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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第一章 第一章.4

作者:日-妹尾由布子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然而,对于北岭人来说,这片荒野是故乡。

——自己的故乡,在哪呢?

脑海中不意间浮起这样的疑问,亚尔德望着摇晃的灯火。

——帝国嘛。

亚尔德无意将沙漠对面称作为故乡。即使是沙漠对面,帝国也非故国。那么,数百年前灭亡的古王国就是故乡吗?亚尔德并不这么想。

视线回到摊在膝盖上那粗糙的户籍,感觉自己的本质就是这种东西。

这些无比敷衍的资料与亚尔德自身很相似。乍一看是有种条理分明的感觉,但在本应被记录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他就是这样。

「尚书官大人」

听到这不安的呼声,亚尔德抬起投来。虽然因为光线昏暗而看不清楚,但这个声音是不会听错的。是塞鲁克。

塞鲁克在很远的地方停下,不动了。

「怎么了」

「那个……听说大人在这里,所以就……」

「阁下居然能突破哨卡」

「我说找尚书官大人有事,他们就放行了」

唉,权威主义万岁。

塞鲁克这样的大块头往这一站,窄小的走廊就显得愈发紧巴。不知为何,塞鲁克和亚尔德保持着不自然的距离,使得亚尔德感觉很不舒服。

「哦。那阁下有什么事」

「……大人在看什么呢」

亚尔德耸耸肩。

「资料。户籍之类的……。这些太古老了,不足以反应当前的情况」

「户籍?」

「哪个村子里住着谁、家庭成员有几人、资产有多少等等……这类资料」

「哦,这样啊」

尽管塞鲁克点了点头,可亚尔德并不认为他是理解了。塞鲁克就像是漫不经心地随便应付一下而已。

亚尔德有些恼火。这几天自己的忍耐力持续遭到挑战。一点点小事都可能让他失去自制力。

努力让语调温和,亚尔德问道,

「想看的话,可以过来看」

「不……不必了」

塞鲁克忽然意识到了亚尔德的视线,变得畏缩起来。

——笨蛋啊。

不用再问了,这家伙就是笨蛋。

没办法,亚尔德只好把视线再次转移到户籍上。自从并入帝国的领土以来,户籍一直就没细查,有的仅仅是十几年前的信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这样怎么来收取正确的税款呢。

「……我有个请求」

即便是在犹豫,塞鲁克的声音依旧响亮。哨卡的士兵、甚至是房间里的娜奥说不定也听到了。

但愿他不要说出什么离奇的话来。亚尔德问道,

「什么?」

「请教我历史吧」

「……哈?」

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让亚尔德愣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您知道故国的事……几百年前的故事都像昨天发生的那样熟悉。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北岭的过去谁也说不清楚,这样怎么行呢。对吧?」

是说这些的场合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都火烧眉毛了,还不快醒醒!……亚尔德真想把户籍摔在地上骂他一顿。

然而,实际做出的动作却是将户籍递给塞鲁克。

「看看这个吧」

无奈之下,塞鲁克只好走上前来接过户籍。一瞥之后发出惊讶的声音。

「是我的村子」

「十四年前的」

「有我的名字。上面写着十四……指的是十四年前吧」

「那是当时阁下的年龄」

这么说,塞鲁克现在就是二十八岁了。这个家伙有二十八岁?不会吧。这份户籍上难道是随便乱写的吗。

「原来如此,十四年前确实是十四岁啊」

塞鲁克点点头。似乎是真的。亚尔德一边在心里喊着『不会吧』一边观察塞鲁克。热心地翻着户籍的他看起来就像个小孩。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这就是历史」

「啊?」

塞鲁克抬起来,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哪里是历史啊」

「看这个就能明白,十四年前哪个地方住着哪些人。即使这些不过是简单记录了人的迁徙和生死,还是能找到不少东西。而历史就是这种资料的累积。但是……前任似乎是疏于职守,以至于户籍仅有一册」

「这种东西就是……」

「依靠这上面的信息,就能确定每个村子该缴纳多少租税。十四年前的人口与现在有出入,但却没人提出重修户籍。祭典的准备也是,没有户籍怎么来确定每个村子的分担呢」

「这个……按照惯例」

「有变富的村子,也有变穷的村子。一味地按照惯例来办,会出现问题的。」

塞鲁克没有回答。可能他想都没想到这点。

与以前被当作放任区的北岭不用,现在的北岭物流加速,贫富差距也就跟着拉大。按照惯例来就太不公平了。

「查户籍的事,应当尽早去办」

虽然骑士们的马是更优先解决事项,但亚尔德并不想对塞鲁克提起这件事。因为不知道那样会发生什么。

「这样啊……对啊,必须要着手去办」

「你识字吗」

亚尔德的小声叽咕似乎被塞鲁克听到了。

「当然了。不会读写怎么能当尚书官呢」

「但是,那不是北岭的文字。你们使用的文字是为了把沙漠语言以书面表达而创造出来的」

北岭很可能拥有过独自的语言。随着『怪鸟骑士团』的毁灭,语言就像是国力衰退的写照般,消失了。这种事并不少见。为了迎合胜者,就必须学会他们的语言。对于后代来说,征服者的语言比父辈的语言更重要。

没有文字,语言就会轻易被抹消,几乎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塞鲁克一脸佩服地看着户籍。

「历史和文字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北岭没有文字记录……也就是没有历史。最古老的记录大概就是这本户籍了。想学北岭历史的,是在下啊」

『怪鸟骑士团』因何毁灭。毁灭之后,这里应该也保留着不小的指挥力,不然也就建不起这座新城。这些事越想越不明白。

亚尔德无意识中看向走廊深处。

视线穿过了眼前的塞鲁克,看到了对面。一开始亚尔德并未惊讶,因为那时还没反应过来。

周围很暗。从箭孔射入的光很淡,很难想像这就是白昼。简直比满月的夜晚还暗。

太安静了,不像是皇女归来。亚尔德凝神去看,看到深深的黑暗对面有个人影。正好抵到走廊顶的身高,那人不自在地弯腰走来。

一切看起来都异样地清晰——精巧的耳饰、一缕缕闪着淡淡光泽的金发、针口微微紧缩袖子根部、织成布匹的每一根丝线。

全都能看到。

喉咙深处藏着千言万语。眉头紧锁。

——这人似乎在什么事而苦恼。

男人的身影在瞬间回到了大约五步前的位置。走廊的尽头,与楼梯交接的地方。从一开始见到他的地方,再次走来。分毫不乱的动作,同样的步幅。

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男人的苦恼。

——为将来不知如何是好的苦恼。

还有三步就能碰到他。

刹那间,男人停下来,望着箭孔的对面。看着夜空下白闪闪的『天枪』,听着银河围绕北风吹拂的山岭呼啸。

——想要祈求神灵的帮助。

男人的视线回到正面,看着亚尔德——不,他的视线穿过亚尔德,看着后面。笔直的视线……蓝色眼眸。

亚尔德没有动。眼睛都不眨。

还有两步。一步。

人影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僵直中的亚尔德。

背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亚尔德大口喘气,这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没有呼吸。手指和脚趾麻痹了,失去了感觉。

回头一看,门已经紧紧关上了。

金属制的,沉重的门——对面,有着许多不该看到的幻影气息。亚尔德再次急喘,但即使吸气,也没有一丁点空气进入。亚尔德苦闷地弯下腰。

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

必须逃走……不,逃不了。

「尚书官大人」

呼喊他的声音,如此遥远。是谁呢——像是塞鲁克,但他的声音应该更响亮。

尽管他就在自己的耳边喊,感觉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布。

「尚书官大人!」

全身冰冷,冷汗直冒。意识迅速被黑暗吞没。

眼睑的背面被涂上了漆黑的颜色。亚尔德在记忆中,时间的回廊里逆流而行。

自己无法 抵挡。淹没在奔流中,找不到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被吸入无底的虚无。

忽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握着温暖的东西。是手。谁的手啊。

亚尔德看向自己握着的东西。白皙的手。手腕上套着漆黑的枷锁。

——这不是真的。

奋力睁开眼睛,这次是看清了现实。自己握着的是皇女的手。戒指都没戴的小手。

「……请原谅在下无礼」

喉咙堵住了,接下来的话说不出来。亚尔德终于明白,自己原来是发烧了。灯火非常刺眼,没法长时间地把眼睛睁着。脑子里到脖子深处就像是塞进了铁板。不仅如此,还像是被铁锤敲过般疼痛。

「别说话」

皇女的声音尖锐。像是要刺穿鼓膜。所以亚尔德不喜欢龙种。

——安静些。让我睡会吧。

动一下脑袋,吸入空气。痛觉很激烈,亚尔德不住地咳嗽。

皇女重新握住他的手。

逃避痛苦般,放开一切感觉般,亚尔德闭上眼睛。试图抛开现实。

意识悠然远去的瞬间,耳边传来了声音。

——你渴望死亡。

——想要用死亡来结束一切。

没错。如果干涸的嘴唇还能说话,可能就在请求皇女杀死自己了吧。皇女的短剑肯定磨得很锋利。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活下去。

忘掉吧,亚尔德命令自己。那些跟自己没关系,几百年前就已经结束了。所要考虑的,是现在还活在此地的自己。

恶寒使得胃的底部冰凉。冷汗大出,手变得湿漉而冰冷。只有被皇女握住的那只手,让亚尔德感觉到自身的存在。

——如果没有这痛楚的提醒,就连自己身处何处都会忘记。

不知这是不是梦的延续。不安情绪压挤着胸口。自制力起不了作用。无法调整呼吸,尽是在喘气。

「手冷得像冰一样」

皇女的低语刺痛耳朵。声音不响,但为何有如此的穿透力呢。现在亚尔德脑子里,满是在打着名为痛苦的楔子的工人们。熟练的工人们以一定的时间和强度敲着楔子,让亚尔德无法忍受。

「太守……请您收回手吧。在下没事」

「是你握着我的手」

是吗?亚尔德试图压制住想吐的感觉。能松开吗?不,做不到。

「……在下想吐」

「娜奥,拿盆来」

亚尔德模糊视野中能看到的只有皇女的身影。远处的东西太朦胧,看不清楚。

「吐吧」

在皇女面前吐,是大不敬之罪吧。至少不合礼仪。就算被就地正法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先是投狱。

边想边吐,呼吸多少顺畅了些。

「在下失礼了」

「别道歉」

装着秽物的盆被拿走,然后水杯被送到嘴边。

漱口的时候,装呕吐物的盆又被送到跟前。尽管马车很小,看不出皇女的行李还挺多的。即便是目前焦点游移的视力,也能看出盆子的质地不凡。

——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吧。

亚尔德试图站起来,但腿上使不上力。膝盖一个劲地颤抖。

「你这个样子,很不寻常。出什么事了?」

「不……」

「那个野蛮人对你做了什么?」

一时还没明白皇女说的是谁。大脑迟钝的可以了。

「我什么也没做!」

啊啊。亚尔德明白了。原来是塞鲁克。

「没有说服力」

「害尚书官大人成这个样子的人是你。不遵守和尚书官大人的约定,每天都逃出去……我担心尚书官大人,想着为他分一点点忧也好而来这里的。你没有资格责怪我!」

——所以才有了代替皇女学历史这回事吗。

这个男人,又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事呢。不过,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要教皇女历史的?

「一派胡言」

「你以为这样把我当笨瓜就行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说你是笨蛋哪里不对?」

「说别人是笨蛋的人才是笨蛋,你妈妈没有教你这点吗!」

「不巧,母亲大人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

皇女的声音冷冰冰的。然而塞鲁克还是不退让。

「那就是代替母亲养你的那个人不对了。骂别人是笨蛋是无法成长的。尊重别人,自己才能长大!」

谁来阻止他们啊——亚尔德心里呐喊。陆伊不在吗?即使是凝神去看,也只能看到远处的人影。努力去看昏暗的走廊时,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

——那人在为什么事而苦恼。

刚才的人影又要出现,皇女和塞鲁克逐渐远去。那个人影从时间的彼岸朝亚尔德走来。

——他在苦恼。

背负着烦恼的男人的身影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好不容易压制住想吐的感觉又再次涌上喉咙。

「请别…」

亚尔德伸出手,抓住了什么。应该是衣服。布匹的触感将他带回了现实。

听到了皇女的声音。

「在颤抖,又发烧了!」

塞鲁克叫了起来。亚尔德试图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到的却还是那个男人。

——消失吧。

祈祷也没用。不受自己控制。

——本不该看到的东西。

然而却看到了。幻视的光景排挤现实,亚尔德无从抵抗,就这样被吞没。

亚尔德紧紧抓住手中握着的东西。

「请让我……回我的房间」

「你现在这样子怎么走动啊」

「我来背好了」

传来了塞鲁克的声音。还是看不见他的人。亚尔德的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能看到的只有昏暗的走廊和尽头伫立着的男人。

男人看着窗外,然后又转向这边。

「快点……不然的话,恩宠的力量,又要……」

「恩宠?」

男人开始走动。一步。两步。

还有一步就到亚尔德跟前。

男人的苦恼感染了亚尔德。黑色的翅膀完全遮蔽了视野。

——这样下去,世界会灭亡。

亚尔德的意识坠入无尽深渊。

6

伴随着激烈的后悔与绝望,亚尔德睁开眼。

最先看见的是皇女的手。

放在额头的手凉凉的。

亚尔德不由吃了一惊。视线对上后,皇女表情柔和地把手收回。

「你醒了?」

还没弄清楚状况的亚尔德感到疑惑。想要说话,却只是感到裂开的嘴唇传来烈痛。

皇女回头吩咐了什么。灯光不足以覆盖这个宽敞的房间,室内很暗。

想起身的时候,亚尔德被额头上的手压了回去。

「别起来,笨蛋」

「但是……怎敢劳烦公主殿下」

「别想那么多,好好睡吧。你要是不快点好起来,我会被烦死的。那些野蛮人到处在宣扬,是我害你倒下的。让你头痛的应该是他们吧」

你们双方都让我头痛啊——当然不能这么回答。

「在下的虚弱身体,是与生俱来的」

「你看上去好像很痛苦」

「在下已经习惯了。请您不必费心」

「跟恩宠有关?」

亚尔德努力想隐瞒,表情却败露了。

皇女显得很感兴趣。

「原来是这样啊」

「……在下可能是病的说胡话了」

不知昏厥中到底乱说过什么,亚尔德咽了咽口水。

——糟了。

开始出汗。手脚的感觉变得稀薄。

「想要蒙混过去么?快点坦白交代」

「在这里吗?」

见亚尔德一脸苍白,努力坐起身来,皇女明白了他的意图。

「慢着,我不是让你现在就说」

「在下起身是想吐」

「等一下,等一下。娜奥,快拿盆子!」

与这个盆面对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亚尔德低头看着盆心想。能忍住胃部的翻腾吗?在皇女面前呕吐,怎么想都很糟糕吧。但是,已经吐过一次了,还管那么多干吗。

终于,亚尔德吐了起来。因为胃里面本就空空如也吧,吐出来的尽是酸苦的胃液。幸好没有血混在里面。

用水漱口之后,亚尔德又躺回原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动都不想动。皇女背后的门开,然后又传来关门的声音。应该是女官处理那个盆子了吧。

「没事吧」

皇女的声音第一次带着不安。

「还好」

实际上,亚尔德的情况很严重。这么糟糕的后遗症很久没遇到过了。

「那么,来说说恩宠的事吧」

皇女没有放过他。不过,注意力能集中到头痛意外的事上,让亚尔德也有些欣慰。

「这个古老的故事……要追溯到神话时代」

「似乎很长呢」

「在下的寿命大概会先用光吧」

「我不准你死在我的房间里」

皇女严肃地下达命令。

亚尔德一言不发地躺了一会儿。皇女没有动。但还是能感觉到她的气息。

——不愧是龙种啊。

皇家之人都能发出或大或小的霸气。隔了好久再次接触到龙气,亚尔德被冲昏,以至于幻视的力量发作……这是极有可能的。

叹息间,勉强答话。

「请把在下抬出去」

「不是场所的问题。总之,我不准你死」

「殿下想要效仿初劫之王吗」

「初劫之王?」

「……这个世上第一个由全智之神授予王权的人。初劫之王……创造出语言的人,传授世间摄理之人」

不论是哪一个名号,皇女似乎都没什么印象。

「我没听过」

「传说中,他说句话就能治愈病人,或者让死者重生」

「啊……『死亡军团』的话,我知道的。不过是编造出来吓小孩子的故事」

「那是事实。这位国王的末路,公主殿下知道吗。他是被重生的死者们杀掉的」

「他遭到了死者的背叛吧」

很清楚故事嘛,亚尔德想到。只要是有关战斗的故事,这位公主几乎都有兴趣吧。

「与死者们一起生活,身为活人的国王和臣民们的健康就受到了危害……结果疾病流行,死者不断增多」

「死者多了,士兵不也多了吗」

「是啊,大家都这么想。于是有个传闻就传开了——为了让士兵变多,国王就任由疾病蔓延,间接地屠杀人民。」

皇女陷入沉默,似乎在思考刚刚听到的这番话。

亚尔德闭上眼睛,稍微休息。对于自己醒来时会出现在皇女房内,他觉得很奇怪。

自己在门前倒下被搬进皇女房间这件事,女官们肯定很不情愿吧。护卫的骑士们应该也劝阻过。塞鲁克……很可能激烈抗议。一想到这个,亚尔德就想笑。那个男人固然奇怪。这位皇女倒也不逊色。

——她是在百般呵护中长大的吧。

虽然被娇惯着,却也不是对她的一切要求都纵容。比如说,皇女得到北岭的代价就是副官的任命权捏在皇帝手中。

不装腔作势,决断迅速,关心下属——从臣下的角度来看,这样的主君还不错。美中不足的是,皇女还小。

「传闻这种东西,最喜欢擅自游走。古今都无区别」

皇女如同催亚尔德继续说下去般盯着亚尔德。

「人民离去,国王在腐烂的死者间孤独死去……」

「我可没有命令死者的力量」

「命令生者的力量您不是有的吗。身处太守地位者,应当反复斟酌考虑过之后再下令。因为说出去的话就收不回来了」

皇女沉默一小会,然后把话题回到自己所感兴趣的方向。

「说教就到此为止吧,我想知道的是关于恩宠」

「恩宠是神所赐予的力量。太守应该也知道。皇家的每一位成员都拥有那种力量」

通过传达官来看或听远方之事,还有传递语言,都是神所赐予的。

沙漠西边的初代皇帝从全智之神那里获得统治权,那是皇家的起源。就亚尔德所知,那也是神与人之间的最后的一份契约。之后就再没出现过与神契约者。

「我不知道帝国之中除了我们皇家以外,还有另一个家族也拥有神的恩宠」

「大概谁也不知道吧。既没用过……也无法控制。恩宠力量的暴走会造成什么后果,太守想必也清楚。在下的恩宠不过是不中用的古老力量」

「我使用力量可不会晕倒」

「那是因为皇家知道制御力量的方法。把力量分给神官,和神官互相支撑。这种一体化运作是可以想得到的最完美设计与运用」

皇女皱起眉。

「设计和运用?是指规则和规律吗」

「人惹使用神的力量,这些是必需的」

将龙种以外的人,也就是神官带入的机制,是初代皇帝创造的。他应该是位决定聪慧的人物。他知道,恩宠的力量越强,所隐藏的危险性也越强。所以才把力量分给皇族以外的人,利用他们。

——古王国崇拜恩宠。

就像崇拜神一样。所以古王国自我灭亡了。

「你们一族都有恩宠的力量吗?」

「在下一族的契约太久远了,所以到现在已经不具备恩宠的力量。控制力量的知识也在很久以前就失传了。至于这些事的全貌,在下也不清楚……太守,恕在下失礼,又想吐了」

这次皇女似乎早有准备,立刻就端出了盆。

「脸色发青,你还是睡下比较好」

是谁一直让我说个不停的?——虽然想反问,但好不容易说出来的却是,

「在下,想回自己的房间」

丝毫不在意那糟糕的气味,皇女把盆接过去后,看着摇摇晃晃的亚尔德问道,

「已经吐干净了吧?」

「大概是的」

「那就睡吧。不用担心,又不是传染病,谁也不会赶你出去的」

「……可能会传染」

「胡说」

「男人怎么能睡在公主殿下的房间里呢」

「那么把你阉掉就满意了?」

「以现在的身体状况,在下会死的」

皇女叹息般俯视着他。

「这不就说明,你连做出非分举动的力气也没有吗」

「人言可畏啊」

「没有事实依据的流言早就传开了,事到如今还在乎这种小事干吗」

是么——亚尔德在喉咙里嘟哝。传开的到底是怎样的流言?当然了,流言也会传到溺爱皇女的皇帝耳中。

「在下可以就这样死吗?」

「我不是命令过吗,不准你死」

无奈之下,亚尔德把头搁回枕头上。

皇女把被子拉到他的肩膀,还问他冷不冷,这让亚尔德惶恐起来。忽地想到,皇女似乎挺习惯照顾病人。

「等退烧了就让你回去。现在嘛,趁娜奥还没回来,你就说吧。你得到的恩宠的力量是什么?我发誓会替你保密」

这是拷问啊。好吧,只要能让我睡觉,什么都说。他已经放弃了。没辙了,这下秘密是藏不住了。

「……看见过去的力量」

皇女歪头问。

「有用吗?」

「有用的话,古王国也不会灭亡了」

深深吐气时,喉咙就会作痛。

亚尔德不想考虑恩宠的事。他害怕的是,把思考转向那个方向的话,说不定力量又会失控。

——是的,害怕。

童年时烙印在心中的恐怖挥之不去。

「古王国是怎么回事?」

「这是一个在几百年前被沙漠以西的帝国所吞并的国家。至于古王国的恩宠……学习历史就知道了」

「好像不是秘密呢」

但是,如今这个时代,拥有那种力量的就只有亚尔德一人。除了故乡的家人外,谁也不知道这件事。

「真没意思」

皇女悻悻道。

亚尔德关照道,

「太守的承诺,在下听见了哟。请不要告诉别人」

「我知道了」

皇女似乎挺不高兴,正要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又如改变主意般停了下来。看了看周围后,扶起亚尔德,然后小声问道,

「有一件事我问下」

亚尔德迷迷糊糊地看着皇女,而皇女又把脸靠近了些。

「陛下知道吗,你的力量」

「应该不知道」

没有考虑这个问题意义的余地,亚尔德不得不回答。皇女的眼眸中蕴含着龙种的力量——连接心与心,超越空间的力量。

在这力量的直视之下,亚尔德别无选择。

感觉皇女的眼睛睁得更大,然而下一个瞬间她却笑了,点头说道,

「我知道了。那你就安心休息直到康复吧」

连目送皇女离开的背影的间隙都没有,亚尔德叹了口气后就陷入沉睡。

漫长混乱的梦境中,那个男人又出现了。无法辨别这是梦境还是幻视,但如果是幻视,亚尔德估计自己已经没命了。

男人的两只眼睛是鲜艳的蓝色,深处隐藏着黄金光辉。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有着非比寻常的力量。他手中握着剑,没有剑鞘的长剑。剑看上去也是黄金色。

——是魔剑。

非比寻常的剑,非比寻常的男人。

男人的轮廓被白色火炎包围着,散发出耀眼光芒,几乎令人无法直视。火炎转变成七彩的碎片飞散。闪耀着光芒,回旋烧灼大气。

饱受高烧之苦,亚尔德浑身发痛。

——啊,是梦啊。

幻视的话,是感觉不到疼痛的。

安心的同时,亚尔德坠落下去。从火烧般的热一下子落到极寒的黑暗中。

下一次醒来时,看到的又是近处皇女的脸。

「在下醒了……」

无意识中回答着,亚尔德回想起唤醒自己的声音。

给我醒醒——皇女如此命令。

也许是梦的残留,视野白茫茫的,很明亮。皇女脸的轮廓、垂落肩头的黄金色发丝都闪着淡淡光芒。

「野蛮人来了。说是有个东西务必让你看下」

亚尔德想要回答什么,但却没能发出声音来。疼痛的喉咙里,痰液在强调自身的存在。

对面传来了塞鲁克的声音。与往常一样响亮。亚尔德虽然能听清楚他的声音,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因为大脑还没完全清醒。

回答塞鲁克的是一名女性。应该是娜奥。仿佛是受到塞鲁克的感染,声音也越来越大。

「娜奥!」

皇女喊着女官的名字,站了起来。

亚尔德眨了眨蒙眬的眼睛。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猜测现在还是清晨。喘口气,心想自己睡了一天了啊。揉着微微发痛的太阳穴,亚尔德努力整理暧昧不清的记忆。喝下据说能缓解疼痛的药汤后就一直睡到现在。

「……睡了多久?」

亚尔德自己都吓了一跳,心里的疑问就这样脱口而出。而且,看到意外的地方慢慢站起的那个人影后,更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是传达官。她看起来依旧像个等身大的人偶。但是,现在并不是手脚无力垂落地坐着,而是在移动。她看也不看亚尔德,信步走向皇女那里。

——她有自我意识吗。

就在亚尔德思考传达官这个存在的时候,对话又回到刚才那嘈杂的状态。

一会后,塞鲁克来到亚尔德跟前。

「尚书官大人」

他一副安下心来的表情。在见到亚尔德之前,他似乎是在为亚尔德的生死担心呢。

「怎么能闯进太守的房间呢」

「有个东西想给大人看看」

塞鲁克迅速翻开手中的东西。

眯起眼睛去看,原来是户籍。与倒下之前的那本不同,这本的纸张更新。

「大家都回到朝议的议事厅了。只要尚书官大人的身体恢复,就能根据这本新户籍来重新分配各村在祭典中的负担」

稍稍花了一点时间后,亚尔德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想起倒下之前,自己给他看过户籍,也对他说过心中的不满。这下前因后果就联系上了。

——他把这件事当真了啊。

诚然,旧户籍是不能用的。但没想到塞鲁克会立刻去调查。另外,也没想到被称作笨蛋的同僚们会回来。

——你就等着吧。

老人的话在耳边回响。

见亚尔德呆住了,塞鲁克脸上又浮现出不安。

「没事吧」

「睡了多久?」

「四天」

亚尔德说不出话来。还以为只睡了一天。

「现在还是上午吧」

「是这样没错」

「大家都在议事厅?」

「对,在等着我回去呢」

「好,我们一起去吧」

塞鲁克发出惊讶的声音。声音之大,使得屏风另一连的皇女都跑来看发生了什么状况。

「您能走动了吗?」

「可以」

亚尔德站起来。虽然虚弱的腿上使不出力来,勉强还能站住。看不下去的塞鲁克上前扶住亚尔德。

「你在干什么?」

对皇女,亚尔德说了同样的话。

「在下现在去议事厅。太守也请出席」

皇女和塞鲁克看了看对方。

「暂时还不行吧?」

问的人是塞鲁克,而皇女也是一副完全赞同的表情。但是,亚尔德坦然看着皇女说道,

「现在就是您尽太守之职的时候」

皇女脸上闪过一丝笑容。

「有听的价值吗?」

「有,在下保证」

「好,那走吧」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议事厅的。体重几乎全部交给塞鲁克,但塞鲁克没有任何怨言。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皇女坐到台上席位,而亚尔德则在她旁边。

「太守出席本次议事。各村的户籍似乎整理好了……关于如何公平地分配各村所分担的祭典准备中必要的资金和物品,请大家重新审视惯例,提出自己的意见。还有,以此为契机,各村的代表就各村的人口和地方特点向太守做一番说明。另外……在下大病初愈,无法担当书记一职,所以想要拜托哪位」

「这个我可以」

亚尔德看向塞鲁克,点点头。

「还有就是负责议事正常进行的仲裁……」

如果吵起来的话,就加以制止——差点就这么说了,好歹忍了下来,然后慎重选择辞藻。

「……万一陷入纠纷,就请加以制止」

「我来吧」

理所当然般,伊斯亚姆开口道。等对上亚尔德的视线,他便扬起眉毛,一副『你有意见吗?』的表情。

「那就开始吧」

其实,亚尔德光是坐在这就已经是极限了。稍微不留神,意识就会远去。

尚书官们一个个地介绍自己的村子,表情都很严肃。亚尔德能感受到这点。

纳入帝国版图后,放置区的北岭被没有多大改变。不过,仔细调查就会发现,山脚的村子无一不在改变。

山脚地带由于不平衡的交易而变得贫穷。本该是富裕起来的地区为何会这样,令人非常不解。但这就是现实。

为了偿还利滚利的荒谬借款,人们离开故乡外出打工,其中一部分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需要想个对策出来,亚尔德迷迷糊糊中想到。但是,思考也就到此为止了,只能祈祷身体完全康复时能想个好方法出来。

然后就说到了祭典。

似乎所有人都明白了,按照惯例来分配是不公平的。议事进行到这里,难免会有吵起来的苗头。但以前总是带头吵起来的塞鲁克,现在正拼命做记录而没空说话,而且还有伊斯亚姆在平息意见,所以没吵起来。

中途不知是因为什么事,塞鲁克一怒之下站了起来。亚尔德就假装从椅子上摔下去。

效果绝大——或许失败了也说不定。爬起来相当不容易,而站直身体的过程简直就是拷问。大家都闹做一团,所以听不清别人说话。

「都安静些」

忽然意识到皇女也在自己责怪对象之内,但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为什么这么麻烦啊。

好不容易回到椅子上,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要是自己听从皇女和塞鲁克的劝告,老老实实睡着该多好。

但是,自己若是睡着了,谁来阻止怒火暴发的塞鲁克呢?如果皇女再次冷笑着退场,以后会辛苦的人是谁呢。

当然是亚尔德自己了。

真不该活着回到这个地狱。死掉多轻松。

「请继续」

之后就没什么骚动发生,直到议事结束。大概如此。亚尔德尝试着理解所听到的话,然后放弃了。

「尚书官大人」

听到伊斯亚姆的声音,亚尔德眨了眨眼睛。自己睡着了?不,应该不会。

「什么事?」

「今天就到此为止……没问题吧」

不小心晃了下脑袋,头痛的令亚尔德紧皱起脸。

「请太守赐话」

皇女点点头。

朦胧的视野中,皇女的身影格外鲜明,就像是笼罩着光芒般明亮。但却不刺眼。

「大家辛苦了。今天的朝议就到此为止」

俯视紧张的众人,皇女露出笑容。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们做得很好。今后也再接再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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