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对于北岭人来说,这片荒野是故乡。
——自己的故乡,在哪呢?
脑海中不意间浮起这样的疑问,亚尔德望着摇晃的灯火。
——帝国嘛。
亚尔德无意将沙漠对面称作为故乡。即使是沙漠对面,帝国也非故国。那么,数百年前灭亡的古王国就是故乡吗?亚尔德并不这么想。
视线回到摊在膝盖上那粗糙的户籍,感觉自己的本质就是这种东西。
这些无比敷衍的资料与亚尔德自身很相似。乍一看是有种条理分明的感觉,但在本应被记录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他就是这样。
「尚书官大人」
听到这不安的呼声,亚尔德抬起投来。虽然因为光线昏暗而看不清楚,但这个声音是不会听错的。是塞鲁克。
塞鲁克在很远的地方停下,不动了。
「怎么了」
「那个……听说大人在这里,所以就……」
「阁下居然能突破哨卡」
「我说找尚书官大人有事,他们就放行了」
唉,权威主义万岁。
塞鲁克这样的大块头往这一站,窄小的走廊就显得愈发紧巴。不知为何,塞鲁克和亚尔德保持着不自然的距离,使得亚尔德感觉很不舒服。
「哦。那阁下有什么事」
「……大人在看什么呢」
亚尔德耸耸肩。
「资料。户籍之类的……。这些太古老了,不足以反应当前的情况」
「户籍?」
「哪个村子里住着谁、家庭成员有几人、资产有多少等等……这类资料」
「哦,这样啊」
尽管塞鲁克点了点头,可亚尔德并不认为他是理解了。塞鲁克就像是漫不经心地随便应付一下而已。
亚尔德有些恼火。这几天自己的忍耐力持续遭到挑战。一点点小事都可能让他失去自制力。
努力让语调温和,亚尔德问道,
「想看的话,可以过来看」
「不……不必了」
塞鲁克忽然意识到了亚尔德的视线,变得畏缩起来。
——笨蛋啊。
不用再问了,这家伙就是笨蛋。
没办法,亚尔德只好把视线再次转移到户籍上。自从并入帝国的领土以来,户籍一直就没细查,有的仅仅是十几年前的信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这样怎么来收取正确的税款呢。
「……我有个请求」
即便是在犹豫,塞鲁克的声音依旧响亮。哨卡的士兵、甚至是房间里的娜奥说不定也听到了。
但愿他不要说出什么离奇的话来。亚尔德问道,
「什么?」
「请教我历史吧」
「……哈?」
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让亚尔德愣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您知道故国的事……几百年前的故事都像昨天发生的那样熟悉。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北岭的过去谁也说不清楚,这样怎么行呢。对吧?」
是说这些的场合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都火烧眉毛了,还不快醒醒!……亚尔德真想把户籍摔在地上骂他一顿。
然而,实际做出的动作却是将户籍递给塞鲁克。
「看看这个吧」
无奈之下,塞鲁克只好走上前来接过户籍。一瞥之后发出惊讶的声音。
「是我的村子」
「十四年前的」
「有我的名字。上面写着十四……指的是十四年前吧」
「那是当时阁下的年龄」
这么说,塞鲁克现在就是二十八岁了。这个家伙有二十八岁?不会吧。这份户籍上难道是随便乱写的吗。
「原来如此,十四年前确实是十四岁啊」
塞鲁克点点头。似乎是真的。亚尔德一边在心里喊着『不会吧』一边观察塞鲁克。热心地翻着户籍的他看起来就像个小孩。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这就是历史」
「啊?」
塞鲁克抬起来,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哪里是历史啊」
「看这个就能明白,十四年前哪个地方住着哪些人。即使这些不过是简单记录了人的迁徙和生死,还是能找到不少东西。而历史就是这种资料的累积。但是……前任似乎是疏于职守,以至于户籍仅有一册」
「这种东西就是……」
「依靠这上面的信息,就能确定每个村子该缴纳多少租税。十四年前的人口与现在有出入,但却没人提出重修户籍。祭典的准备也是,没有户籍怎么来确定每个村子的分担呢」
「这个……按照惯例」
「有变富的村子,也有变穷的村子。一味地按照惯例来办,会出现问题的。」
塞鲁克没有回答。可能他想都没想到这点。
与以前被当作放任区的北岭不用,现在的北岭物流加速,贫富差距也就跟着拉大。按照惯例来就太不公平了。
「查户籍的事,应当尽早去办」
虽然骑士们的马是更优先解决事项,但亚尔德并不想对塞鲁克提起这件事。因为不知道那样会发生什么。
「这样啊……对啊,必须要着手去办」
「你识字吗」
亚尔德的小声叽咕似乎被塞鲁克听到了。
「当然了。不会读写怎么能当尚书官呢」
「但是,那不是北岭的文字。你们使用的文字是为了把沙漠语言以书面表达而创造出来的」
北岭很可能拥有过独自的语言。随着『怪鸟骑士团』的毁灭,语言就像是国力衰退的写照般,消失了。这种事并不少见。为了迎合胜者,就必须学会他们的语言。对于后代来说,征服者的语言比父辈的语言更重要。
没有文字,语言就会轻易被抹消,几乎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塞鲁克一脸佩服地看着户籍。
「历史和文字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北岭没有文字记录……也就是没有历史。最古老的记录大概就是这本户籍了。想学北岭历史的,是在下啊」
『怪鸟骑士团』因何毁灭。毁灭之后,这里应该也保留着不小的指挥力,不然也就建不起这座新城。这些事越想越不明白。
亚尔德无意识中看向走廊深处。
视线穿过了眼前的塞鲁克,看到了对面。一开始亚尔德并未惊讶,因为那时还没反应过来。
周围很暗。从箭孔射入的光很淡,很难想像这就是白昼。简直比满月的夜晚还暗。
太安静了,不像是皇女归来。亚尔德凝神去看,看到深深的黑暗对面有个人影。正好抵到走廊顶的身高,那人不自在地弯腰走来。
一切看起来都异样地清晰——精巧的耳饰、一缕缕闪着淡淡光泽的金发、针口微微紧缩袖子根部、织成布匹的每一根丝线。
全都能看到。
喉咙深处藏着千言万语。眉头紧锁。
——这人似乎在什么事而苦恼。
男人的身影在瞬间回到了大约五步前的位置。走廊的尽头,与楼梯交接的地方。从一开始见到他的地方,再次走来。分毫不乱的动作,同样的步幅。
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男人的苦恼。
——为将来不知如何是好的苦恼。
还有三步就能碰到他。
刹那间,男人停下来,望着箭孔的对面。看着夜空下白闪闪的『天枪』,听着银河围绕北风吹拂的山岭呼啸。
——想要祈求神灵的帮助。
男人的视线回到正面,看着亚尔德——不,他的视线穿过亚尔德,看着后面。笔直的视线……蓝色眼眸。
亚尔德没有动。眼睛都不眨。
还有两步。一步。
人影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僵直中的亚尔德。
背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亚尔德大口喘气,这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没有呼吸。手指和脚趾麻痹了,失去了感觉。
回头一看,门已经紧紧关上了。
金属制的,沉重的门——对面,有着许多不该看到的幻影气息。亚尔德再次急喘,但即使吸气,也没有一丁点空气进入。亚尔德苦闷地弯下腰。
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
必须逃走……不,逃不了。
「尚书官大人」
呼喊他的声音,如此遥远。是谁呢——像是塞鲁克,但他的声音应该更响亮。
尽管他就在自己的耳边喊,感觉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布。
「尚书官大人!」
全身冰冷,冷汗直冒。意识迅速被黑暗吞没。
眼睑的背面被涂上了漆黑的颜色。亚尔德在记忆中,时间的回廊里逆流而行。
自己无法 抵挡。淹没在奔流中,找不到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被吸入无底的虚无。
忽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握着温暖的东西。是手。谁的手啊。
亚尔德看向自己握着的东西。白皙的手。手腕上套着漆黑的枷锁。
——这不是真的。
奋力睁开眼睛,这次是看清了现实。自己握着的是皇女的手。戒指都没戴的小手。
「……请原谅在下无礼」
喉咙堵住了,接下来的话说不出来。亚尔德终于明白,自己原来是发烧了。灯火非常刺眼,没法长时间地把眼睛睁着。脑子里到脖子深处就像是塞进了铁板。不仅如此,还像是被铁锤敲过般疼痛。
「别说话」
皇女的声音尖锐。像是要刺穿鼓膜。所以亚尔德不喜欢龙种。
——安静些。让我睡会吧。
动一下脑袋,吸入空气。痛觉很激烈,亚尔德不住地咳嗽。
皇女重新握住他的手。
逃避痛苦般,放开一切感觉般,亚尔德闭上眼睛。试图抛开现实。
意识悠然远去的瞬间,耳边传来了声音。
——你渴望死亡。
——想要用死亡来结束一切。
没错。如果干涸的嘴唇还能说话,可能就在请求皇女杀死自己了吧。皇女的短剑肯定磨得很锋利。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活下去。
忘掉吧,亚尔德命令自己。那些跟自己没关系,几百年前就已经结束了。所要考虑的,是现在还活在此地的自己。
恶寒使得胃的底部冰凉。冷汗大出,手变得湿漉而冰冷。只有被皇女握住的那只手,让亚尔德感觉到自身的存在。
——如果没有这痛楚的提醒,就连自己身处何处都会忘记。
不知这是不是梦的延续。不安情绪压挤着胸口。自制力起不了作用。无法调整呼吸,尽是在喘气。
「手冷得像冰一样」
皇女的低语刺痛耳朵。声音不响,但为何有如此的穿透力呢。现在亚尔德脑子里,满是在打着名为痛苦的楔子的工人们。熟练的工人们以一定的时间和强度敲着楔子,让亚尔德无法忍受。
「太守……请您收回手吧。在下没事」
「是你握着我的手」
是吗?亚尔德试图压制住想吐的感觉。能松开吗?不,做不到。
「……在下想吐」
「娜奥,拿盆来」
亚尔德模糊视野中能看到的只有皇女的身影。远处的东西太朦胧,看不清楚。
「吐吧」
在皇女面前吐,是大不敬之罪吧。至少不合礼仪。就算被就地正法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先是投狱。
边想边吐,呼吸多少顺畅了些。
「在下失礼了」
「别道歉」
装着秽物的盆被拿走,然后水杯被送到嘴边。
漱口的时候,装呕吐物的盆又被送到跟前。尽管马车很小,看不出皇女的行李还挺多的。即便是目前焦点游移的视力,也能看出盆子的质地不凡。
——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吧。
亚尔德试图站起来,但腿上使不上力。膝盖一个劲地颤抖。
「你这个样子,很不寻常。出什么事了?」
「不……」
「那个野蛮人对你做了什么?」
一时还没明白皇女说的是谁。大脑迟钝的可以了。
「我什么也没做!」
啊啊。亚尔德明白了。原来是塞鲁克。
「没有说服力」
「害尚书官大人成这个样子的人是你。不遵守和尚书官大人的约定,每天都逃出去……我担心尚书官大人,想着为他分一点点忧也好而来这里的。你没有资格责怪我!」
——所以才有了代替皇女学历史这回事吗。
这个男人,又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事呢。不过,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要教皇女历史的?
「一派胡言」
「你以为这样把我当笨瓜就行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说你是笨蛋哪里不对?」
「说别人是笨蛋的人才是笨蛋,你妈妈没有教你这点吗!」
「不巧,母亲大人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
皇女的声音冷冰冰的。然而塞鲁克还是不退让。
「那就是代替母亲养你的那个人不对了。骂别人是笨蛋是无法成长的。尊重别人,自己才能长大!」
谁来阻止他们啊——亚尔德心里呐喊。陆伊不在吗?即使是凝神去看,也只能看到远处的人影。努力去看昏暗的走廊时,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
——那人在为什么事而苦恼。
刚才的人影又要出现,皇女和塞鲁克逐渐远去。那个人影从时间的彼岸朝亚尔德走来。
——他在苦恼。
背负着烦恼的男人的身影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好不容易压制住想吐的感觉又再次涌上喉咙。
「请别…」
亚尔德伸出手,抓住了什么。应该是衣服。布匹的触感将他带回了现实。
听到了皇女的声音。
「在颤抖,又发烧了!」
塞鲁克叫了起来。亚尔德试图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到的却还是那个男人。
——消失吧。
祈祷也没用。不受自己控制。
——本不该看到的东西。
然而却看到了。幻视的光景排挤现实,亚尔德无从抵抗,就这样被吞没。
亚尔德紧紧抓住手中握着的东西。
「请让我……回我的房间」
「你现在这样子怎么走动啊」
「我来背好了」
传来了塞鲁克的声音。还是看不见他的人。亚尔德的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能看到的只有昏暗的走廊和尽头伫立着的男人。
男人看着窗外,然后又转向这边。
「快点……不然的话,恩宠的力量,又要……」
「恩宠?」
男人开始走动。一步。两步。
还有一步就到亚尔德跟前。
男人的苦恼感染了亚尔德。黑色的翅膀完全遮蔽了视野。
——这样下去,世界会灭亡。
亚尔德的意识坠入无尽深渊。
6
伴随着激烈的后悔与绝望,亚尔德睁开眼。
最先看见的是皇女的手。
放在额头的手凉凉的。
亚尔德不由吃了一惊。视线对上后,皇女表情柔和地把手收回。
「你醒了?」
还没弄清楚状况的亚尔德感到疑惑。想要说话,却只是感到裂开的嘴唇传来烈痛。
皇女回头吩咐了什么。灯光不足以覆盖这个宽敞的房间,室内很暗。
想起身的时候,亚尔德被额头上的手压了回去。
「别起来,笨蛋」
「但是……怎敢劳烦公主殿下」
「别想那么多,好好睡吧。你要是不快点好起来,我会被烦死的。那些野蛮人到处在宣扬,是我害你倒下的。让你头痛的应该是他们吧」
你们双方都让我头痛啊——当然不能这么回答。
「在下的虚弱身体,是与生俱来的」
「你看上去好像很痛苦」
「在下已经习惯了。请您不必费心」
「跟恩宠有关?」
亚尔德努力想隐瞒,表情却败露了。
皇女显得很感兴趣。
「原来是这样啊」
「……在下可能是病的说胡话了」
不知昏厥中到底乱说过什么,亚尔德咽了咽口水。
——糟了。
开始出汗。手脚的感觉变得稀薄。
「想要蒙混过去么?快点坦白交代」
「在这里吗?」
见亚尔德一脸苍白,努力坐起身来,皇女明白了他的意图。
「慢着,我不是让你现在就说」
「在下起身是想吐」
「等一下,等一下。娜奥,快拿盆子!」
与这个盆面对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亚尔德低头看着盆心想。能忍住胃部的翻腾吗?在皇女面前呕吐,怎么想都很糟糕吧。但是,已经吐过一次了,还管那么多干吗。
终于,亚尔德吐了起来。因为胃里面本就空空如也吧,吐出来的尽是酸苦的胃液。幸好没有血混在里面。
用水漱口之后,亚尔德又躺回原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动都不想动。皇女背后的门开,然后又传来关门的声音。应该是女官处理那个盆子了吧。
「没事吧」
皇女的声音第一次带着不安。
「还好」
实际上,亚尔德的情况很严重。这么糟糕的后遗症很久没遇到过了。
「那么,来说说恩宠的事吧」
皇女没有放过他。不过,注意力能集中到头痛意外的事上,让亚尔德也有些欣慰。
「这个古老的故事……要追溯到神话时代」
「似乎很长呢」
「在下的寿命大概会先用光吧」
「我不准你死在我的房间里」
皇女严肃地下达命令。
亚尔德一言不发地躺了一会儿。皇女没有动。但还是能感觉到她的气息。
——不愧是龙种啊。
皇家之人都能发出或大或小的霸气。隔了好久再次接触到龙气,亚尔德被冲昏,以至于幻视的力量发作……这是极有可能的。
叹息间,勉强答话。
「请把在下抬出去」
「不是场所的问题。总之,我不准你死」
「殿下想要效仿初劫之王吗」
「初劫之王?」
「……这个世上第一个由全智之神授予王权的人。初劫之王……创造出语言的人,传授世间摄理之人」
不论是哪一个名号,皇女似乎都没什么印象。
「我没听过」
「传说中,他说句话就能治愈病人,或者让死者重生」
「啊……『死亡军团』的话,我知道的。不过是编造出来吓小孩子的故事」
「那是事实。这位国王的末路,公主殿下知道吗。他是被重生的死者们杀掉的」
「他遭到了死者的背叛吧」
很清楚故事嘛,亚尔德想到。只要是有关战斗的故事,这位公主几乎都有兴趣吧。
「与死者们一起生活,身为活人的国王和臣民们的健康就受到了危害……结果疾病流行,死者不断增多」
「死者多了,士兵不也多了吗」
「是啊,大家都这么想。于是有个传闻就传开了——为了让士兵变多,国王就任由疾病蔓延,间接地屠杀人民。」
皇女陷入沉默,似乎在思考刚刚听到的这番话。
亚尔德闭上眼睛,稍微休息。对于自己醒来时会出现在皇女房内,他觉得很奇怪。
自己在门前倒下被搬进皇女房间这件事,女官们肯定很不情愿吧。护卫的骑士们应该也劝阻过。塞鲁克……很可能激烈抗议。一想到这个,亚尔德就想笑。那个男人固然奇怪。这位皇女倒也不逊色。
——她是在百般呵护中长大的吧。
虽然被娇惯着,却也不是对她的一切要求都纵容。比如说,皇女得到北岭的代价就是副官的任命权捏在皇帝手中。
不装腔作势,决断迅速,关心下属——从臣下的角度来看,这样的主君还不错。美中不足的是,皇女还小。
「传闻这种东西,最喜欢擅自游走。古今都无区别」
皇女如同催亚尔德继续说下去般盯着亚尔德。
「人民离去,国王在腐烂的死者间孤独死去……」
「我可没有命令死者的力量」
「命令生者的力量您不是有的吗。身处太守地位者,应当反复斟酌考虑过之后再下令。因为说出去的话就收不回来了」
皇女沉默一小会,然后把话题回到自己所感兴趣的方向。
「说教就到此为止吧,我想知道的是关于恩宠」
「恩宠是神所赐予的力量。太守应该也知道。皇家的每一位成员都拥有那种力量」
通过传达官来看或听远方之事,还有传递语言,都是神所赐予的。
沙漠西边的初代皇帝从全智之神那里获得统治权,那是皇家的起源。就亚尔德所知,那也是神与人之间的最后的一份契约。之后就再没出现过与神契约者。
「我不知道帝国之中除了我们皇家以外,还有另一个家族也拥有神的恩宠」
「大概谁也不知道吧。既没用过……也无法控制。恩宠力量的暴走会造成什么后果,太守想必也清楚。在下的恩宠不过是不中用的古老力量」
「我使用力量可不会晕倒」
「那是因为皇家知道制御力量的方法。把力量分给神官,和神官互相支撑。这种一体化运作是可以想得到的最完美设计与运用」
皇女皱起眉。
「设计和运用?是指规则和规律吗」
「人惹使用神的力量,这些是必需的」
将龙种以外的人,也就是神官带入的机制,是初代皇帝创造的。他应该是位决定聪慧的人物。他知道,恩宠的力量越强,所隐藏的危险性也越强。所以才把力量分给皇族以外的人,利用他们。
——古王国崇拜恩宠。
就像崇拜神一样。所以古王国自我灭亡了。
「你们一族都有恩宠的力量吗?」
「在下一族的契约太久远了,所以到现在已经不具备恩宠的力量。控制力量的知识也在很久以前就失传了。至于这些事的全貌,在下也不清楚……太守,恕在下失礼,又想吐了」
这次皇女似乎早有准备,立刻就端出了盆。
「脸色发青,你还是睡下比较好」
是谁一直让我说个不停的?——虽然想反问,但好不容易说出来的却是,
「在下,想回自己的房间」
丝毫不在意那糟糕的气味,皇女把盆接过去后,看着摇摇晃晃的亚尔德问道,
「已经吐干净了吧?」
「大概是的」
「那就睡吧。不用担心,又不是传染病,谁也不会赶你出去的」
「……可能会传染」
「胡说」
「男人怎么能睡在公主殿下的房间里呢」
「那么把你阉掉就满意了?」
「以现在的身体状况,在下会死的」
皇女叹息般俯视着他。
「这不就说明,你连做出非分举动的力气也没有吗」
「人言可畏啊」
「没有事实依据的流言早就传开了,事到如今还在乎这种小事干吗」
是么——亚尔德在喉咙里嘟哝。传开的到底是怎样的流言?当然了,流言也会传到溺爱皇女的皇帝耳中。
「在下可以就这样死吗?」
「我不是命令过吗,不准你死」
无奈之下,亚尔德把头搁回枕头上。
皇女把被子拉到他的肩膀,还问他冷不冷,这让亚尔德惶恐起来。忽地想到,皇女似乎挺习惯照顾病人。
「等退烧了就让你回去。现在嘛,趁娜奥还没回来,你就说吧。你得到的恩宠的力量是什么?我发誓会替你保密」
这是拷问啊。好吧,只要能让我睡觉,什么都说。他已经放弃了。没辙了,这下秘密是藏不住了。
「……看见过去的力量」
皇女歪头问。
「有用吗?」
「有用的话,古王国也不会灭亡了」
深深吐气时,喉咙就会作痛。
亚尔德不想考虑恩宠的事。他害怕的是,把思考转向那个方向的话,说不定力量又会失控。
——是的,害怕。
童年时烙印在心中的恐怖挥之不去。
「古王国是怎么回事?」
「这是一个在几百年前被沙漠以西的帝国所吞并的国家。至于古王国的恩宠……学习历史就知道了」
「好像不是秘密呢」
但是,如今这个时代,拥有那种力量的就只有亚尔德一人。除了故乡的家人外,谁也不知道这件事。
「真没意思」
皇女悻悻道。
亚尔德关照道,
「太守的承诺,在下听见了哟。请不要告诉别人」
「我知道了」
皇女似乎挺不高兴,正要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又如改变主意般停了下来。看了看周围后,扶起亚尔德,然后小声问道,
「有一件事我问下」
亚尔德迷迷糊糊地看着皇女,而皇女又把脸靠近了些。
「陛下知道吗,你的力量」
「应该不知道」
没有考虑这个问题意义的余地,亚尔德不得不回答。皇女的眼眸中蕴含着龙种的力量——连接心与心,超越空间的力量。
在这力量的直视之下,亚尔德别无选择。
感觉皇女的眼睛睁得更大,然而下一个瞬间她却笑了,点头说道,
「我知道了。那你就安心休息直到康复吧」
连目送皇女离开的背影的间隙都没有,亚尔德叹了口气后就陷入沉睡。
漫长混乱的梦境中,那个男人又出现了。无法辨别这是梦境还是幻视,但如果是幻视,亚尔德估计自己已经没命了。
男人的两只眼睛是鲜艳的蓝色,深处隐藏着黄金光辉。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有着非比寻常的力量。他手中握着剑,没有剑鞘的长剑。剑看上去也是黄金色。
——是魔剑。
非比寻常的剑,非比寻常的男人。
男人的轮廓被白色火炎包围着,散发出耀眼光芒,几乎令人无法直视。火炎转变成七彩的碎片飞散。闪耀着光芒,回旋烧灼大气。
饱受高烧之苦,亚尔德浑身发痛。
——啊,是梦啊。
幻视的话,是感觉不到疼痛的。
安心的同时,亚尔德坠落下去。从火烧般的热一下子落到极寒的黑暗中。
下一次醒来时,看到的又是近处皇女的脸。
「在下醒了……」
无意识中回答着,亚尔德回想起唤醒自己的声音。
给我醒醒——皇女如此命令。
也许是梦的残留,视野白茫茫的,很明亮。皇女脸的轮廓、垂落肩头的黄金色发丝都闪着淡淡光芒。
「野蛮人来了。说是有个东西务必让你看下」
亚尔德想要回答什么,但却没能发出声音来。疼痛的喉咙里,痰液在强调自身的存在。
对面传来了塞鲁克的声音。与往常一样响亮。亚尔德虽然能听清楚他的声音,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因为大脑还没完全清醒。
回答塞鲁克的是一名女性。应该是娜奥。仿佛是受到塞鲁克的感染,声音也越来越大。
「娜奥!」
皇女喊着女官的名字,站了起来。
亚尔德眨了眨蒙眬的眼睛。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猜测现在还是清晨。喘口气,心想自己睡了一天了啊。揉着微微发痛的太阳穴,亚尔德努力整理暧昧不清的记忆。喝下据说能缓解疼痛的药汤后就一直睡到现在。
「……睡了多久?」
亚尔德自己都吓了一跳,心里的疑问就这样脱口而出。而且,看到意外的地方慢慢站起的那个人影后,更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是传达官。她看起来依旧像个等身大的人偶。但是,现在并不是手脚无力垂落地坐着,而是在移动。她看也不看亚尔德,信步走向皇女那里。
——她有自我意识吗。
就在亚尔德思考传达官这个存在的时候,对话又回到刚才那嘈杂的状态。
一会后,塞鲁克来到亚尔德跟前。
「尚书官大人」
他一副安下心来的表情。在见到亚尔德之前,他似乎是在为亚尔德的生死担心呢。
「怎么能闯进太守的房间呢」
「有个东西想给大人看看」
塞鲁克迅速翻开手中的东西。
眯起眼睛去看,原来是户籍。与倒下之前的那本不同,这本的纸张更新。
「大家都回到朝议的议事厅了。只要尚书官大人的身体恢复,就能根据这本新户籍来重新分配各村在祭典中的负担」
稍稍花了一点时间后,亚尔德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想起倒下之前,自己给他看过户籍,也对他说过心中的不满。这下前因后果就联系上了。
——他把这件事当真了啊。
诚然,旧户籍是不能用的。但没想到塞鲁克会立刻去调查。另外,也没想到被称作笨蛋的同僚们会回来。
——你就等着吧。
老人的话在耳边回响。
见亚尔德呆住了,塞鲁克脸上又浮现出不安。
「没事吧」
「睡了多久?」
「四天」
亚尔德说不出话来。还以为只睡了一天。
「现在还是上午吧」
「是这样没错」
「大家都在议事厅?」
「对,在等着我回去呢」
「好,我们一起去吧」
塞鲁克发出惊讶的声音。声音之大,使得屏风另一连的皇女都跑来看发生了什么状况。
「您能走动了吗?」
「可以」
亚尔德站起来。虽然虚弱的腿上使不出力来,勉强还能站住。看不下去的塞鲁克上前扶住亚尔德。
「你在干什么?」
对皇女,亚尔德说了同样的话。
「在下现在去议事厅。太守也请出席」
皇女和塞鲁克看了看对方。
「暂时还不行吧?」
问的人是塞鲁克,而皇女也是一副完全赞同的表情。但是,亚尔德坦然看着皇女说道,
「现在就是您尽太守之职的时候」
皇女脸上闪过一丝笑容。
「有听的价值吗?」
「有,在下保证」
「好,那走吧」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议事厅的。体重几乎全部交给塞鲁克,但塞鲁克没有任何怨言。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皇女坐到台上席位,而亚尔德则在她旁边。
「太守出席本次议事。各村的户籍似乎整理好了……关于如何公平地分配各村所分担的祭典准备中必要的资金和物品,请大家重新审视惯例,提出自己的意见。还有,以此为契机,各村的代表就各村的人口和地方特点向太守做一番说明。另外……在下大病初愈,无法担当书记一职,所以想要拜托哪位」
「这个我可以」
亚尔德看向塞鲁克,点点头。
「还有就是负责议事正常进行的仲裁……」
如果吵起来的话,就加以制止——差点就这么说了,好歹忍了下来,然后慎重选择辞藻。
「……万一陷入纠纷,就请加以制止」
「我来吧」
理所当然般,伊斯亚姆开口道。等对上亚尔德的视线,他便扬起眉毛,一副『你有意见吗?』的表情。
「那就开始吧」
其实,亚尔德光是坐在这就已经是极限了。稍微不留神,意识就会远去。
尚书官们一个个地介绍自己的村子,表情都很严肃。亚尔德能感受到这点。
纳入帝国版图后,放置区的北岭被没有多大改变。不过,仔细调查就会发现,山脚的村子无一不在改变。
山脚地带由于不平衡的交易而变得贫穷。本该是富裕起来的地区为何会这样,令人非常不解。但这就是现实。
为了偿还利滚利的荒谬借款,人们离开故乡外出打工,其中一部分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需要想个对策出来,亚尔德迷迷糊糊中想到。但是,思考也就到此为止了,只能祈祷身体完全康复时能想个好方法出来。
然后就说到了祭典。
似乎所有人都明白了,按照惯例来分配是不公平的。议事进行到这里,难免会有吵起来的苗头。但以前总是带头吵起来的塞鲁克,现在正拼命做记录而没空说话,而且还有伊斯亚姆在平息意见,所以没吵起来。
中途不知是因为什么事,塞鲁克一怒之下站了起来。亚尔德就假装从椅子上摔下去。
效果绝大——或许失败了也说不定。爬起来相当不容易,而站直身体的过程简直就是拷问。大家都闹做一团,所以听不清别人说话。
「都安静些」
忽然意识到皇女也在自己责怪对象之内,但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为什么这么麻烦啊。
好不容易回到椅子上,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要是自己听从皇女和塞鲁克的劝告,老老实实睡着该多好。
但是,自己若是睡着了,谁来阻止怒火暴发的塞鲁克呢?如果皇女再次冷笑着退场,以后会辛苦的人是谁呢。
当然是亚尔德自己了。
真不该活着回到这个地狱。死掉多轻松。
「请继续」
之后就没什么骚动发生,直到议事结束。大概如此。亚尔德尝试着理解所听到的话,然后放弃了。
「尚书官大人」
听到伊斯亚姆的声音,亚尔德眨了眨眼睛。自己睡着了?不,应该不会。
「什么事?」
「今天就到此为止……没问题吧」
不小心晃了下脑袋,头痛的令亚尔德紧皱起脸。
「请太守赐话」
皇女点点头。
朦胧的视野中,皇女的身影格外鲜明,就像是笼罩着光芒般明亮。但却不刺眼。
「大家辛苦了。今天的朝议就到此为止」
俯视紧张的众人,皇女露出笑容。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们做得很好。今后也再接再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