不祥未来的人物──那么,这片光景比去年曾经见过的景色要更加过去?还是更加未来?
南方人站立的位置是在水边。亚尔德虽然不曾见过,却不知为什么知道那就是海。海上有雪花飘落。在如同一片淡彩描绘出的风景中,唯有男人的存在是如何沉重,如此明了。
他提问方向上站着的人影,却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在冰冷的表情上浮出一丝笑,沉默地回视着南方人。
他的容貌要说孩子未免显得成熟,要说成年未免显得稚气。如同古象牙般的光滑肌肤,一身白衣。发色很淡,接近于白色。双眸像是天空不高兴时的灰蓝色。虽然明亮,但那份亮质却近似星光。如此遥远,且冰冷。
“是那样吗?”
南方人重复了一遍问题。静静飘落的雪,消解了他声音中本来带有的从容。雪之中,万物无声,皆被吸收而尽。
经过一段让人对回答不抱期待的漫长沉默后,白色的青年终于开口道,
“看着便能明白吧。那个,诞生了所谓的魔界。也因此世界扭曲无法恢复”
“我想知道击退魔王眷属的方法”
“没有”
态度冷淡,但是,南方人没有放弃。
“应该有的。直到最近,都不还没有出问题。那道裂缝,明明是从很久以前便已存在”
“那个只是在遵守与人交换的契约。你与之为战的那个叫贾娅坝拉的──”
“我没有和她战斗”
白衣青年无视了南方人的嘀咕。
“──被复仇蒙蔽了眼睛的女人,在错误契约之下诞生的女子。她将把地上化为魔界,蹂躏生命,恣意妄为……既然她主动要求,欲望深厚的魔物当然不会违逆。因为契约就是这样的东西”
“所以,有没有什么办法对付那份契约”
“没有”
再次即答。
“怎么会……应该有什么方法的”
看着南方人,对方淡淡一笑,遥指远方。
“那里,是世界的裂缝。从母神堕落开始,世界就被撕裂。天地两界之外,又诞生了地下魔界的第三界。天界断绝,地上的声音传达不到天上。无论怎么祈祷,怎么骚动,都无效。即便拥有黑之神子般的力量,也无用。你应该也是知道的”
“那,当然……”
“你从来没有想过吗?为什么冰姬是北方大地之主?那位公主被大地选中,成为大地中神力的焦点。所以,她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支配万物,但要是离开那里一步,就会变成普通的无力少女。沙漠的众神也相类似。对于凝聚神力成神的他们来说,说到底是无法离开土地的。他们的力量也会随着越都市越远便越弱……因为力量,是从大地之中诞生的”
是啊,南方人低语。那声音,有让世界震动的力量。明知那是镜子另一头,从遥远过去响起的声音,却能让这边的亚尔德为之心潮澎湃。
垂下黑色的眼睛,南方人再次出声道,
“是啊,你说的没错……”
“天地撕裂后,充满大地的所有力量,也就是诞生诸多新神明的神力源泉,就存在于魔界。存在于‘理’之内的人,无法修正‘理’本身。如果消灭裂缝,便会灭亡”
波浪冲刷着黑色的岩石。从飘落的悬崖上,雪被冰冷混浊的海水卷走,成为海的一部分。南方的头发还有衣肩,袖口上,都飘落了雪花。但很快融化,失去形状。
“就算这样,应该还是有方法的”
“方法嘛……”
白衣青年的声音,与风声相似。坚定却又稀薄,柔和却又锐利,包含着相反的东西,其存在本身显得危险。
“贾娅坝拉是契约的核心。只要她活着,遵从契约,魔物们就会源源不断出现。可是,杀了她,魔物便会失去控制恢复自由。换言之,必须杀了她,但最好是趁着裂缝关闭的同时。裂缝一旦关闭,魔物就会失去力量,消失殆尽吧”
“所以,请你告诉我关于裂缝的方法啊!”
南方人差点发火。白衣青年,却依旧面无表情,语调也没有紊乱。
“地上,也有出生于天界之神。虽然真的是极少数。他们要么是天地撕裂之时滞留在地上,或者是在太古之战中战败被封印……理由各种各样。你需要得到他们的帮助”
“怎么分辨他们?”
“地上的神明都成对存在,就连堕落的,最后也分为两部分……从那以来,神力凝结而生的神,都必定成双。他们无法具备相反的要素。因此他们纯粹,强大且弱小”
南方人无计可施般摇了摇头。
“我听不懂啊”
“寻找不成对存在的神,寻找力量不受土地范围束缚的神。以你自满的声音,诱说他们即可”
“希洛巴利安”
刚想离开的青年,动静为之一顿。朝面无表情转过头来的他,南方人问道,
“那你呢?你是地上的神?还是──”
风向一变,刮起了横风。不安地吹拂起衣摆,白发与雪花击打着青年的脸。
“你应该知道的。我非人非魔,也非神。三界之中没有我的居身地。就像妖魔栖息的异界是这个世界模糊的镜像,我也是一样,不过是拥有名字的影子罢了”
“可是──”
“你罢手吧”
就像在教导孩子的口吻。
“人的世界,就交给人去处理”
“大家都以为魔物们的出现,是贾娅坝拉的错。谁与谁勾结,谁在叛逆女王,诬陷,告密,宫廷无法正常运转……如今,光是一些有力者聚会,就会变成掉脑袋的后果”
“随便他们”
“不行,必须将这些告诉他们”
走投无路般的声音,让听者都感到痛苦。然而,亚尔德没有什么能为他做的。
贾娅坝拉在遥远的往昔就被打倒,世界获救。魔物在传说中消失身影。他大概找到了吧,那关闭裂缝的方法。
如今自己是在下意识的寻求,向能够教导自己知识的某人,向能指点自己的某人,寻找协助者与理解者。
亚尔德心想所以才会这样吧。在时间之流中刻下的他的渴望,吸引了亚尔德。以过去视的力量,被引导而来。所以,他才看见了这个男人。听到了他的诉求。
没有人能够无视这样苦苦哀求的声音吧──可是,白衣青年的回答没有改变。
“人的世界,就交给人去处理”
“你也有一半是人吧!”
“但我从没有作为人而活着”
淡淡的语气,却让南方人语塞了。短暂踌躇之后,他回答,
“我和你不同”
仿佛大雪融化般,白衣青年的轮廓渗入大气。最后只留下一个含笑的声音。
“你的灵魂依旧是那么炽热,诗人”
南方人也渐渐远去,沉入黑暗底部。
寂静支配了周围。
亚尔德沉吟着刚才见到的一幕。道理说得通,在去年的幻视中,南方人已经找出了打倒女王,关闭裂缝的手段。
这肯定是真相吧,虽然难以相信。
──真相,没有什么非得让人相信不可的必要。
甚至连被知悉的必要也没有。不相信,不知道就会困扰,那是活在当下之人们擅自决定的想法。
可是,只要亚尔德也活在当下,就无法回避这样的状况。
──恩宠之力的增加,证明魔界的盖子正在打开。
南方人的身影虽然消失了,但声音依旧在耳中回响。‘世界会毁灭’,他在这么诉说,‘所有人都会死’。这样的灾难,会到来吗?
恶名昭著的死之女王,骷髅城的女主人,弑亲的贾娅坝拉曾经率领魔物试图统治世界──在古代传说中,确实是这么流传的。没想到那不是什么比喻的表现,而是真正的魔物。要是这么说出来,谁会相信?魔物之流不过是吓唬孩子的故事,所有人都这么想。
可是,错了。
杰沙鲁特所说的鬼神,恐怕也是魔界的魔物。他会在那时迷陷,也是因为世界的境界开始模糊了吧。提出交换名字,是魔物一方──他们以此撬动封印。
──老朽有一种感觉,它们似乎是在以老朽的身体为路标,试图出现在这个世界中。
杰沙鲁特在希望成为自己的仕官时所说过的话,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事态正在逐渐发展。在谁都没有注意的角落中,悄然发展。
过去,作为契约核心的贾娅坝拉早已经死了。这次出现时,魔物们是自由的。从一开始便完全自由。
毛骨悚然。
那个南方人曾经成功过。所以,肯定有方法。正因为有方法,那个男人才对时空彼方的自己,留下那样传达的话语。
──我在增加机会,未来的某人听见这段传言的机会。
那个某人,就是自己。所以接过了这段话,便不得不寻找解决方案。
亚尔德感到无话可说。
就算向神申诉,要求回答自己的问题也没用吧。
奥路姆斯托只会眺望过去。别说是未来,连当下这个瞬间,他都不会理睬。甚至有学者称他为无神谕之神。
没有哪个神比他更确实地听到来在人的祈祷。从祈祷转化成语言的那瞬间起,就成为神的东西。不过,他不会救人。总是背对着现实,只眺望着过去。所以,古王国不得不在帝国的铁蹄前屈膝跪下。因为只顾着眺望过去的所有遗产,以至于怠慢了与今天和明天的联系,他们没有抵抗帝国的势头。崇拜过去,崇拜过去视之力……然后,失去了未来。
──自己,必须做。
可是,为了什么?
这能算是自己心底的希望吗?
亚尔德迷茫了。虽然对迷茫的自己感到可悲,但剥离出来的心,无法自欺。
这镜子,不过是用来探察过去的外框。为了眺望神的背景和堆积而成的时间层所设的窥视孔。自己体内的就是这个东西,这就是自己与生俱来的恩宠之力的构造。
如果希望,什么都能看见。镜中深处的庞大资料没有目录。寻找所需的东西是亚尔德的工作。能不能得到回答,取决于他的努力。
可是,用来作交换的代价又是什么?
回到现世的痛苦吗?亚尔德心想,身体的存在,有什么好的?只会痛苦。为了抵达必要的情报,不得不付出多少痛苦。自己能完全忍受吗?如果不能坚持到最后,又有什么意义?
反正自己,不久就会死去。到那个时间为止,魔界的盖子还不会完全打开吧。没有必要去选择痛苦之路。自己死后,哪管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亚尔德抬头向上望去。镜子另一头的天空,透明且无穷深邃,无边辽阔。
──好美。
仿佛听见皇女的声音,看到她站在风中的身姿。
不,不是仿佛。奥路姆斯托抬起了头,原本被眼罩遮住的视线中,有皇女的脸,随风飘逸的金色卷发,被寒冷冻得发红的脸颊。淡色的天空,飞渡峡谷的鸟啼,渡过谷底的河流水声,一切都历历在目。那时的光景,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世界好美,亚尔德。
是的,他想说,您说得对,非常美丽,吾王哟。
就算他死去,世界也不会消失。世上有相遇,分离,拥有他们人生的人们。
他们还活着。
所以,亚尔德也必须活着。在活着到死去之间,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这──不是义务,这是权力。这也是他所期望的自由的,一种形式。
如果有一瞬间从心底想要保护那些人们生活的这个世界,那便不是什么伪善,不是什么自欺,也不是为了某人。
一边想知道过去,一边又在害怕这种力量。感兴趣的明明是在镜子的另一头,却害怕去看上一眼。
一点点改变想法,终于能站到镜子前了。这里是他的地方。
就算是曾经害怕的痛苦,害怕的折磨,甚至是死亡,现在,都好像能从容面对了。想活下去的念头,从心底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怕死,没什么好丢脸的。
听到皇女的声音,他回答道,‘是的’。
──我,想活下去。
想活下去,与这被赐予的恩宠之力一起。
镜子另一头,神缓缓起身。手轻飘飘移向白色眼罩的一端,朝打结的地方摸去。在亚尔德的眼前,神取下眼罩。从指尖开始,解下的裹布被风吹起。恰似曲身朝天空奔驰而去的龙蛇一般,消失在空中。
镜中深邃的天空,充满睿智的光。提问,肯定能得到回答。就像镜子的这边与那边,提问,就会有回答。回答是提问的影子,反过来也一样。
在这瞬间,世界的一切都在他面前敞开,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背朝这里,神的手掌贴到镜上。仿佛被带动,亚尔德也跟着做了。然后,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